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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徐大辉 当前章节:14793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5:26

“两座山永远不能相碰,两人总能见面的。就像我们俩,二十多年……别走啦,呵,我给你再生养个孩子。”她没告诉大黑鱼这件事,安慰他道。

“你男人他?”

“别问啦,等以后我再告诉你。”淑珍说,“他是个好人,我们俩的事他都知道。他说过,你回来我们就一起过日子。唉,他几年没回家啦,要不见到你他该多高兴啊……看我又说起了这些。”

大黑鱼给这个家庭带来了生机,褡裢里的大洋花去大半,他认为十分值得。

第一场雪盖住小孤山,远远地看上去像个大白面馒头,仍有不少枯枝露在积雪外面,淑珍每两天要去砍背柴禾,然后顺着雪坡向下拉,那样才省劲儿。

淑珍早早就出去了,老半天没有回来,公公有些担心,叨念着:“工夫可不短了,可别……”

“我去看看她。”大黑鱼说。

淑珍站在山顶上凝望远方出神,泪水流下,融化脚前一块积雪。

“淑珍!”大黑鱼很惊讶,“你怎么啦?”

淑珍抹把泪没回答,重新操起斧子,拼命地砍树枝,很吃力。

《玩命》N卷(10)

大黑鱼抢过个斧子,很快砍了一堆。

“怎么啦?”他问。

“每年大雪封山的时候,他就呆在家里,全家欢欢乐乐过一个冬天,转年开春他才外出做石活。可是,那年他出外做活儿再也没有回来。”

石匠?再也没回家里来?大黑鱼下意识地瞅一眼远处露出雪面的山毛榉,那儿下面的一个秘密石洞里躺着一个石匠啊。难道是他吗?大黑鱼继续砍柴,仿佛又听到一声哀求:“放我一条命吧,一家老小要靠我养活啊。”忽然,大黑鱼觉得腿肚子冷飕飕地发木发麻,鲜血顿时溅出,斧子砍进大腿。他重重地栽倒,失去了知觉。

大黑鱼整整躺了一个冬天。

淑珍为他求医讨药,总算保住了性命,伤口却没完全愈合,大腿肿得穿不上裤子。

“好点了吗?”淑珍见大黑鱼精神好些,问:“镇上来个扎痼(治疗)红伤的先生,我去给你抓副药。”她带上最后一块大洋,去了小镇上。

银鬃马好久没见主人了,自然十分想念,趁缰绳没系牢,它来到窗前,蹄子蹴地咴咴叫。

大黑鱼听到心爱坐骑的声音心里舒坦,想喊声它的名字,费了好大劲儿,发出的声音如蚊鸣,马根本听不到。

银鬃马救了胡子二柜多少次命啊!大黑鱼想到了与它出生入死的艰难岁月中一幕幕……

现在,身上所有的钱都花光了,淑珍当掉一双棉被,为他抓药。除了马,自己仅剩下两棵匣子枪,土改风声渐紧,他把枪藏在秘密山洞里。唉!看样子自己一时又好不了,每每到这时,他想起绺子弟兄们,抢了那么多的钱,拼命地花钱造践,吃喝玩乐,挥霍光了再去抢。如今,分文没有,应该取出枪,去抢!可是伤腿连动弹都动弹不得,咋抢啊?

淑珍买回几包药,还有半斤李连贵熏肉大饼。

“挤挤血水吧。”淑珍想用这种办法减轻肿胀,轻轻地挤,她问:“疼得厉害吧,能挺住吗?”

“行,能挺住。”大黑鱼咬紧牙关,汗刷刷地淌,反倒鼓励她,“使劲,再使劲!”

淑珍心疼,实在看不了他再受折磨,想到个办法,嘴唇贴着伤口吮吸,像婴儿吮奶。

大黑鱼的心为之颤抖。

淑珍日渐消瘦的脸,每天她只喝两碗干萝缨子熬的稀糊糊,给她买的几件衣服也卖掉了。

“卖马!”大黑鱼咬咬牙说。

淑珍去卖马,大黑鱼蒙头整整难过一天。

大黑鱼到草原去打猎,积攒够了赎淑珍的三十块大洋时,耿二爷带全家人远行,从蒙古人手中买下块土地,修了响窑,也就是草上飞绺子曾经攻打的耿家围子。初到陌生的地方,淑珍整日哭泣,她知道这样黑子哥难找到自己。

耿家大兴土木,请来很多工匠,修门楼,刻狮子,其中有个叫锁柱的小石匠年二十岁,技艺超群,他刻的鹤衔盘,就摆在耿二爷的卧室里。

锁柱常帮助淑珍做些活计,她给他缝缝补补衣服,鱼帮水,水帮鱼。锁柱受淑珍之托,到老家去找大黑鱼,屯子人说,他叫胡子抓去了,去向不明。

被胡子抓去,还会有好结果啊?更使淑珍忧心的是,如果冬天离不开耿家,将没脸活下去。近些日子,她经常恶心,闻到油腥味儿就想吐。一位有做母亲经历的女佣,偷偷地问她:

“你过门(结婚)了吗?”

