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会的。”一点红将骡子縻在草地上,回身对王少爷说,“今早没食儿,咱俩吃顿雀肉吧。”
《玩命》D卷(3)
浓雾渐渐消失,浸在晨曦中的荒原空荡荡没半个人影,大红骡子在青青草场上觅食,不停地打着响鼻。
一点红拔出匣子枪,瞥眼盘翔云端的百灵鸟,那小小黑点不停地摆动。砰,枪响一只百灵鸟掉落下来。
一点红说:“你捡,我打。”
砰,砰,随着不断的枪响,王少爷已捡了十只被击中的百灵鸟。
一点红点燃枯树根,熏烤着百灵鸟,很快便烤熟了。这顿早餐实在无法与王家的山珍海味相比,少爷却吃得好香。
“明天,我教你骑骡子。”一点红说,“歇歇我们往东走,回家。”
一听说骑骡子,王少爷雀跃起来。终归是个孩子,还以为一点红是爹的亲友熟人,驮他出来只是到荒草甸子玩玩,他急不可待说:“这就教我骑骡子吧。”说着往骡背上蹿,尽管那哑巴畜牲很懂事,任凭他折腾而一动也未动,可是那刚到骡子肚皮高的王少爷,怎么也爬不上去,眼睛里透出求援目光。
一点红见他的样子既可怜又可爱,用脚轻磕骡子前腿,它慢慢卧下来,说:“尖椿子(小孩),上滑皮子(骡子)吧!”
“嘚!”待王少爷爬上骡子背,一点红也随即跃上骡子背。
那骡子撒开四蹄子奔驰起来,翻过一道土岗,又趟过一条小河,苍莽原野雾天蒙蒙,天地浑然。
“现在你叫土龙戏……咱俩去魔鬼沼。”一点红说。
魔鬼沼?王少爷一听便往一点红的怀里拱,说起恐怖的魔鬼沼,大人都脊梁骨发凉。传说那地方遍地是稀泥,走着走着人就陷下去或被生着六头十只爪的怪兽血盆大口吃掉,误走入这里的人别想活着……他说:“我怕。”
“别怕。”一点红见他额头渗出冷汗,小胳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把他揽进怀里,安慰道:“咱有枪,又有这匹宝驹,哪有沟坎它知道。”
王少爷依然颤抖,仍然尚未从魔鬼沼的巨大恐惧阴影中走出来,一点红想出让他胆壮的办法,掏出二十响的匣子枪说:
“给你,哪儿吓人就朝哪儿开枪。”
“嗯呐!”王少爷曾摸过那铁器,那是爹喝醉时他偷偷伸到长衫下,隔着枪套,触到冰凉凉的家伙。只有一次,他和爹商量:“让我放一枪,只一枪。”
“你要好好读书,当了大官自然有带枪的保护。”王荣望子成龙成器,不愿让独生儿子喜欢上马和枪,他见儿子眼巴巴地瞅着枪,动了恻隐之心,递到儿子手中,说:“摸一下吧。”
手感凉洼洼的,王少爷激动异常。一点红让他拿枪,他就拿了,朝近处的笤条墩子哐地一枪,惊起一只躲藏的兔子,慌逃而去。
“来,我教你咋使枪”一点红抽出腰间的净面匣子枪做示范,王家少爷用心地记着,他跟一点红学放枪,就是从骡子背上开始的。
三
王荣村长挨日本宪兵队长角山荣的三记大耳光子,也没今天这样懊丧,一筹莫展。
“村长,燃眉之急的是拿出救少爷的万全之策。你愁又有何用?伤了贵体,反倒误了营救大事。”村长的心腹葛青龙劝道。
他跟随村长多年,出谋划策,效尽犬马之劳。谢力巴德小村都晓得他名字的典故。他的裤裆子里没一根毛,光光的杆儿,关东称这种男人为青龙,如果是女人则称白虎。关于他是否有毛众人无法断定,又不好扒他的裤子验一验。但从外表看,他声调娘们腔儿娘们气,面无半根胡须,眉毛稀稀几根,眼珠子颜色像长了黄疸。眉毛和胡须稀少的男人总给人一种阴险狡诈的感觉。是不是青龙、长不长毛倒无所谓,丝毫不影响他当村长的军师,继续出谋道:“胡子绑票,大都是为了钱财,耐心等几天,定会有人送信,他们要多少赎金咱就答应给多少,弄准接头地点,咱们就可做些手脚。”
“没那么简单呀!这个胡子很特别,单枪匹马,孤身为匪。江湖上称为单搓(一个人干)。”王村长心存疑虑道,“瞧这绑匪架势,不完全冲我的钱财来的,倒因去年夏天那件事……”
《玩命》D卷(4)
“对呀!”葛青龙陡然一惊,忽然感到去年夏天干的那件事太愚蠢,埋下了祸根。他眼珠子转了几转,觉得问题严重——少爷性命危在旦夕。军师绞尽脑汁,使出周身解数,苦苦思谋,派出家丁家兵,找少爷三年五载恐怕也难寻到下落。爱音格尔荒原如烟如海,无边无垠,藏几个胡子好似沧海一粟。等待绑匪上门勒索,希望已相当渺茫,少爷被绑走快两个月,没见花舌子——专门从事说项,游说胡子与被绑票人家之间——登门,这反倒不是好事。一般说来,胡子绑架小孩,大多急于脱手,不然要专人看管,吃住得照料,绺子行动又要带上太麻烦。葛青龙并非胸无韬略的等闲之辈,出了一条妙计:出重金雇胡子去找少爷,匪道他们畅通,况且胡子间相互来往。他说,“我有个拜把子兄弟在老蔫巴绺子里当商先员(八柱之一),求他说服大柜老蔫巴,派人寻找绑匪一点红,少爷就有望接回。”
