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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金属的教皇
作者:Sink(变迁之风)
1微暗的火
音乐响起来的时候,他又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了,仿佛自己是这个世界之外的人,而世
界的歌舞升平全在那个音乐的中心,于自己毫不相干,但自己却没来由的向住。进行到
熟悉之处的时候,他抑制住自己那种被预感到将要来临激情冲垮的战栗,竭力放松身体
来迎接高潮来临,但仍旧没有办法的感觉到音乐延伸进耳朵,顺着神经泼灌而下,席卷
了全身的细胞,甚至在每个细胞之中抽动,抽动,可能还连带刮搔着身体的某一些渴望
之处,然后悸然而止......
他又醉了。有一瞬间感到仿佛自己身上披盖的不是阳光,而是被剥光了之后放肆的涂上
了音乐的油彩。那种触觉让他想发抖。回过神来还是强烈阳光下的小街,自己的影子被
长长的钉在墙上。周围的能活动的一切都像在懒懒的打着瞌睡。他叹了口气。用手指头
了摸了摸身上的数字。要是我也是个人类就好了,他暗暗的想,我也可以接触音乐。
波奇是个机器人,他住在机器工人的街区里。现在他的手指有30个,一边15个,工作完
了之后就得换成一边5个的,听人类说他们不喜欢看见这种怪模样的手指,就像他们不
喜欢自己家里有甲虫一样。可波奇走神儿了,一直走到家门口才想把手忘在工场了,音
乐来了。
好几天了。从第一天开始他就没办法拒绝这种东西,好像是一个做音乐的人住进了这个
街区,因为这里的条件差所以价钱低吧。但波奇苦恼的是,只有他好像被这种音乐侵略
,而其它的人们只当它是一种声音。波奇觉得自己不正常,很害怕。
那是一种渴望,虽然他不明白自己渴望着什么,但那是致命的甜美和诱人。他偷偷的出
去买了音乐,偷偷的追寻音乐的来源。偷偷凑到窗前看那个做音乐的人,那个家伙长着
黑色的头发和眼睛,这不是问题的关键。问题在于他知道了这一切之后仍然被巨大的渴
望折磨的很不安,要命的是还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只知道别人想要他做什么,他从
来没自己想要的东西要怎么处理,但他想要,很想要。
第一次认真的看他是在圣保罗广场。周围淡淡地起着雾,圣保罗的大雕像尤如一往悲天
悯人的伸出一只手,指向青天,仿佛那就是幸福的终极。波奇看到他跟一大堆人在一起
,中间有一个年青人在弹着黄金索而多,声音远远的传过来。波奇定定神儿,走的更近
了些。那个人靠在圣保罗上,修长的手指夹着烟,匹克放在口袋里。其它人坐在大殿的
台阶上。他们低声谈论着什么,暗暗哄笑,仿佛这个世界跟本不能与年轻朋友在一起的
欢愉相提并论,根本不值得感兴趣,所以他连头也没抬过一下,自然也没有看见波奇。
波奇很难描述自己的心情,他很想让他看见自己,但那之后他觉得自己会逃走,所以根
本没理由要让他注意自己,他又暗自苦恼起来。周围年轻父母们随同自己孩子所发出的
阵阵欢笑让他觉得心烦了,机器人不能到广场上去,自己不属于这里,永远也不可能接
近。他沮丧的回家,窝在床上。他觉得自己病了。
而这种相思病越来越厉害了。他终于在有一天的清晨向自己宣称:“好吧,波奇!你得
承认自己是个次品,你不想工作,只想睡觉,每天无精打彩,一切全是借口!你根本不
会生病,也不会伤心。你这样会被销毁的!”他气鼓鼓的说完,觉得自己好受多了。
他迷上了圣保罗,他每天工作回来都会去看他。那个大理石做的硬梆梆的东西,他发誓
只要给他些泥巴,他一定能捏一个一模一样的出来。他每天摸着圣保罗的脚呆到晚上,
因为那个音乐不在了,不知道从哪一个晚上开始就再也没有响起过。如果有可能,他想
把自己粘在圣保罗的身上,再也不要醒过来。
2我在这里呀,就在这里呀
音乐又响起来的时候他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冲出门去,飞奔过那些大大小小黑