淑珍摇摇头,说没有。

“反正,你好像有了。”女佣说。

淑珍听了十分害怕,她和黑子哥有过一次,也正是这一次她怀孕啦。这样,她更盼大黑鱼来接她出耿家。

锁柱带回的消息令她悲哀和绝望,现实很严酷,等待她的是什么呢?她只是害怕。

“送茶来!”耿二爷沙哑的嗓音喊,一只淫秽的黑手伸向她。

淑珍应声,泡茶端给耿二爷。

“黑子有信吗?”

“没有。”淑珍不敢撒谎,放下茶低头要退出去。

《玩命》N卷(11)

“回来,铺被。”

淑珍不敢违命,打开绣着荷花的缎子被,放好鸳鸯图案的枕头。耿二爷站在门口,插牢房门。

“二爷,我回……”淑珍发抖,她看到灾难的翅膀飞来。

“给我焐被窝。”耿二爷命她,女佣要给他把被焐热,他再躺下。

淑珍迟疑着。

“怎么,你怕凉?”

“二爷,”她跪在耿二爷脚前,恳求道,“饶了我吧。”

噗!耿二爷吹灭灯。她被死死地抱住,黑暗中断续响起她那可怜的拒绝和挣扎的声音。

淑珍生了一个男孩,生怕孩子遭耿二爷暗算,通过女佣把孩子送给了外乡人,她咬下儿子无名指指尖,留下永久的记号。

石匠没走,还在耿家做活儿,大量的石活儿要他做。锁柱对淑珍很冷淡,她问他:“怎么见不到你的笑模样?”

“没想到,你是那种人!”

“不……”淑珍委屈,她告诉锁柱孩子的来历。

听此,石匠十分同情可怜她。

“带我走吧,锁柱。”淑珍说。

锁柱用了两年的工钱,两整年的血汗,少一点耿二爷也不答应,救淑珍出了耿家,回到老家小孤山,开始了几分苦水、几分幸福的生活。

锁柱整日做石活儿,镵碾子,凿磨……淑珍生下女儿秋月和一个儿子,日子总算可以维持。不久,可怕的消息传来,有人看见锁柱叫胡子马队劫走,从此再无他的消息。

年关渐至,大黑鱼已能扶墙站起来慢慢走动。

腊月二十三送灶王爷,淑珍祈祷神灵上天言好事,下地保平安。她备了些酒菜,为公爹祝寿,也为大黑鱼祝福!

四个小菜,大黑鱼陪老人喝酒。

“再加个杯。”老人说。他将三只酒杯斟满,大黑鱼一只,一只留给自己,另一只老人端起,将酒倒在地上,说:“柱儿,喝了这杯酒吧。”

他们默默地喝酒,老人酒杯里掺进不少泪。大黑鱼觉得今天的酒苦,特苦,难以下咽,就着泪咽下去。

“柱儿,你放心吧,淑珍和黑子团聚啦。”老人语塞,淑珍哭出声来。

大黑鱼醉了,鸡叫头遍他才醒酒,枕头哭湿了一大片。女人的脸贴在他的脸上,问:

“黑子哥,心里不痛快?”

“难受,我心难受。”他绝不能说出那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听说,明年春天咱这儿闹土改,能分地呢。”淑珍把听来的消息告诉大黑鱼,他知道土改是怎么一回事。一闭上眼睛,石洞里的人就苦苦哀求:“放我一条命吧,我有一家老小啊。”

大黑鱼真后悔,当时没饶过那个石匠。

春天来到辽河草原,一行行大雁鸣叫着北飞,农民的犁铧插进河畔黑油油的土地中。

康复了的大黑鱼跑到小孤山上,找到秘密山洞,取出手枪,只有一支能用,另一支已锈蚀,他深深地惋惜。

傍晚,一家人等秋月回来后吃晚饭,她气吁吁地跑进屋,涨红着脸说:“娘,听牛倌说有个石匠从小孤山下来,朝咱屯走来。”

“石匠?八成是……”淑珍心头一亮,泯灭的希望给“石匠”二字重新点燃,她拉起秋月就往外跑。

“老天要是有眼,该叫我儿回、回来!”老人喃喃的声音,被剧烈的咳嗽冲断。

大黑鱼呆坐原地没动,淑珍出去的脚步不是踩在地上,重重踏地他的心上,很沉很疼。

“舅舅,过路的。”秋月沮丧地进屋说。

“叫你娘回来吧。”老爷子失望地说,“天底下最狠的是胡子,叫胡子抓去,还能活命吗?”