“唉!事到如今,只好这样做了。”王村长最恨胡子,最忌讳与胡子交往,曾发誓胡子露头就打,见尖就掐,一辈子不与流贼草寇同流合污。可眼下少爷落入魔掌,生死未卜,当务之急是救他脱离虎口,管他胡子不胡子的。他说,“你全权筹办吧,所需费用我出,救出少爷我再加倍犒劳你的朋友。”
“事不宜迟,我立马动身去黄花甸子找老蔫巴绺子。”葛青龙做些准备,当夜就离开谢力巴德小村。
一线希望给葛青龙带走,王荣觉得无计可施,犯疑等待的日子,他忧心如焚。去年夏季发生的那件事历历在目,一颗苦果吞下啦。这都怪自己做事鲁莽简单、考虑欠周,为讨好日本宪兵队长,才深深得罪了胡子一点红。
求官心切的王荣当上谢力巴德村长,在小小的村公所里憧憬着光明前程,幻想发迹。伪满洲国初建正用人之际,干好了当镇长、县长说不定。去年夏天那场两百年一遇的洪水淹没爱音格尔荒原,胡子马贼草寇一夜兴起,七人为一帮,八人为一绺,大到上百人,小到三两个人轧古丁,和一人为匪的单搓。起局(拉起绺子)挂柱(入伙),落草啸聚山林,占山为王,这些人打家劫舍,杀人放火,砸响窑吃大户,捐大界(勒捐),袭击警察劫抢军车,一时间闹得伪满洲王朝人心浮动,关东军电令驻守亮子里镇宪兵队率伪满军骑警队,火速出击,肃清匪患。
声势浩大的剿匪行动前,宪兵队长角山荣主持召开村、屯、保、甲长联席剿匪会议,决定采取多种策略:化敌为友,重金诱降匪酋接受改编;自裁骨肉,派人打入胡子内部,挑起事端自相残杀;以毒攻毒,利用胡子吃掉胡子;风卷残云,调集各种武装联手消灭胡子。
亮子里镇全面动员投入剿匪行动,有枪出枪有人出人有钱出钱。谢力巴德村长王荣刚刚任命,很想抓住这次机会充分表现一下,建功立业,以便日后升迁擢用。头脑一热拍着胸膛向角山荣队长打了保票:至少剿灭一绺胡子。
回村后,王村长和葛青龙商量对策。本村有枪十几条,对付横刀立马的胡子谈何容易?
“咱们舍些财物,投石问路,摸摸胡子路数,再做商议。”葛青龙说。
那天,一辆胶轮大车,辚辚驶进荒原,车上装着去亮子里镇赶集的东西:一头肥猪、数只鸡、鸭及家织的大布(粗布)。葛青龙摇鞭赶车,一身地道车把式打扮,王荣的装束让人一看便知是某大户的管家。带着这些东西,故意避开大路不走而选择荒径背道,没带人跟车护卫,一旦遇到胡子,拱手让给他们,这里可见他们俩用心良苦。
小村轮廓渐渐模糊,远远抛在后面,蓝雾弥漫的荒原在眼前展开,目光所极,天地茫茫,蒿草没人碱草齐腰,时时切断他们的视线。好在赶车的葛青龙很有经验,蒿草丛棵中钻来钻去又没迷失方向。
“青草没棵的,真是胡子的天下啊。”王村长感慨道,“纵然有千军万马,把草原篦梳一遍,胡子也弄不干净。”
《玩命》D卷(5)
“舍孩子套狼。”葛青龙狡狯地笑笑,瞥眼车上的货道,“今个儿让他们尝甜头,明个儿就箱柜里藏人,打他人仰马翻。”
数日前,村中有人在这一带被胡子抢劫,据他们说胡子穿得破烂,有骑马还有骑驴的,由此葛青龙断定这是一小绺不成气候的胡子。经过周密谋划才装扮成去赶集,引蛇出洞,诱鱼上钩。
寂寂荒漠中走得缓慢,走得腻歪和焦虑。年轻时寻花问柳的葛青龙,哼起从妓院学来的几句窑调儿:
哥哥你撵我进了高粱地,
小奴回身脱了衣,
又白又胖又胖又白,
就等你前来把奴抱起……
哼唱这些低俗的歌谣一来为了解闷,二来为藏匿的胡子早点发现他们。最先见土坨口有一匹红骡子的是葛青龙,一踏入荒甸子他四下撒目,发现目标便停止了唱歌,低声对王村长说:
“那有头骡子,一定是瞭高的(瞭望),呆会儿胡子出现,你就装得毕恭毕敬要像管家,胡子的规矩、黑话我懂一些,一切由我去应对。”
那红色大骡子縻在木橛子上挡住去路,葛青龙鞭子劈天一声脆响,喝住牲口,解开马肚带搭在马身上,将帽子摘下,倒扣辕马背上……关东车把式遇到胡子,懂胡子规矩都必须这样做。
躺在大红骡子旁那个胡子,戴正巴拿马礼帽,满意地点点头,盘问道:“爷们到哪去发财?”
