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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第一皇帝和他臣民们的真实生活:秦始皇
[英]乔纳森·克莱门特斯
秦始皇,一个对中国人来说既熟悉而又陌生的皇帝,他的功过是非历来众说纷纭,作为中国第一个统一的封建国家的缔造者,有人说他是“千古一帝”,有人说他是“绝代暴君”;有人说他功大于过,有人说他过大于功;有人说他是刚正之强人,又有人说他是变态的狂徒……他是秦王室近百年兼并图谋和努力的受益者,他母亲曾策划推翻他,他的“继父”也曾发动叛乱欲置他于死地,他从童年玩伴密谋的暗杀下死里逃生,他是个冷酷无情的法家政治体制的产物,他创建了统一的国家制度,建立了大一统的中央集权国家,他企图用方术跟死亡作战,他的臣民们在他绝对集权统治下恐怖地过活,最后,他的坟墓则由雄伟的兵马俑军阵守卫着……
秦始皇
内容简介
秦始皇,一个对中国人来说既熟悉而又陌生的皇帝,他的功过是非历来众说纷纭,作为中国第一个统一的封建国家的缔造者,有人说他是“千古一帝”,有人说他是“绝代暴君”;有人说他功大于过,有人说他过大于功;有人说他是刚正之强人,又有人说他是变态的狂徒……他是秦王室近百年兼并图谋和努力的受益者,他母亲曾策划推翻他,他的“继父”也曾发动叛乱欲置他于死地,他从童年玩伴密谋的暗杀下死里逃生,他是个冷酷无情的法家政治体制的产物,他创建了统一的国家制度,建立了大一统的中央集权国家,他企图用方术跟死亡作战,他的臣民们在他绝对集权统治下恐怖地过活,最后,他的坟墓则由雄伟的兵马俑军阵守卫着……
序言和致谢(1)
在被妖魔化了好几个世纪之后,秦始皇成了一个强力型的人物,即使是在经典的历史大事中也是如此。我写作资料的主要来源是《史记》,它是一部由汉代著名历史学家司马迁写的、古代中国的巨型编年史,它包括了当时那个时代许多重要人物的传记。尽管如此,秦始皇的形象仍然还是个影子—在他统治时期,他是高高在上的,对大众的视线而言他经常是秘而不见的。他被周全地保护着,离刺客和羡慕者们总有一定的距离,没有人胆敢正视他或直呼他的名字,所以,我们没有多少关于他的面部和外形特征的资料,这是不足为奇的。在古代历史事件中,关于他本人个性的记载是很少的,更多记载的是他勇武地营造长城、修建各种驿道、宫室,乃至残酷的政治决定等等。秦始皇的传记同时也是离他最近的人们的传记—因为这也是需要。在过去有关作品中,科特瑞尔(Cotterell)的《秦始皇》超过40%的内容致力于描写政治斗争和战国时期的历史,而伯德(Bodde)的《中国的第一位统一者》的主角根本不是秦始皇,而是他那诡计多端的丞相李斯。而我则从原始资料出发,决定采用《秦始皇》这个名字,而不是着眼于他的个性。尽管《史记》包括了许多其他人的列传,这些人中有他的大臣、将军甚至刺杀他的刺客们,然而这些人或者是不敢提及任何关于他的主题,或者因卑贱到不能直呼其名而离政治巅峰太远,因此秦始皇本人的面貌仍然保持神秘和寂寞。
不过,我们确实可以从一定事件的发生时间及其侧面得出种种推论:秦始皇—这一统一中国的人同样也是从刺客的白刃底下侥幸逃生的人—当时,他徒劳地拖拽着一把佩带在身上、不便挥舞的仪式用剑,这剑太长了,很难从剑鞘中抽出 ;他也是被凡夫的必死性所折磨的人 ;他长期以来一直是无情的思想家,不相信旧时神灵化的古帝王们,但他仍然希望把自己加入他们之中凑数。假如忽略他对迷信的仇恨和责难,我们会发现他的陵寝所显示出的体现信心和力量的神圣姿态,只有古埃及的金字塔才能与之匹敌。在1974年正式发掘兵马俑之前的2200年,没有人猜到秦始皇最终的陵墓所在。当初修建这陵墓是希望它万古长存,然而它在他死后几年就被毁了,他的棺椁则静静地躺在临潼的红色黏土底下。
我要感谢以下这些人:是萨顿出版社的杰奎琳?米切尔(Jaqueline Mitchell)首次建议我写一部关于长城的书,她允许我跟她讨论,而不是仅仅写一本关于修筑长城的这个人的书。我的代理人,福克斯和哈佛的切尔西?福克斯(Chelsey Fox),他们认为其中应存在血腥的情节。我先前的历史学导师埃利斯?提纽斯(Ellis Tinios),他虽然已从利兹大学退休,仍然在周六晚上在书桌前熬到很晚,浏览他关于匈奴年代学的论文;而我的一个电话惊醒了他,让他弯曲的脖子不由得立刻挺直来回答我的问题。安德鲁?迪肯(Andrew Deacon)也因为我想了解中国古代水泥的化学成分而麻烦他感到惊讶。同样,我还麻烦了玉室元子先生解释模糊不清的古代传说,而弗雷德里克?L.斯科特(Frederik L Schodt)和费尔梅特?苏(Fiametta Hsu)则认真负责地带着相机穿越中亚沙漠,毫无怨言。匹兹堡大学的安瑟尼?巴比艾瑞?洛(Anthony Barbieri-Low)、卡里?刘(Cary Liu)和普林斯顿大学艺术博物馆的尼科尔?戈登(Nicole Gordon)通力合作,给了我一份古代石画像的精致拓本,这拓本生动地描述了本书引言部分荆轲刺秦王情景。此外,我给的酬谢也被祥和的亚当?纽厄尔(Adam Newell)和金伯利?格瑞(Kimberly Guerre)谢绝了。伦敦东方和非洲学院图书馆的工作人员们则为我提供了他们一贯有条不紊的服务。还有最后,感谢卡蒂,她为我提供了一张安静的厨用餐桌,我能在上面打开手提电脑,而且在这本书的写作之际,她获得了代表柔道高级段位的黑色腰带。假如燕太子丹雇佣的不是荆轲而是她的话,那么历史就要改写了!
