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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徐大辉 当前章节:14949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5:26

“怎么是降呢?把绺子拉进来,武器、给养、军饷太君出,指挥权归你,你就是小队长,每月二百块大洋。”

“我升官,弟兄们却狗毛也捞不着。有难同当,有马同骑,我不吃独槽食。”

《玩命》B卷(5)

“请你放心,太君绝对亏待不了你的兄弟们,凭功受赏,按月发饷。”鸭子跩觉得滚地雷动了心,深入地劝道,“你拉起绺子,无非为了众弟兄温饱。编成特混骑兵队,好枪任用,好马任骑。住营房、吃白米、猪肉……”鸭子跩套近乎道,“你我吃一条河水长大的,人不亲土亲,我能给你窟窿桥走么?来,尝口烟吧。”

滚地雷不由自主地伸手去接烟枪,忽然省悟,将烟枪和搓成细条条儿的大烟稠土扔到地上,咂咂嘴,咽下唾沫,恨恨地骂:“妈个臭B!”谁也说不清楚他是骂自己,还是骂鸭子跩。

“认真地想想吧。”鸭子跩挥挥手喝退打手,吹灭那盏油灯,铁门关上,屋内顿时一片漆黑。

清冷的月光从小铁窗可怜巴巴地挤进来,扭曲得像一条软体虫子。滚地雷感到伤口隐隐灼痛。思忖此次来舍伯吐,心里很内疚。数日未回绺子,弟兄们着急上火,万一鲁莽干出蠢事——来城找我,遇上军警宪特,可就惨啦。警署的鸭子跩狗嘴岂能吐出象牙?过去绺子没少遭当兵的追杀,恩恩怨怨难化解。当然,整天躲躲藏藏,餐风饮露,归终该有个安身落脚的地方啊!去年打白皮子(冬天抢劫),冻死七个崽子(小胡子)。编成特混骑兵队,冬有棉,夏有单,好枪任用好马任骑,兄弟们能享享清福,约摸(见)形势不好,再将人马拉出去也不迟。哎哟!伤口锥子扎一样疼痛。当着外人的面即使抠出心肝肺来,大柜也不会呻吟一声。黢黑小屋剩下自己才呻吟一声。他蓦地想起扔在地上那块大烟,平素受伤不敢进医院,实在忍受不住伤痛,就喝一点大烟顶一顶,他正是这样染上毒瘾的。

黑暗之中,滚地雷摸到那块软乎乎的东西,气味、手感是那样的稔熟。他自语道:“成色真他妈的不错。”他恨不得立马将烟土塞进烟枪,痛痛快快地吸它天翻地覆。烟枪、火柴都在,显然鸭子跩故意留下的。那股很香的烟雾直贯心底。他倏然觉得美妙时刻即将来临,朦胧感到走进樱桃红的房间,眼盯她解开最后一个钮扣……

夜色笼罩着舍伯吐小镇,深灰色天空星光闪烁,夜莺浅唱汇同护城河里的蛙蟾鼓噪,一起钻进囚室,外部世界的自由空气赶走滚地雷的睡意,一股浓郁亲切的草青味在血管内涌动,眼前展现苍茫原野,跃上马背,驰骋一番,多么惬意啊!他凑到窗口前,目光被一道模糊墙壁挡住,冷清月色中的院落阴森可怖,哨兵的皮靴踩得木地板嘎吱嘎吱地响,顶楼透出一丝灯光,这是一个隐蔽的瞭望哨,两挺歪把子机枪居高临下地控制警察署大院,即使二柜大和带众兄弟来,也难攻进院来。

面对漆黑的世界,滚地雷感到孤独,没兄弟在身边的日子实在难熬啊!这些日子除看守按时送饭,再没人来,鸭子跩也没照面,滚地雷一直没想好是否归降。

忽一日,囚室厚重铁门开了,进来几个武装狱警,把滚地雷蒙眼、捆绑,押上带篷的马车。驰出警署大院后,开始马车走了一段平坦的路,而后便颠簸起来。他断定马车已出城,股股略带腥味儿的空气扑进篷车,这说明马车开始在河边行走。不久,树叶霉烂散发的气味飘来,马蹄音的重叠,车老板吆喝便有了回声,显然,马车钻进树林子。

马车停稳,滚地雷被拖下车。强烈日光穿透繁茂枝叶,尖锐地刺眼,一阵眩晕过后,滚地雷看清面前是洒满金色光线的林间空地,舍伯吐镇无人不晓,从清朝末年起,此地便是处决犯人的法场。

滚地雷感到死神即将叩门。对于死,胡子没一个怕的,从挂柱拜香入绺子起,就把脑袋掖到裤腰沿上,生死早置之度外。很快,又有几辆马车到来,十几个五花大绑、蒙着双眼的人被押到弹痕斑斑的杨树下,周围站满荷枪实弹的日军宪兵和警察。

蓄撮儿小胡子的日军曹长,向骑在枣红马上的荣川咿哩哇啦一阵。荣川着笔挺的黄色军服,佩戴战刀,鼓鼓的马裤,黑色皮靴,肩章闪光,显得神气、高傲。

《玩命》B卷(6)

“报告队长,”鸭子跩一副奴颜、一身媚骨道,“都准备好了!”