大黑鱼走出屋去,站在房山头西望夕阳余辉中的小孤山,带着几分希望自语道:“锁柱,淑珍说你总是太阳下山后回家来。”

锁柱能回来吗?永远不会。大黑鱼知道锁柱不能回来了,太阳在人的一生中下山成千上万次,而锁柱他,再也不能回家,他惨死在小孤山的秘密山洞里。

《玩命》N卷(12)

几年前,草上飞决定将抢到财宝藏起来,选中了小孤山。挖洞抓到一个石匠,为了保守秘密,晚间由草上飞和大黑鱼亲自带石匠到小孤山上去凿山洞。

“今晚完工啦,放石匠走吗?”大黑鱼问。

“不,石匠知道这个洞。”草上飞大拇指绕胡须两圈说,“天底下,只我们兄弟俩人知道……”

“大哥,咱的规矩不杀跑江湖耍手艺的人,石匠他……”大黑鱼极力挽留石匠的生命。

“哈哈,管他妈的那些规矩。”

深夜,石匠将最后一块石头扔出洞外,喘着粗气向上爬,草上飞忽然飞起一脚,石匠被踢下洞去,草上飞盖上石板,急喊道:“二弟,快来压住它。”

“我上有老父,媳妇快坐月子了,留我一条命吧。”石匠在洞里苦苦哀求饶命。

草上飞用大氅衣盖住石缝,石匠哭喊着,闷死在山洞里边。

大黑鱼深深地内疚,自己参与杀死锁柱,那个石匠肯定是锁柱了。他整夜睡不着,独自沿着村外流淌着春水的小河走,几次他想偷偷走掉,远远地走,再也不回来。

月很圆,也很亮,河水泛起微微的波光,夜莺偶尔叫几声。

忽然,像是有人走过来,大黑鱼急忙躲进小树林里,他看清两个荷枪的人,押着个被捆绑的人。

“我撒尿。”被捆的人在说话,声音是那么熟悉。有人划火柴,大黑鱼看见一张脸。他心里喊了一声:“大哥。”

哗哗,浇尿!大哥遇难,抓住他的是什么人,看不出,也不知道,肯定是大哥的仇人,他的手伸向腰间摸到手枪,又停下来。大哥杀死那么多的弟兄,又杀死了石匠,总该受到惩罚。

三人继续赶路,沿着河流的方向走。大黑鱼想起自己被绑在柱子上,飞毛腿要烧死自己的那一幕,是大哥草上飞救了自己。如今大哥遭难,哪有见死不救的道理?

三人沿河堤走,稍微不小心将失足落水,三人只好排成一字,草上飞被夹在中间。

大黑鱼远远在跟着他们,不能靠近,月光太亮。

终于,飘过几片黑云遮住月亮,大黑鱼加快脚步朝前赶。忽然,听到扑通两声落水声。

逃脱的草上飞与迎面而来的大黑鱼撞个满怀,他急迫地说:“快给我松绑,二弟。”

两个落水的人爬上岸,跑过来并喊:“站住!”

草上飞拉大黑鱼一把,蹲进土坑中,俩人走近时,草上飞夺过大黑鱼的手枪,对准那两个人开枪。

草上飞跳上堤坝去,从两名死者身上卸下枪,说:“兄弟,快走吧,打死的是土改工作队的人。”

“我不走!”大黑鱼说。

“那好。”草上飞将枪还给大黑鱼,“二弟,我走啦。”说罢跳下河,朝对岸游去。

今晚两个人被杀,大哥何年何月能再不杀人啊?又有两把枪带在他身上,也许今晚还有人倒在他的枪口下。大黑鱼举起枪瞄向河,手直发抖,从来也没这样发抖过。草上飞离岸边不远了,再过片刻,他就会爬上岸去……大黑鱼终于横下心来,随着一声高喊:“大哥!”枪响,草上飞不再游动,河水归于平静。

大黑鱼回到淑珍身边,她在等他,说:“方才,听河那边有枪响,我真担心,怕你遇上胡子。”

他没有言语,躺下。她挨着他躺下,低声说:“今晚的月儿真亮,特圆,听人说,这种时候容易得儿子。黑子哥,看你的……”

是啊,看大黑鱼的。若干年前,也是这样明亮儿的夜晚,大黑鱼得了儿子。那么今晚呢?

早晨,小屯人纷纷朝河边涌去,两个年轻土改工作队员被杀死。

大黑鱼是被一阵啜泣声惊醒的,见淑珍坐在炕沿边上哭泣,她刚从河边回来。她说:“那死人像咱的儿子,他无名指也少半截……”

大黑鱼怔怔地望着淑珍许久,他没有去河边看缺无名指的死者,独自跑到镇上,弄回些酒菜,他和老人喝酒。

《玩命》N卷(13)

“淑珍,加个杯子。”大黑鱼说,他斟满酒后,亲手端给淑珍,让她喝了一口,接下去用筷子蘸着,给秋月和梦生各沾了沾了。尔后,刺破中指,将血滴进杯里,端起说:

“锁柱兄弟,我敬你一杯。”说完倒在地上。

淑珍觉得奇怪,今天黑子哥怎么啦,刺破手指,血滴进酒杯里是干什么?她不明白这是胡子入伙时的血盟。别的绺子用动物(鸡或猪)的血加进酒里,歃血为盟。他们绺子却刺破自己的食指,滴血到酒里,血誓。大黑鱼从未告诉过淑珍自己当过胡子,更没勇气说出锁柱的遇害真相。