序言和致谢(2)
我要深深地感谢斯坦福大学出版社允许我征引约翰?诺伯洛克(John Knoblock)翻译的《荀子》和约翰?诺伯洛克(John Knoblock)及杰弗瑞?瑞杰尔(Jeffrey Riegel)翻译的《吕氏春秋》;感谢密歇根大学中国研究中心允许我征引詹姆斯?克让普(James Crump)翻译的《战国策》,以及印第安纳大学出版社允许我征引威廉?尼恩豪瑟(William Nienhauser)翻译的《伟大书手的记录》卷1和卷7,还要感谢E.J.布瑞尔允许我征引德克?伯德写的《中国第一位统一者》,等等。
乔纳森?克莱门特斯
引子 图穷匕见(1)
孔子说过:“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一个明智的人确乎不会想到嬴政想要统治整个世界,虽然他的祖先们早已经开始了缓慢的征服。他的曾祖父秦昭王,已经自封天子,领导着这个事实上没有天下共主的世界。现在,嬴政已经33岁了,统治着这个令他的邻国从心底里胆战心惊的国家。他的国家是一部战争机器,一部在军国主义路线上奔跑的机器,它的全民注籍制度是那么严酷,而这样的氛围造就了一种陶醉于征服的人民,所以,秦国稳固地吞并着他的竞争对手们。
然而对那些等待宰割的国家而言,必须采取一些避免坐以待毙的手段了。在燕国,太子丹下定决心,那就是他不能坐等好战的秦军踏上他的疆土。秦军素以残酷无情而闻名,对燕太子丹而言,他也别无选择。他虽然曾是嬴政幼年时的朋友,但后来他在秦国做人质时曾从那里出逃,这结束了他们之间的友谊。因此假如秦国进攻燕国,太子丹必将毙命。太子丹希望未雨绸缪,他在酝酿一个暗杀嬴政的阴谋。
这个计划是精细、周密的。但是,一个刺客是不可能有办法潜入由宫墙、护卫和贴身卫士组成的秦王保卫圈的,为了更近距离地接近秦王,刺客必须获得秦王及其臣子们的信任,现在太子丹需要一个能承担此项使命的人,一个承担必将以丧命为结果的人,因为即使刺客能突破秦王的重重保卫,并刺出致命的一击,他生还的机会仍是几乎渺茫的。刺客需要十分幸运,还需要对自己极其有把握。
燕太子丹找着了这样的人,他的名字叫荆轲。他宣称自己是一名苦寻着值得尽忠的贵族侍主的剑客。或许他的态度应该受到责备—他跟其他剑客为了斗剑之外的原因相战而闻名。或许他从未像他自己夸口的那样高效和能干—有一次,在邯郸城因弈棋发生的争执最终升级,但荆轲在能证实自己剑术水平—他在跟他的对手鲁句践决斗之前逃逸了。这件事是他引起太子丹的谋士们注意的原因,他们注意到荆轲并不贪生怕死,他有着在剑拔弩张之际保持冷酷平静头脑的能力。而且当荆轲的剑术水平并不被考核之际,他找寻了另外的让自己保持声望的方式 :他跟下等的人群相联系,并且经常被人们看见在市场上,他在一个屠夫和一名乐师的陪伴下喝得烂醉。
他看上去很不像一个能拯救一个国家的候选人,但他受到了最郑重的推荐—为了最大限度地保存这个最高机密,太子丹的主要谋士(田光先生)在举荐荆轲后付出了自己的生命,太子丹和他的谋士都将这个计划极其秘密地保守着,并让荆轲确信它的重要性。在举荐者自杀这一消息的触动下,太子丹恳求荆轲承担起这一使命。他们对刺秦的最终结果并没有把握,但荆轲终于答应了。
