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衣破被架到马勺前,一个胡子伸手解他的腰带,大柜好好好突然喊声:“等一下!”
一般情况下,秧家当家的发了刑就该立马行刑。大柜好好好要干什么?他走到船衣破面前,说:“你背一遍七不夺八不抢。”
难道大爷改变了主意?船衣破绝望中突然看到希望,于是很认真地背遍绺规七不夺八不抢:“不抢盲哑人,不抢疯人,不抢瘫痪人,不抢僧人道士,不抢尼姑,不抢邮差,不抢耍钱的……”
“为何不抢耍钱的?”
“西北连天一块云,天下……”船衣破背此歌谣时,发现大家挺满意,乘机道:“大爷,我冤枉!”
“大哥,”水香凑到大柜耳边说,“方才几个弟兄议论,说你舍不得杀船衣破,他救过你的命,如果……”
大柜好好好立刻下了施行的命令,胡子动手剥船衣破的衣服,一层两层,锋利尖刀豁开裤头时,胡子喊起来:“草儿,船衣破是草儿(女人)!”
众目皆惊,船衣破下身空荡荡的。
大柜好好好先是惊怔,缓过劲来就叫胡子把衣服还给船衣破,送她回房里去。
始终笑眯眯的水香,恐惧神色在脸庞上僵住,他悄然朝后退,想溜掉,被大柜好好好叫住:“兄弟,你慢走。”
“大哥……”水香倒吸口凉气。
“把佛门柱(水香)码起来。”大柜好好好话音未落,胡子蜂拥而上,水香被捆了,他大声地道:“我不明白,大哥为何这样对待兄弟?”
“青天柱(稽查)!”大柜好好好叫他当众把水香的罪行摆出来。
一次,水香趁天黑钻进一寡妇家,跨合子(奸淫妇女)半夜归来被上香(放哨)的船衣破撞见,船衣破胆小怕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没发生这回事。然而,多疑多虑的水香总怕事情败露,决心除掉船衣破杀人灭口,但终没太适当的机会。
昨夜,水香夜间巡查岗哨,意外捡到了船衣破的烟口袋,毒计顿生,潜入为绺子做饭夜未回家的那个村妇独居处,将其奸淫后杀死,丢船衣破的烟口袋于凶杀现场,栽赃陷害……水香万万没想到,发现水香行为不轨的不仅仅是船衣破,稽查跟踪他数日,昨夜的一切都被稽查弄清楚了。
水香是个明白人,知道自己死定了,他跪在大柜好好好面前,乞求道:“大哥,我跟你一道起局,横刀立马,没有功劳有苦劳,让兄弟死个痛快吧!”
众胡子目光投向大柜好好好,他手摸向腰间的匣子枪,冷丁又停住了,下命道:“卧鸡子!”
面如纸白的水香被高高地吊起,扒掉裤子分开双腿,一个胡子端起热油翻滚的马勺,朝水香下身伸去……随着一身惨叫,水香立刻气绝身亡。
处死水香的当夜,胡子船衣破悄悄离开绺子。有人说是大柜放走的,也有人说她女人身暴露后没法在绺子呆下去而逃走的。究竟是什么原因,就像她如何女扮男装混入胡子队伍一样,始终是一个谜,至今无人揭开。
故事之16:黑鬃烈马
搅动起的滚滚沙尘遮天蔽日,枪声、爆炸声、厮杀声响彻荒原。这是入春以来伪满亮子里镇军警宪特组织的最大规模的围剿,也是胡子快枪朱三自从拉起绺子以来遭到的最惨重的打击和追杀。
《玩命》E卷(8)
两天前,快枪朱三得到密报,亮子里镇军警宪特联合行动,将要攻打老巢,并有日本关东军一个骑兵小队协剿。
“大哥,快拿主意吧!”大敌当前,二柜顺风耳显得有些惊慌。
曾以快枪出名,又以快枪报号的大柜朱三,老练而沉着。他慎重地考虑所处境况,老巢虽有坚固的炮台,子弹充足,其高墙深院可与敌对抗。但面对有准备、有预谋,敌我相差悬殊这一事实,归终吃亏的必是自己绺子。三十六计,走为上策,何况荒原深处有一个秘密巢穴可藏身。于是朱三决定道:
“立马挪窑子(转移),因为风紧(事急)。”
很快,马队集合完毕,能带走的都掫上马背。踏着灰蒙的月光向目的地进发,打算在天亮前赶到。按照胡子的规矩,冲锋陷阵在前的是大柜、二柜。此刻,快枪朱三首当其冲,始终策马开路,率队疾驰。他的坐骑是本绺子最好的马,一身枣红,黑鬃黑尾,鸽脖虎膀,尤其额间那颗星烁烁闪光,让人感到骁勇刚烈的同时又感到此马的英俊宝气,它不止一次救了主人的命。故此快枪朱三与黑鬃马之间便有些神秘,外在的表现他特喜欢它,喂它鸡蛋,指定专人伺候——梳理毛管、洗澡、挠痒……朱三统率了他的二百多个弟兄,黑鬃马成为它同类的偶像和领袖,即使在刀光剑影、子弹呼啸、血肉横飞的战斗中,只要听到黑鬃马那气贯长虹的嘶鸣和踏碎关山的蹄音,就紧紧跟上去……
“黑鬃马通人气。”绺子里的人都这么说。