趾高气扬的荣川抬起右臂,雪白的手套一扬如一道闪电,执法宪兵端起枪,枪刺下太阳旗飘扬,忽啦啦飘出一片血色,乌黑枪口对准捆绑着的人。荣川讲着日语,鸭子跩翻译道:

“滚地雷,太君说这是近日抓获的土匪,今天要就地正法,你指认这里边有没有你绺子的弟兄。”

日军曹长下令去掉蒙眼布,押着滚地雷上前辨认。第一张面孔血迹斑斑,是二柜大和,滚地雷惊异道:“二弟,是你?”

“大哥!”二柜大和意外见到大柜很激动,他说,“我带弟兄来找你,叫当兵的给码起来(捆起来)。”

“你好糊涂!”滚地雷埋怨道。

“大爷,”被俘的十几个胡子,生死攸关时刻见到大柜,无疑是见到救星一般,一齐投来求生的目光。

拉起绺子报号当大柜,滚地雷第一次衣帽不整,且赤手空拳,狼狈地从与之朝夕相伴、生死相随的众兄弟面前沮丧地走过,心情铅一样地沉重,步履迟缓。脑际呈现他们入伙时喝血酒盟誓的场面……他颤抖的手逐一拍下弟兄们的肩膀。众胡子从大柜眼里获得一股凛然的力量,个个挺胸昂首,表现出临死不惧的英雄状。滚地雷转身站在二柜大和身边,跻身伏法者行列,突然狂喊:

“妈个臭B日本大杆子,开枪吧!”

一阵剧烈的枪声,爆豆一样响起,惊飞林间栖息的鸦雀,数片树叶从凝滞的烟雾中纷纷坠落……

法场那阵剧烈枪声响过,视死如归的胡子无人中弹倒下,他们感到莫名其妙。

哈哈,荣川捧腹大笑,然后咿哩哇啦。鸭子跩翻译道:“太君说,你们是绿林好汉,胆量和勇气大大的,倘若你们愿意接受改编,太君欢迎!否则的话……”

一场虚惊过后,弟兄们安然无恙。滚地雷十分清醒,不答应小日本,十几个弟兄在劫难逃。怎么办?他开始用隐语黑话对二柜大和说:

“风紧(事急),咋整?”

“来河子(自己弟兄们)跌了(被捉),看风(观形势)使舵吧。”

“先避风(躲避),答应他们,熏的(虚假)。”

“熏的。崭(好)!”二柜大和赞同。他与日本兵结下的仇怨很深,将绺子改编成特混骑兵队,归小日本管,心里实在不痛快。但他望眼众兄弟,最小胡子才十五岁,他一朵花没开呀!这样一死实在可惜……

滚地雷大步出列,对荣川说:“放开我的弟兄。”

“幺细!”荣川喜上眉梢,命令松绑,他改用流利的中国话对滚地雷说,“我们待人宽宏,不强人所难,先回城去,你们兄弟间可以商量,再答复我。”

舍伯吐镇西城区,原有的商号、居民、作坊统统被赶走迁出,房屋拆除后,重新建起黄颜色的高墙深院——骑兵营地,平头百姓一律不得进入此地区。马车驶进一个宽敞大院,这是荣川拨给他们的营房,滚地雷觉得眼熟,很快想起来“九?一八”事变前,这里是镇上很有名的大车店,如今已改建成备用营房。

“弟兄们没收没管惯啦,”安顿好后,二柜说,“规规矩矩受人家管束,心里一定别扭,过去多少好弟兄惨死日本人刀枪之下。”

“二弟,落到这步田地,实在没宽绰道可走啊。”滚地雷无可奈何地说,“先把弟兄们从三不管村接进来,暂时接受改编,养精蓄锐,从长计议,然后我们再见机行事。”

“自古兵匪不一家,当兵的对咱都仇恨,小日本更是对头冤家。”二柜大和始终心存疑虑,“荣川会不会假借成立特混骑兵队,诱咱们入圈套,然后关门打瞎子,一举消灭咱绺子。”

二柜大和的话,勾起滚地雷许多辛酸往事。过去岁月里,绺子经常遭当兵的无情追杀……和自己一起入伙的一奶同胞二弟,被日本守备队捕获,剁掉双足,剜去双眼,扔进粪坑活活溺死。

《玩命》B卷(7)

“荣川队长叫你去。”一日军宪兵和翻译官来找滚地雷。

二柜大和实在放心不下,想跟滚地雷一起去,被日本宪兵拦住,他只好用黑话说:“荒郊野外一阵风,不知南风是北风?(带你去干什么呢?)”

“南风北风都是风,风不顺我不放风筝。(见机行事)”滚地雷说。

翻译官哪里懂得胡子的黑话,催促道:“说啥鸟语呢?快走吧!”

