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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徐大辉 当前章节:14957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5:26

“村长,咱村名叫啥?”

“拉拉屯儿。”麻村长一时不明白郝印章的用意。

村名的来历直截了当,稀稀拉拉的几十户人家,黄羊子粪蛋甩落在荒坨子里一样,人们较为形象地称为拉拉屯儿。

“咱拉拉屯儿远离官府,兵警鞭长莫及,这才遭胡子算计。”郝印章出谋道,“胡子很讲信用的,如数交物,可保全村安全。不然……”

“际期甚严,刻不容缓,真是死逼无奈,立即就办。”麻村长到底改变了主意,按胡子的要求积极筹措,物品备齐后,派郝印章带一挂大马车给胡子送去。

如期如数送来所索之物,大柜大顺甚是满意,设宴招待郝印章一行人,并让他捎话给麻村长,表示感谢表示不再骚扰拉拉屯儿,遇到江湖上的事可派人找他。

“老天爷,但愿此事顺利过去。别出什么枝杈。”

《玩命》F卷(8)

平息胡子抽捐,拉拉屯儿安安稳稳一段日子。可麻村长坐不垂堂,心里空落落的没底儿,忧虑一旦为胡子捐物传到官府,“通匪”要招来杀身之祸。

拉拉屯儿远离城镇远离公路,村人大都没见过汽车,农历十月初三突然开进村那辆警用吉普车,村人像见到稀奇怪物叫不出名,只叫带轱辘的铁盒子。

“铁盒子下来的警察把麻村长捆了。”目击者气喘吁吁跑到南洼地去告诉捡苞米茬子的郝印章说,“挎匣子枪的警尉说,麻村长为匪纳物,犯了大罪。”

“嗳,我真糊涂!”郝印章莫名其妙地自责。

他二话没说,连夜骑马到了亮子里镇,打听到了麻村长的准确消息,关押在警局的秘密监牢里,如果罪名确定,必处极刑。

警局几次提审麻国柱,他据理申诉,言村地处偏僻,官府不派一兵一警到村,防务空虚,胡子趁虚而入,进出如履平川,猖獗异常。大顺绺子鹰视狼步,嗜杀成性。且勒物期短,并以血洗村庄相胁迫,纳物保村民安全,虽然轻率荒谬,违其法纪,此举乃属不得已而为之。

“为匪纳物,助纣为虐,重惩不恕。”警察局陶局长在麻国柱案卷上批示:“为正视听,极刑后悬首级于城门示众三日。”

消息传出,拉拉屯儿民在郝印章带领下,联名上书县政府,为麻村长申辩,因无结果无说法无答复,集体上省……警务处派员到亮子里处理此案。最后也有了说法,麻国柱通匪无疑,只是此案惊动伪满上层人物,七日后将押解省城监狱关押待审,再由高等法院判决。

县警局为押送麻国柱做了周密安排,选定了行走路线,调集骑警两个班,指派警务李科长率队。此人是个门槛精,眼高于顶。他对陶局长说:“胡子大顺如得知我们行踪,会不会拼死相救?况且这个绺子马壮枪精弹足,咱们都是短枪,一旦遭遇难以对抗。”

“多虑啦,李科长。”陶局长自以为做事很老辣,深谙胡子。他说,“胡子就是胡子,递片、捐大界家常便饭。虽然麻国柱因为他们纳物捐款而受惩罚,胡子要的是钱是物,麻国柱何用?”