人们记得许多关于黑鬃马忠诚的往事,也记得它与主人朱三那段爱恨构成的历史,在绛紫色晚霞中朱三扛着沉重的榆木犁杖,后面是一匹怀孕的老母马,他这样做完全是为减轻犁了一天地已疲惫不堪老马的重负,尽管那犁杖压在瘦削的肩头很沉但他情愿,老母马犁地、拉车成为王家的主要成员,更重要的是朱三孤独时就对老马说话……黑鬃马这个漂亮的小马驹出生第九天的夜晚,胡子进村掠走老母马,黑鬃马思念母亲嘶嘶呼唤中朱三就簌簌落泪。他仗着胆子找胡子要马,说马驹太想念它的娘啦,结果挨一顿马鞭子抽,善良之心遭到鞭挞。胡子再次进村抢劫,屯人见胡子大柜骑着朱家的老母马。
一种愤恨悄然埋进朱三心底。
不久,又一使朱三恨骂不止的消息传来,他最恨的那股胡子被警察消灭,唯有大柜逃脱了,警方说是一匹老马救了胡子大柜的狗命,它跑得快如闪电。
忽一日,老母马气喘喘地跑回家,半截缰绳说明它是挣断缰绳逃跑的,全家人为老马归来欢喜,朱三却闷闷不乐,觉得那未卸的马鞍和系在额头的镶银装饰扎眼,刀子一样地割心。于是,他霍霍地磨了两个时辰的锓刀。
第二天,村里很多人家飘出炖马肉的香味。
“挨千刀的三驴子,哑巴畜牲懂什么?你给我记住,老驴老马整不过你,老天爷还有眼呢,早晚遭报应。”朱三的爹响亮地骂儿子。
朱三的爹没见到朱三遭报应就撒手人寰。爹一死,孤儿朱三骑上黑鬃马加入绿林行列。几年后就报号当上大柜,今非昔比,腰间缠红布的笤帚疙瘩换上德国造的净面匣子枪,破棉袄换上了团龙团凤绸缎马褂。风餐露宿风疾鹤唳,啥最亲?一是马二是枪,特别是像黑鬃马这样通灵人气的马,拥有者实属福份,确切说是生命,血雨腥风中朱三和黑鬃马相依为命。
马队在疾驰,黑鬃马额上的星放出一种神奇的白光,让朱三看着心里踏实。冰凉的露水飘飘洒洒,他不时从脸上抹去,警惕的目光四周逡巡。
忽然,左侧的小树林里有光亮闪一下,朱三断定有人在抽烟,他果断命令:“开花!(分散)”
“大哥,”二柜顺风耳说,“我齐把草(弄个明白)!”
“扒虎扒虎(看看)也好!”朱三立即拔了字码(挑选人)一起和二柜顺风耳去了。
灵捷的黑影摸向黑黝黝的树林,顷刻枪声大作,只听二柜高喊:“快踹(走),花鹞子(兵)把线(路)占啦。”
《玩命》E卷(9)
联合剿匪指挥部怕朱三绺子闻风逃走,决定在总攻击前派兵埋伏胡子可能经过的地方,防止逃窜,胡子撞到枪口上,伏兵立即做出反应,紧紧咬住目标,拼命追杀……从月升中天到东方泛白,双方都有伤亡。
胡子遵照大柜朱三的命令,化整为零——分成数股,分由四梁八柱率领,突出包围后在预定地点会合。
最惨的是朱三这股,一开始就被两个班骑兵咬住,十二个弟兄相继落马毙命,只剩下负伤的快枪朱三光杆司令一人,他后面十几个骑兵追杀,唯一的希望就寄托在前面那片黄蒿甸子,钻进茂密的蒿草中也许能躲过这场灾难。
哒哒,震耳欲聋的狂射,快抢朱三觉得左臂一阵麻酥,很快鲜血顺袖口流下,持缰绳的手再也抬不起来了,只好用嘴叼住缰绳,靠头摆驾驭坐骑,右手挥枪还击。
一兵士被击毙,身子折下马背脚还别在蹬里,被狂奔的马拖拽着,其状异常惨烈而悲壮。倘若,那可怜的兵士骑的是黑鬃马,它就会立刻停下来……身受数处枪伤境况十分危险的情况下,朱三仍然生着这样的感慨,他似乎没注意到危险、死亡已向自己步步逼近,子弹也仅剩下两颗,黑鬃马通身是汗,腹部两处轻伤。它拼命朝前奔,跳跃一道水沟时几乎跌倒,极力找到平衡后又继续向前。又是一阵枪声,快枪朱三再次中弹,落下去,血浆使他看到一片鲜红的世界,现在连站起来的力量都没有了,官兵的马蹄声渐近,听到沙哑的声音:“包围前面那块黄蒿甸子,那个胡子落马了。”
黑鬃马你在哪里啊?伸进嘴里的拇指和食指怎么也撑不起两唇和腮,根本打不响唿哨。朱三眼一闭心一横,凭天由命,他十分沮丧地倒在地上。绝望中他听见稔熟的马啼叩地声音,黑鬃马出现在面前,它用湿湿的嘴唇拱拱朱三的手,前蹄焦灼地蹴地,其用意是催他快起来。事实上他很难站起来,即便站起来也难爬上马背。
朱三悲怆地对心爱的马说:“你走吧,找到弟兄们,转达我的意思,让二柜顺风耳接替我坐第一把交椅,告诉他们我不行啦。”
黑鬃马似乎不愿听主人说这些,扬头见数匹马奔来,它明白自己该怎样救走主人,卧下身来,朱三便吃力地爬上马背,尔后它站起身,选择一条安全的退路奇迹地甩掉荷枪实弹的官兵。
几天后,它找到了快枪朱三的绺子,众胡子见他们大柜已死在马背上数日。
荒原上筑起一座新坟,二柜顺风耳按照胡子的规矩举行了葬礼。
一切进行完毕,顺风耳命令马队立刻出发。鞭子、马刺此刻都失去了威力,匹匹马纹丝未动,胡子不约而同朝后看去,只见黑鬃马伫立快枪朱三坟头,前蹄不住蹴地,悲痛地哀嘶。
“我去牵走它。”一个胡子说。
“不!”二柜顺风耳掏出枪,说,“它不会离开他,那就成全它的心愿吧!”