荆轲面对着这一不归之途上的前景默默度日。就像一个自愿赴死的人那样,他持续地享受着铺张的宴饮,在君王般的豪奢中放纵着自己,跟一群为让他娱乐而设的女奴调情,关于他后来举止的传说或许是太轻佻了,比如,在《史记?刺客列传》中记载他用金币在池塘里打水漂,享用着一匹价值连城的马的肝,甚至砍掉一位美丽乐伎女子的手,以使她的双手能放在一个玉盘子里呈现给荆轲。
无论他放荡行为的真实细节如何,荆轲都度过了他的快乐时光。太子丹见状开始逐渐忧虑他的计谋,考虑起这个刺客是否真会开始这次使命。因为当荆轲沉醉于他过去许许多多的索求之际,秦国的战争机器朝他们身边滚动而来—征服赵国,这个燕太子丹曾经生活过的国家。
当荆轲持续地陶醉在金钱美女中之际,太子丹开始思量展开这次致命使命所采用的手段。因为考虑到荆轲如果进入秦王的内廷,他可能只有几秒钟实施他的任务,太子丹寻求着理想的武器,因为没有任何剑、斧、镖能躲过秦王卫士们的搜索,不过或许一柄小小的匕首可以。于是太子丹的助手们并没有再去多想他们想要达到的目的,而是四处去寻找世上最锋利的兵刃。碰巧他们发现了符合需要的利器:一柄由一个从秦国铁蹄下出逃的难民拥有的匕首。这个人被赐予了百金,他被劝说暂时跟此匕首分离一阵,当然,此人对他的匕首所要派的用处一无所知。
引子 图穷匕见(2)
太子丹同样还用毒药做了试验。这毒药发作的速度快慢并不重要,对于一名精心谋划的刺客而言,更重要的是能使之发作的有效剂量,因为秦王有可能穿了铠甲,他还有可能奋力反抗。当刺客刺出去之际,他可能仅能轻轻地伤及秦王最表面的皮肤。太子丹的这一试验让很多人搭上了性命—奴隶们被用毒药炼过的刀刃做试验,直到刺客确信他找着了让最轻微的划杀也足以让人毙命的剂量,而秦军正史无前例地逼近燕国的边境,太子丹觉得不得不提醒荆轲,出发的时间到了。
然而,荆轲还是没有为自己的使命作准备。他提醒他的雇主,要刺杀秦王,当然有接近秦王的需要,不过这接近并不会突然变得容易,他需要一个计谋去获得秦王的信任,需要一种足以越过秦王重重外层护卫的方式,需要一种能规避内廷岗哨和贴身护卫的手段,因为秦王简直是尽人皆知地、患妄想症般地多疑,他根本不可能让一个陌生人靠近他的王室侍从,除非这个陌生人为他的国家作了重大的贡献。
荆轲有了一个主意。他听说秦王的旧将樊於期背离了旧主投奔太子丹,他的头颅被秦王悬赏以千金高价外加一个贵族爵位、一片万户封地的领有权。荆轲向樊於期要来了他的头颅。
太子丹为此深感愧疚—樊於期投奔他而来,寻求他的帮助,他本不该仅仅为了自己的密谋让樊於期送命,不管这个密谋是否能够成功。太子丹是坚定而信守诺言的,他不会主动去讨要流亡将军樊於期的头颅,于是,只能荆轲自己去找樊於期。这位前将军孤身一人蛰居在太子丹的某处领地里—他的全家早已被秦王处死。荆轲告诉樊於期,他听说他的头被悬赏以高价,并问樊於期准备为自己的性命作什么打算。
樊於期沉默无应。他的家人都死了,而且,他的军旅生涯已经完结—再也不会有先前的敌人在等待他,燕国的人民永远也不会跟从他去上战场。他告诉荆轲实话,那就是他除了在流亡中坐等并梦想有朝一日能复仇之外,真的是束手无策。
这样,一场有史以来最离奇的交易发生了,荆轲要求樊於期去做一件事,那就是要他去死,因为他需要樊於期的头颅。作为回报,他承诺把樊於期的头颅带到秦王跟前要求报偿—当秦王因看见樊於期的头颅心生感动并允许荆轲进入自己身旁之际,荆轲准备靠近秦王,抓住秦王的袖子,而后立即用那把用毒药炼过的匕首刺向秦王—这就是他对樊於期的报偿。
樊於期回答:“我日日夜夜,咬牙切齿,恨不能吞噬自己的心灵!我希望寻找一些办法!现在,你告诉我这个办法了!”
