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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为官

作者:张研 当前章节:11576 字 更新时间:2026-6-5 23:52

“清正廉洁”为律

“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是清季官场的真实写照。曾国藩身逢残败末世,位居一品,却能在腐败丑恶的官场中始终保持清正廉洁,殊为不易,可谓实现了“出淤泥而不染”的君子之志。

曾国藩的起居生活非常俭朴。穿衣方面,曾国藩平素穿着家人为其织的土布衣服,不着绸帛。一件天青缎马褂是曾国藩最好的衣服。这件衣服只在新年和重大庆典时才拿出来用,平素便放在衣橱里,因此用了三十年依然犹如新衣。旁人提及此事,曾国藩道:“古语云,衣不如新,人不如故。然吾观之,衣亦不如故也,试观今日衣料,有如当年之精者乎?”曾国藩升任总督后,其鞋袜仍由夫人及儿媳女儿制作。每晚总督府内,曾国藩夜阅公事,全家长幼女眷都在麻油灯下纺纱绩麻。这在当时的督抚大员中可说是绝无仅有。吃饭上,曾国藩亦不讲究,简单至极。通常他每顿饭只有一个菜,“决不多设,虽身为将相,而自奉之啬,无殊寒素”。时人以曾国藩吃饭简单,每食仅菜一品,谐称之为“一品宰相”。为提倡节俭,教育家人,曾国藩于大堂上亲书一联:“惜食惜衣,不惟惜时兼惜福;求名求利,但知求己不求人。”

从居住方面看,曾国藩反对大兴土木,在家乡修建巨宅。曾氏湘乡旧宅已有百余年历史,曾门兄弟发达后人丁日渐兴旺,亦经常有客人登门拜访,旧屋多少显得有些不合时宜。1865年,曾国荃出资七千串铜钱将旧宅改造一新。曾国藩得知后非常生气,认为九弟“奢靡若此”,新房入住则易,搬出却难,此种作法没有为子孙后代做出好的表率,贻害无穷。“生当乱世,居家之道,不可有余财,多财则终为患害。又不可以过于安逸偷惰。如由新宅至老宅,必宜常常走路,不可坐轿骑马。又常常登山,亦可练习筋骸。仕宦之家,不蓄积银钱,使子弟自觉一无可恃,一日不勤,则有饥寒之患,则子弟渐渐勤劳,知谋所以自立矣”。一怒之下,他发誓绝不踏进新宅半步。曾国藩每次回乡都住旧宅,平生从未进过新屋。曾国藩还反对家中购置私田。他在日记中写道:“余生平以起屋买田为仕官恶习,誓不为之。”咸丰五年,欧阳夫人在衡阳娘家私自买田置地,曾国藩知晓后立即将土地转让出去,并在家信中表达了反对置田的态度。

曾国藩生活简朴,源于他出自亦耕亦读的农民家庭,深受良好家风的熏陶。曾国藩父亲曾麟书有意效法林则徐之父,将林父家训中“粗衣淡饭好些茶,这个福老夫享了;齐家治国平天下,此等事由儿任之”的名联略作改动,变为曾氏家训:“有子孙有田园家风半耕半读,但以箕裘承祖泽;无官守无言责世事不闻不问,且将艰巨付儿曹。”曾国藩成名后,继承父亲的治家经验,亦将林则徐作为榜样。他在写给曾国荃的信中道:“昔年林文忠公有三个儿子,分家时各人仅得钱六千串。林公身膺督抚要职二十余年,其家底清寒如此,高风劲节,实不可及。我辈兄弟实在应向林公学习。”

曾国藩为官的过人之处一方面来自个人品高清廉,另一方面来自勤于任事。曾国藩中进士后任职京官七年,从未回过家乡。他在“梦寐之中,时时想念堂上老人”,“如堂上有望我回家之意,则弟书信于我,我概将家眷留在京师,我立即回家。如堂上老人全无望我归省之意,则我亦不敢轻举妄动”。可见,曾国藩不回乡自有不得已的苦衷。曾国藩归结不能归省有“三难”:“现在京寓欠帐五百多金,欲归则无钱还帐,而来往途费亦须四百金,甚难措办,一难也;不带家眷而归,则恐我在家或有事留住,不能遽还京师,是两头牵扯,如带家眷,则途费更多,家中又无房屋,二难也;我一人回家,轻身快马,不过半年可以还京。第开缺之后,明年恐尚不能补缺,又须在京闲住一年,三难也。”