枪响,黑鬃马倒在主人坟头。
《玩命》F卷(1)
西北连天一块云,
天下耍钱一家人。
清钱耍的赵太祖,
混钱耍的十八尊!
——土匪俗歌
故事之17:哭泣的人头
“蒙面大盗太祸害人啦,快救救我们牟家吧!”
东信庄的乡绅牟昕火燎腚似地来找胡子大柜压五省,见面两句话不到便老泪纵横,哀求道。
遭殃的事昨夜发生,来历不明的几个蒙面人翻墙钻进牟家,奇怪的是那两只凶恶无比的看家狗竟视而不见,没叫一声,完全辜负了平素主人对它的恩宠和溺爱——修了冬暖夏凉的棚窝,伙食标准与长工短佣相差无几。没迈错一条门槛,蒙面人准确无误地冲进当家的牟昕卧室,冰凉的枪嘴抵在腰上,恫吓道:“立马叫你的家人到西厢房里,爷们有话对你们说。”
梆硬的枪逼着,牟昕岂敢怠慢?朝筋筋巴巴的身子上缠裹些衣服,站在院里召唤一阵,全家老小就集中到宽敞西厢房里,面对枪口整体在发抖。
“脸朝墙,都跪下!”蒙面人语调阴森,这句话断然有力,“谁也不准抬头。”
嚓!牟家人像被割倒高粱似的,齐刷刷地矬下去半截,掐死一样大气不敢喘。
“牟老爷子,你是个明白人。”蒙面人中站出个人来,他是这伙强人的头头,声音年轻,讲话的口吻却老道,他说,“爷们半夜三更来是想用点儿钱花,只要你肯出点血,你们全家就太平无事,否则……”
叭!牟家这工夫有人抬下头,挨了狠狠一马鞭子警告。凄惨的痛叫令牟昕胆颤。舍财舍命两者必居其一,他咬牙选择了前者,亲手打开木柜,取出部分大洋和几根金条,拱手奉上道:“爷们拿去吧。”
“堂堂的牟家总不会就这么点儿钱吧。”蒙面人的头头看了一眼大洋、金条,很是不满意,说,“识相的话,痛快全拿出来吧。”
“爷们饶……真的就这么多。”牟昕可怜巴巴地说。
“牵着不走,打着倒退!”蒙面人挥起马鞭子,劈头盖脑地疯抽狂打,牟昕在地上翻翻乱滚,凄凄惨叫声锥子似的猛扎牟家人的心。
“别打他,我这儿有。”牟太太挺身而出道。
鞭子住了,牟太太将自己的私房钱及身上的金银饰物一并不太情愿地拿出,几个蒙面人相互对视一下,留下一句话:三天后再来,须准备二百块大洋,如果报官报警,就血洗牟家。
在这预想不到的侮辱和惊吓中恢复过来的牟昕,转述这个故事——或者说这场家庭灾难时,失去了较生动的情节,但作为独占山头的胡子大柜压五省,乡野绅士——用胡子话说闷头儿财主(不显露钱财)面前,总要表现出一种姿态。
“邪岔子!”大柜压五省十分气愤,正规的大绺子胡子最恨蒙面、涂黑脸庞不敢露出真面目——小股土匪,称他们为邪岔子。牟昕与压五省个人交情很深,听说遭此劫难固然不能置之不理,他叫来炮头道,“带几个人去把祸害牟老爷子的邪岔子打了。”
三天后的深夜,一个蒙面人来牟家取钱,等待他落入网底的是胡子炮头,他说:“捆了他。”
胡子蜂拥而上,撕掉蒙面黑布,这是一张稚气的脸,约摸十六七岁年纪的年轻人。
“黄嘴丫子没褪净,你竟要亮翅儿?”炮头轻蔑地审问道,“说吧,野毛子(他方土匪)在哪儿?”