《史记》,中国这部早期的史书,是这个故事的来源。《史记》暗示着樊於期立刻就自刎了,但更有可能的是,他思忖了片刻,因为荆轲这一偏激的计划几乎是他唯一的希望—他终于割断了自己的咽喉。
太子丹听到这个消息惊呆了,他冲进这位将军的卧室,发现尸体在倒下之处蜷卧着,鲜血蜿蜒着流过地板。《史记》说太子丹抱着樊於期尚温的尸身,沉浸在了深刻的悲痛之中。其实我们可以推究太子丹的真实心情—这位勇敢的将军亲赴可怕的死亡,而这一环节并没有沾上他太子丹自己的鲜血,这使太子丹这最后的、最绝望的计划有几分得以实现的希望了。这绝望计划所付出的每一步代价都迫使他更无情,更精打细算,将他自己变成他所不齿的秦王的一个翻版。
太子丹叫人割下樊於期的头颅,将之盛在一个匣中。现在,荆轲终于可以通过将秦王之敌的头颅呈进给他而表现忠心了,但荆轲还是没有动身。
荆轲不能孤身一个人前往秦国,因为这将仍然看上去古怪而形迹可疑。太子丹找了一个燕国人做荆轲的助手,这个人叫秦舞阳,是一个凶猛的囚犯,曾有13岁就第一次杀人的纪录。舞阳有极强的爆发力,他能在受极小的激怒时立刻成为狂暴的战士,太子丹认为他能在荆轲出使之际做一个理想的助手,因为秦舞阳是个不显山露水的年轻人,太子丹认为当关键时刻来临之际,他能够牵制住秦王的廷臣们。《史记》也并没有提及秦舞阳为自己的使命索要了多少报酬。
引子 图穷匕见(3)
当荆轲还不动身之际,太子丹终于失去了耐心,他说或许秦舞阳可以独自担当如此重任。《史记》纪录了荆轲默默的、隐藏式的回应。带着巨大的不情愿,荆轲终于同意出发了,他告诉太子丹,秦舞阳绝不可能一个人胜任这项使命,“怀揣着这把匕首,面对着有至尊威严的秦王”,荆轲还解释说他之所以耽搁这么久的原因是他在等一个朋友,在荆轲的计划中,这一使命是需要三个人才能完成的。他已捎信给那个理想的候选人,以便让这个三人行动小组组建完备。《史记》没有揭示这神秘的第三个人的身份,但后来的事件显示出这个人就是鲁句践,那个荆轲与之弈棋,并从其跟前逃逸的剑客。
不管这个人是谁,不管他在哪里,他都耽搁了太久还没有光临。对燕国而言,时间在飞逝,秦军的铁蹄在日益迫近,而且太子丹认为,跟荆轲这场旷日持久的讨价还价应该结束了,所以,荆轲应该动身了。
这是一场宿命之中早有安排的远征—假如荆轲他们一举成功,秦国将陷入混乱,它的邻国也将随之从恐怖中解脱。它们或许还将互相兼并,但至少,秦的暴政从此结束了,太子丹也还可以活下去。现在,已有这么多无畏的人们为这项计划捐出了性命:举荐者(田光先生)为使太子丹相信秘密不会外泄而自杀;那些不情愿的奴隶们的生命被用来试验毒药;而且,流亡的贵族将军樊於期,更是用他的头颅为荆轲提供了引诱秦王上钩的香饵。而其它许许多多琐碎的细节性代价,虽然编年史对此或者忽略,或者缄口不语,但我们不难想见—比如荆轲的华厦中的仆人、侍从们在此之后也将送命。
太子丹递给了荆轲一轴卷起的地图,这地图详细地描绘着燕国最重要的战略地区(督亢)的地形。对于一个像秦王那样时刻梦想入侵的敌人而言,它的重要性超过了任何将军的头颅。这为荆轲企图接近秦王身畔提供了另一重要砝码。然而如果此举失败,燕国的国防将从此完蛋。
这项使命的代价如此昂贵,它有可能让一个国家陷入混乱,也有可能导致另一个国家被统统夷为平地。荆轲和秦舞阳的出发自然而然地带着灰暗的色彩。
这两位刺客由知晓这一秘密的燕国贵族们送至燕国的边境。送行人们都穿着出殡才穿的白衣素服。荆轲和秦舞阳二人都深知此去是一条不归路。送行者们沿着燕国边境走着,在燕国界河易水边停了下来。在那里,太子丹主持了一场悲壮的、对路神的献祭仪式。荆轲的朋友、乐师高渐离,作了一曲极哀的、挽歌式的曲子,荆轲在寒风中唱道:“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送行的燕国贵族们流下了泪。高渐离转了乐调,奏出一首新谱的激昂军乐,意喻将战士送上战场。然而,即使送行者们站成直行,瞪视着河对岸敌国的土地,荆轲仍唱着同一首曲子,不过此番是激愤的,而且下定了决心:
“风萧萧兮易水寒,
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曲终之际,荆轲和秦舞阳上了马车出发了。马车的车轮掀起河堤的泥浆,驶向新的征途。他们始终没有回头再看一眼,将燕国的土地留在身后,踏上了一片已被他们仇恨的秦王征服的土地。
到秦国去是一条漫长的征途。两位刺客必须穿越大片被秦征服的土地,而后沿着周天子的王畿,那里,统治整个已知世界的周天子曾经生活过,但现在在秦征服之后,只剩下一片片废墟。最终他们将到达秦国腹地,那是一片永远在军令统治下的禁区,秦军正是从那里出发,渐渐统治着整个的已知世界。在渭河岸上,他们将到达秦国国都。