从中不难看出,曾国藩所谓“三难”,均与其经济拮据有关。前两难犯愁的是盘缠无从筹措,后者则是若赋闲京师则失去经济来源。当时曾国藩已为翰林院侍讲学士,四个月后又升授礼部侍郎,可算居京官高位。然他连回家省亲的盘缠都难以筹措,清廉程度可见一斑。清代官员俸禄非常微薄,品级最高的正一品大学士年薪不过银一百八十两、米一百八十斛。如此低廉的俸禄显然不能维持官员的基本开销,贪污之风自然蔓延。雍正、乾隆两帝致力惩贪,推出地方官“养廉银”和京官“恩俸”、“双俸”制度。“养廉银”制即“耗羡归公”,此项数目巨大,可谓开高薪养廉之滥觞,一般来讲,督抚一级的地方最高长官养廉银超出正俸近一百倍,最低一级的知县亦超出正俸几十倍。相比之下,京官则要低许多。“恩俸”只发给“六部堂官”,即各部尚书和侍郎。“双俸”发给大学士、“六部堂官”双俸双米,其余京官双俸单米。“正俸”、“双俸”之外,京官的合法收入还有差事和科考、捐纳的“印结费”。然京官若想过富足生活,便得索收地方官的礼物银钱,如冬天的“炭敬”、夏天的“冰敬”等。可见,清代官员想要保持清廉的操守着实不易。曾国藩为扭转官场积重难返的贪污纳贿之风,曾在三十岁时立誓,终身保持清廉之身。他誓云:“以做官发财为可耻,以宦囊积金子孙为可羞可恨,故私心立誓,总不靠做官发财以遗后人。神明鉴临,予不食言。”曾国藩临终前仍不忘此誓,留下遗嘱:“余若长逝,灵枢自以由运河搬运回江南归湘为便。沿途谢绝一切,概不收礼。”

“勤政自律”为法(1)

曾国藩为官要诀,在乎一“勤”字。曾国藩早年戎马,书生治军,全靠一“勤”字诀。“公之在营也,未明即起,出巡营垒,阅操练,日中清理文卷,接见宾僚,以其余时披览书史,不使身心有顷刻之暇。尝称时局艰难,惟劳动心力者可以补救。前后数十年,治军治官,虽当困苦危险之际,以至功成名遂之时,不改其度焉”。曾国藩认为,为官者应有五勤,“五者皆到,无不尽之职矣”。

“一曰身勤:险远之路,身往验之;艰苦之境,身亲尝之。二曰眼勤:遇一人,必详细察看;接一文,必反复审阅。三曰手勤:易弃之物,随手收拾;易忘之事,随笔记载。四曰口勤:待同僚,则互相规劝,待下属,则再三训导。五曰心勤:精诚所至,金石亦开;苦思所积,鬼神迹通。”

纵观曾氏一生,“手眼俱到,心力交瘁,困知勉行,夜以继日”是对其最好的评价。曾国藩办事认真,心思缜密,后期更是位高权重,日理万机。他仅活了六十一岁,这与其长时间的超负荷工作有很大关系。曾国藩晚年右目失明,仍不愿假手他人,坚持亲手批阅公文,递折奏事。他还有写日记的习惯,一直记到临死前一天才罢笔,而此前的一周他已深受病痛折磨,舌头僵硬,口不能语。

曾国藩以“勤”为生命之快乐体验,指出“习劳则神钦”。“古之圣君贤相,盖无时不以勤劳自励。为一身计,则必操习技艺,磨练筋骨,困知勉行,操心危虑,而后可以增智慧而长才干;为天下计,则必己饥己溺,一夫不获,引为余辜。勤则寿,逸则夭。勤则有材而见用,逸则无劳而见弃;勤则博济斯民而神祗钦仰,逸则无补于人而神鬼不歆”。为把“勤”字诀传之后人,曾国藩将居住之所命名为“八本堂”,教育后人要戒骄戒惰。这八句话是:

读书以训诂为本。诗文以声调为本。事亲以得欢心为本。养生以少恼怒为本。立身以不妄语为本。居家以不晏起为本。居官以不要钱为本。行军以不扰民为本。

曾国藩教导子弟“总以习劳苦为第一要义”。他多次提到:“吾家子侄辈,总以谦勤二字为主。戒傲戒惰,保家之道也”。“吾家现虽鼎盛,不可忘寒士家风味。吾则不忘蒋市街卖菜篮情景,弟则不可忘竹山凹施碑车风景。昔日苦况,安知异日不再尝之,自知谨慎矣”。“子弟力戒傲惰。戒傲,以不大声骂仆从为首;戒惰,以不晏起为首”。“世家子弟最易犯一奢字傲字。不必锦衣玉食而后谓之奢也,但使皮袍呢褂,俯拾即是,舆马什从,习惯为常,此即日趋于奢矣”。

曾国藩平定太平天国后,声誉鹊起,成为其时第一名臣,连同治帝都不得不承认:“环顾中外,才力气量如曾国藩者,一时亦实难其选。”此种形势下,曾国藩益求自律,遵从一“谨”字。平定金陵后,湘军军纪大坏。加之曾国藩功高震主,遭清廷猜忌。咸丰曾下旨,取金陵者封王位,但等曾氏兄弟攻取金陵后,只得到侯爵封赏。曾国藩审时度势,果断下令裁撤湘军。湘军裁撤后,许多士兵加入秘密会社哥老会。湘乡乃湘军首倡之处,哥老会成员也众多。曾国藩兄弟发达后,他十分忧虑家人骄横,屡次写信回家,告诫族人万不可依仗权势,横行乡里。但他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当时在家中主事的是他的四弟曾国潢。曾国潢藉大哥、九弟威望,对镇压哥老会“会匪”一事颇为热心。保护地方本无可厚非,然曾国潢往往借剿匪之名打击异己,将平素“憎恶”之人以“匪徒”名义交官治罪。湘乡县令熊某哪敢得罪,曾国潢交代的事他一一照办。有一次曾国潢送来五十余人,要求全部杀头,熊某只好依从。熊某笃信佛学,不忍心杀人,故每次见到曾国潢时都垂泪不已。有人问他何故,他答曰:“曾四爷又要藉我的手杀人了!”有一次,湘乡县城新建码头竣工,按惯例须以“三牲”祭祀,但这次祭祀却未杀猪宰羊,而是在曾国潢的主持下斩杀十六人祭之。此事传出,乡人皆以曾氏族人为恨。咸丰七年,曾国藩因父亲亡故回到湘乡。回家后他很快得知曾国潢杀人逞凶、遭民怨恨之事。曾国藩怒不可遏,本想狠狠教训四弟一番。然而他想到自己多年在外,家中大小诸事均由四弟照料,且父亲尸骨未寒,甫一回家便责骂四弟,未免不妥。这天中午,他向夫人要了一锥子,等曾国潢睡午觉时,曾国藩用锥猛刺四弟大腿,顿时鲜血直流,染红被褥。曾国潢从睡梦中惊醒,痛呼:“残暴!残暴!”曾国藩厉声说:“为何如此大呼小叫?”曾国潢回答:“痛死我也!”曾国藩道:“我只用锥子刺一下你的大腿,你就如此痛苦,你杀的那些哥老会众,他们就不痛吗?”曾国潢这才明白哥哥此举原来是在教训他。经历此事,曾国潢痛改前非,戒掉了骄横暴虐的毛病,在当地做了大量的义举善行。至今湘乡的老年人提起曾国潢,仍对其做的善事津津乐道。