洞洞的街口,磕磕碰碰的拐角,踢翻了路上能踢翻的一切东西。他停了下来,就在附近
,近在手臂能够着的地方。但仍然找不到,仍然什么都没有,四周一片漆黑,再加上令
人心痒难耐的音乐,害的他都想哭了,泄气的事情总发生在自己身上。或许爬上房顶能
看的更清楚一点吧。他爬了上去,但立刻后悔了。
不管后来如何,在那一瞬间他只听见自己心里说“完了”,景象提走了所有感觉,他觉
得自己悬在空中。那个人就在上面。身边躺着一把黄金索而多,他仰着头专注的看着夜
空的星星,嘴唇代替修长的手指叼着匹克。波奇反射性的后退,找爬上来时突出来的墙
砖,他想跳下去了,可来不及,他被捉住了。
那夜凉风习习,波奇越发觉得自己醉的厉害。曾经让他没法走路的音乐也变成了一种梦
境的嘈杂。他修长的手指夹着匹克。他说:“利奥”。“什么?”“我的名字。”他随
意的拨着弦,发出清亮的声音。然后他唱起歌来,同样的清亮,却宛如大气般深沉压抑
。仿佛一直能填满到波奇的整个心似的。
在这之前波奇被利奥捉住摁倒,用身体结结实实的压住,“你注意我这么久了,小东西
,为什么不肯告诉我......”“我知道你会来的....”利奥盯着他的眼睛,“你的眼睛
是灰碧色的,这不好,像想哭的天空,它们应该是深灰色,像钢铁般的颜色。”说完,
他用手指扯住波奇淡色的头发,热情的蹂躏着他的双唇。
3太阳很足的晌午
那个夏天过的静谧而悠长。
他的世界被急剧的打乱了。利奥说既然波奇诱惑他就得负起责任,他要像熟悉他的每个
音符一样熟悉波奇的身体。他给波奇带来痛苦,他不满意就改波奇的程序。每一次波奇
觉得就是一次死亡,他恐惧的只要一想到就想瑟缩的绻起身体,可无论他怎么苦苦哀求
,身体却不可避免在每一场爱抚下显出不能够敏感反应的缺憾,而这种缺憾的后果就是
利奥毫不留情的改造了他好几次。现在他的前后都很敏感了,波奇觉得自己迷恋上了一
个恶魔。他开始在听见音乐的时候会不由自主的轻轻摇摆身体或扭动,还会在心情空荡
荡的时候吹口哨。他觉得可怕极了。如果被人类知道。如果被别的机器人知道。
当然,恶魔都是另一个世界的看门人。利奥给波奇带来了很多他想都没想过的东西。
他说:看。他喜欢那些早已经绝种的乐器,他有一整个地下室的那种古董。他拿起一把
六弦琴,他说:这个大概叫吉它什么的吧,比索而多少2根弦。他随意的拨着它,它随
意的发出好听的声音,像一个孩童无意识的嬉笑声。他说:这些东西都不需要能量块,
它们都可以自己发出声音,它们是自由的。他猛烈的扫弦:而生命就应该像这样。生命
就应该像这种制造音乐的乐器一样自由。只等待着被拨响。
那个夏天雨水很多,雷声阵阵滚过村庄。这种夜晚恶魔就会肆意玩弄情人的身体。利奥
总会弄的波奇兴奋得难以自持,然后退到那个像深渊的床上,轻轻说:想要,就自己过
来。利奥总会张开双腿裸露自己的欲望,他是致命的,波奇从来没办法抵挡。他总是无
声抽泣着把情人的欲望嵌进自己的身体,静候高潮的来临。
那个夏天波奇没法工作。有时夜晚是那么短,他醒来已经是中午。他觉得迟早自己会被
送去安检,然后销毁。他居然有时一个星期连36个小时都工作不到。他觉得机器人一个
星期要工作50个小时才能保证他有不被销毁的意义。利奥靠用程序写歌赚钱,他那么受
欢迎,他赚那么多的钱,波奇一辈子也没见过。波奇简直不能理解他为什么能忍受跟自
己住在机器人的街区里。利奥说:他自己在热恋之中,他没办法忍受离开自己的情人的
嘴唇达到两个小时以上。波奇哭笑不得。
那个夏天阳光强烈。
利奥告诉从来没出过机器人街区的波奇:东方是浩瀚的海,是一个巨大的坟场,美丽的
海族尸体在其中沉浮。北方是白山黑水,冰雪会咯吱吱的响。南方有热带的鱼尾葵和美
丽的姑娘。西方,西方是我的家,漫天的黄色沙幕,处在它的怀抱你就能忘了寂寞。
4我想流浪呀,像孩子一样
此刻,波奇只能看着自己的情人。
利奥沿着废弃的铁轨飞奔,吹着尖利的口哨,大声唱着那些异教徒的歌儿:我们是高贵
的吸血鬼,先咬我们的兄弟,再吸我们的上帝.....波奇觉得他像是在邀请一场风暴。
利奥在狂喜的歌的结尾,指着铁轨,大声喊到:“知道这是什么!?这是什么吗!?”