豪华的荣川住处,滚地雷见时十分感慨,尽管自己统率百十号人的马队闯荡江湖,所见的富贾宅院,最阔气的也无法与荣川住所相比,小巫见大巫。荣川的黄色洋楼内,欧式壁炉,檀香木柜上放尊光屁股女子全身铜像,楚楚动人;骨灰盒大小的铁匣子,竟神奇地响着曲儿;浅绿色地毯上一个穿鲜艳和服、貌美日本女人忙着什么。

“大当家的,我请你来品茶。”穿着肥大睡衣的荣川客气地说。

麦青色皮肤的女人莲步端来清茶,分别敬给滚地雷、鸭子跩和荣川。喝惯浓酽红茶的滚地雷,对讲究的日本茶道并不感兴趣,呷口淡绿色茶汤,未觉爽口,心里却酸溜溜的,暗自与荣川对比起来:论人马刀枪,爷爷一点也不照你差,可你住洋房、吃香喝辣的,还有俊娘们陪伴。唉,老天爷真他妈的不公平。他越想越不是滋味,打算立即离开,直截了当地问荣川:“没什么事我可回去放仰(睡觉)啦。”

“怎么这样和太君讲话?”鸭子跩责怪滚地雷,继续奉承说道,“队长日理万机,特意陪你品茶听曲,你却……”

“不,不不!”荣川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打断鸭子跩的话,伸出大拇指夸奖道,“真正的军人,你杀富济贫,宾服(佩服),宾服!”

滚地雷忽然觉得荣川别于其他日本人,挺和善的。他说:“我和兄弟们商量过了,把绺子都拉进来。”

“爽快!”荣川以为鱼已咬钩,他早年在东北境内看护铁路,地道的中国通。对关东胡子响马略知一二,知道如何才能说服胡子大柜,“你任特混骑兵小队长,我以天皇陛下军人的名义发誓,保证不亏待你的众兄弟。”

滚地雷沉吟片刻,他说:“我有一个要求。”

“请讲。”

“狗有狗道,行有行规。”滚地雷提出苛刻又有些荒唐的条件,“你们得出个‘票’。”

“票?!”荣川知道胡子指的是人质。既然胡子都在兵营里,给他一个票又何妨?为表白诚意,他痛快答应了,问:“要男要女?”

滚地雷瞥眼鸭子跩,此人整日围着荣川屁股后转,进出日本兵营自由,绝非一般人,十有八九是荣川的蛐蛐儿,或四梁八柱。弄这个票在手,就不怕日本人翻脸,一旦事情有变,就先杀了他。于是滚地雷指指鸭子跩说:“他很合适。”

“我?”鸭子跩先是一惊,堂堂警署科长,竟去给胡子当——人质?胡闹!

哈哈,荣川开怀大笑,对鸭子跩说:“放心去吧,滚地雷会像亲兄弟一样对待你。”

“遵命。”鸭子跩鼠眼滴溜溜乱转,弯子转得特别快,理解了主子用意,并热衷效力,坦然地说,“我马上和你走。”

滚地雷起身,大度地说:“明天,你亲自上门就行。”

“噢,还有件事。”荣川和蔼地对滚地雷说,“你们中国有句老话,成人之美。我送你两间房子,当然还有房中的设施。”

从荣川狡猾的笑中,滚地雷敏感到“设施”的含意。果然如此,在两间高雅的洋卧室里,浓妆淡抹的樱桃红起身迎接他,说:“荣川队长把我从天下一家村弄出来,让我从此跟你在一起。”

滚地雷意外见到樱桃红心喜若狂,他见到女人的衣物和妓女梳妆一类的东西,仍然将信将疑道:“难道你真的出了火坑?”

“嗯。”樱桃红抹去溢出眼角的泪水说,“荣川告诉我,你愿意要我,我就留下,要不,明天你赶我走。”

“走,地方呢?”

《玩命》B卷(8)

“我从小无爹无娘才沦落风尘,茫茫人海,举目无亲。”樱桃红那双曾经使滚地雷神魂颠倒的杏核眼噙满泪水,恳求道,“要我吧!”

滚地雷一时感到为难了,众弟兄面前自己身边跟着个裤兜子没长玩意的娘们,破坏绺子规矩?樱桃红的处境又不能不使他为之动恻隐之心,她十三岁为偿还父母的棺材板钱,卖身进妓院。备受凌辱的悲惨岁月里,她结识滚地雷,对他爱得炽烈、火爆,近乎痴情。苦盼滚地雷离开绺子接走她,去过男耕女织的平常、清静生活,去过几天自尊自爱的日子。

荣川队长处于特殊目的,促使樱桃红离开妓院,她倒以为遇到贵人,或是苍天有眼开恩。滚地雷面带难色,她蓦然明白这样一个严酷的现实:他身为胡子大柜,不能将女人带进绺子而破坏绺子规矩。或许,与她相思的男人相聚的时间愈来愈少啦。因此,她珍惜分分秒秒,帮他脱去衣服扶他上床。她哼唱起他们第一次见面唱的歌谣:

斜倚栏杆观星头,

一轮那明月滚金球,

二目之中泪交流。

哇唉嗨哟,唉哟,

转身回到自己楼哇唉嗨哟。

手提银壶满满斟上一杯酒,

喝个酩酊大醉,

一醉解千愁,

烟花柳院一笔勾。②

天下一家村的众姑娘大都会唱这首《妓女悲秋》,它和那些赤裸诱惑男人对妓女肉体作践的窑调不同,唱出了离愁别恨。樱桃红今夜很动情地唱,掺进几分爱恋、悲怆、辛酸……这支平淡的歌,对滚地雷是一种呼唤,泯灭在杀杀砍砍里的良知被重新唤醒。他长久地拥着她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身子,像饥饿的苍狼弄来一只羔羊,面对娇小羸弱,真舍不得吃掉它。急风骤雨一样做爱后,樱桃红躺在他怀里疲惫地睡去,依然那样妩媚动人,眼角溢出大滴的泪水。谁能说清楚这泪是甜蜜还是苦涩?