曾国藩担任两江总督时,表弟江庆从家乡赶来,希望能在城里谋份差事,以免乡间劳作之苦。江庆是曾国藩五舅独子,五舅对他可说是恩重如山。当年曾国藩进京赶考缺少路费,五舅将自家耕牛变卖,为其凑足盘缠,才有了他后来的飞黄腾达。况且曾国藩乃爱才之人,于情于理都应留下江庆。曾国藩将表弟安排在身边,交办一些上传下达的闲散事务。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曾国藩发现表弟尽管能力平庸,但办事认真,尚属可造之材。但不久曾国藩改变了主意,他发觉江庆在熟悉情况后开始飘飘然,其偏狭怠懒的弱点渐渐开始暴露。江庆经常打着总督表弟的旗号,在其他幕僚面前指手画脚,搬弄是非,造成很坏的影响。曾国藩与江庆同桌吃饭时,总是咬去米饭中未脱尽的谷壳,将里面的米嚼碎咽下,江庆则不然,直接挑出谷粒扔掉。曾国藩觉得表弟本为农家子弟,却尽沾染些游惰之气,不宜继续留在幕府。曾国藩亲自手书一联,告诫表弟“世事多因忙里错,好人半从苦中来”,又拿出一百两银子送他作为置业本钱,将他打发回家了。

“整顿吏治”为方(1)

曾国藩身逢乱世,对当时吏治腐败有着深刻感受。他虽以平定内乱起家,却始终认为太平天国起因很大程度上源于吏治不清。“何尝不以有司虐用其民,鱼肉日久,激而不复反顾,盖大吏之泄泄于上,而一切废置不问者,非一朝一夕之故矣”。内乱结束后,两江总督曾国藩明确提出,要“以吏治人心为第一义”。“务须从吏治上痛下功夫,斯民庶可少苏”,“若不从吏治人心痛下功夫,涤肠荡胃,断无挽回之理”,内乱迟早会再次发生。曾国藩的吏治思想,主要体现为他在两江总督任上制定的《劝诫浅语》。这成为后世为政者取法借鉴曾国藩政治资源的经典文本。

劝诫州县四条

上而道府,下而佐杂,以此类推。

一曰治署内以端本。

宅门以内曰上房、曰官亲、曰幕友、曰家丁,头门以内曰书办、曰差役。此六项者,皆署内之人也。为官者欲治此六项人,须先自治其身。凡银钱一分一毫,一出一入,无不可对人言之处,则身边之人不敢妄取,而上房、官亲、幕友,家丁四者皆治矣。凡文书案牍,无一不躬亲检点,则承办之人不敢舞弊,而书办、差役二者皆治矣。

二曰明刑法以清讼。

管子、荀子、文中子之书,皆以严刑为是,以赦宥为非。子产治郑,诸葛治蜀,王猛治秦,皆用严刑,以致义安。为州县者,苟尽心于民事,是非不得不剖辨,谳结不得不迅速。既求迅结,不得不刑恶人,以伸善人之气,非虐也,除莠所以爱苗也,惩恶所以安良也。若一案到署,不讯不结,不分是非,不用刑法,名为宽和,实糊涂耳,懒惰耳,纵好恶以害善良耳。

三曰重农事以厚生。

军兴以来,士与工商,生计或未尽绝。惟农夫则无一人不苦,无一处不苦。农夫受苦太久,则必荒田不耕。军无粮,则必扰民;民无粮,则必从贼;贼无粮,则必变流贼,而大乱无了日矣。故今日之州县,以重农为第一要务。病商之钱可取,病农之钱不可取。薄敛以纡其力,减役以安其身。无牛之家,设法购买;有水之田,设法疏消。要使农夫稍有生聚之乐,庶不至逃徙一空。

四曰崇俭朴以养廉。

近日州县廉俸,入款皆无着落,而出款仍未尽裁,是以艰窘异常。计惟有节用之一法,尚可公私两全。节用之道,莫先于人少、官亲少,则无需索酬应之繁,幕友家丁少,则减薪工杂支之费。官厨少一双之箸,民间宽一分之力。此外衣服饮食,事事俭约,声色洋烟,一一禁绝,不献上司,不肥家产。用之于己者有节,则取之于民者有制矣。

劝诫委员四条

向无额缺,现有职事之员,皆归此类。

一曰习勤劳以尽职。

观于田夫农父,终岁勤劳而少疾病,则知劳者所以养身也。观于舜禹周公,终身忱劳,而享寿考,则知劳者所以养心也。大抵勤则难朽,逸则易坏,凡物皆然。

二曰崇俭约以养廉。

昔年州县佐杂,在省当差,并无薪水银两,今则月支数十金,而犹嫌其少。昔年举贡生员在外坐馆,不过每月数金,今则增至一两倍而犹嫌其少。此所谓不知足也。欲学廉介,必先知足。观于各处难民,遍地饿莩,则吾辈之安居衣食,已属至幸。尚何奢望哉?尚敢暴殄哉?不特当廉于取利,并当廉于取名。毋贪保举,毋好虚誉,事事知足,人人守约,则气运可挽回矣。