波奇摇头。空中飞过鸟的叫声。利奥还在喘着气,走到波奇身边坐下。
“是一种运输奴隶的工具...”他伸出一只手臂平行铁轨的方向:“像这样...就这样一
直通往死亡...”他平静下来,沉默了。
他转过脸,用手指刮着波奇的鼻尖,“知道奴隶是什么吗?小东西....”
波奇突然觉得自己被戏弄了,他坚定的摇头:“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利奥什么也没
有说。
周围是直射的阳光,晃的人睁不开眼睛,黑色的阴影和焦黄的土壤。
“是和你一样的人。”他突然轻轻说。然后又无力的笑起来,直到笑的直不起来腰,“
人道真是个好东西,它让人们能接受贩卖奴隶,却接受不了奴隶被捂死在车厢里...可
能我父母就是这样被捂死的,真好。”
波奇觉得很委屈。那些都是过去的事儿了,多少年了,已经不值得提起。不是么?那跟
他没有关系,他是被制造出来的,他本来就是工具,他必须工作,如果不工作还有什么
存在价值呢?利奥看着他委屈的脸,轻笑着把他搂在怀里。
波奇轻蹭着他的发梢:“你一定很爱你的父母吧,所以..”他抬起头看着利奥,“很伤
心吧...”
“伤心?”利奥轻抚着波奇淡色的发“不,是庆幸。我从来没见到他们,也没有遇到那
个可以把人当奴隶的年代...我没法想象家庭..”
他跳起来,兴高采烈的说:我是个游吟诗人啊!你懂吗?一种为流浪而生的人!”
然后伸长一只手,像一个正在表演的人一样,摇摇晃晃的说:
我只要留下一缕眼波,就可以让老人忘记我的脸和走过的街
我只要吹一曲爱情,就可以让飞鸟忘了回家的方向
就连孩子们,也得不到我的消息
..............
他回过头注视着波奇,波奇站起来看着他。他盯着利奥的眼睛。利奥慢慢走近他。他抚
着波奇的唇:“明白吗?小东西...我需要流浪,只有你能让我停留...而你必须像自由
一样,是完全属于我的...”他不看波奇,他看着在太阳下焦黄的土壤:“我为自由而
生啊..”他抬起头看着远方:“所以我生而自由......”他张开双臂,像叹息一般说到
:
我生而自由
我借此火得度一生的茫茫黑夜
自由是我的名字
是我的一生
他大声说到:
千年王国的处处山顶埋葬着
自由的尸体
我必将失败
但自由本身以太阳的形式必将胜利!
他向远方呼喊:
我要!
我要这天,再也没法阻断我的眼!
我要这地,再没有我没走遍的人间!
我要一切异端邪说在众生中万世流传!
我要那没睁过眼的上帝和上帝们都烟消云散!!
那个黄昏,他们在一直看到黄色的夕阳画出黄色的山坡,然后隐没。一直看到夜晚下沉
,将他们掩盖在黑暗中。
那之后,他给了波奇一个小小的音乐盒,手动的,不需要能量块,他说,这样....他嘎
吱嘎吱的拧好它,放在地上。它叮叮咚咚的响了起来。这歌是我写的,写给你的。他吻
了波奇,他说:生日快乐。
波奇想起来自己的手臂上印着出厂日期。
5暗店街
天气开始烟尘弥漫。利奥走过长长的污水凝成的白渍,来到一个阴暗小街的背面。他轻
轻敲了门,说:今天做生意吗?门吱嘎的响了。露出来一张女人苍白的脸,她说:“不
做,不过你还可以在这儿买自己想要的东西,拿了就走吧。”利奥侧身走了进去。里面
进去就是一个很小的厅,只有四扇门。那个女人说:“第二个是日常用品。”扭头就离
开了。
他推门进去,里面的人站了起来,他短促的握了一下利奥的手。
“怎么样,巴尔特?”利奥问到。
“阿尔都塞已经到了,你可以现在就去看他。”巴尔特用炯炯的眼睛在没有什么光的房
间中盯着他。
“好的。”利奥转身就想离开。
“等一下,驳鲁儿,我现在有话跟你说。”巴尔特说。
利奥回头看着他。“说吧。”他拉开椅子坐下。
“我知道你最近跟一个机器人住在一起。”巴尔特不怎么在意的坐到桌子上说到。
“说下去。”利奥看着他,做了一个手势。
巴尔特盯着利奥的眼睛。“我没法保证你的绝对安全。你知道这种情况在组织中完全允
许。但我必须指出的是:机器人更危险。一句话,如果能得到你的允许,我会对他进行