夜里,大黑鱼慢慢将淑珍的手从自己的胸脯上挪开,轻轻给她盖严被子,蹑手蹑脚下地出屋,像只猫。

大黑鱼走向小孤山。

月色很好,夜莺甜甜地唱起情歌,缀满枝头的杏花飘溢着沁人心肺的馨香。

山洞石板掀开,大黑鱼爬进去,碰到散乱的骷髅,捡在一起放到身边,然后平躺下去,透过洞口望着繁星点点的夜空。他听人说过,地上死个一人,天上就多一颗星。

很快自己就是一颗星星挂在天幕上了,他想。

忽然,眼前出现一只巨大的酒杯,石匠的血滴下去,缺指年轻人的血滴进去,淑珍和孩子们的泪也滴进去,自己也该滴进些血……冷冰的枪嘴抵在穴阳上。

大黑鱼的血滴进了酒杯中,酒是甜是酸是苦是辣,他丝毫没有感觉出,大黑鱼喝下了自己酿的最后一杯血酒!

《玩命》O卷(1)

绺棍原来有棍本,

水浒留下库中存。

开库取刑都来看,

专打绺中越轨人。

——土匪请刑词

故事47:砸响窑

一面如血的旗,在西辽河畔大地主石力饶家的大烟囱上面猎猎地飘,威风地显示出石家的力量,警告胡子别妄为来砸来抢。

“石力饶这个鳖犊子,挂红旗吓唬爷爷们。”胡子大柜六傻子恨骂,发誓要砸油水大的威武响窑,在绿林中震下名头。

“我去探底。”智勇双全的德贵主动请缨摸清石家的情况,他是大柜六傻子的老弟。

“中!”大柜六傻子对这位同胞幺弟很信任,别看他二十岁刚出头的年纪,机智勇敢,多次装扮成货郎子、收皮毛的小贩、锔碗匠,出色地完成瞭水(侦察)任务。因此,任命他在绺子中专门做插千的。窥视石家许多日子的六傻子,心很明白,石家敢挂红旗,高墙深院,四角炮台自有办法对付,最难防的是暗堡地枪,弄不清楚探不好,跳进院子就要丧命。

“石力饶老奸巨猾,生人难混进院内,你扮砍黑草的(剃头匠)、哈郎子(生意人)、拉皮子(马贩子)的恐怕都不行。”六傻子不放心地说。

“大哥,据我所知他前不久从花果窑子(妓院)弄出的笑果儿(妓女)做妾,深得他的宠爱,近日得了怪病,又哭又笑,请名医诊治未见效,听说得的是上虚病——邪病。我想装扮成神汉,以给她看病为名进院。”

“中!”六傻子觉得此计可行。

一叶木舟顺辽河北下,两个神汉装束的人在陈船口停靠,头饰古怪,身着长袍,拎着驴皮鼓,腰系数只铜铃,在挑拣小村引人注目的庄户人家住下来,先为一个病恹恹的女人跳大神,这人原来身体好好的,近日忽然哭闹骂人,和石力饶小妾的病极其相似。颇通医道的德贵看出病根,这家处在屯头土岗前,周围有许多窟窿的枯榆树,断定一定有黄鼠狼出没,此女人定是被黄鼠狼所迷,但他没说,还是先跳大神。

咚咚驴皮鼓伴着哗哗腰铃,装扮二神的胡子煞有介事地唱:

我问你——

先有鸡来先有蛋?

先有针来先有线?

先有地来先有天?

先有女来先有男?

扮大神的德贵答道:

有鸡就有蛋。

有针就有线。

有地就有天。

有女就有男。

二神唱道:

我问你——

有颜有色什么门?

没颜没色什么门?

烟熏火燎什么门?

挨打受骂什么门?

登梯上房什么门?

大神德贵答:

有颜有色是庙门。

没颜没色是家门。

烟熏火燎是灶坑门。

挨打受骂是衙门。

登梯上房是楼门。

跳罢,二位大神玄玄乎乎地说见到鬼妖藏匿地点,让家人把房后多年的柴禾垛挪个位置,说病就可以好了。家人七手八脚挪走柴禾垛,一窝老少几辈的黄鼠狼逃走,三日后病人恢复常态。

消息传开,石力饶派管家来请神汉为姨太治病,到了大院门前,管家作个揖,用很抱歉的口吻说:“两位大仙,对不起,石家有个规矩,外来人都要回答看门的几个问题。”

“咋地?拿我们当胡子马贼?”胡子德贵装出不太高兴的样子。

一个走路轻捷如飞的人迎面走来,此人约摸五六十岁的年纪,松懈的嘴,凸起的眼袋和花白的胡须,给人以老而精明的印象。他一见面双手抱拳,举过左肩。问:“西北悬天一块云……”

同德贵来的胡子刚要搭话,被德贵机智地挡过去,装出根本不懂行帮盘道,以免暴露其胡子身份。他撂下脸子说:“风不刮树不摇,你不定香我不到……22走!咱们走。”

“别别,”管家急忙劝阻,鞠躬赔礼,并对盘问的老者说,“算啦,两位大仙近日给人治病甚是辛苦,放他们进去早点歇息,晚上还要给太太看病呢!”