三曰勤学问以广才。

今世万事纷纭,要之,不外四端:曰军事,曰吏事,曰饷事,曰文事而已。凡来此者,于此四端之中,各宜精习一事。习军事,则讲究战攻防守,地势贼情等件。习吏事,则讲究抚字催科,听讼劝农等件。习饷事,则讲究丁漕厘捐,开源节流等件。习文事,则讲究奏疏条教,公牍书函等件。讲究之法,不外学问二字。学于古,则多看书籍,学于今,则多觅榜样。问于当局,则知其甘苦,问于旁观,则知其效验。勤习不已,才自广而不觉矣。

四曰戒傲惰以正俗。

余在军日久,不识术数、占验,而颇能预知败征。大约将士有骄傲气者必败,有怠惰气者必败。不独将士然也,凡委员有傲气者亦必偾事,有惰气者亦必获咎。傲惰之所起者微,而积久遂成风俗。一人自是,将举国予圣自雄矣;一人晏起,将举国俾昼作夜矣。今与诸君约,多做实事,少说大话,有劳不避,有功不矜。人人如此存心,则勋业自此出,风俗自此正,人才亦自此盛矣。

劝诫绅士四条

本省乡绅,外省客游之士,皆归此类。

一曰保愚懦以庇乡。

军兴以来,各县皆有绅局。或筹办团练,或支应官军,大抵皆敛钱以集事。或酌量捐资,或按亩派费,名为均匀分派,实则高下参差。在局之绅耆少出,不在局之愚懦多出;与局绅有声气者少出,与局绅无瓜葛者多出;与局绅有夙怨者不惟勒派多出,而且严催凌辱,是亦未尝不害民也。欲选绅士,以能保本乡愚懦者为上等。能保愚懦,虽伪职亦尚可恕,凌虐愚懦,虽巨绅亦属可诛。

二曰崇廉让以奉公。

凡有公局,即有经管银钱之权,又有劳绩保举之望。同列之人,或争利权而相怨,或争保举而相轧,此不廉也。始则求县官之一札以为荣,继则大柄下移,毫无忌惮。衙门食用之需,仰给绅士之手,擅作威福,藐视官长,此不逊也。今特申戒各属绅士,以敬畏官长为第一义。财利之权,归之于官,赏罚之柄,操之自上。即同列众绅,亦互相推让,不争权势。绅士能洁己而奉公,则庶民皆尊君而亲上矣。

三曰禁大言以务实。

以诸葛之智勇,不能克魏之一城;以范韩之经纶,不能制夏之一隅。是知兵事之成败利钝,皆天也,非人之所能为也。近年书生侈口谈兵,动辄曰克城若干,拓地若干,此大言也。孔子曰:“攻其恶,无攻人之恶。”近年书生,多好攻人之短,轻诋古贤,苛责时彦,此亦大言也。好谈兵事者,其阅历必浅;好攻人短者,其自修必疏。今与诸君子约为务实之学,请自禁大言始。欲禁大言,请自不轻论兵始,自不道人短始。

四曰扩才识以待用。

天下无现成之人才,亦无生知之卓识,大抵皆由勉强磨炼而出耳。《淮南子》曰:“功可强成,名可强立。”董子曰:“强勉学问,则闻见博;强勉行道,则德日起。”《中庸》所谓“人一己百,人十己千”,即勉强工夫也。今士人皆思见用于世,而乏用世之具。诚能考信于载籍,问途于已经,苦思以求其通,躬行以试其袒,勉之又勉,则识可渐进,才亦渐充。才识足以济世,何患世莫己知哉!