在那里,他们接触到了一位秦国廷臣中的主要人物,并以重礼贿赂这个人。而后他们施展了最狡猾的诡计,直接对这位廷臣说他们有一项秘密的使命。秦国政府及密探是怎样猜疑这两位使臣光临的用意的我们已无从得知,但他们的宣称证实,假如任何他们旅途中的秘密举动都被窥视,他们现在都有理由为自己开脱。
引子 图穷匕见(4)
两位刺客向这位廷臣解释,他们的使命之所以保密,是因为它在外交上有至关重要的意义。他们说自己是燕王的特使,希望开展和平的、消弭两国敌意的手段;如果秦王对太子丹收留逃亡的樊於期始终反感,但太子丹不希望牵涉到他自己。燕国政府也不愿意用一种含糊的外交手法,比如简单地将樊於期赶至它国乃至无人的旷野,事实上,当樊於期刚到燕国之际,这曾经是太子丹谋士们的主意。刺客们还夸口说:燕国人民说他们向往秦国,他们确实如此,为了表明他们的诚意,他们带来了樊於期的头颅。
还有更多的。刺客们说燕国统治者并不满足于献上樊於期的头颅,燕王害怕秦王会找别的人与燕国继续进行战争,而秦王,已经对很多不幸的邻国这样做过了。燕国统治者不想要这样的冲突,他准备在战争开始之前就作出退让,他知道秦王垂涎于那片具有战略意义的领土,但秦国目前还不必急于去攻占那片土地,现在,刺客们说,这里是这块土地的详细地图,燕太子丹的父亲燕王,准备立刻将之献给秦国。
这样的慷慨允诺的割让,正如刺客们娓娓动听地说燕王承认秦王是燕国的主子一样,对毫不知情的燕王而言肯定是一个新闻,但刺客们继续伪装着,甚至卑微到了说燕王请求秦王能让自己继续照管自己的祖坟的地步。这样的要求完全跟当时的传统相联系着—燕王当然会继续向他的祖先们献祭,当然也相信祖先中的任何人会以征服秦王的方式为他们自己复仇。
这真是一篇动听的大话。不过早在秦王统治以前,奇奇怪怪的事就发生过。因为秦国的政策制定者们早就认为孔子的格言毫无用处,虽然这位早先的贤人说过:“一个真正明智的君主应无为而治”,然而秦国对之丝毫不以为意,是不是因为他们(秦国)政府的这种奇特吸引了这两位新的来者呢?
荆轲的话语被当作燕王本人的意思,这是古代中国派使臣出使时的一贯传统。当荆轲卑躬屈膝地显示卑下之际,他在做着太子丹的父亲—燕王的代言人,他宣称燕王在自己的国家卑躬屈膝地敬仰秦王,此番派使臣前来。
这位秦国廷臣相信了荆轲他们的话,把这一消息转达给了秦王。
此刻的秦王嬴政,早已在君王之位上坐了他生命的一半光阴。有一个敌人曾形容他长了一个尖刻如黄蜂般的鼻子,长长的眼睛,声如豺狼,心如虎狼,他经历过种种宫廷斗争和种种针对他的阴谋和企图,并且知道他自己早就被所征服国家的人们无穷无尽地诅咒。他在咸阳的宫廷里操纵着大部分已知的世界,如果说他有什么从根本上感到害怕的事情,这事情就是有可能降临在他头上的,来自于这些人精神世界的报复。
但是,现在看来从燕国传来的是好消息。不必进行再一次军事行动了,秦王相信他的征服几乎是完成了。他高兴地穿上他那装饰繁复的礼服,再佩上一把仪式用的宝剑,下令用“九宾”之礼—他的助手,助手的助手、乃至再次级的助手们,加起来有上百人,都被叫来准备仪式,他们将排列成队来见证这一伟大的时刻—一个国家对另一个国家不用刀兵就已将之征服。
这两位从燕国来的“特使”终于穿过了身披铠甲、佩戴刀剑的武士们,穿过他们手执的早期兵器—戈,进入了秦廷。荆轲高高举起装着樊於期头颅的匣子,这样所有在场的人们都可以看见它。在荆轲身后,秦舞阳捧着沉重的地图卷轴,其中隐藏着至关重要的匕首。他们经过秦廷长长的过道,经过众臣的跟前。他们准备刺杀的秦王正独自坐在一处高台上等待他们。
尽管秦王的谋臣们鄙视儒家的传统,但他们还是准备采用其中一些惯例。一是“风水”的政治应用,即相信一个国家的运势会在建筑上体现出来。王宫朝廷被设计成让来访者肃然起敬乃至心生畏惧的样式—要接近国君,一个来访者必须登上咸阳宫廷的重重台阶,宫廷奢华而精美地雕饰着,体现着秦王的无上威严。他们还要经过高高的廊柱,肃穆的飞檐,穿过长长的甬道和青砖铺就的森森庭院。从远处看,王宫是土褐色的,显得那么至高无上。到了近处,来访者将会看见默默无言的、雕刻着蟠龙的宫墙。灰色的地砖上装饰着象征太阳的圆圈纹,当到秦王跟前,来访者就走到了作为太阳化身的秦王面前。
引子 图穷匕见(5)
《史记》说,荆轲保持了他一贯的姿态,在这极度的紧张之际显示出冷酷和平静,秦舞阳却开始因紧张而失态。秦王只是像一个坐在高台上的孤独的人,但是,他是已知世界中最严厉国家的统治者,并被上百的近身随从所包围。一直以来,年轻的秦舞阳可能并不清楚他自己的死亡几率和在这件事上的真正角色,而是把这次使命当作一场简单的械斗了,直到此刻,他才醒悟过来生还的希望是多么渺茫。