“称不起爷们,”葛青龙说,“我和管家去亮子里集上卖点货。”
戴巴拿马礼帽的人似乎相信对方讲的是真话,说:“兄弟到前边办点事儿,想捎个脚儿(搭车)。”
“中,中,请吧!”葛青龙客气道。心里却想,是瞭高的,还是望水的(侦察)?不管怎样,胡子还是露了头,听到辘轳把响,终会找到井眼儿在那里的。
那人解开拴骡子缰绳盘到鞍子上,拍拍它的脑门儿说:“回家去吧,我走一趟,很快就回来。”
大红骡子前蹄蹴地,像对主人表示它听懂啦,忠实地执行主人的命令,打声响鼻跑向甸子,愈来愈快,最后缩成烁烁一团火亮,消失在莽苍的碧绿中。
车行驶好长一段路,他们间或说句无关紧要的话。蒿草深深,马头晃动外,其他全部叫杂草埋没了。突然飞起的鹌鹑惊起王荣一身惶恐冷汗。葛青龙内心也有几分恐慌,但他故作镇静,强挤出些笑,殷勤地献烟,被搭车人谢绝。
草棵子忽然站起两个人,端着枪蛮横地喝道:“把马卸下来,借爷们骑骑。”
“这……”葛青龙眼珠转了转,察颜观色得出结论:他们不是一伙的。果然如此,搭车人把扇风的巴拿马礼帽慢悠悠地戴在头上,坐直身子,四平八稳地迎着枪口问:
“报报迎头(说说山头)。”
端枪的两个劫匪相互对视,交替目光,他们不懂黑话,冷着脸,凶恶威迫道:“别他妈的打哑巴语,快点卸马,免得爷们费事。”
“他们俩也敢称爷们?”搭车人虎起脸来,对襟小褂子一扯,抽出两把匣子枪,哐哐,子弹顺着劫匪的沙枪枪膛打进去。一般地说来,沙枪要立刻炸膛,可这两个寒酸鬼,枪里根本没装火药,他俩只觉得手握的沙枪有力地朝后一坐,人被吓得魂飞天外。
搭车人见此附掌大笑,幽默地说:“枪嘴朝下控控,子弹是不是钻到你们枪里去了?帮爷们儿找找。”
噤若寒蝉的劫匪没敢怠慢,乖乖将枪口朝下,又控控,倒出两颗亮晶晶的子弹头。他俩知道遇到了麻烦,老虎头上拍苍蝇……
“就这套人马刀枪,还敢吃走食(抢劫)当爷爷(胡子)?”搭车人拽过沙枪,双手一撅,枪管即成弓形。此人臂力让在场的人眼界大开,那两个劫匪吓傻了眼,双腿微微打颤,哭丧着脸,可怜巴巴地说:“饶了我们吧!我们种的地让大水淹了,颗粒没收……”
“哈哈,看你们吓得那个熊样,一辈子也吃不了爷爷这碗饭。”搭车人见他俩吓成避猫鼠似的麻了爪儿,其中一个哭天抹泪,将沙枪扔给他俩,“滚吧,别再碰上我!”
《玩命》D卷(6)
那两个劫匪千感万谢,拎着变形的沙枪,溜之大吉。
“天哪!”葛青龙目睹这一幕,觉得搭车人非等闲之辈,百步穿杨的枪法,咄咄逼人的样子,肯定是某个绺子的大柜。如能接近他,顺藤摸瓜,定能找到胡子老巢。他竖起大拇指,奉承道:“你是我见过的第一高人,枪法如神……如不嫌弃的话,咱们交个朋友。”
搭车人摆摆手,表示他不结交任何人。静默的时候,缺油的车轴吱吱呀地响,轧碎了寂寞。搭车人仍然和先前一样,半依半靠在箱子上,礼帽盖住半张脸,顺手揪朵紫绿色野花,放在鼻子前嗅嗅,这一行为又使王荣村长惊奇不已,他倒像娘们似的喜欢花花草草。
亮子里古镇的土城墙清楚可见,从四面八方来赶集的人望见它便松了口气。人们认为此地较安全,城边经常有巡警马队,胆再大的胡子也不会藏身于此。葛青龙心里很不踏实,他担心搭车人继续坐车,城里驻有兵警宪特呀!然而,搭车人将帽子挪开,露出半张脸,手放在腰间,以防不测,但丝毫没有下车的意思。
突然,数匹马高粱茬子一样齐刷刷地竖起,彪彪的几人拦住他们的去路。
葛青龙又要去卸马,被搭车人挡住,他一抱拳道:
“爷们,请借一条路,我们去朋友串(为朋友做事)。”
“里码人(内行人)。”四方大脸、高颧骨的胡子喝令众匪退后,也一抱拳盘问道:“报报迎头。”
“兄弟一点红!”搭车人说。
“兄弟铁旋风!”四方大脸的胡子说,“久闻大名,兄弟有眼不识泰山。”
“泰山不敢……”
他们说了一阵黑话,然后道别。懂得一些隐语黑话的葛青龙,没弄清他们说话的全部内容,意外的收获是弄清了搭车人的真面目,胡子一点红,他人才二十多岁,竟在胡子马贼绿林中享有这么高的威望和鼎鼎大名,葛青龙感到不可思议。如果能把他交给宪兵角山荣队长,显然王村长就立下大功……胡子一点红把枪塞进高粱米口袋里,坐大车进了亮子里镇。他完全低估了同车的两个庄稼人,刚到集上,迅即被警察擒拿就范,投进监狱。后来一点红越狱逃跑了,消息传到王村长耳朵里吓出一场大病,引火烧身啊!后悔当初不该有剿杀胡子邀功的非分、狂妄之想,更不该出卖一点红,他把子弹顺着沙枪嘴打进去的情景历历在目。胡子吃饱了喝足了就寻思报复,自己没仇就替他们可怜同情的人去打抱不平,快马好枪不用总觉可惜,杀能出威风,杀能出恶名,胡子哪个出名不是与杀人作恶有关呢!