全面的检查。”
利奥抬起手,“听我说下去。”巴尔特以不容分辨的口气说:“我没有任何理由让我的
同志处于危险之中而不提醒。那个机器人必须保证对你绝对的忠诚,必须保证不能泄露
任何对你不利的东西,必须保证能为你随时牺牲,他需要全面的改造。”
利奥想起自己改动程序波奇的恐惧,但巴尔特说的这样估计连内核的芯片都要擦写,他
没法想象这会给波奇带来多大的痛苦。
利奥站起来:“我同意了,去吧,他很怕这个。”
他推门出去,扭开第一扇门,走上一个长长的楼梯。
阿尔都塞用大大的憔悴笑容迎接他:“怎么样?我的自由男孩?”他神情疲惫,但精神
却好像很好。
“怎么我什么时候见你都像刚睡醒的样子?”利奥也笑着的走上前去短促的握了一下他
的手。
“唔唔,”阿尔都塞含糊的回答道:“为了梦见心爱的姑娘啊。”然后就用带着些许揶
揄的笑容说:“瞧瞧我一到爱威尔就听见什么了,我的自由男孩居然恋爱了!居然想通
了...多不简单。”然后又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巴尔特跟你说了什么?我听到你
在楼下呆了一下...”
“就是这件事。”利奥说:“他觉得波奇应该得到全面的改造。”
“机器人啊...”阿尔都塞沉吟了一下:“我觉得我不比你们老多少,但为什么我就这
么的跟不上时代.....那你同意了吗?”
“同意了。”
“波奇是什么样的?”
“飒公司水立风双流水线461年出产,日期是4567号,80CVB内核,YT级存储器,高分子
合成材料,水立风双流水线配套神经系统,水立风双系统每十年保修一次,三十年后大
部分由飒公司回收销毁。适合水立风双可以保证的一切流水线工作,主键控类,最高同
步键控42,普通30。”
“听你们这些玩程序的人说话真没意思...你就不能感性一点吗?”
利奥笑了起来:“工作类型多为键盘或按钮类,一只手最多能接21根手指。淡色头发,
灰碧色眼睛,到我耳朵般高。”
阿尔都塞欠了欠身体,“当然还有甜美的嘴唇和长的像小刷子似的睫毛...”
利奥笑着没回答,他的波奇确实是那个样子的。
“听我说,驳鲁儿。”阿尔都塞突然放低声音说。“我觉得你应该再想想....你能同意
你被我完全改造成一切从我出发的一种存在吗?”
“人类不能像机器....”
“你低估了人类能达到的心理和生理改造...”阿尔都塞说:“当然你可能会说我同意
,这是你自己的想法,没错。但你得非常清楚在这件事儿上自己想要什么.....想想吧
,你只是想要淡色头发和灰碧色眼睛,只想要他的声音,他的笑容,或者他生气时候嘟
起的嘴。我很怀疑一个对你百依百顺的机器人会不会干这些事儿或是根本就没必要是那
个机器人....最坏的效果就是你从梦里尖叫着惊醒发现他就在身边但却不是自己想要的
那个人,或者奇怪自己惊醒究竟是想要什么....”
利奥静静的看着墙上的一块斑点。
“何况,你就要离开爱威尔了....不是么...”阿尔都塞的表情一点点的沉了一下去,
轻轻的说。
利奥抬起下巴,“我明白了。”
利奥见到巴尔特的时候松了一口气,他们还没开始行动。“我改变主意了。”
巴尔特有点意料之中的点了点头:“那就按你的意思。”利奥握了他的手告别,“不过
自己要保重。”巴尔特用一惯的那种炯炯的眼神看着他。
6异教徒
阿尔都塞匆匆穿越寒冷的广场的,以一个体面的瘸绅士应该的速度,他对扮演残疾人士
有一种天生的爱好。一只塑料布球儿打在他的脚上。他低头捡起来,就看见面前一个孩
子吃着指头怯生生的看着他,他微笑起来。伸出手递出那只塑料布球儿,那个孩子满脸
欢欣的跑过来,然后停住,舌头拖的长长的,一下子抱走塑料布球儿吱哇乱叫笑着跑开
了。
下面的一幕让他有点发呆。小孩的母亲冲过来,大声斥责,把球摔在地上,踩碎,孩子
哭了。周围的人都像看野兽一样看着他。他摸摸了自己的领子,忘了带十字架。真糟糕
。
周围人的眼神在他直起腰之后越发的森森起来,阿尔都塞都能听到他们磨牙的声音了。
他是个异教徒!!让他滚出去!杀死他!