当他们两人走完长长的宫廷台阶,走近秦王坐的高台,秦舞阳变得脸色发白,并开始害怕得发抖。他那忽然间明显的神经质足以引起人群的注意。此刻,那么多燕国为之丧命的亡灵若有知的话,都知道秦舞阳的失态承担着让这项使命功亏一篑的危险。
荆轲对之一笑了之。他来到心生疑惑的秦王跟前,告诉秦王,秦舞阳是个从燕国南部乡下来的土孩子,没见过世面,此前他从未敢向上凝视秦王,像秦王看他们那样。荆轲解释道,这个可怜的傻瓜正沉醉于宫廷和秦王的威严中呢!荆轲请求秦王的宽恕,但秦王对此很不耐烦,他急着要看地图—这张有可能让献出头颅的樊於期借荆轲之手复仇的地图。荆轲从抖抖索索的秦舞阳手中拿过地图,自己走上了秦王坐的台子。没有人敢跟着他上前。尽管秦王坐的高台是敞开着的,通向王宫,但没有秦王的允许,谁也不能上去。全副武装的卫兵们在外围,没有秦王的额外许可,他们是不能进入内室的。
秦王从荆轲手中抓住了地图的一端,从荆轲手中牵开地图,这样,地图就在他们之间慢慢展开。地图慢慢展开了,燕国重要地区的地形标注得一清二楚,这片地区曾是燕国领土的一部分。当地图徐徐展开之际,在地图的最末几寸露出了匕首,此刻它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地图的末端。
荆轲立刻抓住秦王,用左手捉住了秦王长袖子的末端,他右手紧握着匕首朝秦王的胸口刺去,秦王迅速反应过来,他立即向后跳去,他那被荆轲捉住的袖子立刻撕破了,匕首没有刺着秦王。秦王躲闪着,奋力地试图把他佩在身上的仪式用剑从剑鞘中拔出,但剑身太长了,不易拔出,于是秦王只好跟荆轲游走,他躲闪在柱子后面,他的侍臣都吓呆了,他们惊恐地、几乎是限于迷幻地旁观—没有人敢上台来参战,因为秦王历来禁止任何人不经允许地接近他,所以即使是他面对白刃之际,他的规矩仍严肃地被恪守着,完全像他日常要求的那样。
台上的争斗大约只有几秒钟,但这成了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事件之一。秦王的御医夏无且用他的药囊击中了荆轲,这在最关键的时刻分散了荆轲的注意力,同时,其他廷臣召唤卫士前来,有人(《史记》失载了他的姓名)大声提醒秦王从背后拔出他的剑,即把剑带调整到一个剑鞘背对他的角度。
秦王立刻这么做了。他拔出剑,从柱子后闪出身子,荆轲尚未反应过来形势已经变了,秦王的剑已将荆轲的腿砍了下来,秦王又向他的刺客连剁带刺,现在,荆轲支离的身体倚着柱子倒下了。直到此刻卫兵们才赶到并结束这一切。至于秦舞阳,大概此时还在台下呢,就没有被提及。
秦王几近死亡的经验已有若干次了。在他还没有借口吞并燕国之前就有过一次。经历荆轲之刺以后,秦王勃然大怒,他下令他在边境的军队增置岗哨,加强防卫,并派他最好的将领前去征服燕国。燕国领土大片被吞并,燕太子丹和他的父亲将军队布置到了远远的东北角,几乎接近现在的辽东,在那里他们又坚持了几年。
此刻,绝望中的燕王以为,只有一个办法可以取悦入侵者,他命令他剩余的随臣去找到他的儿子太子丹,并把他的人头带来。太子丹被迫东躲西藏,但因被敌人和他的父亲追捕,最终,他做了一件尽孝的事—自刎了。
这次行刺失败后的第五年,燕王被俘,燕国土地完全沦陷。在其它地方,其余秦军成功地抓获了一些从所剩无几、仍在坚持抗秦的余国跑来的投降者。
引子 图穷匕见(6)
对燕太子丹个人而言,他刺秦和自刎的做法可能是对的。因为除非有人阻止秦王,秦王是不会停下脚步的,直到他的统治延伸到整个天下,从北方寒冷的不毛之地到东海之滨,从西边酷暑的沙漠到南方森森的丛林和绵延的山脉。在他统治的随后二十六年,最后存在的国家也俯首称臣,正如《史记》直白的记载那样:秦征服了整个天下。
基于自己获得了这些难以置信的成就,秦王给自己设计了一个新的名号。他把上古的两个古帝王称号—“皇”和“帝”结合在一起,成为“皇帝”,来称呼自己。他规定了他是秦的第一个皇帝,而秦的统治将千秋万代地继续下去。
当然,世界比《史记》记载的要大多了—即使秦始皇宣称他自己是整个世界的主人,还是有很多地方从来没有听说过他,比如遥远的希腊。此时希腊城邦和马其顿国王在为条约的期限而争执;在罗马,罗马共和国正向世仇迦太基派兵。这些地方既不关心也毫不知道秦始皇的征服,即便秦始皇确信,在极西的流沙之外是不可能存在文明的,只可能有更多等待开化的蛮夷。有朝一日他们将听说秦,将之称呼为“秦”(中国)。