一点红来报复,这本是意料中的事,没带胡子来攻打土窑,化妆潜入发丧的现场绑走少爷,这是万万没想到的。
“唉,我们王家注定要倒霉呀!”王荣十分沮丧。一点红绑票为勒索钱财倒好啦,卖掉当掉房产地产,求朋友拆借赎回少爷。为使王家香火延续,必要时用自己生命换回小儿,以平积怨。也不是一点解救的办法都没有,家中有人主张报警,请他们缉拿凶手。王荣思忖再三,觉得不妥,追杀急了一点红会杀掉少爷,还是葛青龙那个招儿高明,找胡子去说服胡子。
四
一点红现在称王家少爷虎头子蔓,土匪黑话姓王就是虎头子,所有姓氏都有蔓子,譬如姓余——顶浪子;姓杨——啃草子;姓李——抄手子;姓刘——顺水子;姓江——大沟子等等。
虎头子蔓白天乐呵呵,太阳落山就想家,屈指数数,离家两个月有余,月光中的荒原空荡荡,没了家庭融融温暖气氛,少爷有时也想家。一点红对他一直很好,没错眼珠,晚上睡觉把他放在马架里边,自己睡在外边也等于堵在外边,这样就甭担心狼会伤害他。刚来一张白白小脸,周身透着孩子气,斯斯文文的少爷相,现在面堂紫红,满身野花和青草味儿,也学会了几句土匪黑话:拖条(睡)、拐着(坐)、磁盘儿(笑)、撇苏(哭)、甩阳子(大便)……学会打枪和骑那头大红骡子。有一天他恳求道:“割了我的辫子吧,我不当姑娘啦。”
《玩命》D卷(7)
“你爹会同意吗?”
“管他呢!梳小辫穿花衣裳多难看。”虎头子蔓现出几分小男人味儿,一点红没表态,他噘着小嘴生气地说,“你是大哥,我是小弟……”
一点红仍然没吭声,少爷还有很多事情不懂得,胡子真正称大哥要在举行入伙插香仪式后,成为绺子的一员,那时才可称兄道弟。一点红决心收留这个孩子,培养训练他成为真正而地道的胡子。少爷穿着妖艳的花衣裳又梳着辫子让人看着别扭,他掏出刀子说:
“来,先割掉辫子。”
嚓嚓,割韭菜似的削短头发,现出青黢黢的头茬,虎头子蔓显得精神帅气。一点红接着扒掉他的带大襟花衣服扔掉,说:“衣服也不要啦。”
光赤蔫儿小男人很结实,下身垂吊那堆玩意也很棒,盯他小鸡鸡的时候,他还有些不大好意思呢!
“虎头子蔓你先躺着,我给你缝件袍子。”一点红把他抱起来放在平展展的沙土包上,盖上斗篷,然后钻进马架胡乱翻箱倒柜,扯出几块大布剪裁,粗针大线地缝制起来。很快,口袋似的便裤缝成,又做了件马甲——汗禢儿,亲手给他穿上,活脱儿一个小牤子⑤,出圈马驹子一样在草地上撒欢尥蹶子地奔跑起来。
又是一个荒原雨夜,马架外秋雨淅淅沥沥,蹦达了一天的虎头子蔓睡了,被窝里不老实练起拳脚,很有力地蹬踹身旁的一点红。一次手伸出棉被外,他给放回去,盯着这张稚气的脸,思绪万千。曾有一张脸让他怀念,想起来就想痛哭一场。
后半夜虎头子蔓睡毛愣了,猛然起身,乱摸乱叫直喊娘。一点红将他揽进怀里,搂起衣襟,把那只小手按在自己的胸前。或许是本能,那只手不安分地划拉起来,揪住乳头,捏了捏,慢慢睡去。
一点红声声叹息扯得很长,绵绵秋雨洒下无限愁丝。也只有夜深人静的时候才敢真实地暴露自己,很响地叹息很响地哭。秋天眼看过去,青纱帐一倒,荒甸子就无法藏身,那时候自己就要往西走,穿过荒凉大漠,到没人烟的地方藏匿。虎头子蔓怎么办?绑他票前后的想法大相径庭,起初的动机是向王荣复仇,让做爹的欲死不成欲生不能,搓巴(折磨)他。把少爷带进荒原,朝夕相处产生一种感情,真的离不开他啦,初衷随之改变。只身一人在荒野间苦熬岁月,太孤独了。有一段时光里大红骡子成为知己,无数心曲向它倾诉。有时候冒险到远村去一趟,并非为了钱财食物,为看眼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行,是一种满足,离开人群独居荒野,如此看来是残酷的。虎头子蔓的到来,很快成为精神的依托,想到有一天他真的走了,那剩下自己日子咋过?早早晚晚会有那一天的。好在人不能一时想得那么远,相处的日子还很长,前前后后细想,多亏王荣心术不正,不然怎么结识这孩子啊?