1869年3月,曾国藩调任直隶总督。上任前他便听说直隶“风气之坏,竟为各省所未闻”。甫一上任,他就采取一系列刚猛措施,“严立法禁,违者重罚”,着手整顿吏治,清理讼案。到任不足一月,曾国藩先后参劾知府、知县十一名,直隶政坛为之震动。五个月后,曾国藩又参革劣员八名。这些官员,皆为“性情卑鄙,操守不洁”、“貌似有才,心实贪酷”、“擅作威福,物议沸腾”、“品行卑污,工于逢迎”、“专事夤缘,贪而多诈”之辈,劣迹斑斑。裁汰劣员的同时,曾国藩极力保荐贤官廉吏十九人。不足半年,直隶吏治状况大为改观。

曾国藩直督任上整顿吏治的另一件事为清理讼案。他上任十个月,直隶审结登出旧案12074起、新案28121宗,积案基本得以澄清。曾国藩亲定《直隶清讼事宜十条》,规定:

一、通省大小衙门公文宜速;

二、保定府发审局宜首先整顿;

三、州县官亲自过问,“不得尽信幕友门丁”;

四、禁止滥传滥押;

五、禁止书差索费;

六、四种四柱册按月呈报悬榜;

七、严治盗贼,以弭隐患;

八、久悬未结之案“核明登出”;

九、分别皂白,严办诬告、讼棍;

十、奖励人才,变易风俗。

“用人之道”为要(1)

曾国藩的成功之道关键在于知人善用。其“知人之鉴,为世所宗,而幕府宾僚,尤极一时之盛”。曾国藩能够成就事功,贤才云集是一决定性因素。他的对手石达开对此深为折服,认为曾国藩“虽不以善战名,而能识拔贤将,规画精严”。左宗棠自视甚高,以当世诸葛亮自居,自号“老亮”,尤不服气曾国藩,然论及识人用人,亦不得不承认:“知人之明,自愧弗如元辅。”有人评价说:“曾国藩首建义旗,终成大功,未尝自以为知兵,其所自负独在教练。”曾国藩“以‘惧’教士,以‘慎’行军,用将则胜,自将则败;杨岳斌、鲍超以‘无俱’为勇,以‘戒惧’为怯,自将则胜,用将则败。”言虽诙谐,却切中曾国藩成功之要害。

曾国藩认为,全才应德才兼备。“德与才不可偏重,譬之于水,德在润下,才即其载物溉田之用;譬之于木,德在曲直,才即其舟楫栋梁之用。德若水之源,才即其波澜;德若木之根,才即其枝叶。”若德才难以兼备,曾国藩更强调“德”,宁用有德无才,而不用有才无德之人。

曾国藩有知人之明。平素其为人威重,目光敏锐,见客时不喜多说,善于观察他人一言一行。客人走后,曾国藩用心记其优劣,随时备为采选之才。他第一次见江忠源后评价道:“此人气度不凡,忠义血性,必以节烈死。”果然,江忠源任安徽巡抚时在庐州被陈玉成的太平军击毙。曾国藩好友郭嵩焘云:曾氏“以美教化育人才为己任,而尤以知人名天下,一见能辨其才高下与其人之贤否。公识量恢宏,望而知其伟人生平,取舍是非,求信诸心,一言一事研核无遗,尤务规其大而见其远”。

曾国藩以八字总结用人之道,“得人不外四事,曰广收、慎用、勤教、严绳”。他新到一地,首先遍贴告示,访求人才。如第一次出师湖南,他发布的檄文主要涉及招揽本地英才,“倘有血性男子,号召义旅助我征剿者,本部堂引为心腹,酌给口粮;倘有抱道君子,痛天主教之横行中原,赫然奋怒以卫吾道者,本部堂礼之幕府待以宾师”。北上督师剿捻时,他又发布“寻访英贤”帖,写道:“淮徐一路,自古多英杰之士,山左中州亦为伟人所萃。本部堂久历行间,求贤若渴,如有救时之策、出众之技,均准来营自行呈明,察酌录用。如有荐举贤才者,除赏银外,酌予保奖”。