即使燕太子丹的计划成功了,秦王之死也不会止住其余国家继续被吞并。秦王本人并不是秦国的唯一灵魂,他那从严格宫廷生活中解放出来的臣下,就是用计谋把他送上权力巅峰的那个人(吕不韦),仍然可以辅助国家。在秦王出生之前,让他成为整个世界统治者的计划就已经开始。从早就过世的前辈学者们开始,就认为这世界需要一个开明、智慧的王子。此后,一个商人精心策划的计谋在一点点实施,他自己也同时一点点爬上政治阶梯。这个观点还许可一个由学者组成的联盟去寻找一个资助人,不过这资助人在受助的同时也得允许他们寻求自己的政治利益。嬴政,这位秦王,成了在伟大而周密的计划帮助下成长的第一位皇帝,辅佐他的有相国吕不韦和李斯,还有经验丰富的将领们。即使在他死后,他的臣僚们被迫寻找一个新的代言人之际,还希望能忠实于秦始皇自己的意愿。
他是一个统一了互相混战的国家的征服者,然而不仅如此,他还有着长生不死的雄心。但是,无论他的武功多么昌盛,他在历史上仍不被看成一个英雄,而被看成一个暴君,这本书就是关于他的故事。
秦始皇 第一部分
神圣的命运(1)
在中国的历史上,最初是神话传说时代。盘古,这位开天辟地的大神,他将鸡蛋一般的混沌凿破,带着霹雳般的巨响从中冲出。在随后的十万八千年里,为了防止天和地再次并到一起,他手擎着天,脚踏着地,身体不断地长啊长,最后他终于倒下。当他最终腐烂之际,他身躯的各部分变成了构成宇宙的新物质,像日月星辰,和我们这个世界。
在天底下,最初的生灵是人头蛇身的。他们生息繁衍,他们之中有一支是从天堂贬谪而下的,因为天堂拒绝他们进入。他们跟雷公— 一个有着双翅,长着凶暴眼睛的凶神作战,那个时代,天地间仍然有梯子相通。当时,这群人首蛇身的人们分成水、火两个不同的部落互相争斗,它们各自的领导者—两位远古的大神,祝融和共工,则在可怕的争斗中灰飞烟灭。一个倒下了,在恶水畔被烧成灰烬;另一位在卷土重来之际却毫无预兆地销声匿迹,他的身体变成了一团火焰,在随后的一场战役中,天塌了下来,地上被砸出深深的、犹如疤痕一般的裂缝,它一直深到地底。大火在山林间熊熊燃烧。星辰黯淡,江河改道,但是一位女神女娲拯救了这一切,一切都修复得跟以前一样。
女娲飞上天空,首先引起了其他天神们的注意,他们也随之来到地上。在五派神系中,两个兄弟部落发生了激烈的争斗,大地上随处都是他们因战争散落的武器,古书说,当时血流成河,熊罴、虎豹和其它猛兽则在人们飘扬的旗帜下充当先锋。
幸存者们回到位于九重天上的城阙中,这九重天的城阙位于五个陆地相连的要塞之上,由一头怪兽看守着,这怪兽是一个没有骨架的,长在大瓮里的怪物,它通过这种方式猎取食物,就如用魔法催大的一般。时光飞逝,他们决定耕种土地,并且种植水果和谷物。其中一人与人间女子通婚,很快,人、神的后裔昌盛地繁衍,这样,生命变得短暂了,他们的后裔不再能活千年,而是仅仅几个世纪。几代之后,据说天神仍知道不死的秘法,但他们把持着,不让人类得到,而只让神受益,据说此药能让人返老还童,但谁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当地上发生再一次天神及他们后裔之间的战争之际,天地之间的梯子就断裂了,离开地上就变得更加困难。一种新式的武器发明了,它是用盘古的皮做成的鼓,它像日月那么耀眼,掌管着雷电的能量。它小小的声音就能摧毁一半敢于反抗的军队。于是随后,它的主人黄帝,给天下带来了和平。在黄帝统治的时期,他看着文明的曙光在这片土地上遍地显现,文字发明,农业出现,人们开始筑屋定居—现在的人们理所当然地享用着的许许多多发明都是在那一时期出现的。黄帝是一个播撒文明曙光的统治者,又是一个发明家,他早期作为武士不断征战的岁月确保了在以后的几个世纪里战争不再发生。
黄帝让他的子民铸造“鼎”,它像一口大锅,上面铭刻着他的胜利。当鼎铸成之后,天上垂下一条大龙,黄帝宣称他离开人世登天的时刻到了,但大龙只能驮载黄帝本人和七十名他亲近的人,其他神只好被遗漏了,大概是由于这些人的愤怒,以后再也没有过来自上天的造访。黄帝自己的女儿也被遗漏了,大概是由于她体内的热气吧。另一位能呼风唤雨的神灵也被遗漏了,虽然他曾为他们效力。
黄帝和那天上天的神仙们没有再回来。地上的人们只能自己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长生不老的仙术失传了,于是人们的寿命变得更加短促。而且,地上的人们似乎忘了神仙曾教给他们的很多东西,地上的君王则汲汲于仪式和各种细节,热望回到那黄金时代。传说中的一位统治者(后羿)在十日并出的年代,保护着他的子民,相应地,一位王后(嫦娥)飞向了月亮。大部分统治者都让他们的子民简单淳朴地劳作,驯服难以预料的江河,灌溉庄稼。就像所有国家的神话传说时代那样,这史料朦胧的时代是一个黄金时代,那时,人性丰富而仁慈,办了许许多多的好事。
神圣的命运(2)
所有这些激起了人类哲学家们的一个问题:到底哪个环节错了?