荒原搭车便有今天的这个故事,首先是一点红制服了两个劫道土匪,临近亮子里又拱手辞别胡子,化险为夷,心情舒畅而忘乎所以,产生极其危险的想法和念头,到亮子里市集上逛逛。顺利通过城市军警检查,街巷分手时,对葛青龙和王荣说还搭他们的车捎脚回去。工夫不大,一点红被警探拿获,带到警署审讯室,见葛青龙、王荣坐在那里,一切就都明白啦,没否认没分辩,承认自己是胡子,报号一点红,单搓(单人干)绺子没别的弟兄。
“爽快,是条汉子。”警察署长钦佩一点红痛快豪爽,说,“有什么话你可对鄙人讲,也可对王村长讲,三天后你的首级将悬挂城头示众。”
对生死一点红早已置之度外,只说声谢谢,没有什么话留下,恨恨地看王荣、葛青龙一眼,当日被关进死牢。
要处极刑的人都戴上沉重的铁镣,手被捆绑着。牢房铁门透进几缕昏暗马灯光,一点红听见狱警的脚步在移动。夜半,瘆人的猫头鹰叫从荒原断续传来,人们都说猫头鹰一叫就要死人,或许,它就是为自己叫的,一点红想。回首二十多载的生命历程,没什么值得留恋,只是那匹大红骡子让他伤心,它会按主人的吩咐回到了荒原,在主人原马架旁的厩舍里等待主人的归来,即便饿死渴死,它也不会离开的……死牢走廊又响起脚步声,一个大烟鬼模样的老狱警,从死牢窗口朝里望,死死地盯着一点红。
《玩命》D卷(8)
这老家伙性变态,那个年月还没有“同性恋”这个洋词儿。乡下人极粗俗地称为“操屁眼子的人”。胡子则言为刀对刀,枪对枪。他是警察署长的表哥,这一恶癖其他狱警视而不见,反正都是要处死的人,啥物件最终也得烂了扔掉,任他风流吧。
死囚一点红眉清目秀,勾住了老家伙的魂儿,前半夜人多不好动手,恶臭的唾沫朝值班的狱警背影吐了几口,终于熬到夜半换岗……他开开死牢门,凑到一点红身边,干瘦的手指摸向他的屁股,娘们声娘们气地说:“你真好,多大岁数啦。”
一点红明白了老家伙是什么人,他突发奇想……一线希望在他心中升腾,那么就顺着老家伙想法发展,瞅准机会。于是他说:
“我二十二岁。”
“娶妻生子了吗?”
“一朵花没开!”
“怪可怜的,脱生个男人,没沾那种事……”老家伙演着调情戏,很像发情的母羊,解开自己的裤腰带,露出干巴巴的屁股,一副侠义胆模样,说,“打从清朝起,我家就吃斋念佛,行善积德。来吧,我就为你……”
只瞥一眼老家伙的私秘处,一点红面颊火辣辣地烧。胡子绺子里经常发生的这种事,特别是大绺子规定不准接近女人,因此有不少胡子就相互刀对刀、枪对枪……逃脱的机会来了,一点红说:“老人家佛心,小的不孝了,可是手脚却动弹不得。”
“那好说。”老家伙见年轻人上了钩,掏出钥匙开开脚镣,又去掉绑绳,然后靠在墙根,撅起屁股等待着满足和刺激。
一点红盯住那杆枪,来到老家伙跟前,突然飞起一脚,老家伙球一样被踢出,头撞到墙上,昏死过去,裤子还绊在双膝下,弄到一把枪,一点红如虎添翼,打死几名警察后越狱。回到藏身的荒原马架,抱着大红骡子的脖子,大哭一场,像久别重逢的亲人,苦涩的泪水中,掺进血凝的两个字:报仇!并确认坑害自己的是谢力巴德村长王荣。
王荣村长家的烟囱上挂一面小红旗,一点红第一次化妆进入谢力巴德时就看见啦。生活在关东的人们都知道那面小红旗的全部含意,它是告诉胡子此户人家有炮台有护院炮手,你们就不要来抢劫了。敢挂这面红旗公开警告胡子的人家不多,王荣家敢挂,村公所设在他私人宅院中,挎枪的人保护了村公所也保护了他的家,加之背后有日本宪兵撑腰,胡子对王家不敢轻举妄动。
既然成绺的胡子不敢来踢坷垃(攻土窑),单枪匹马的孤匪一点红也不会干以卵击石的傻事。几次潜入村子,基本弄清了王荣的底细,与其说杀掉他,莫不如先绑架他心肝眼珠一样儿子,先叫他饱受失子的痛苦,然后胁迫交出全部财产赎人,使他成为穷光蛋,趁机杀掉他和葛青龙。那时候,王家大烟囱上挂的就不是面红旗,而是两颗血淋淋的人头。
绑票的目标是确定了,可王家少爷从不出院。硬闯进去绑人吗?高墙深院炮台地堡暗枪,即使进得去,也难出得来。机会到底还是来了,王老爷子谢世,王家大操大办丧事,以此收敛钱财。终日紧闭的大门敞开,迎接四面八方赶来献幛辞灵的人。
灵棚搭建在院心,数名喇叭匠子吹的《工尺上》、《放鸭》、《小开门》送葬曲调,楚苦揪人心。鱼贯入院的人群中,一点红一身缟素,排队磕头到灵棚前,绑了王家少爷……
秋雨依然未停,冷风钻进马架,睡梦中的虎头子蔓觉出冷,先是头后是全身钻进一点红被窝,小脸紧往他的胸前贴,热乎乎的嘴唇猪羔吃奶似的乱拱……一点红整夜没合眼,一直想着这个问题:放虎头子蔓回家,还是带他走?