曾国藩认为,得到人才首先须礼贤下士。“求人之道,须如白圭之治生,如鹰隼之击物,不得不休;如蚨之有母,雉之有媒,以类相求,以气相引,庶几得一而可得其余”。湘军名将塔齐布本为一不起眼的下级军官,但他练兵认真,黎明即起,后得到曾氏大力提拔。其次要因材而用,不拘一格。“世人聪明才力不甚相悬,此暗则彼明,此长则彼短,在用人者审量其宜而已。山不能为大匠别生奇木,天亦不能为贤主更出异人。上等贤哲当以天缘遇之,中等人才可以人力求之。在上者提倡之则有,漠视之则无”。第三是唯贤是举。曾国藩有识人本领,但并非仅凭面相,如早期湘军第二号人物罗泽南“貌素不扬,目又短视”,却被他称为奇才。

曾国藩并未将延揽之才放任自留,而是时刻勤加督导。李鸿章便是一例。李鸿章办团兵败后投到曾国藩门下担任幕僚。曾国藩有黎明议事、同吃早饭的习惯。李鸿章是江淮人,不习惯湘菜口味,且不愿早起,坚持一段时间后就不想去了。有一天,他以头痛为由,向曾国藩请假。曾国藩不准,命差人去请,李鸿章睡意阑珊,不愿起床。一会儿,差人又来,对李鸿章说:“曾帅还在等你,一直等到大家聚齐才开饭!”李鸿章无奈,“披衣踉跄而往”。曾国藩见到他,一言不发,阴沉着脸低头吃饭。食毕,曾国藩正色曰:“少荃!既入我幕,我有言相告。此处所尚,惟一诚字而已。”从此,李鸿章改掉了睡懒觉的毛病。

曾国藩勤于身教使幕僚们受益匪浅。吴汝纶回顾自己在曾国藩幕府和李鸿章幕府的日子,慨然曰:“吾壮时佐曾文正幕,四十以后佐李文忠幕,遭际亦幸矣。然佐曾公时,日有进益,而佐李公幕十余年,则故我依然。何者?盖曾公每办一事,无适莫心,无人己见,但详告事由,命诸同人各拟一稿以进,择其最善者用之,且遍告曰:某君文佳。倘皆不合,始出己文。如有胜己者,则曰:吾初意云云,今某君文胜吾,吾用之矣,即将己稿弃去。于是人争自琢磨。事理愈细,文思亦愈精。李公则不然。每办一事,必出己意,曰:吾欲云云。合其意者用之,不合其意者摈之,无讨论,无切磋,于是人争揣摩其意、无越范围者,而文思乃日隘。二公之度量性情于此可见,而其能作人与否,亦于是焉殊矣。”

曾国藩对人才要求严格,决不姑息。李元度是曾国藩很赏识的人才。靖港战败,曾国藩投水自尽便靠了李元度在旁解救,算得上救命恩人。有一次,曾国藩派李元度驻防徽州,临行前特地交代切不可轻易出兵。然李元度到徽州后却轻易进兵,结果全军覆灭。曾国藩不顾师生情面,将李元度严参革职。

曾国藩对勤勉有识之员则极力举荐,恩恤有加。名将李续宜死殁,曾国藩心痛万分,手书挽联:

我悲难弟,公哭难兄,旧事说三河,真诚万古伤情地;

身病在家,心忧在国,弥留当十月,正是两淮平寇时。

李鸿章、左宗棠二人发迹均出于曾国藩的保荐:“苏浙两省,群贼纵横,安危利钝,系于巡抚一人。王有龄久受客兵挟制,难期振作,欲择接任之人,自以左宗棠最为相宜。至江苏巡抚一缺,目前实无手握重兵之人可胜此任。查道员李鸿章,劲气内敛,才大心细,若蒙圣恩将该员署江苏巡抚,臣再拨给陆军,便可驰赴下游,保卫一方。”

曾国藩其时可谓时代翘楚,群英领袖。“当时各处军官聚于曾文正之大营者,不下二千人。总督幕府中亦有百人左右。幕府外更有候补之官员,怀才之士子,凡法律、算学、天文、机械等专家,无不毕集”。

薛福成将曾氏培养之才分为四类。第一类为“治军事、涉危难,遇事赞画者”;第二类为“邂逅入幕,或骤至大用,或甫入旋出,散之四方者”;第三类为“以宿学客戎幕,从容讽议,往来不常,或招致书局,并不责以公事者”;第四类为“凡刑名、钱谷、盐法、河工及中外通商诸大端或以专家成名,下逮一艺一能,各效所长者”。