当传说时代向信史时代过渡之际,有人发问了:假如古时的人们都如此完美和贤良,那么,时至今日,为什么所有的事物都分崩离析?在公元前6世纪,孔子说那是因为当时存在丰富的“礼”和人们之间的契约,任何事都有其原因,许多提及先人的奇怪的诗篇和歌谣被用来传递各种信息。孔子是圣贤中的第一人,他是一名先前的鲁国国君的臣仆,致力于教授他人,造就了一群弟子,这些弟子们的教养总在他们服务的雇主之上。尽管孔子的政治生涯很短暂,而且后来被一些阴谋弄得戛然而止,然而他的许多学生在当时的各国政府担任要职,他们之中没有人在“中央世界”本身谋求职位,这“中央世界”即周王领地,在那里,后来的周王延续着有名无实的统治。尽管周朝统治者仍然满足于名义上的天下共主身份,实际权力早已下移出了宫廷和要塞,下移到渭河之畔的冲积平原上。
周王室有一个图书馆和一处宫室,对学者和贵族们而言,这是他们的朝圣之处。这里保存着最能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礼典和文书以及对宇宙最深入的解释,但这不过是个影子。数百年来,周王早已不能掌控底下的诸侯们,当某地诸侯宣称自己是天子之际,等于向周天子发出了想要平等的挑战,当时的周王对此毫无办法。先前分封的各诸侯国变成了各自为政的国家,只是还剩一个一体的空名,这个空名表现为周天子仅仅是名义上的共主,周的都城也仅仅是名义上的天下中心。
即使圣贤也认为:某些东西已经逝去了。孔子认为是人们的道德和良知出了问题—我们与生俱来地拥有美德,只是它需要经常被保护,被鼓励;同样,我们与生俱来的劣根性也需要被压制。孔子认为,解决问题的办法就是造就一个可以作为当时人表率的知识阶层,这个知识阶层中有些人是学术的,有些人是外交的,这些足以为人导师的人们应保存着旧时的诗歌和仪式,并保证这些在后来不会失传。尽管像孔子那样的试验确有可能对后来的几代人产生影响,但他的计划必须建立在强固的基础上,这一基础就是哲人们相信他们自己的道德良知,还有就是旧时的文化和美德必须继承乃至仿效,这样孔子的设想才能付诸实施。但是,当数十年过去,天下分裂,“战国时代”来临,孔子的设想看样子越来越不可能在这真实的世界实施了。
世界的中心在黄河畔肥沃的冲积平原上。被分封的诸侯们由南到北,从西到东地散布着,不过到处都有更多的荒地。黄河有一条支流渭河,它从山谷发源,流向高地。这就是秦国,一个从蛮荒的西部内徙的国家的封地。即使秦是离宗周最近的一个诸侯国,它仍有着自己的生活方式:生活严酷生硬,不时处在游牧民族的威胁之下,跟那些开化了的华夏诸侯之间全无共享的疆界。
秦人自有自己的天命传说,这些详细地保存在秦国的编年史中。这编年史现在亡佚了,但它是司马迁编纂《史记》的资料来源。在传说时代,当人们从天上下降到地上之际,一个姑娘有一次吞下了燕子卵,而后怀孕生了一个儿子。这个儿子成为君王的臣子,在建立早期灌溉体系中付出了巨大的辛劳。因此,黑色的旗帜、“嬴”这个姓(意思是丰富),或更通俗地说“胜利者”,都是跟他联系在一起。
秦,在中国的西陲,他的后裔满足于能跟统治者周王那么近距离地联系。当传说般的商代被严肃的周代所取代时,就是西陲的人们渐渐接近权力之际。尽管他们希望很快被认为是一个文明的民族,但很可能他们的血统并不出自华夏,而是出自蛮族。这周朝西陲之外的秦给予了周朝大量他们难以自己拥有的重要物资—马匹。
秦始皇的早期祖先们,因为他们在黄河西岸的牧场为周天子放牧而获得了回报。当他们获得了“嬴”这个姓氏之后第四代,我们发现他出色的后裔站在周朝第一位天子身边—当商朝被推翻之际,嬴氏家族的一位成员驾驭着战车参战,这为以后嬴氏能受封为诸侯作了准备。在史书记载方面,早期几代秦公时的历史模糊不清,据说,这个家族的一员长着鸟的身体,但能说人言。但当周朝建立十代以后,嬴氏家族在史书记载中还是作为周朝的养马者而存在的。他们之中最声名卓著的是造父,当周天子出巡到远方地区平定叛乱之际,他驾驭战车护卫周王,穿越了已知世界。
神圣的命运(3)
与此同时,在遥远的欧洲,亚述出现了一位英主,埃及在内战中衰落,希腊则开始摆脱黑暗蒙昧的时代。在亚洲,西方的蛮夷逐渐向周王的疆土逼近。
为了保护自己的疆土,保护东方的这些民族国家,周王制定了一项计划。他在公元前857年确认嬴氏家族领有周朝最西的疆土,封他为第一位秦公(秦的这个名字来源于一种当地的谷物)。于是,嬴氏家族发现他们在拥有了自己发祥地的同时,被迫向西发展,去争得那片曾被戎狄控制的土地。他们不时地扩大着领地,他们的奋斗,毫无疑问让他们的势力越来越壮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