五
王家七碟八碗地招待胡子大柜和商先员白给蔓(姓宋),他们俩是被葛青龙请来,共商解救少爷之事。
“你们算找对主儿啦,一点红与我有一面交情呢!”大柜老蔫巴啃完一条鸡腿说,“那年我们砸开桂花村马善人的响窑(有枪的人家),老祖(牛)、高脚子(马)、毛爪(猪)、条子(驴)赶回一帮,还得了不少跑梁子(手枪)。”说罢掏出一把七星牌手枪亮在餐桌上,得意地说,“就是她给插的旗(卧底)呢!一点红是个没把儿的假天牌(男人)。”
《玩命》D卷(9)
“劁啦?”
“天生的地牌(女人)。”大柜老蔫巴见王荣、葛青龙那般惊讶,呷口酒,向他们讲了一点红的身世。
胡子常说:砸窑砸响窑。桂花村的马善人养牲口发了家,远近有名。当时,荒原匪满为患,富裕人家常遭抢劫。马善人也怕家产叫胡子搭上眼,为防止意外,购置枪械雇用了炮手,严加防范,并定下一道家规:老弱者幽居避世,闭门谢客,息交绝游,陌生人投宿过夜及歇脚打尖一律拒绝,不准开门放进院子。这样做的目的就是生怕胡子绑票和探底。
盯上马善人财产这块肥肉的胡子不止一股两股,窥视很久的老蔫巴绺子抢先行动。大柜老蔫巴扮成卖麻花儿的小贩,挑着两花筐麻花儿在马家院外高声叫卖:
“大麻花儿,又甜又香,大麻花呀!”
马善人走亲戚不在家,大老婆便秃子打伞——无法无天。她一听卖麻花儿,摆着三寸金莲,拽着孪生儿子,叼着铜锅玛瑙嘴的旱烟袋走出正房,被管家笑脸拦住,他婉言劝阻道:“夫人,当家的留下话啦,谁也不准出院,外边挺乱的,少爷更不能出院。”
“兔子胆!怕这怕那,怕胡子牙长咬了你的脚后跟?”马善人大老婆揶揄道。当家的话听与不听她不在乎,这对宝贝儿子万万别出差错。马善人姨太、小妾五六个,就属她得意,为马家生下对传宗接代的儿子,她们却没开怀儿(生育),老家伙的玩意不好使喽。她也知趣,哄两个儿子回屋后自己转身到院子里,为摆摆她的威风,冲着守门人喊:
“放卖麻花儿的进来,我要尝尝。”
守门人迟疑,瞧着急冲冲跑来的管家,马善人不在家,整个院的事务管家说了算。
“别开门,”管家制止马善人大老婆愚蠢行为,陪着笑脸对她说,“生人……万一是胡子就坏菜(糟糕)啦。”
“咋地?我他奶奶腿的说话不好使?”她撒泼、发淫威,冲着管家跺脚大吼道:“放进来,出啥娄子我顶着。”
管家没敢再坚持,他是马善人的私塾同窗,望门投止又寄人篱下,当管家仰人鼻息,必须望主人脸色行事。这妇人胡搅蛮缠,尽横推车,马善人拿她都没办法,惧几分让几分,何况自己受制于人的人,真的得罪她,日后会有好烟抽?他叫守门人放小贩进院,转身钻进炮台,对持枪护院人耳语一番。
麻花炸得颜色正味道香,大柜老蔫巴将麻花儿挑子横在刁横女人面前,目不斜视,客气地说:“太太尝尝吧。”
马善人大老婆咂嘴,说自己牙口不好,得让少爷出来尝尝。她是个惟利是图的人,曾利用孪生儿子面孔外人难辨一二的特点,略施小计,骗得买卖人很多东西。这妇人小瞧不得,她善用心计,见卖麻花儿小贩面挺和善,就骗他一骗。她朝屋内喊道:“大双,你出来!”
大双抹把鼻涕凑过来,大柜老蔫巴送过一根麻花儿,说:
“小兄弟尝尝吧。”
绰起麻花儿狼吞虎咽,转眼工夫报销了,抹抹油嘴,还盯着筐里的麻花儿。大柜老蔫巴见那女人目光贪贪的,涎皮赖脸,是贪图小便宜的人,即来了主意:好,让她满意。他拿起麻花儿递给大双说:“瞅你吃得这么香,说明我的货好。今个儿你吃多少我供多少,不收钱。”
“大双,在外边吃呛风冷气的到屋吃去。”马善人大老婆生出道眼,再蹈上次要卖烧饼人的把戏,吩咐大双说,“开窗户坐在炕上吃,让这位老板瞅着,看咱做没做啥手脚。”
“哪里哪里,少爷哪里像撒谎撂屁的孩子,浓眉大眼,嘴有唇耳有轮,日后是个做官的料。冲这个,麻花儿我白送他也心甘情愿。”大柜老蔫巴嘴这么说,心里却明白,叫大双的少爷吃麻花儿,还有一位模样相同的少爷躲在门后,两人接力来吃麻花儿。将计就计,多拖延时间,也就多看几眼院内设施。
嘻!马善人大老婆自鸣得意,两个少爷也极聪明,完全理解娘的心意,一个吃一个猫在炕沿底下,轮流坐在窗台上吃,再轮流去取麻花儿,眼看着半筐麻花儿见了底。
《玩命》D卷(10)
“太太,请你照眼我的东西,我去方便。”大柜老蔫巴佯装要去小解,问:“茅坑在哪儿?”