《玩命》O卷(2)

厚重的黑漆大门中的小门打开,管家领着他们直奔前院的东厢房,茶点已备下,说明石家早有所准备。

“两位大仙先喝茶,我去禀报东家做些准备。”管家说。

晚上,两位大仙被领进一处很讲究的房间,麻花被盖着一个又哭又闹的小女人,两个女佣一旁伺候,时不时地遮掩病人撕扯开的上衣,捡着扔在地上的枕头和衣物,一切按照大仙的吩咐,男人全部退出房去,只留两个女佣配合给姨太太治病。

咚咚,驴皮鼓响起,怪腔怪调地歪唱:

公姓孟,孟天友,

母姓张,张三娘,

孟天友,张三娘,

所生金花杨二郎。

杨二郎,赶太阳,

要把太阳都赶光,

剩下一个无处藏……

折折腾腾到半夜,小女人竟安静下来,女佣惊喜道:“太太,你好啦。”

“给我口水喝。”据说姨太太三天水米未进,突然要水喝,这是好转的兆头。女佣一个去向东家报告喜讯,一个去准备开水,屋内只剩下两位神汉时,小女人的纤纤细手从被下伸出,猛然向站在炕边的德贵的隐秘处掏一把,用她眼睛表达一种欲望,轻轻咽下一口唾液。

胡子德贵准确地领会了小女人的意思,从一见这小美人时,就有点控制不住自己了。刚才那把掏,掏得他怦然心动……在石家人打算让两位大仙去休息时,小女人抓住胡子德贵的手一惊一乍地乞求地说:“我怕,大仙别走。”

“她害怕,你就别走,辛苦陪陪她吧,你能降住妖怪。”东家石力饶表了态,留下一个女佣伴陪太太,就和众人一起走了。

在这夜发生的事风流浪漫,首先姨太太支走佣人后,将德贵拉进被窝,在一片女人气味中,她对他说那老不死的石力饶,凭着权势硬逼她做妾,她想逃出去,只是石家高墙深院,而且有许多地枪。

“放开我吧,别让你的佣人看见。”德贵觉得女人滚烫的身子胶一样粘着他,在森严的石家大院里睡东家的女人是危险的,加之,他没忘此来目的——探明石家暗堡地枪的情况。

“放心,佣人和你的人在隔壁……”小女人指指西屋,德贵听到男人的气喘女人的哼叽。她搂住他的脖子,甜甜的小嘴絮叨不休爱言情语。他在消受了又一甜蜜时刻后,等待女人睡去,悄悄溜出房去,记下石家的地枪位置和数量,以及通向四角炮台应走哪条甬道。

重任在肩,胡子德贵依依不舍地离开给他舒坦和温暖的姨太太卧室,没向她告别,领了东家的赏钱赶回绺子。

“妈的!石力饶这犊子,爷爷叫你亲自把烟囱上的红旗摘下来。”大柜六傻子得意地骂一阵,按德贵探来的情况,做了布置,选择一个月黑的夜晚,马队扑向石家。

“压!(冲)”大院门被炸开,大柜六傻子兴奋地喊道。

一百多个持枪骑马的胡子冲进石家大院。

突然,黑漆大门关上,顷刻,机关枪响起,无数没被胡子发现的地枪眼喷出火舌,胡子一排排倒下去,身负重伤的大柜六傻子被生擒,石力饶讥讽道:

“就你这笨样也敢打我石家的主意?”

胡子大柜的目光在尸堆里寻找插千的德贵,想问问这是怎么回事。可是,德贵已死,到死他也没弄清栽到哪里?其实,他们怎么也没想到石家用了苦肉计,让他探去的也只是几个假地枪。

石家大烟囱换上一面崭新的红旗,旗杆下面挂着两颗血淋淋的人头。

故事48:隐私

双城屯的韩景堂老人去世前,留给他的后人一颗光光的骷髅头,交代很简单,此头颅是日本浪人,名叫本监,如果他的亲属来找,就让人家带走。

韩景堂老人的一生很神秘,少言寡语,故此他的儿孙都不知道他过去都干过什么。老人常说的一句话是:“自作孽,不可活。”但也不是从来没说过什么,纠正孙子搜集马贼歌谣就是老人某些历史真实的暴露。

《玩命》O卷(3)

在县史志办工作的孙子搞《关东旧歌谣》这个选题,收集各类题材歌谣数百首,他将这些拿回家里抄写,有时高声朗读给目不识丁的母亲听,自然常得到她的夸奖,说:

“俺儿子书没白读,有两把刷子。”

每每这时,打着白马尾巴蝇甩子的耄耋老人韩景堂,表情若有所思,只是从不多一言半语。

有一次除外,是孙子念完一首劝降歌后,他纠正孙子说错的一句话,令全家惊讶,如同听见哑巴突然开口说话。

“爷爷,你会这首劝降歌?”