“要杀要砍随便。”年轻人,准确地说是个孩子,那副凛然赴死的气概与他年龄不符不相称。
牟家大院顿时成为胡子施威的场所,用刑残酷。那个受刑者似乎明白自己成为大绺胡子的仇敌、又落在胡子的掌心之中意味着什么?因此他不吭不叫,一句话不说。炮头叫牟家伙计抬来铡刀,铡草似的将那年轻人铡了,并把他的首级挂在大柳树上示众。
除掉心腹大患,牟家老少皆欢喜,宴请大柜压五省的四梁八柱,庆祝制服蒙面大盗。
晚秋里纷飞落叶的大柳树枝桠上悬挂一颗人头,一圈围观者议论着。这时一个外乡女人分开人群,仰头望去,终于辨认清楚,悲呼道:
《玩命》F卷(2)
“儿子,你死得好惨啊!”
众人惊愕。
“老少爷们,求求你们啦,把人头摘下来,他是我儿子。”外乡女人泪流满面,她给在场的几个汉子磕头哀求,人们木然地看着,一脸的冷默。
“我家前世做啥孽呀?”外乡女人的恸哭惊动在牟家吃喝的胡子,或许是鬼使神差,大柜压五省听见小胡子向他报告说有个外乡女人哭那个人头,心便发慌,酩酊的人影斜出牟家大院,刀似地劈开围观人群,目光射向地上昏厥的女人,他的表情阴郁而苍凉……只是没人太注意他的表情。
“看呐,人头哭啦!”人群中突然爆起这一声惊呼。
人们至此才注意到人头那双眼未瞑,凝滞的眸子里涌出鲜红的泪样的东西,一滴一滴落下……大柜压五省见此情景便低下头。许久,才问跟在身后的炮头:“你砍的是个半大小子吗?”
“是啊!”
“他的手没啥特别?”大柜压五省直视炮头。
“喏,是六指!”炮头语气肯定道,他冷丁发现大柜压五省表情异样,脸色骤然变得惨白,浅声问:“你没事吧?大哥。”
大柜压五省胸腔里滚动像雪粒敲击干枯榆树的声音——唔唔,顺手掏出数十块大洋,对炮头说:“去把钱送给那个女人,然后把人头卸下埋了吧!”
人们七手八脚地将那外乡女人抬到一堆柴禾上,懂点医道的人就急忙掐她的人中穴位,有个小媳妇就直呼大嫂,老半天那个女人才在折腾中缓过气来。
“马回(回去)!”大柜压五省对身旁的胡子说。
乡绅牟昕连喊几声,压五省头也没回,目送疾飞的马蹄扬起的尘烟远去,自言自语道:“酒还没喝完呢!”
一位乡亲对牟昕说:“先前那个人头一见刚才走的那个骑马的人,就哭啦,流出血眼泪。”
“我们都见到啦。”
东信庄有一种始终未得到证实的说法:被砍头的人如果见到自己的亲人就会落泪,落血眼泪!
牟昕为此大惑。
故事18:生死弟兄
昨夜,发生一件震惊伪满朝野的大事件,边陲古镇张塔庙联防大队长及以下小队长们全惨遭杀害,王克木大队长的首级被割走,留下臃肿身躯弃之街头,其余受害者也多肢体不全,大都被解了肢,杀戮手段极其残忍,非深仇大恨所不能为。然而副大队长梁力群却率部下百余人携枪带马逃走,下落不明。
县警察局推测案发时间为子夜,没放一枪一弹全用短刀行凶,死者全在被窝之中遭暴力,明显是一起早有预谋的内部叛乱。
驻镇日军宪兵小队长松一酒尾,在一张宣纸上写下“梁力群”三个汉字,遒劲地画个巨大问号。他对此事大惑不解,当年身为胡子的梁力群亲手杀死本绺子大柜后,依日本宪兵队的意思也将梁力群除掉,理由是胡子骨子里仇视当兵的,故有“自古兵匪不一家”之说,杀人如麻的胡子靠得住吗?伪满军联防大队长王克木却坚持留下梁力群。一般说来,大柜和二柜多是歃血为盟的生死弟兄,很少有反目成仇的,假若到了相残的程度,大都分道扬镳,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嘛。从梁力群派人暗暗给联队长送信,密告本绺子藏身地点,配合联队剿杀胡子,可见他与大柜道义上的不同,弃暗投明,大义灭亲,才杀掉大柜压一面。除此,梁力群答应召回被打散的众多人马,重新集结,愿效忠伪满洲国。
深知胡子心理的松一酒尾,始终持怀疑态度,尽管联队长王克木说不杀梁力群的理由充分、显得自然合理,但他固持己见,胡子大柜、二柜多情同手足,视义为命,轻易绝不会背信弃义。难道梁力群他……不,不能!碍着王克木队长的面子,在满腹狐疑又十分勉强的情况下,同意刀下留人。
后来,梁力群果真践诺,拉来几十号原绺人马,投靠王克木麾下,壮大了伪满军联队。即使这样也没改变松一酒尾对胡子梁力群的看法,仍想到其中有诈。
《玩命》F卷(3)
“王队长,”松一酒尾在得知王克木已任命梁力群为联队副大队长,在一个私下场合,他目的性很明确地提醒在此事处理上流露出洋洋得意心情的王克木道,“你们中国有句形象的话,叫做引狼入室,还有东郭先生和狼的寓言吧?其中的含意,还要多想想。”
在张塔庙镇唯有松一酒尾敢用教导的口吻和伪满军联队长说话,其他包括镇长大人见他也要恭恭敬敬客客气气。对上述那番话王克木内心很反感,对梁力群如何使用属我伪满军联队的事,何况事情的结果证明你松一酒尾失败了,尽管你不承认这一点。
也是这一次不愉快的谈话,松一酒尾从对方脸上看出隐隐地不满,觉得他那坚决态度含有一种意图,甚至怀疑王克木和梁力群之间有着特殊关系或是共存某种特殊企图。
“我应当特别小心。”松一酒尾提醒自己,把原与联队合住的大院完全倒给王克木,他的宪兵队搬进镇中始建于乾隆年间的张塔庙里,琉璃瓦的二层藏经楼成了队长办公室。
“杀身之祸,缘于……”松一酒尾自言自语道。他倒背着手,那道说不清是得意自己的远见还是鄙视某人的目光,从窄小洞似的窗口射出,刺向可供十八人颂经坐功的关帝庙颂经堂,平时此情此景令他想的多是与宗教有关的事。但此时此刻,他琢磨王克木被杀为何梁力群要带走他的首级?