容闳是第一批自费赴美留学的中国人。学业完成后,他决心回国实现抱负。1860年,容闳来到天京,拜会了在太平天国主政的干王洪仁玕。他向洪仁玕提出施政七策,内容包括改练新军、实行新政、设立银行、改制学校等。洪仁玕曾在香港多年,对西方的风俗制度有一定了解,故对容闳之策颇感兴趣。不久,洪仁玕差人告知,他的建议太平天国无法采纳。容闳乘兴而来,扫兴而归。离开天京后他决心投身商务,以商兴国。这时他接到曾国藩的邀请,希望能到安庆军营面谈。曾国藩与容闳一见如故,对其提出的采买外国设备以兴办机器制造厂等建议欣然接受,且当即委容闳以重任,由他负责操办。曾国藩又在容闳的建议下,促成了第一批官派留学生赴美留学。容闳对曾国藩评价极高,认为“其才大而谦,气宏而凝,可称完全之真君子,而为清代第一流人物”。此事不难看出,曾胜洪败之历史结局绝非偶然。

垂暮

曾国藩去世的消息传出,举朝震惊。清廷追赠“太傅”,照大学士例赐恤,赏银三千两治丧。恩赐谥号“文正”,入祀昭忠、贤良二祠,并于湖南湘乡、江宁金陵建立专祠。生平政绩事实,宣付国史馆。

曾国藩小时候患有癣疾,类似于今天的牛皮癣,很难治愈。他在三十五岁时癣疾一度发作,奇痒难当,彻夜不得成寐。曾国藩一生勤勉,积劳成疾,五十九岁时又染上肝病,致使右目失明。1871年11月25日,曾国藩回任两江总督,其时已届花甲之年。他是因处理“天津教案”不利回任江督,心情十分不快。在给弟弟的家信中,他吐露心声:“余两次在京,不善应酬,为群公所白眼;加以天津之案物议沸腾,以后大事小事,部中皆有意吹求,微言讽刺。陈由立遣发黑龙江,过通州时其妻京控,亦言余讯办不公及欠渠薪水四千不发等语。以是余心绪不免悒悒。”

1872年元旦,两江总督府整修一新,迎接就任不久的曾国藩。曾国藩则无心过年,心情抑郁,身体、精神状况急转直下。几天后,他与友人闲谈时忽然右脚麻木,颓然坐地。三天后,他和老友重逢,一时激动,口不能语。他似乎也对自己的死有所预感。在去世前五天的日记中,他写道:“近年或欲作诗文,亦觉心中恍惚不能自主,故眩晕、目疾、肝风等症,皆心肝血虚之所致也,不能溘先朝露,速归于尽,又不能振作精神,稍治应尽之职责,苟活人间,惭悚何极!二更五点睡。”

1872年3月12日,南京城天气阴霾,下着密密的小雨。曾国藩在儿子曾纪泽陪同下,于总督府西花园散步。曾国藩突然感到两脚发麻,舌头僵硬,忙令曾纪泽扶他回去休息。曾纪泽将父亲扶至书房,端坐桌前。三刻钟后,曾国藩气绝身亡。

曾国藩去世的消息传出,举朝震惊。清廷追赠“太傅”,照大学士例赐恤,赏银三千两治丧。恩赐谥号“文正”,入祀昭忠、贤良二祠,并于湖南湘乡、江宁金陵建立专祠。生平政绩事实,宣付国史馆。一等侯爵即着子曾纪泽承袭。

曾国藩的师友亦纷纷表示哀悼,挽联、祭文一时堆积如山。由于人数众多,祭奠活动足足持续百天才告结束。可见曾门弟子之盛。其中,左宗棠、李鸿章和郭嵩焘题写的挽联尤为中肯,大可概括曾国藩的一生。

谋国之忠,知人之明,自愧不如元辅;同心若金,攻错若石,相期无负平生。

——左宗棠

师事近三十年,薪尽火传,筑室忝为门生长;威震九万里,安内攘外,旷代难逢天下才。

——李鸿章

论交谊在师友之间,兼亲与长,论事功在宋唐之上,兼德与言,朝野同悲为我最;考初出以夺情为疑,实赞其行,考战绩以水师为最,实主其议,艰难未预负公多。

——郭嵩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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