阿尔都塞觉得自己的心一下子涨的想要喊出什么来了。
你们这些被偏见和愚昧蒙蔽了眼的人呀,还要啄瞎你们孩子的眼。
他突然难以克制的喃喃道:我的人民....我的人民啊....
他的心在嘶吼:你们醒一醒,醒一醒吧!
波奇一直用手摩挲着流水线上水立风双的字迹,他抬眼看着四周,三个同样的机器人在
忙碌。只有自己在开小差。机器飞速的工作。他突然觉得自己跟那些长长的流水线没什
么区别。仿佛想证明什么一样。他吹了一声口哨。
声音又尖又响。
那天利奥回到家已经是波奇下班很久了。他看到波奇背对着他坐在自己写程序的那家桌
子前,坐着自己喜欢的那把摇椅,摇椅一动不动,桌面上大片阳光。
他以为波奇睡着了,便想离开。
“我突然觉得很悲伤啊........”波奇却开口说到。
“怎么了?宝贝儿。”利奥回过身靠在门上,“我在这里。”
“我看到了一个很悲伤的故事啊...”波奇缓缓的摇起椅子。
“有一个人类,他叫利奥,还有一个机器人,他叫波奇。”波奇开始讲那个悲伤的故事
。
7那些故事从没讲完
利奥迷上了波奇,波奇迷上了圣保罗。
波奇几乎天天去看圣保罗,但今天不一样,他看入迷了,没有及时到家,利奥没有饭吃
。波奇知道自己逃不了惩罚,天一黑就蹭到门口,被利奥挡住,没办法又蹭回去了。利
奥连个吻都没给他,就把他放到身上,慢慢的干着。过程中波奇听着自己发出疼痛的尖
叫或呻吟。事实他应该是不会感觉到的,但很不幸的是他迷住了利奥,所以利奥把他改
造的几乎不像个机器人了,现在他前后都很敏感,他觉得很苦恼。
本来利奥是不想让波奇出去工作,但如果一个机器人不工作是会被人怀疑的,虽然他的
数字早就被利奥弄掉了,现在的只是工作前他偷偷画上去的,他仍然觉得不安全。他干
的工作很低下,所以钱也很少,但利奥会很多东西,他能赚很多钱。波奇没法反抗他改
动自己的程序,加进去各种各样古怪的东西,现在他一高兴起来会像菜市场因卖完了菜
而高兴的姑娘一样扭着腰哼小曲,最要命的是,他一看见圣保罗就高兴的想吹口哨。被
人发现会被拿去销毁的,他曾经跟利奥说过,但利奥就是想这么折磨他,没法子他只能
在厨房做饭的时候吹吹口哨、哼哼小曲儿。
利奥是会用程序做音乐的人,他做出来的歌能卖很多钱,但波奇从来没听过他说起这件
事,利奥只会说就是几个音的计算组合之类的,真他X的没劲。他喜欢用古董。波奇第
一次见吉它的时候很惊奇,因为他没见过,现在他记得很清楚,那玩意儿有6根弦,头
歪歪的,像一个被人委屈了的孩子。它能发出很好听的声音,美的跟利奥的嗓子一样。
波奇偷了利奥一个匹克。他第一次遇见利奥的时候,利奥靠着圣保罗在吸烟。指头是修
长的,烟夹在指缝里,匹克装在口袋里。波奇因此迷上了圣保罗。第二次的时候,利奥
躺在屋顶上唱歌,他不知道自己这么笨的是怎么爬上去的,他只知道自己爬上去了,看
见吉它躺在利奥身边,指头是修长的,匹克夹在指缝里。利奥抓住了他,从那以后就不
准他离开了。
(写到这儿我就郁闷了,于是决定虐待主角儿。)
波奇一直很迷惑一件事儿,利奥愿意花六个小时找到被狗追丢的自己,却不愿花两个小
时改快自己的内核,他跟利奥说这事儿,但利奥说,改了就不是你了,你本来就是这么
笨的。但他现在为自己的笨感到恐惧。事实上已经两天了。他当着工场的一个人类吹了
一声口哨。但什么也没发生。他猜测可能是那人以为自己出幻觉了,他知道人类总是不
太相信自己的感觉的,因为太丰富了。但该来的还是会来的,他被抓走了,在利奥不在
的时候,他以为自己会被销毁,但是没有,他被夺走了所有不属于他的感觉,自然不属
于他的也称不上夺,但听觉和触觉也一并夺去了,现在他只能靠视觉来确定自己有没有
摸到某样东西。最让他觉得伤心的是,他的匹克也被夺去了。
他被弄到一个染料工场,他的周围都是红色的,他干了三个月,他觉得自己的心和肺都
被染成红色了。如果他有心和肺的话。他的身体被开了外接口,他的耳朵不能再听见别