诚然,松一酒尾言中了引狼入室,招来杀身之祸的正是王克木自己,从这一点看,梁力群的欺骗持之有固,天衣无缝,行武出身的王克木丝毫未发觉他与狼相伴,终酿大祸。但到底是怎么回事,松一酒尾想弄清其原委的愿望使他头脑发热,下令宪兵调查此案。
在日本宪兵高级侦探尚未破获此案前,先讲讲本案发生的全过程——
剿灭一股臭名远扬的顽匪并非容易,压一面绺子同草原上其他绺胡子一样没有固定的巢穴,昼伏夜出,飘忽不定。他们像荒原狼一样白天分散钻进青纱帐躲藏,夜晚聚拢,行动迅捷,踪迹渺然。几百人组成的队伍轰轰烈烈浩浩荡荡剿匪,硕大的目标暴露给胡子,就等于告诉胡子我们来剿杀你们,结果弄得筋疲力尽,连个胡子影儿都未碰到。松一酒尾不得不承认剿匪失败而宣告暂停,教训是大队人马清剿,得不偿失。
客观地说,联合剿匪队并非无能,胡子绝对不敢与他们枪对枪、刀对刀的正面战斗。装备先进的伪满军队,对付土枪土炮、散兵游勇的胡子绰绰有余。但是胡子正是认清了自己的劣势,才采取避实就虚,不与强大的敌手正面冲突。
张塔庙镇周围的地理环境更利于胡子,凸凹几百里的荒岭沙丘土岗,群坨连绵,大架坨子、鲇鱼坨子、奶头坨子……蚂蛉坨子尤为险要,沟壑相连,山杏、桑树、矬柳树遍布。坨子背后是人迹罕至的荒原,蒿草没人就给藏身的胡子和他们的马匹提供了安全和丰富的饲草。因此,在松一酒尾、王克木耀武扬威骑在高头大马上指挥剿匪时,大柜压一面便带领全绺人马悄悄来到蚂蛉坨趴风。
“放线(放哨)远一点。这几天风急(情况紧急),别大意掉了脚(失败)。”大柜压一面吩咐水香,对二柜梁力群说,“这帮杂毛(混种)和咱们摽上劲,要吃掉绺子。”
“是啊,追杀我们快半个月啦,再说整天东藏西躲的也不是曲子(事儿)。”二柜梁力群提出自己主张,“在蚂蛉坨子呆几天,喘口气就带弟兄们离开,往东走过江东去,待风声过后,再打马归来。”
“到了这个份儿上,也只好走这条道。”大柜压一面叫伙上做些好饭菜来,对梁力群说,“今儿日子特别,咱俩喝几盅。”
“特别日子!”梁力群一时还没弄清楚大柜究竟要干什么。
“你呀,忘性太大喽。”大柜压一面清清嗓子,动情地唱道:
满洲国康德十年间,
家家都把劳工摊。
你要不愿意,
就把嘴巴扇。
《玩命》F卷(4)
到那一顿一碗饭,
土豆沙子往里掺。
最苦就是上西安……
这首伪满时期的劳工歌,梁力群十分熟悉,他倏然想起他和压一面在辽源西安煤矿挖煤的情景,那悲惨的一幕幕铭刻在心,历历在目。因不堪忍受日本工头的折磨和虐待,联合同乡工友趁机逃出参加了山林队,不久又脱离山林队,回故乡爱音格尔草原拉起绺子。
今天正是他们逃出煤矿的日子,是苦是甜先莫论,梁力群紧接着压一面唱了一段《劳工叹》:
五更里东方发了白,
劳工们痛苦两眼泪满腮。
一阵好悲哀,
一旦得了病,
就是天大灾,
无钱去买药,
无人挂心怀,
病体要是重,
送到望乡台,
想活活不了……
三天后,剿匪大部队包围了蚂蛉坨子。胡子按大柜压一面命令化整为零,分数股突围,逃出一个是一个,群体冲出铁壁合围很难。
“咱几个一起走。”大柜压一面出乎意料地叫二柜梁力群和水香同他突围。或许是这股突围的胡子一色高头大马,引起松一酒尾、王克木的注意,他们指挥兵士紧紧咬住这一股胡子。钻密林、涉沟壑,在甩掉追兵攀上坨子尖时,只剩下三个人——压一面、梁力群和水香。压一面的坐骑已被炸死,他本人腿部多处受伤,白花花骨茬子支出裤腿,是梁力群救起他,俩人同骑一匹马,水香只受点轻伤。
大柜压一面靠树坐直,冷汗涔涔的脸颊泛起一道苍白,眉毛拱起来。他突然掏枪抵到水香的后脑勺上,厉声道:
“是你放的笼(报信),今早我见你鞋帮儿湿透啦,断定你夜里走了不少的路,露水、泥弄湿弄脏了鞋。”
“大哥,”水香感到冰凉的枪嘴直捅心房,他哆哆嗦嗦地苦求,想拖延时间,把生的希望放在剿匪部队迅速赶上来救他。
“快说你咋给跳子(当兵的)报的信?”压一面逼问。