“后院,挨猪圈。”马善人大老婆看着麻花儿手直痒,想趁他不在拿一些,假意道:“快点回来呵,你心眼儿太实啦。”
大柜老蔫巴向后院走去,顺着墙根走,暗记下地枪的位置,四角炮台明摆着好对付,马队最怕的暗堡地枪,探不明白要吃大亏。
一双眼睛盯着他,瞧老蔫巴东瞅西望,双腿走路呈骑马姿势,可见是长年马背上颠簸的人。管家肯定了自己的判断:一定是胡子入院探路。
大柜老蔫巴走出茅房,转悠到前院,基本看清了地堡暗枪,筐里的麻花儿所剩无几,他满不在乎的样子笑道:“我该走了,你家少爷这样爱吃我做的麻花,赶日多送给你们点儿。”
颤悠悠的挑子刚到大门前,忽然飞来一条绳子,蛇舞似地在头顶盘旋,大柜老蔫巴躲闪不及,被勒住脖子,货挑子摔出老远。
“没想到吧?你撅尾巴我便知道你拉几个粪蛋。探路,你走错了地方。”炮台上管家说,他接下去吩咐家人,“吊到马棚子里去,狠狠地打,留口气就行,等当家的回来再做最后处置。”
马棚子吊起大柜老蔫巴,四个人皮鞭子蘸凉水轮流抽打,歇人不歇鞭。老蔫巴周身淌血,他咬牙挺过,缓过口气来就大骂:“王八犊子!爷爷饶不过你们。”
一天折磨下来,大柜老蔫巴素日那般威武不见啦,身子像散架子似的,头昏沉沉的耷拉着,吊在马棚子梁柁上,料他也挣不开绳子。挣开绳子又怎样?遍体鳞伤又能逃哪儿去,一丈多高的院墙,炮台昼夜有人把守。因此,马家人把他一个人丢下,到前院去睡觉。
夜半,出现一条人影,灵捷地钻进马棚子,割断绳子放下老蔫巴,说:“后墙有暗门,直通北岗子。”
大柜老蔫巴听出救他是个女人。她是什么人?为啥要救我?这些都没来得及弄清楚,逃出魔掌要紧。他随那人来到后院北墙,挪开数捆高粱秆子,露出马家修的暗道密门,爬进暗门回身问:
“你是谁?我日后一定报答。”
“我叫魏艳花,是马家的人。”那人说,“我有杆沙枪,可以制服东南角炮台,你们从那儿上。”
“后天晚上,你开枪为号。”大柜老蔫巴说。他回到绺子,擦枪磨刀,趁黑夜围住了马家大院。
咚!东南炮台一声枪响,大柜老蔫巴使出吃奶的劲儿喊道:
“压(冲)!”
胡子很快爬上围墙,加之魏艳花院内配合,马家土窑转眼间被攻下。
“如此说来,一点红就是魏艳花。”王荣插嘴道。
“她是马善人刚娶进门的五姨太。她在我们绺子呆了两年,那时辰我的压寨夫人还活着,她俩拜了干姐妹。从此随绺子东闯西荡,可绺子时常有憋红了眼的人往她睡觉的马肚子底下钻,尽管我为此杀了几个,到底还有人要沾沾女人的边。”大柜老蔫巴继续回忆说,“我们在西大荒逮住姓韩的少爷,我把这个‘票’交她看管。没想到,她竟和那个票一起跑了。过去她救过我,现今她放走一个票,也就原谅了她,没派人追杀。说来也巧,去年我在北荒碰见她,才知她单搓,报号一点红。”
听了上述这段话,王荣村长心里敞亮不少。一点红与老蔫巴相识,又有那一层特殊关系。只要他肯帮忙,少爷就有希望得救。
酒后,他们到客厅喝茶。醉眼朦胧的大柜老蔫巴,眼盯着沏茶倒水的王村长小妾柳絮,没心思喝茶,心烦意乱,早早回屋睡觉去了。
吱呀!夜半木板门开了,轻盈地飘进一个女人,娇滴滴地钻进大柜老蔫巴被窝,说:“村长叫我陪陪你……先别忙……答应我们一件事。”
大柜老蔫巴神魂颠倒,紧紧搂住柳絮,此刻她让他剁掉一条腿,他也会爽快答应,何况让他去找一点红要回王少爷这点小事。他急不可待,说:“我找不回少爷,让我挨枪子儿,垫车跤子(车轱辘)。快点脱衣服!”