人的命令,可是程序直接插进了身体,他只能不停的干活,他跟其它机器人住在一个没
法出去的小区。他开始想利奥,很想,非常想,他开始偷偷的想过去的事,想厨房的香
味,想他的手指,想自己的匹克。他终于在一个机件上压断了自己的胳膊,他被扔了出
来,他自由了。
事实上这时候他还是很恐惧的,他知道自己现在已经没法子去见利奥了,皮肤上全是一
块块的红染料,比当年的数字刻的还要深。但他现在走在大街上,走在大街上人都是会
高兴的,机器人也是。他得到了一个小孩给他的7法卡,可以买一个小的能量块了。他
找了一个垃圾站,他把自己拆开,不知道多长时间后,他弄成了那段程序,事实上利奥
对他做的一切他都记的很清楚,他能听见东西了。他有了一点希望。他想去见利奥。
当他走在那条小胡同的时候还是有点眩晕的,他对着金属墙看了看自己的样子,已经很
残破了。可他还是想见利奥,他越走越慢,但还是越来越近了。
他没有见着利奥,在小胡同里。见着利奥是在放风的时间,利奥靠着墙坐在地上,晒太
阳。他的指头全没了,包着破布,头发和胡子都很长,身体上裹着沾了汤水的布。他看
了一眼,就走了。但后来他还是又来了,坐在利奥旁边,把手放在利奥只有手掌的手上
,利奥笑了,他说话,他的嗓子像一个生锈的久经年代不堪重负的弹簧,发出吱吱格格
的声音,他说:你的手感觉真像我爱的人。波奇什么也没说,他知道利奥再也不能听见
了。然后利奥就自顾自的说,他被销毁了。他很爱我,因为我爱他。波奇一直陪他到死
刑,罪名是秘密非法传播程序所不能控制的东西。
波奇把自己的身体固定在一个金属架上,用自己剩下的那只手把能量块抠了出来。
8那就算了吧
冗长的故事讲完了,太阳还洒在桌子上。
“你认为这是我们的结局?”利奥问。
“我从不这么认为。”波奇答到,“我只是遗憾。”“遗憾每一个细节。”“最遗憾的
是这个故事中的一点小小纰漏。”
波奇抬起手。他有一条加长了的手臂。他站了起来,转过身。
艳丽的金褐色长发遮着他的额头,倾泄而出,在背后太阳的逆光下闪闪发光。他抬起头
,深灰色的眼睛,钢铁般的颜色。
那不是我的波奇。
黑色长袍裹着骨骼凌厉的躯体,他用一种带有极大张力的缓慢在空气中转动胳膊,手指
划着圈。仿佛能引导空气,使房间里形成了一个空洞的涡旋。
“好久没用自己的身体了,居然不太习惯。”他的声音也带有金属般的清冷。
利奥倚在门边上笑笑。“久仰,幸会。刚金属的教皇--款款·克拉姆。”
教皇也用一成不变的声音回敬道:“我也荣幸至极。自由之章的左翼死神--利奥塔·驳
鲁儿。”
脸部的线条依然柔和。但却带的不是那种使徒式的救世弥赛亚。或者别人可能会看错,
但这逃不过驳鲁儿的眼。他只是悲悯,但却不是与你同在。他只是用悲悯的神情俯视众
生的苦难。淡然,漠然。我,你们,这中间隔的不止是一个地狱的距离。当他站在你面
前,你会觉得只要扑倒在他脚下,吻他脚边的尘土,就可以得到永生的救赎。当他从你
面前走过,你会觉得只要朝着他远去的方向就可以看见永恒的太阳。当他悲伤的时候,
那种沉静的落魄就会带来难以言喻的凄苦。那将是你一生最不忍辜负的容颜。
利奥突然明白为什么在看到偷偷看着自己的波奇时内心的某个地方就会悄悄的变得柔软
。
他生来如此。他被造就如此。
他是教皇。利奥看着他。那种巨大的非人气息扑面而来,他是金属的,他不属于我类。
他像那种在黑暗之中呆太久的人重见的第一面阳光。不温暖,给你最强烈的晕眩。你必
双腿酸软,你必下跪,你必被剥夺被侵略才能进入他的世界,光明的世界,不容你拒绝
的世界。
现在他像传说中一样一如既往的美丽,强大,危险。他有着钢金属的骨骼身体容颜,闪
闪发光,难以接近。
空气的沉默气味在他的声音中依然沉默。
“我吹了一声口哨,然后什么也没发生。”教皇说。“因为在我身边的三个机器人,和