滚地雷心里折腾,荣川赎她出来,无疑也是作为人质扣留,借此拴住自己……他想到军营中的大和及弟兄们,一定盼着我回到他们身边。危难时刻,作为大柜更不能离开他们,何况群龙不能无首。他轻轻放下睡熟的樱桃红,悄悄穿好衣服,借着清淡的月光凝视她一会儿,把一根金条放在她的枕头边,依依不舍地离开她,走向胡子的宿营处。

舍伯吐镇的日军军营中,出现一支衣着不整、坐骑高矮参差不齐、毛色花杂的队伍,这就是滚地雷指挥统领的特混骑兵小队。荣川正式任命滚地雷为小队长,副队长空缺,给作为“票”囚在特混骑兵队的鸭子跩留着。荣川试图说服滚地雷放了“票”鸭子跩,几次都遭拒绝。最后荣川想出一计,他对滚地雷说:“听说你精通刀、枪、剑、戟、叉等十八般兵器,我想和你切磋一下。”

滚地雷鄙夷的目光瞥下荣川,细皮嫩肉、线黄瓜一样的小日本鬼子会有什么尿水?既然想和吃走食的爷们(胡子自诩)比试,那就奉陪了,他爽快地答应应战。

夏末秋初,天高云淡,风和日丽。宽敞的关东军骑兵驯马场上搭起擂台,本镇报馆出了一期号外,大谈荣川出身行武,精功绝技在身,是一代剑雄云云。镇长还请了小城名流们前来观看,一睹太君风采。

荣川脱去戎装,一副浪人武士打扮,表现出打遍天下无敌手、战必胜的傲慢神情。而滚地雷依然匪气十足,青绸长衫、蓝色圆顶小帽,青布带缠腰,黑色腿绑,两只净面匣子枪斜插腰间,威风凛凛的胡子大当家的气派。

“嗵!”一声锣响。擂台主持人扯着嗓门喊道:“各位父老乡亲,时维七月,秋天渐至。今天日本大太君荣川队长和新编特混骑兵小队长滚地雷比武打擂……首先比试枪法。”

托着盘子的两人分别来到荣川、滚地雷面前,细瓷盘子里放着两把手枪和三颗子弹。荣川操起手枪面向台下观众,用一只手熟练地装上子弹,周围一片喝彩声。

擂台主持人将红、黄、蓝三色玻璃球抛向空中,荣川迅速举枪,三粒玻璃球一一被击中,台下掌声如雷。接下去,众目转向滚地雷,见他慢吞吞地吸着蛤蟆癞烟,吸得好香,坦然地戳灭烟头,拿起瓷盘中的手枪夹在左腿弯里,甩掉一只老奤棉鞋,用右脚指麻利地推子弹上膛。三声枪响,三粒彩色玻璃球被击中。

《玩命》B卷(9)

“第一项切磋结束,双方枪法如神,全部百发百中,彼此不分雌雄。”主持人公布第一轮打擂结果。此刻,擂台气氛异常紧张,细心人定会发现:荣川的卫兵虎视眈眈手握枪柄,随时准备动手;滚地雷的人跃跃欲试,刀枪相对。那个主持人颇富擂台经验,为避免冲突,比剑开始前他宣布道:“擂台比武,真枪实弹,刀光剑影,双方已有约在先,误伤对方均属正常,他人不准介入。”

聪明的荣川事先没低估滚地雷的枪法,能骑善射是胡子看家的本领。他们白天练打秫秆,晚上练打香头子。日积月累练就了神枪神射,指鼻子不打眼,百步穿杨。但他自信比剑一定能胜胡子大柜滚地雷,在东瀛本土的军官学校读书时,他的剑技属一流的。

打擂与赛场击剑是两码事,不受任何动作限制,真刀实剑,场面惊心动魄。在场观众都很紧张,众胡子瞧狼出洞似地紧张,希望大柜刀劈了荣川。心里骂道:“兔崽子,小日本鬼子!”那些应邀光临的舍伯吐小城名流,尽管平素和日本骑兵关系密切,其中许多人靠日本屠刀和铁蹄狐假虎威得以苟且偷生,或飞黄腾达。但在对擂的生死关头,民族的尊严和气节,使他们未彻底泯灭的良心得以发现,他们希望滚地雷赢了荣川。

嚓嚓嚓!数道寒光闪闪,利剑如龙如蛇如旋风,几起几落。几招过后,滚地雷招架困难,手臂发麻发沉,攻击力量愈来愈小,荣川却越战越勇,日本骑兵、宪兵看出荣川必胜,吹着口哨、咿哩哇啦地起哄。

忽然,荣川一剑横扫,滚地雷的剑哐当落地,转瞬间锋利军刀飞速朝滚地雷左肩劈来,滚地雷完全可以躲闪却没躲闪,昂首挺胸,视死如归。打擂输啦,挨一剑算得了什么?在日本人面前,更不能胆怯。事情发展完全出乎人们的意料,利剑接近滚地雷肩膀时,猛然停住,面带嘲笑的荣川说:

“太君从不伤害弱小的人。”