《玩命》D卷(11)
六
大红骡子驮他们跋涉了五整天,一点红比往年早些离开荒原,第六天傍晚夜宿一座土丘的避风处,铺上狼皮狐狸皮,把虎头子蔓安顿下,牵过骡子,磕磕它的前腿它便领会了主人的命令,乖乖地趴在虎头子蔓身旁,一点红枕枪合衣睡在一边。
高远的夜空寒星闪烁,野狼对月的哀嗥,增添了荒原的恐怖气氛。一点红许久未能睡着,每年她都要经过这里,望星望月,生出感慨,又是一年过去。那年,他们一起并排躺在土丘上望望星星,多少绵绵的情话,两人说不完道不尽,每每想起这些,一点红鼻子就发酸,低声啜泣,她怕哭声惊醒小家伙,尽量忍着。过了些时候,她把一件衣服盖在虎头子蔓身上掖严,悄悄离开,直奔坨子西脸(坡)。
这次虎头子蔓并没真睡,先前偷偷陪着一点红落泪。近来他发现了两个秘密:一点红夜半常常哭泣,还有她的奶子很大,特像娘的奶子。强烈的好奇心和揭秘心里促使他装睡,她前边走他尾随其后,始终保持一定距离。
穿过一片小树林,一点红顿足伫立一个土包前,像似一座坟,她低声说:“艳花来看你,韩君。”
坟里一定是她的亲人,她来凭吊。韩君是谁?虎头子蔓还弄不清这些,见一点红跪在了坟前,许久许久,他走过去紧挨着她跪下。
一点红看他一眼,什么也没说,俩人默跪些时候,她问:“虎头子蔓,带取灯了吗?(火柴)。”
“还有一盒。”
一点红掏出奉票、九省流通券、日本金圆券……各种纸币一捆捆摆在坟头,划火点着。
烧真钱,虎头子蔓头次见到。每年清明他都和爹去王家祖坟地烧纸,一捆捆黄裱纸,烧得没完没了,他问:“爹,烧这么多纸干啥?”
“屁话!这是钱,送给亲人的钱。”
瞧人家一点红烧的才是钱呢!
回到大红骡子身边的露宿处,虎头子蔓问:“坟里是你啥人?”
“睡吧,明天起大早赶路。”一点红没告诉他,这一生一世她不想告诉任何人。
沉睡坟茔中的韩君,就是胡子大柜老蔫巴讲的那位韩少爷。他往亮子里镇送骆驼毛,半路上被老蔫巴绺子绑了票。
胡子绑票便把票称为“财神爷”,细心照料,一时出不了手就要长期派人看管。通常由拷秧子的主管秧子房当家的负责审讯、看管。一段时间里,秧子房当家的因事外出,大柜老蔫巴便把票分给其他胡子看管。或许是天意吧,英俊的韩君分给一点红。压在老巢,胡子和票之间界线很分明,胡子睡火炕吃大鱼大肉,而票们要睡马棚牛圈吃玉米糊糊。绺子行动时票要随之,这样胡子和票吃住在一起,女扮男装的一点红就和韩君同骑一匹马,同盖一双被。
一天夜里,一点红和韩君挤在马肚子底下,睡到夜深人静。她抓住韩君的手往怀里按,他摸到两只鼓胀的奶子:“你是女的?”湿热的嘴唇随即堵住他的嘴,她浅声说:“想干,动静小点儿。”
飞来一样的艳遇使韩君因激动而周身战栗,许久才干了那事。荒原马肚子下面这一夜情是难忘的,她克制不住,很想再来一次。可是绺子飘忽不定,根本难得机会。
“逃走,一起逃走!”一点红决心下定,趁胡子砸开响窑摆酒,痛喝嚎饮醉倒一片时机,她骑马驮韩君离开绺子,拉荒走了两天两夜,便在一个农家住下来,打算歇几天再走。
滚热的农家土炕上,两个滚热的躯体夜夜蛇缠藤绕在一起……然而,他们太大意,疏忽了房东的行踪,村公所的人乱枪射死了韩君,其状凄惨,脑袋被打烂成了血葫芦,下身光赤,他是在做爱时遭到第一枪的。一点红一跃而起,一道白光蹿出后窗户,她是裸着身子逃走的。后来,她回村杀了报信的房东,将韩君尸体背走,埋在沙坨——那个富有佛门禅地意味名字的净月坨子西坡。
“我的命好苦啊!”她像一只苍狼祭月,面向净月坨子,向那如月的坟茔痛苦地呼喊。从被花轿抬到马家起,就受正房大太太的气,竟荒唐地规定,每月只来她房里干一次那事,余下的日子空房空守,忍受不了精神和肉体的双重折磨,她才放走被缚的大柜老蔫巴,为胡子攻打马善人家充当了插千的(卧底),尔后心一横当上胡子。救出韩君后,她原打算与这位心上人做夫妻,一起过日子,可他突然被打死,美好的愿望破灭了,重新当起胡子,没有回到绺子去,单搓,成为名震荒原的孤匪。
《玩命》D卷(12)
思来想去,一点红决定带虎头子蔓走。大红骡子驮他俩又走了三天,到达只有一条街筒子的塞外小镇。一点红身带很多钱,打算在此度过冬天,这样虎头子蔓也同她少遭风餐露宿的罪。
他们选中了“天地人客栈”,这家客栈地处幽巷背街,十分清静。四合小院是青砖青瓦大檐房,花格木窗户糊着油浸的窗纸,热乎乎的火炕……总之,一点红多方面考虑,才决定在这个客栈过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