“但愿胡子眼皮浅些。”李科长心里说,他似乎嗅到了危险的气味,可在局长面前疑疑其貌是犯忌的,于是装出弩顽不敏,逢迎道,“局长高见,高见。”

“不过,还是要倍加小心。”陶局长永远比属下聪明。即令李科长连夜出发,天亮前赶到公主岭,那一带有关东军守备队巡路,十分安全。

翌日午后,亮子里警局接到报案,在离镇八十多里的地方,一队骑警被不明身份的人消灭,暴尸荒野。

很快,一队队全副武装警察直扑出事地点。乘吉普车抢先到达的陶局长,他见到极为悲惨的景象,血色的黄昏中,一群乌鸦怪叫飞起,坚硬的碱土路上尸体横躺竖卧,枪击、刀砍、绳子勒死得惨烈,衣服剥光,连内裤都被扒走。

陶局长一双泪眼滞在赤条条一具尸体上,李科长白肥的肚皮间,胡子蘸着血歪歪扭扭写着:报仇!大顺。

世界上竟有许多惊人相似的事情,若干年后,三江县一位副县长被杀死在乡下的姘头家,他的衣服被剥光,肚皮上也写有几个黑红的血字:报仇!麻国柱。

故事21:绝情

挪窑,绺子向另个巢穴转移,昼夜兼程。

捣米子(姓褚)的马鞍左侧挂一个很显眼的柳条大筐,他是本绺子秧子房当家的。驰骋进夜幕低垂的荒原,马队放慢了速度,并驾齐驱的胡子彼此可唠唠嗑儿,此地远离村落,不会遭遇官兵、警察,环境安全。

“老舅!”柳条大筐盖被拱开,露出一张孩子的脸,“我想看星星。”

“教你几遍啦?嗯?要说观悬亮子。”捣米子勒住马揭开筐盖,搂腰抱出男孩,“只一袋烟工夫,大滑子(姓尤)。”

姓尤的男孩今年十二岁,长得虎头虎脑。别看他这么小,却在绺子里呆了三年多,确切地说是在秧子房当家的柳条大筐里度过三载,他是亮子里名气很大的绸缎庄尤老板小儿子,三年前被绑票,按绺子规矩“票”要由秧子房当家的审问、看管。捣米子指派花舌子给尤家送去海叶子索五百大洋,连送几封信都不见尤老板赎人。花舌子带来准确消息,尤老板不屌乎(不搭理)。胡子勒索信心十足,手段软硬兼施,恫吓的损招常用——捣米子削下薄薄一片猪耳朵,诈说是尤少爷的耳朵,言说再不出钱赎人就割掉尤少爷的舌头、手指,直至人头。尤老板说胡子的诡计、伎俩瞒不了他,花舌子无望而归。

《玩命》F卷(9)

“嗤!尤老板宁舍儿子不舍钱财,铁公鸡!干脆把票撕啦(杀掉)!”水香说。

“财神(票)请来了,送走白瞎了。”捣米子主张先养着这个票,理由是有屁股不愁打。

有时候,恨和爱的距离并不遥远,胡子和票并非泾渭分明。几个月的接触中,捣米子与尤少爷的关系发生重大变化。首先他自作主张取消了对尤少爷的严格管制,特准在绺子里自由活动,同胡子共灶吃饭,同炕睡觉。尤少爷初来如进狼窝眼里那惊惧的目光消失,对捣米子产生信赖、依靠感。当然,这只是表面现象,更深层的他们情感加深的原因,尤少爷在捣米子眼里他就是自己死去的那个外甥转世,他俩长得像对双胞胎。那个悲惨的事件总使捣米子愧疚和自责,随着年龄的增长愈发负疚强烈,他发誓弥补自己的过失。

那年,捣米子外出瞭水(侦察)路过大姐家,姐夫被抓浮浪去了煤矿三年未归,双目失明的大姐搂着因没衣服穿、围床棉被蜷缩在炕旮旯的外甥。姐弟亲情他没忘,把大姐托付给屯里的亲人照顾,扔下些现大洋后带走外甥,起誓发愿地向大姐保证,将外甥拉扯成人,姐放心,我吃只蚊子也要分给外甥一条腿。可是,在一次绺子的火并中,另股胡子抓住了外甥,挂甲(将衣服扒光绑在树上,往上泼凉水,将人冻成雪白的冰条)死啦。捣米子怎么也忘不了那个残酷的冬天……他始终瞒着姐姐,找个小孩抚养成人,长大后送到姐姐身边,谎说是她的儿子。