一个质检人类,全是自由之章的人。他们听从巴尔特的命令。也就说你的命令,我亲爱
的利奥。我们有必要把这个故事重讲。”他用深灰色的眼睛看着利奥。
“当然,”利奥满不在乎的点点头。“你被我的歌吸引,是因为你听出来歌里有什么。
你算出了每个音符的出现频率,出现次序。你觉得它是一种符号的记录。你觉得这是个
好玩的东西,你玩心大起。”
教皇接着说:“当时你受了伤,阿尔都塞把你送到爱威尔治疗。因为神医翡翠雪在这里
,她可以保证你不受任何后遗症的伤害。但你逃不过这期间的疼痛。每个雨天你都很热
情啊,我亲爱的利奥。你疼的厉害吧。”
“没错。我疼的厉害。我需要一个情人,正好你当时接近我。你的滋味,因为我的需要
而变得异常甜美了。”利奥抽出枪,用手指摸着它线条。利奥笑了起来:“阿尔都塞是
头猪啊,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们把他捆起来,喂他吃黄色的垃圾。他的眼泪涌的像
啤酒桶,真他妈的没用。一个彻底的理想主义者。当时我们那条街的人谁都觉得让他跟
着自己混丢人,所以大家一致决定跟着他混了。”
教皇说:“我很感谢他。本来你有一次机会。我的内核芯片有三层,就算我被你发现有
第二层也没有什么问题,但像巴尔特那种仔细的人,他若检查一定会发现第二层下还有
。而阿尔都塞让我紧张落空。”
“当然”利奥说:“以你那种强大的逻辑推算能力,这个故事的结局早已经算定。你可
以一步步的推出自己做为一个不起眼的机器人会产生哪些漏洞,然后一一补上。”
“而我被称为左翼死神,只是因为枪法好。”教皇还没来得及眨眼,就发现利奥的枪已
经抵上了自己的额头。“和左臂的速度。”
利奥抽回枪,无所事事的玩着,然后玩忽职守般的对着自己的右手打了一枪。苦痛的气
味随着那一声炸响弥漫了整个房间。利奥面无表情的说:“我出了一个谜,我自己解开
。”
“你以为那些音符对应的应该是某种符号或字符,然后你想推出来替换规则。但很不幸
的是,它们翻译的编码是我的右手掌纹。”“把我写的每一首歌输入配以掌纹,就是我
们组织先后加入的同志们的名单。”
“你为了防止我的疑心,降低了存储器的容量。这是我唯一值得庆幸的事儿。”
利奥以自嘲般的神情说:“现在不管你怎么调出记忆,大概也只能拼出我右手的五个指
纹。就算这只手你曾抚摸过上百次。整个掌纹没有可能,现在更没可能了,它已经被我
毁了。这大概是我对你的最高价值了,我毁了最高价值,就能从容应对了。”“这场游
戏,你还是输了啊,我的教皇。”
他看着铺在桌子上渐渐暗淡的细碎阳光说:“我一生从没写过歌,我只用程序写名单。
唯一的一首歌就在那个音乐盒里,我写给情人的。”
克拉姆看着他:“我喜欢程序,我喜欢那种东西,音乐一响我就被迷住了。我能感受到
那种潜在的巨大规则性。理性的艺术更让人觉得它统治一切,它们如此有吸引力,它们
与任何形式的艺术相通。以致于我觉得理性的光芒耀眼不可及,我想算出它们。如您所
说,我玩心大起。”
“而这个,”克拉姆从口袋里拿出那个音乐盒,“很抱歉,我难以理解被你们人类称为
所谓非理性的激情,这个东西对我来说.....毫无意义。”教皇用两只手指轻轻捻着那
只音乐盒,把它的木壳捻碎,把它的内部的小装置捻成一片废铁。
“我给你三秒钟时间。一、二、三。”利奥看也没看的说,“我也很抱歉,你错过了榨
干我价值的时间。”教皇看着三个穿黑色军装的人站在利奥身边,给他穿上同样的军装
,给他包扎手掌。“下面我来告诉你故事的真正结局吧。”
“有一个高层军人没有听从同志的提醒,他的疏忽夺去了一个区720多名同志的生命,
而他为此付出的代价就是:从此被排斥出同志的范围,他会被装模做样的安排在各种无
关紧要的会议上,处理各种无关紧要的机密资料。他被组织不信任,他被抛弃了。”
9、高大的金发女郎
记忆稀薄的没法回忆。太快了,快的来不及,简直来不及干任何事情。