弱小?滚地雷听此言刺耳扎心,又见日本兵投来轻蔑目光,忽然受到奇耻大辱……他心一横,挥拳砸向荣川悬着的剑背,锋利无比的剑刃哧地嵌进自己的左臂,鲜血喷涌而出……

滚地雷比剑输啦,也算输得壮烈。按擂前契约,马上放了鸭子跩。荣川派日本军医给滚地雷治伤,加之樱桃红昼夜守护、侍奉,不久滚地雷伤口痊愈。

一行行大雁掠过荒原,舍伯吐小镇满街滚动枯黄落叶,天气渐渐寒冷,滚地雷找荣川要越冬服装。

“明天你派人来领秋装。”荣川答应得痛快,他说,“特混骑兵小队属正规军编制,人员配备必须从实战考虑。因此,给你拨入二十名骑警,以此提高作战能力。另任命警署窦科长为特混骑兵小队副队长。你们要精诚团结,为天皇大业和满洲帝国的繁荣昌盛,尽职尽责。”

滚地雷郁闷不乐地回到营房,向四梁八柱说了荣川的安排。二柜大和说:“派这些狗蹦子(警察),显然是来卧底儿,让鸭子跩当副队长,秃头上的虱子明摆着,想夺大当家的权,坐第一把交椅。”

“操他六舅,荣川这龟孙子想玩咱爷们!”炮头粗鲁地骂道。

“假若不答应,必引起荣川疑心。”足智多谋的水香最后说服了众弟兄,先同意荣川安排。他继续出谋说,“咱按绺子规矩接纳他们入伙。一来给这些吃点字头(官)饭的家伙下马威,省得以后他们不服管制,也让他们知道入绺子当爷们不那么简单。”

两日后,滚地雷来找荣川,埋怨道:“我把弟兄强拉进来,费了九牛二虎的劲。起初你答应成立特混队,还按绺子规矩行事。可你让窦科长他们二十几号人随随便便地进来,不举行挂柱(入伙仪式)弟兄们不服。再说我们提拔人要立功后一级一级地升,窦科长怎么没入伙就当二爷呢?”

“好嘛,就按你们行规绺矩办。”荣川沉吟片刻后说,“让窦科长当队副,处于作战考虑,将来特混骑兵小队要参与正规军作战,完全不同你们打土窑……窦科长上过武官学校,和你一起统领特混骑兵小队,你勇猛善战,他精通武运,这支队伍将所向无敌。”

《玩命》B卷(10)

“队长如此器重他,你又亲自保举,就让他当队副。”滚地雷说,“先让他们入伙吧,窦科长吗,我得给他立功机会,立点小功马上让他当队副。”

“好!”荣川对付胡子很有道,耐住性子,顺毛摩挲,并进一步收买滚地雷的心,将一把崭新的左轮手枪送给滚地雷,“相信你能效忠天皇,挂柱仪式我参加。”

一个寒冷的早晨,明朗的太阳低斜地照在驯马场上。素日操练的地方布置得酷像胡子巢穴,充满十足匪气。黑色的八仙桌面朝西摆放,荣川队长手拄军刀,正襟危坐,身旁依次坐着下级军官。胡子在场面上的座次更为讲究,滚地雷居中,左右排列四梁八柱九龙十八须,众胡子持枪握刀一旁站立,气氛庄重肃穆。

“过堂!”大柜滚地雷干咳几声,下令挂柱仪式开始。这是滚地雷绺子从起局至今,第一次在靠窑(设城对方)后举行的为匪入伙仪式。过堂是试试入伙者的胆量,其场面惊心动魄——

拷秧子(专门负责刑讯的)将一空碗顶在一名警察头上,然后命令这人直起腰杆,朝前走。

那警察从头顶上碗起,双腿就发抖发颤,眼前阵阵发黑,冷汗涔涔,迎着大柜滚地雷的枪口走,胆战心惊。

砰!砰!碗被击碎。警察坍塌下去,瘫软如泥,怎么也爬不起来。拷秧子跑过去,朝警察裤裆一摸,热乎乎湿漉漉。他向大柜说:“这人是个扒子(软蛋)。”

“拔出去!(赶走)”胡子绺子从不收没胆量的人入伙,滚地雷断然地摆摆手,接下去给第二个警察过堂。枪响击碎碗后,那人挺挺地站着,裤裆也干干的。

“顶硬!(胆大的)”拷秧子喊道。

“拜香!”大柜滚地雷对遛过(考验过)的人很满意,宣布插香对天盟誓。

黑漆的八仙桌子上放着三个铜香炉,过了堂的人必须插香。插法有严格的规定:按前三炷后四炷左五炷右六炷中间一炷香的位置插十九根香。中间那炷香代表绺子大当家的,其他十八根代表十八罗汉。插上香点燃,袅袅香烟之中,跪在地上的警察随着拷秧子说:

我今来入伙,

就和兄弟们一条心。

如我不一条心。

宁愿天打五雷轰,

叫大当家的插了我……

滚地雷示意跪地那个警察起来,吩咐水香道:“给他匹高脚子(马),先拉一个月篇子(饷钱)。”

日军骑兵队长荣川一直默默地观望,十分感慨:假若中国军队的士兵都能过了胡子挂柱这一关,天皇陛下的骑兵就难太太平平地驻扎舍伯吐镇。

胡子仍然继续他们的挂柱仪式,该轮到鸭子跩。按绺子规定,入伙的人如有重要人物保举就用不着过堂,插一插香,拜一拜四梁八柱说说誓词就算完事。鸭子跩有荣川保举,他的挂柱程序应当从简,但是胡子们决心趁此整治他一下,杀杀他的霸气,让他在爷爷们面前俯首贴耳、惟命是从。滚地雷因喊了二十次过堂和插香,嗓子有些嘶哑,到了鸭子跩挂柱,还是喊出威严:

“过堂!”