“当然,还会唱呢!”韩景堂老人破天荒地用东北民间小调清唱了那首劝降歌:

打开马桥沟,

破开青林站,

八路军作战真勇敢。

提起八路他们真爱民,

不打骂不欺压人。

我劝假中央军快快回了心,

你要不回心,

家中又得不安身。

你要回了心,

家中好翻身,

谢天谢地谢谢八路军。

老人的歌声虽说不上好听,但却给儿孙们带来欢乐,似乎几十年中从未见心情这样好,很少听他提及过去年代里的事,以至许多疑问不得其解,他为何保存着叫本监的日本浪人的骷髅头?特别是骷髅前额那颗嵌着的三八大盖枪的子弹更叫人感到老人在保守什么秘密,必然有什么异乎寻常的缘由。还有老人的左耳什么时候丢掉的?韩家的后人文化不高,缺乏想像力,只断定老人有难言隐私,既然他不肯道破,也就不强他所难探问。

“爹,你大孙子到处收集刚才唱的词,你会就多唱几句,他写书正用呢!”儿子趁老爹心情好说。

“爷爷……”孙子也央求道。

“真拿你们没办法,只说一段,就一段。”老人略微思索,说一首关东当年土匪间流传的歌谣:“当胡子,不发愁,进了租界住高楼;吃大菜,住妓馆,花钱好似江水流……”

韩景堂老人没再说第二首歌谣,其实他虽很苍老,记忆相当好。所知的与胡子相关的歌谣何止一首两首,他没有说,执意不说。这些与自己身世有关,他曾是一个绺子的大当家的。

民国十一年,闯关东的韩景堂到盛产木材的长白山当木把,大概人世间万般凄苦危难事都不能与充满惊险、死亡的放木排相比。那首木把歌谣唱出悲怆:“操他妈,日他娘,是谁留下这一行?冰天雪地把活干,临死光腚见阎王。”他冒着生命危险换来的血汗钱常被山里胡子敲诈去相当一部分,他索性甩掉身上的破棉袄,挂柱当了胡子。

在为匪的十几年中,韩景堂经历多次历险,负过多少伤,杀了多少人,随着岁月的飞逝烟云一样飘散在长山密林和荒荒草原大漠。有一件事没忘,他失掉左耳的一幕——

绺子在科尔沁草原深处趴风,漫长的冬天闲得无聊,腰里的几块现大洋硌得慌,韩景堂悄悄溜进那木镇,妓院烟馆人多眼杂不敢去,怕暴露胡子身份。僻静街巷里的一所房子前,一个驼背男人凑近韩景堂说:

“烧一炮进屋,有女招待呢。”

这是一家私烟馆,不知从哪雇来或者就是自家的那女人,姿色不错,给韩景堂烧好烟炮后,圆滚的屁股紧靠他的身子坐下,酥酥的手不安分地一会儿抻抻他衣袖,拉拉衣领,露骨地问:

“今晚睡这儿,我陪你乐呵乐呵。”

吐出股白色烟雾笼罩女人的脸,消散后韩景堂伸手去拽女人带大襟棉袄,就在这时听外屋有人说:“洋大人,你明天来吧,金葡萄正陪客人呢!”

“把他轰走,我要金葡萄。”

“这怎么行?”男人说,“先来后到嘛,请您照顾一下我的生意吧!”

咣当!门被踹开,一个日本浪人拎刀闯入,四目相碰,差点撞出火星,日本浪人傲慢地说:“这女人是我的。”

“现在归我啦!”韩景堂毫不示弱道。

僵持之中,女人吓得脸色煞白,双腿软绵绵打弯站不起来,像患了疟疾,身子瑟瑟发抖,心想天老爷,要出人命啦。

《玩命》O卷(4)

看来这个娼妇见识太少,两个争夺她的男人,手里的刀并没砍向对方,只见日本浪人捋起裤腿,在小腿肚子上哧地割下块肉,用刀尖挑着举到韩景堂面前,要说的话都凝聚在这里啦。

韩景堂明白日本浪人在向他示威——表现勇敢和挑战,他腰间的牛耳短刀一年三百六十天不沾血、不舔血的时候太少啦。暗骂道:“小日本,我操你六舅,咱爷们哪个是纸糊的?”