“我说,”水香讲他利用夜晚外出查香(查岗)的机会,出老巢去官府告密,走了一段路觉得这样不行,次日大柜发现自己不再起疑心,马上带走队伍,日后查出真相定遭报复——犹豫之际,遇到一个放夜马的马倌,便灵机一动,塞给马倌八块现大洋,叫他去告密,而后返回绺子,打算趁官兵包围时走脱,未料被大柜看出破绽……水香讲述中,马蹄、枪声、人喊声渐近,压一面扣动扳机,告密者水香倒在大柜的枪口下。
包围圈在缩小,没有一条退路。王克木嗓门提得很高,沙哑的声音踏着树梢传递过来:
“压一面,你插翅难飞,快缴械投降吧!”
一墩桑树棵子遮住压一面的视线,他看不到王克木。他俩的积怨很深,当年他绑了王克木儿子的票,换了一批日本造三八大盖枪,手里这棵净面匣子就是王克木的。没能亲手杀掉仇人,压一面气得有些发抖。他朝坨下瞅瞅,转头问梁力群:“估摸咱们还剩多少弟兄?”
“压(呆)在坨外总催领着三十一个弟兄,听到枪声会按你事先吩咐撤走,如果蚂蛉坨子再有人逃出虎口……”
“那就好,绺子没灭啊!”压一面绝望地瞥眼坨下。
此时,锦缎一样绚丽的天空上太阳张开血淋淋大口,他以超乎寻常的力量坐直身子,沙坨轮廓渐渐模糊,雾一样的东西聚集,泪水在涌动,他在酝酿一个悲壮的义举。
半个时辰左右,官兵步步逼近,大柜压一面震天动地大声喊道:“梁力群,你这个给官府报信的兔羔子,我在阴曹地府也不能放过你。”
喊声在霍然枪响中戛然而止。
错愕!二柜梁力群错愕,但很快醒过腔来,明白了压一面的用意,他疾迅朝己自杀身亡的压一面连开数枪,这个场面被冲上来的王克木碰见,先前也是他真切地听到压一面的喊声,他向梁力群拱拱手道:“多亏你配合,压一面死有余辜。”
《玩命》F卷(5)
从此,梁力群得到王克木的信任。
松一酒尾手下的宪兵不乏侦缉探案高手,虽没有查清联防大队长王克木被杀的真相,却意外获得梁力群带原伪满军联防大队百余人重新上山为匪,老巢就在蚂蛉坨子。
荒原夜空挂满寒星,由松一酒尾亲任指挥的清剿部队,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闪电攻势,占领了蚂蛉坨子,未有一枪一弹的还击,搜遍坨子也未见半个胡子的人影。却在坨子顶上发现一块大理石墓碑,碑前王克木的人头已经腐烂发臭、生蛆下蚱。
故事19:吃插月的故事
冬天在一些胡子希望一些胡子不希望中来了又去了,解散几个月的绺子闻到刚出土的青草味儿就重新拿局(集合),第一个月,胡子称为吃插月,一个血腥报复的月份。
插,就是杀,杀那些背叛绺子、向官府告密出卖弟兄的人。对众胡子在撂管(解散)期间的品行按绺规一一进行对照检查,解除所有人心头怀疑的阴郁暗影,只有完全彻底驱散这种阴霾笼罩,绺子天空才会一片晴朗。除此,报复的另个含意,撂管期间的哪个弟兄被害、或受欺辱,胡子也要在这个月里替死难者报仇。
既然已成为规矩和惯例,一次吃插月比一次吃插月有经验,具体组织者大柜老君仁吩咐水香道:
“先清点人数。”
“粮台一脚门(姓李)长岭村漏水(给人发现),被摘瓢(砍头)。”二柜占山河回来报此噩耗。
四梁八柱在猫冬期间被杀可是件大事,大柜老君仁难以容忍,此事意味着有人根本没把他这个大当家的放在眼里,公开挑衅,断去他的手足。
“妈的,给爷爷眼罩戴?”大柜恨骂道。
一伙做皮毛生意的皮货商人走进长岭村,住在村长家。
一身衙役气、一副学究腔的村长赵维学,贪婪的目光透出水晶石眼镜片,射向柳条花篓,见里盛着狼皮獾子皮狍子皮,来人的身份叫他猜出八九不离十,立刻换成笑脸,盛情地款待。
本村地处绵亘百里的土岭沙岗,林密草深,野生动物很多。俗话说“靠山吃山”,长岭村人传统习惯家家打猎,一些珍贵的皮毛需卖掉。瞧准这一次发财机会的赵村长,凭借一村之长权威和他家拥有的运输能力——骆驼队,以低价收购后再贩到县城去卖高价。
胡子大柜老君仁出手大方,将半面袋子袁大头甩给赵村长,说:“你存的皮张俺全收啦,余下钱先存你家,秋后我来取皮子顶帐。”
“恕我冒昧,爷爷们不是商人吧?”赵村长比划个骑马打枪姿势,狡猾地笑,露出他猜出对方真实身份而得意神情。