拷秧子领会了大柜命令,狠狠地整治鸭子跩。胡子将事先准备好的谷草编的帽箍儿戴在鸭子跩头上,帽箍儿内放一只红皮鸡蛋,顶鸡蛋和顶碗不同,一个目标大一个目标小,子弹稍稍偏下立即丧命。

“窦科长,不会尿裤子吧?”滚地雷嘲笑地问。

“没有三把神沙,也不敢倒反西歧。”鸭子跩挺着说,硬着头皮朝前走。

大柜滚地雷枪响,击碎的鸡蛋清鸡蛋黄流淌下来,弄得鸭子跩满脸黄乎乎的。

“啪!”荣川使劲打死一只叮咬他手背的蚊子,并将其搓得粉碎,眸子深处透出两道冰冷的凶光。

鸭子跩总算过完堂,试胆时裤裆很干,贴身马褂却湿个响透。滚地雷向鸭子跩说:“报报蔓子!”

蔓子?胡子黑话是姓什么,他们从来不说姓什么而用某某蔓子代替。如姓周蔓子是巴吉子,姓魏的撑肚子,姓于的顶浪子,姓朱的土龙戏等等。姓冯的是什么蔓子他鸭子跩实在不知。

《玩命》B卷(11)

“你是补丁蔓。”滚地雷告诉他,转向水香说,“给补丁蔓安排个角儿。”

“上次踢坷垃(打土窑),马拉子放片(死)啦,补丁蔓就先当马拉子吧!”

鸭子跩知道马拉子是啥差事,在绺子中地位最低下,专门为大柜、二柜牵马坠镫。堂堂警察署科长、太君的宠儿竟落到这种受胡子戏弄的地步,心里自然很不痛快。

“呃!”荣川起身用日语讲话,翻译说:“太君说家有家法,军有军规,特混骑兵谁不按滚地雷小队长的规矩办,就地正法。”

那些被派进特混队的警察,暗自叫苦不迭,整日受胡子的窝囊气。连个真实姓名都没有,一律叫蔓子。

“军装不让穿,枪和刀要掖在裤腰带里。晚上不准脱衣服睡觉……”鸭子跩向荣川诉苦道,“那天我朝滚地雷叫小队长,挨他一顿臭骂,非逼我叫他大爷。”

“胡子嘛,为我们的计划顺利施行……委屈你啦。”荣川安慰他一番后,叫来一个日本女人说,“美枝子,你陪窦科长去吧。”

“谢队长,”鸭子跩的魂儿被面前娇滴滴的洋女人的姿色勾去,仿佛遭胡子欺辱烟云一样顷刻间消散,他给荣川深鞠一躬,迫不及待地与那东洋女人销魂去了。

高粱晒米了,少女一样羞红了脸,籽粒逐渐在秋的时节里飘香,栖居在荒原青纱帐中的胡子活动猖獗,趁临秋末晚,拼命地抢劫财物,以备在漫长冬天享用。

伪满洲国境内的关东军比胡子还心急眼红,拼命征收粮食。连日来,关东军运粮骆驼队在舍伯吐镇郊外遭胡子两次伏击,粮食被抢走。

关东军山野大佐再次密电饬令荣川:加快实施“蓝圈”计划,迅速清除爱音格尔荒原匪患。

在思考如何执行山野大佐的命令时,荣川忽然得到警署的密报:伏击运粮骆驼队是江北来胡子所为。大柜江北来勾结草原上数绺胡子,控制着整个荒原。荣川决定派滚地雷率领特混骑兵小队去剿杀江北来胡子。

滚地雷把绺子拉进军营,荣川事事谦让,处处宽待,想必其中必有勾当。不过派自己去追杀吃走食的爷们,是万没想到的。江湖行帮之中,共同供奉达摩老祖的胡子,又都属山林豪杰、草泽英雄、吃走食的爷们,怎能相互残杀?滚地雷绺子曾经打过邪岔子(吃掉小绺胡子),像对江北来这样大绺子,他实在心里没底。

江北来绺子起局大青山,活跃在松花江畔,人强马壮,武器精良。所到之处,烧杀掠抢,蝗虫一样吞掉无数大户人家……去年,这个绺子过江辗转到爱音格尔荒原,隐蔽在青纱帐中,昼伏夜出。竟破胡子的七不夺八不抢的规矩(红白喜事、摆渡、邮差、郎中、赌徒、艺人、货郎、僧侣、道人、尼姑、佛门、车店、药铺、鳏夫、乞丐,不夺不抢),只要是江北来搭上眼的东西一律劫掠。故此,荒原上流传一句话:江北来的胡子——不开面。

“队长,”滚地雷面带难色对荣川说,“我与江北来都是江湖上的人,无怨无仇,怎可无故追杀他们呢?”