嚓!他一刀割下自己右耳朵,眉都没皱一下,日本浪人反倒皱一下眉,双手抱拳说:“女人是你的啦。”而后走出烟馆。

“他叫本监……”女人说。

往下的岁月,韩景堂匪运极佳,他当上大柜,统领的胡子已达二百多人,控制那木镇周边村庄,荒唐地在水、陆交通要塞设卡收费,到各村屯派粮收捐。他们成为驻守那木镇关东军守备队的心腹大患,决心除之。派正规军去清剿,并非明智之举,韩景堂绺子飘忽不定,难以彻底消灭。一条毒计在关东军守备队作战会议上产生,先收编,后消灭之。

来到韩景堂绺子充当说客的,正是当年同他争夺女人的日本浪人本监,不过他现在在关东军守备队当兵。似乎应了那句老话:不打不成交,他俩见面如同故交。胡子设酒款待,两天后,本监没说服韩景堂去接受关东军改编,相反被韩景堂劝说当了胡子,并把关东军守备队借改编之机消灭他们绺子的秘密,如实地告诉了韩景堂,以后他俩成了患难兄弟——胡兄匪弟。

这段历史韩景堂隐瞒几十年,何况韩景堂率绺子曾配合解放军解放了那木镇,立下功勋,这大概就是韩景堂历史没人去翻动和追究的原因吧。

双城屯远离那木镇,此地没人清楚韩景堂的身世,韩家的后人也不知道。

有一天,孙子翻阅旧县志,找到一段文字是这样记叙的:在改编一股土匪时,发现一个叫本监的日本胡子。解放后按政策遣送他回国,别的日本人听说即将回到本土而兴高采烈,唯有本临面对他当胡子的老巢鲶鱼坨子方向长跪不起,痛哭失声。突然,他掏出一颗磨得锋利的三八大盖枪子弹头,戳进前额,自杀身亡。

孙子觉得爷爷保存的骷髅头肯定就是那个本监,于是他问爷爷:“是他吗?”

“自作孽,不可活。”韩景堂仍然是那句话,直到死他也没正面回答孙子的提问。

故事49:苍茫

黄昏的北草甸子并不太好看,碧绿的草海掺杂血色霞光后,显得花丽胡哨。每天都是在这个时刻,岳添老汉就坐在自家的西房山墙下,望着远处的荒原,草甸子在眼里变灰变暗直到消失,他还呆呆地凝视。

“老添!酒给你烫热啦。”老伴来叫他,伸手扶起他来,疼爱地说,“瞅你一天比一天瘦,真叫人心疼。”

岳添慢慢起身,将垂在胸前的辫子,用手托着送到脑后,同老伴进屋去,脱鞋爬上土炕,端起酒盅喝起闷酒,三盅酒下肚,老伴听得耳朵长出茧子的那句话:

“唉,这酒辣的蒿儿,得(读音dǎi)呀!”

“老添呀,解放啦,咱家分一垧多坨洼地,儿子也当了爹,不愁吃不愁穿的,比起几十年前的那日子该知足啊。”老伴劝慰说,“自打你从甸子回来,总是不见笑脸,到底为了啥呀?”

嗞!吮吸酒的声音很响。

“在早俺听到枪声就哆嗦,怕你被兵打住……现在,政府说你参加了解放亮子里镇的战斗,立了大功,过去甸子上的事就不追究了,当老百姓对待。可你脾气越来越古怪,谁家的门也不进,到后晌儿就一个人傻呆呆地坐在墙根儿望草甸子,哪儿有啥呀?”

滋!滋!滋!

老伴说老伴的,他喝他的酒,说:“这酒辣的蒿儿,得呀!”

“担惊受怕的那阵子,兵追你警察逮你,小日本抓你,也没见你像现今这样脸老阴天不见晴,屯里人议论你,说你留辫子……大老爷们留个辫子为个啥呀?”

叭!酒盅摔碎在炕桌上,老添给老伴的唠叨划上句号,将那条使屯人亲人费解的辫子用头摆到胸前,粗壮的大手攥了攥,闷闷地喝着酒,直到酒盅、盘碟及整个屋子都陀螺似地旋转起来,他轰然倒塌下去,一如既往地在老伴给他盖的厚厚棉被下,回味往昔岁月中难忘的东西。一到这时,他就自言自语,滔滔不绝。说的是什么,连守在身旁的老伴也没听明白,声音小得如蚊子叫。

《玩命》O卷(5)

草甸子深处屯落中的一个干打垒土大院内,长着青草的墙壁透出浓浓碱土味儿,一种荒原特有的气味。

岳添一次随绺子攻打响窑受了伤,部位叫人羞涩——挨近阳物的小腹处叫土洋炮炸掉块鸡蛋大小块肉,从马上掉下来后就昏死过去。

胡子受了伤一般都不敢公开到医院治疗,怕被官府发觉。养伤到活窑,胡子把岳添抬到牧主全虎家,请乡医扎痼。养伤的日子从春天开始,瘦猴乡医叫他感到不快,天天用他细长、干硬的手把脉,他就想揍他一顿。

干打垒土屋一扇花格窗正对着厢房的较大窗户,白衬衫下裸出肩膀的女人出现,准确说他在某日黄昏发现了她,玫瑰色夕阳把她托衬得妩媚。她大约二十五六岁年纪,乌黑的眼睛,白皙的皮肤,素花袍子在胸前变了形,被圆鼓的东西顶起,里边像藏着倒扣两只碗。