“赵村长好眼力,不错。”大柜老君仁便把真正来意——查清一被杀兄弟原因和盘托出,说,“剩下钱归你,皮子也不要啦,请您帮我弄清真相。”
见钱眼开?还是钱能使鬼推磨?赵村长很详细讲了粮台一脚门被杀经过,村里有个年轻貌美的活人妻⑦叫单久英,去年腊月里经熟人介绍认识个自称做小买卖的人,并与他公开姘居。那健壮如牛的男人骑马驮她赶趟集,置办了充足的年货,鸡鸭鱼肉备齐全,村人丝毫不怀疑这男人有钱,而且要在村里过年。
那个年月哟,家家日子过得难,生活所迫,无依无靠的独身女人贴靠傍个有钱的男人,乃天经地义。不过,贫困的小村人能忍受贫穷,却容不得谁家突然变富,嫉妒带来非议,养汉逗贼破鞋乱袜子烂桃卖大炕,一大堆脏话泼向单久英。捍卫小村道德不受践踏的人,终于沉不住气啦,迈进村长家门槛,警告性的腔调道:“你不想叫老少爷们过个太平年?”
“非也,此话怎讲?”
“单久英养个来路不明的外巴秧子,没准是个胡子。这年还咋过?”
“容吾查之。”村长的责任使然,他例行公事,询问粮台一脚门的来历时,见陌生人一身凶气,极其威风,便决定自己该怎样做,临走丢下句一语双关的话道:“本村离镇不远,人心叵测,睡觉精神点。”
《玩命》F卷(6)
老于世故的赵村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说明他聪明。他进院见单久英仓房门框拴的那匹白鬃白尾骠勇的骑马,及谈吐中夹杂着黑话隐语,断定陌生人必是胡子无疑。孤身一人进村的胡子,如被赶出群的孤狼差不多,既凶残又狠毒,穷凶极恶的胡子谁敢得罪?村人唾沫淹死人呐,照样不可得罪,因为官府明令,知匪不报以通匪罪论处。
遮头盖脚,摆平此事。赵村长凭一张死人能说活的铁嘴子,说服村民容留一个打游飞(居无定所)的外乡人在本村过年。
旧历腊月二十三夜,全村一片送灶王的祈祷声。单久英家也送灶王,一脚门念叨的祷词是独创的:
灶王爷本姓张,
骑着黄骠马,
腰别二八匣子枪,
上天言好事,
下界保平安!
刚送走灶王爷,一匹高大的红骡子,顶着凛凛寒风朝长岭村颠来,骑骡子的人未进院就嚷道:
“相好的,我来和你过年。”……
“唉!”赵村长说到此,怆然中透出惋惜,“谁会想到,女人竟那般心狠,她留两个相见眼红男人喝酒,灌醉一脚门,帮助警察杀死了他。”
“大爷,插了那利市(女人)!”
“点了(杀)灰狗子(警察)!”
随来的胡子愤然,喊叫着要杀要砍,割下冤家人头为粮台一脚门祭坟。
真相大白,谁也没注意大柜表情的变化,听到单久英和警察合伙杀死一脚门时,愀然变色。
大柜老君仁说:“容我寻思寻思。”
夜深人静,老君仁像只猫,灵捷地翻过赵村长那丈高的院墙,直奔单久英的家。
稔熟的令他梦牵魂萦的土屋近了,踹门的脚铅一样沉重抬不起来,拔出的手枪重新掖进腰里,颓然坐在满是豁口的院墙上,凝视寂然小屋,一段往事从心底涌起——
几年前,胡子老君仁的绺子被打花搭(溃散),他腿负伤躲进高粱地第二天,云消雾散风停,晴朗朗的日子。伤腿开始肿胀,本想待天气转好爬出高粱地,找到村屯,先弄口水喝……但他只能静静地躺着,荒郊野外难遇人搭救,透过浓密的深绿色的秋阳小虫一样从头爬到脚,显然太阳从东转到西,夜幕悄然降临。
现在他满脑海熟悉的村落,他骑在马上向朋友们抱拳告辞,满褡裢的食物,还有很冲的二锅头酒……突然,他听见高粱地边有了脚步声,一盏豆油灯飘飘忽忽蹿蹿跳跳,巨大的黑影时时挡住灯光。他在没弄清那人一切前,悄悄爬向油灯,隐蔽在一墩红毛柳树后窥视。
一个穿着素花布衫的女人,长跪在一块摆着馒头和一只烧鸡长木板供案前,泣诉道:“狐仙爷,救救我吧!民女单久英去年由爹做主,嫁给宗发,办喜事那天,公公暴病身亡,三日后婆婆也突然死了……宗家连摊横事,一个算命先生说我恶鬼附身,先是残害宗家老少,再克我自己。要化解此难,我必须找一个杀人越货的强盗冲邪。我到哪里去找啊?请狐仙爷指指明路,让我遇上……”
“我就是你要找的人。”
“啊!”单久英骇然,她望着柳条通里那团黑影,仗着胆子问:“你是人,还是鬼?”