“你们很重江湖义气,我改派其他部队去清剿江北来绺子。”荣川的决定完全出乎滚地雷的意料。其实滚雷有所不知,几天前荣川已和鸭子跩密谋好了,设下圈套让滚地雷往里钻,他说,“明天给友邻部队送车高粱米,要穿过荒原。你和江北来都是江湖中人他未必截击。因此请你派几个弟兄押送一趟。”

“中!”滚地雷不假思索,痛快地应下,拍着胸脯说,“保证一颗豆粒不丢。”

“给你们一挺重机枪,以应急变。”

“没事。”滚地雷很自信,他说,“达摩祖师的弟子,不会自残骨肉。”

“祝你马到成功!”荣川斟杯酒递过来说,“押运回来,我摆酒为你们接风洗尘。”

滚地雷把荣川派遣押运一事对四梁八柱说了。二柜大和说:“明天我带人去。大哥,樱桃红都病了好几天,你该去看看她。”

《玩命》B卷(12)

樱桃红病倒数日,滚地雷心里始终惦记她,只是没去探望。此时,借着热辣辣的酒劲,二柜大和真心实意地规劝、催促,他真的动了心。他说,“明天押运机灵点儿,弟兄们都囫囵个儿的给我带回来。”他嘱咐二柜大和一遍,自己不能身先士卒,很内疚地说,“本来该我亲自去,江北来是个喜怒无常的家伙。”

“大哥放心,有我大和在弟兄们就不会有闪失。”二柜大和送滚地雷出屋说,“樱桃红够可怜的,你待她要好些啊。”

胡子大柜的身影消失在戒备森严的日军营区里,一种说不清的滋味涌上心头。自从把绺子拉进来,二柜感觉落入了虎口。荣川怎么轻易相信我们这些流贼草寇?其中必有不可告人的目的。像给日军送给养的重任,荣川为何不派精锐骑兵去呢?二柜大和正因为怕出意外,才说服滚地雷留下,自己带队伍出征,倘有闪失,大柜不会受到伤害,这个绺子不能没有大哥啊!

日本骑兵营内那幢银白房子,黎明的曙光爬进充满温馨和异国情调的房间。樱桃红紧紧偎着滚地雷滚烫的胸脯,她天天想、夜夜盼他来,度日如年。自从他的剑伤愈后,他很少来,又不准她到他的营房去……天似乎亮得比往日快,她恨太阳,恨它出来太早,浅声问:

“今天你走吗?”

“不!呆到你烦我的时候。”滚地雷人没出被窝,摸过一瓶白酒,在炕上搂着樱桃红喝起来,从早晨胶漆到太阳偏西……忽然,一个胡子气喘嘘嘘来报告:运粮汽车遭伏击,荣川队长让你马上去见他。

滚地雷一骨碌爬起来,匆匆来见荣川。很快一队武装骑兵风风火火地朝荒原开去。

出事地点在接近大漠边缘处,汽车掀翻到壕沟里,押车人员全部横尸荒野,血肉横飞,惨不忍睹。

“二弟,你死得好惨啊。”滚地雷从汽车轮下找到碾成肉饼的二柜大和,慢慢跪下,颤抖的手抚闭亲如兄弟的大和不瞑的双眼,顿时泪如雨下。

荣川默立一旁,表情十分沉痛。他命令骑兵从驾驶室拖出日本司机,准备用担架抬回日军军营去。

滚地雷发现汽车驾驶室门上,用血涂写歪歪扭扭的三个大字:江北来。

关东胡子中有些人为震绺威,故意在被害人现场留下绺子的名称。滚地雷狮吼一声,虎跃而起,端起机枪朝扎心刺眼的江北来三个血字猛烈射击。片刻,汽车驾驶室被子弹点射得千疮百孔。他发疯似地喊道:“二弟,我一定替你报仇!”

一弯明月挂在天幕上,升到中天时,兵营中响起滚地雷令众胡子为之振奋的喊声:

“上亮子(点灯)!”

刹那间,煤油灯、猪油火把照亮操场,胡子一字排开跪地,每人端一碗酒,滚地雷跪在最前面。

翻垛先生求神道:“达摩祖师,请原谅我们去惩罚叛逆,保佑弟子成功,保佑我们吧!”

众胡子纷纷磕头,祈求神灵保佑。尔后又随大柜滚地雷割破手指,将血滴进酒碗,高高举过头顶血誓。

“为死去的兄弟报仇!”滚地雷喝干那杯血酒。

众胡子异口同声地发誓:报仇!报仇!

特混骑兵部队倾巢出动,离开舍伯吐小城。纵马狂奔,马蹄伴着飞扬的尘土滚向荒原。行走了几天几夜,在人迹罕至的大漠边缘,滚地雷勒住马,下达命令:

“蹲毛!”

胡子都懂得这句黑话,纷纷下马,钻进茂密柳树林中,各选一个藏身之地,准备露宿。

“大爷,”水香趁此处无人问滚地雷,“荣川派咱们出来打岔子,你没别的打算吗?”