“二毛子,真他妈的俊啊!”胡子岳添咽口唾沫,当地人对俄国人和中国人的混血儿称为二毛子。他发现女人时女人也发现了他,隔窗相望的日子什么时候开始到什么时候结束,记不得它。民国二十二年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发生了一件天随人意的事,雷公齐刷刷削掉马圈栅栏门的木桩,炸群后的马四下逃散,全虎家的男性公民除不能骑马的孩子外,都外出去找马。

独居一屋的岳添通过院内的嘈杂声判定发生了什么事,基本复原伤口的他完全可以加入找马的行列,他没有去的原因就是闪电中他看见窗户前伫立个熟悉的婷婷身影。近日来,他发现在苍茫时刻出现的二毛子女人,衣服越穿越少,起先是裸露肩胛,渐渐衣服下移,颈部、大块酥胸、肥肥的奶膀子(乳根)。竟有一天,女人微闭双眼,挠痒一样抚摸自己光滑的肩膀,沉浸在受人爱抚的幸福之中,她的手指移动,他感到有只小虫子爬过心头。今晚……今晚……他心猿意马。

当全虎率人离开大院不久,一股奶香味陡然飘进来。岳添像见到一匹心爱的骏马,虎跃扑倒骑到上面去,女人开口道:

“别急,我还没准备好。”

“准备?”岳添诧异道,“脱件衣服费这么大事?”

……

顷刻,他从脚心到头顶一阵麻酥,啥也没办就结束了。他感到脖子被胳膊有力地搂着,呼吸都有些困难,他大声叫嚷:

“勒死爷爷啦,松点。”

胳膊是松开了,可他重重挨了一记耳光,二毛女人愤怒地说:“我以为你干这个,一定比全虎老家伙强,可是,你同他一样的没用。”说完抱起衣服,赤条条推门跑出去。

这场失败的艳遇随着天晴而过去,他又在黄昏时分瞧那扇窗户,认为她肯定生自己的气,不会再出现在窗前。

其实他错了,她仍然像从前那样,抚摸着自己的肩膀,慵懒的身子斜靠在窗前,笑眯眯地凝望着他。岳添在想得到她的遐想中猜测她:叫什么名字?怎么做的全虎姨太太,老家伙至少大她二十岁。

“她叫什么娅娜,”若干年后岳添经常呼唤他记不全的俄国娘们的名字。她告诉他,自己是纯正的俄罗斯人,根本不是什么混血的二毛子,赌棍父亲把她卖到妓院去还赌债,逛窑子的牧主全虎赎她出来做小老婆。

伤痊愈胡子派人来接他回绺子的前一夜,她再次钻进他的屋子,这次她学关东婆娘炕上的木头样子,驯服地听岳添摆布,如果上次她像干劈柴柈子在燃烧,这次倒像熟透的李子,既软又甜的肉透。

“拿着它。”岳添递她一把刀。

“干什么?”与刀刃一样白的躯体在颤抖。

“把你的名字刻在我这儿。”他指着自己的阳物下面,“我好记着你。”

锋利的尖刀在他隐秘部位刻下她名字的第一个俄文字母,抹上灯烟子,蓝色的俄文就文在他的肌肤上了,永远褪不去。

岳添和全绺人马参加一次改变他命运的战斗,后来他回到家乡,过起平民的日子后留下一条辫子。

《玩命》O卷(6)

在一个苍茫时刻,他独自走向草甸子。

再后来,人们发现他趴在泥坑自杀,割掉的辫子在身边摆了个奇怪图形。

屯人懵然,什么图形?

岳添的老伴呆呆地望着那图形,蓦然想起来它像什么,因为她确信自己见过这个图形……

故事50:决绝

柳枝上串串金色的毛毛狗在暖融融春风中摇曳,旋与云端的黑百灵鸟的鸣唱给草原老镇张塔庙渲染着春意。这个几经战乱已满目疮痍的万人小镇,仍然没有脱尽残冬和人为破坏的旧貌,行人稀少的街道上,依稀可见斑斑血迹。

数日前开进镇内的解放军剿匪部队,与破城的土匪进行激烈的巷战,击溃几股来窜犯的土匪,接着解放军乘胜直追,张塔庙镇周围的股匪大部分肃清,部队继续向草原深处推进,留下柳砚冰当镇长组建新政权,发动群众肃匪反霸和加强地方工作。

如果说挂在原日本制酒株式会社——黄色洋楼上崭新的镇政府牌子引人注意的话,那么更多目光盯着这位中年女镇长柳砚冰,一身洗得灰白的解放军服,裹着略微发胖的身躯,齐刷的刘海儿下,一双漆亮的杏核眼,红润润的脸颊,姣美依旧,性格温文尔雅。她传奇式的一生,尽管鲜为东北人知晓,可她却是地道的土生土长的关东女子。几个月前运送挺进东北剿匪的船只出港后,有人带头唱起歌,唱得最动情的东北人中是柳砚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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