三天,不知道自己够不够看清这张城市的脸。
利奥恨恨的感觉到身边又闪过一道人影。他甩手一枪过去。短促的惨叫。
知道为什么当时跟巴特尔说再给我三天时间时候,他一口回绝说绝对不行。这是三天来
的甩死的第12个。子弹以各种各样的形式从身边穿过。妈的。早知道就听巴特尔的了。
这三天他转遍了爱威尔的大街小巷,他在城市里胡乱的跑,看遍了这个城市的人群。他
们表情倦怠,步履匆匆,对自己和别人都不耐烦,只要一接近就会有敌意的表情浮现,
他们说自己虔诚的极有深度,精神极其幸福,他们天天祈祷,他们毫无世俗欢愉,他们
不唱歌不跳舞,他们严肃的不堪一击,他们热烈的进行着只说给自己一个人听的讨论,
最要命的是这个城市有他。利奥越来越感到憋闷、阴沉、烦躁,还有把自己腐蚀的只想
大喊那种内心强烈的酸楚,他需要飞奔才能觉得自己没有被那种东西挤碎。
他转身朝反方向走。一抬头发现一个个子很高的金发女郎看着地上的尸体恐惧的连喊叫
都忘了。一个目击者。杀了她。他毫不犹豫的开了枪,那个女人发出一声尖细声音倒了
下去。
利奥跳上墙头,沿着那条小巷的墙走到尽头,掏出绳索枪把吸附器射到挡在面前的楼上
,启动开关,绳索拽着他的身体把他迅速的变成一个天空中的污点,他敏捷的一跳就把
自己隐没在高高低低的城市中去了。
躺在小巷中的两具尸体中有一具动了动,然后那个金发女郎坐了起来,她用一种古怪的
声音说:“妈的就不能轻点,果然疼。”
利奥现在在看着教皇宫。主建筑如扭曲的两片巨翼一般张开自已的弧线轮廓插入天空,
互相交缠。周围仿佛羽毛翩跹的撒下一大堆小型宫殿,形成一大片闪着金光的建筑群。
那里面住着一个叫做款款·克拉姆的教皇,利奥转身离开。
没有路了。已经到了海边的码头,连海边工作的巨大吊车都能让他想起来机器人的手臂
。他打开录音器,里面有自已的笑声,波奇的笑声,波奇做饭的叮当声,自己的琴声,
上音乐盒的嘎吱声,自己含糊不清的“宝贝儿....小东西...”,还有波奇饱含着情欲
的金属颤音,他在求他停下来,而利奥却要求他说我爱你。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了?为
什么自己根本就没有记忆?!然后利奥就在一片海浪声中听见波奇在细不可闻的呻吟声
中断断续续的说:我爱你。
利奥把录音器扔到了海里。
别了,爱威尔。我实在无心在这里久留。
10、回家
利奥回头,发现一个金发的年轻人看着他。那个年轻人看他转过来,轻轻的说了句:江
河统一!然后微微倾过身子朝他伸出右手。利奥顿了顿回答道:光明与自由。伸出右手
飞快的朝他的右掌心点了三下,然后握住他的手。这是回昆吉卡的时间到了的标志。而
这个年轻人就应该是传说中的树上的男爵--米歇尔·思诺。他说:“利奥塔同志,我负
责护送您这次返回昆吉卡的全线路程,而现在时间到了。”利奥点点头:“叫我驳鲁儿
。”与他并肩往回走。
利奥心情没那么糟了,要回家了,要离开这个操蛋的城市,那些不快通通都可以滚开了
。他挺直身体,现在他是名军人,他没有爱情和喜怒无常,他只有领袖和组织。
他问米歇尔说:“你就是传说中的那个跑的能赛过轮子的树上的男爵?”
米歇尔温和的笑笑。“那是他们夸张了,我哪有那么快。”
而利奥故意摆出明显不信的表情让米歇尔轻笑了出来。利奥知道米歇尔当年负责从爱威
尔到昆吉卡一线的游击区,对其间的地形环境了如指掌,他是个神出鬼没的人。
“好吧,”米歇尔说:“其实我已经跟着您三天了。消息有泄漏,巴特尔担心您的安全
,而您执意要再留三天,我只好跟着您。您不久前打死的那个高个子的金头发女人就是
我,前一天打死的那个绅士也是我。还有第一天的那个老头子,您瞧瞧我才认识您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