水香的话滚地雷没表态,他只一门心思报仇。他说:“用江北来的头,给大和兄弟圆坟。”

夜深了,躲在柳条墩子中的滚地雷,在羊皮褥子上辗转反侧,唉声叹气。水香悄悄爬过来,劝道:“别着急上火,江北来肯定没离开荒原,他就是钻沙吐遁,我们也能把他抠出来。”

《玩命》B卷(13)

“唉,说来够闹心的。我恨兵才拉起绺子,过去出生入死地和当兵的拼杀,结了多少未报的仇怨。现在又为当兵的去打里码人(同行),真他妈的憋气。”

“事在人为啊!”水香说,“二爷活着时曾对我说荣川根本靠不住,咱们要长个心眼儿。比如这次血案我怀疑是荣川做的鬼,江北来认得二爷,绝不能下那样黑手。”

滚地雷琢磨水香所言,觉得有些道理,他才对此事狐疑。他说:“雪里埋不住孩子,见到江北来我问个清楚。荣川真的玩咱爷们,你就带弟兄们走,我回去找他算账。”

“大当家的能看到这一步就好。”水香很感慨,“从民国初年咱起局,一晃多年,风风雨雨,沟沟坎坎,都是你领众兄弟出生入死闯过来了,绺子不能没有你,还是你带弟兄们走,我去替你宰了荣川。”

卷根纸烟,暗红火亮映着滚地雷那张阴郁苦楚的脸庞,对水香说:“我一定回舍伯吐镇一趟,接樱桃红出来,我答应她啦。”

“应该,应该啊!”水香披衣起身,说,“先仰吧(睡觉),我去查查香(查岗),那些空子(外人)我不放心呐。”

“你去吧!”滚地雷合衣躺下,将推上顶门子的手枪放在头下。胡子都有这个习惯,抱枪枕刀睡觉。或许是深秋夜间的微寒,或许是荒原瘆人的狼嚎,或许是心底有事,滚地雷怎么也睡不着。离他稍远一点的土坑里,鸭子跩手握着枪也没睡意。昨天临出发前,他和荣川谈了一整夜。荣川说:“你成功地制造这桩血案,滚地雷终于替我们去卖命。完全是你的功劳,山野大佐十分欣赏你的才干。”

“太君过奖啦。”鸭子跩谦虚道。可心里却自鸣得意,血案使自己才华显露。又深得大日本太君赏识,日后何愁飞黄腾达……精心策划那个血案旗开得胜:截击送粮车是经过化妆的日本宪兵和警署便衣特务,打死全部押运的特混骑兵队员,特别是打死二柜大和以及留下血字“江北来”,激起滚地雷的仇恨,他才率队去消灭江北来绺子。

“离开兵营,放虎归山,万一滚地雷借机逃走,我们的计划……”

“我和二十几个弟兄混在里边,常派人回来向队长汇报情况,请队长放心。”鸭子跩狠毒地说:“滚地雷最心爱之物——樱桃红在咱们手里握着,他肯定要回来的。”

荒原的早晨,四野阒然。滚地雷发现昨夜露宿那片树林是红柳,带着淡红筋脉的叶子被秋风剪掉,悲哀地飘落,这里仿佛发生一场残酷的战争,到处横躺竖卧血肉之躯。

为尽快找到江北来胡子老巢,滚地雷令大队人马继续呆在柳林中,他和水香带几个人分头去望水。

滚地雷这一路向西走。

一天中午,一辆勒勒车缓缓地从草原和蓝天相接处走来,赶车人哼着一支哀怨的歌子:

冯麟阁占东山,

青麻坎杜立三,

洪辅臣半边天,

抢官夺印金寿山,

三只眼闹得欢,

海沙子到处翻。③

隐藏在桑树丛中窥视的滚地雷,盯住这辆勒勒车。车把式紫红脸堂,身材瘦小,当见到四条大汉横在面前,立即吆喝住牲口。他面前的四人每人一匹马,腰插匣子枪,蓬头垢面,衣着不整。车把式猜出他们的身份,按江湖规矩首先解开马肚带,手提鞭子从车辕子上绕过,尔后抱拳过肩道:“大爷吉星高照,辛苦,辛苦!”

“还真懂爷们儿的规矩。”滚地雷对车把式的问安挺满意。接着问,“赶车去干什么?”

“打小项(进贡)!”

“给谁?”

“这……”车把式吞吞吐吐,不敢实说。

“妈的!”滚地雷拔出手枪,恫吓道:“想活命,就掏实喀唠。”

车把式如实说出他受东家差使,去月亮泡子给江北来绺子送吃的东西……

滚地雷策马急回藏身的柳林中,待天完全黑下来时,他朝天放两枪,高亢地喊:“弟兄们,鞴连子(鞴马),向月亮泡子,压!”

《玩命》B卷(14)

压!胡子都爱听这个字,每每大柜喊出后,他们便放开马缰绳,抽出匣子枪,勇猛向前拼杀。

马队来到月亮泡子北沿的沙坨上,滚地雷朝芦苇塘喊:“江北来,你为啥打歪了(打死)我兄弟大和?吐(讲)!”

“滚地雷,你投靠花狗子(兵),还有脸来摆阵头(评理),问你日本洋爹去吧!”江北来在芦苇荡未露面,回答道。

江北来的话激怒了滚地雷,他认为是江北来害死了二柜大和。于是他狂喊:“为二爷报仇,压!”

那场残酷的血战,从入夜开始一直打到天明,最后滚地雷纵火烧了芦苇塘,江北来绺子无一人幸免。整个月亮泡子被血染红,燃烧的芦苇中散发出人肉和马毛的焦糊味……就在这时,日本骑兵包围了月亮泡子,几挺轻重机枪对准活着的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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