“胡子,狐仙爷派我来的。”
世间有种种情缘,苦是缘,甜是缘,扯不到一块是缘,挣不断的依旧是缘。总之,缘分将他俩连在一起。她为他治好腿伤,他给她冲了邪——他骑她滚圆的身上舒坦、惬意,任意驾驭,颠儿颠儿地痛快。如此冲邪,但愿一生一世。冲了邪,她如释重负,满脸苦痛的褶皱在他舒服的呻吟中抚平展来。倘若,他不是胡子大柜,他就毅然留下来,绺规如山啊!
土屋火炕上分手再未见面,偏偏绺子中粮台一脚门是她勾结警察给杀害的。为死去的弟兄报仇……缘分就这样残忍对待我吗?
是夜,大柜老君仁拎着包裹血淋淋人头的布包,连夜带胡子赶回老巢。
次日,大柜老君仁向众胡子宣布,猫冬期间杀害粮台一脚门的凶手已查获,是长岭村妇单久英。他指指包裹道:“核头(首级)我请来了。”
《玩命》F卷(7)
砰!砰!二柜占山河开枪击毙大柜老君仁,怒指尸体,说其罪状说:“他带领咱龙兄虎弟聚在一块,起局开山已四载,面对达摩老祖,老君仁发誓遵守五清六律,今天他犯了,我不杀他就不仗义,上对不住祖师爷,下对不起众兄弟。”
经二柜占山河查明,大柜老君仁因徇私情,暗中放走仇人,竟然偷梁换柱,提回来的人头不是单久英,而是一个替死鬼。
故事20:血字
拉拉屯儿村长麻国柱收到胡子大顺绺子飞来的海叶子(信)是在旧历九月初五。内容如下:
麻国柱先生台鉴:
敬启者。现给一信,事情是这样,大雁南飞,冬天将至。弟兄们穿戴单薄,需要更换。故耳望你备足如下物品,务于初九前送到乔家村输坷垃。皮暖墙子、直毛插裆子、顶天、骚龙、踩壳各中神;宽帐子、关帐子、摸头子月足。你痛痛快快如数交上项,不然莫怪喷子不长眼,老兄你斟酌。专此。初五大顺俱。
麻村长遇到当村长以来第一件棘手的事情。这种事情需慎重对待,胡子搭上眼的东西,拼死也要弄到手。何况,时下整个关东大地被胡子搅得一团漆黑,乌烟瘴气。他们杀人越货,打家劫舍还觉不够威风,新添了勒索财物和抽捐为生财之道的恶行,极其荒唐地向村民按户摊派钱物,胡子自称为递片——捐大界。
“叫郝印章来。”麻村长吩咐下去。
胡子的信满纸隐语黑话,村长如看天书,必须找一个懂得江湖黑话的人翻译此信。
“唔,”看罢胡子的信,郝印章说,“他们要你在本月初九前,把信上所列物品如数送到乔家窑村胡子住过的大院里。皮袄、皮裤、帽子、裤腰带、鞋各五十六件(双),褥子、棉被、枕头二十套。”
“哼!我不交!流贼草寇也敢顶风呲(撒)尿。”麻村长很硬气地说。
并非村长率尔而对,他认为胡子是填不满的无底洞,今天给他升米,明天就要斗粮,没头到脑地勒索,即使捐光了村里的一草一木也满足不了胡子胃口。
“报官。”麻村长说。
“不妥。”熟谙匪道的郝印章直言利害。胡子有规矩,如果不接受他们的条件,村必遭洗劫。他详说他曾参加的一次抽捐,海叶子送到连珠村覃村长手里,向该村民户按19?14?5元等级逐户摊派几千元巨款。村长悄悄报了官,十几名警察埋伏交钱地点,足足等了两天两夜,未见胡子来取钱,警察空手而归。次日夜,胡子突然杀进村,见人就砍,见房就烧。覃村长一家九口,八口人被胡子杀死。郝印章不忍看杀绝覃家,一脚将覃村长五岁的儿子踹下白菜窖,才幸免一死。
“唉,我身为一村之长,自家遭灾倒没什么,村上百十口人如遭杀戮,那怎么对得起家乡父老对我的信任。”
麻村长是村民推举当的村长,公认的善人。连珠村惨案,他早有耳闻,忽然觉得肩头分量很重,一头担着全村人的性命,一头担着官府的信任。为胡子纳物,官府必治罪,蹲监坐狱杀头;倘不纳物,难逃胡子焚烧和杀戮,他处在两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