老天有意成全他这种古怪,甚至有些荒诞的想法,绑来的尤少爷长相、说话的语声都像外甥,他还意外了解到了尤少爷是尤老板小妾所生,小妾病故后少爷便受尤太太的虐待,五百块现大洋对家财万贯的尤老板乃属九牛一毛,出得款子却不赎人,由此可见少爷被抛弃,没人管了。

秧子房当家的捣米子破例破格破天荒,让尤少爷叫他老舅。况且民间有个说法:“没亲不叫舅,叫舅有论头。”众胡子见他们亲亲热热,舅长舅短地叫得甜,附和着高看尤少爷一眼,票的概念逐渐在绺子里淡化,大家都拿他当小兄弟看待。捣米子认真地教他绺规、黑话、骑马、打枪。总之,巴望早日把他训练成一名真正的胡子。

星星有什么好看的?尤少爷出了柳条筐,便得寸进尺,他央求说:“老舅,我想骑马。”

“中吧!”

大滑子猴一样爬上马背,屁股颠颠鞍子,小脸蛋因激动而涨红,手舞臂抖做出驭马姿势。孩子的情绪感染了捣米子,蓦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笨拙地顺着马腿爬上马背的情景……那时还真怕马一蹶子尥下来呢!接着他俩同坐一鞍,缰绳塞进大滑子小手中,嘱咐他说:“腿夹紧……驾!”

挪窑的路上,难得眼下这样轻松时刻。胡子的坐骑悠闲的步势,在淡褐色天穹笼罩下的荒原上缓缓流动,红柳梢头一种名叫花椒籽的小鸟啾唧,吸引了大滑子,他学鸟叫。可捣米子绝对不准他把精力分散到别处去,口气有些强迫地说:“背一遍三十六誓。”

“一誓:自入绺……”

“正经点!”捣米子见大滑子眼没离开那只鸟就训斥道,他要他必须像正对着达摩老祖(胡子供奉的祖师父)背诵。

“一誓:自入绺门,以忠义为本,以孝顺父母为光,为人和睦,不忤逆五伦,如有不听死在万刃之下;二誓:自入绺门,同行弟兄不能恃强欺弱,争亲占戚,如有不听死在五内崩裂;三誓:自入绺门,弟兄不得同场赌钱过注,不得见弟兄钱多眼热,如若不听死……”

大滑子抑扬顿挫的背诵合着节奏缓慢的马蹄,打破了荒原的恬静。凡是要入行帮绺局,这三十六条规矩必须牢记、遵守,因此众胡子听人背诵绺规心里舒坦。

“妈的,这小崽子记性真好!”

“绸缎庄老板掐鸡巴做的,能傻?”

捣米子想得很多很远,这小子长大又是一条绿林好汉。

杀杀砍砍中多年过去,大滑子长成了虎气生生的汉子,应捣米子的请求,选个吉祥的日子,绺子为大滑子举行庄严的挂柱(入伙)仪式,真正成为吃走食的爷们,大柜给他一匹蹓蹄马,一杆洋炮(沙枪)。

《玩命》F卷(10)

冬雪在草原越积越厚的日子里,三江县警察局正策划剿灭捣米子这股土匪。县维持会会长(昔日绸缎庄的尤老板)请求警方周密布置,解救出困束绺子中的尤少爷。

近年来,尤家有些变故,绸缎庄老板几经努力当上县维持会长,他原配太太——即决定尤少爷留在绺子命运的人病死,得救的障碍终于被扫除,何况自己身为会长,连儿子都救不出,日后恐有负众望。

警局支持会长大人,派出干练警探四处寻找,终获一重要线索,冬天撂管后,捣米子带尤少爷来亮子里镇上一家大车店猫冬。

“关门打瞎子!”警局把命令说得幽默。

调集全部警力,包围了镇郊大车店。

警察向大车店内喊话,要捣米子缴械投降,里边没反应。

“满堂!”尤会长喊道,“爹来救你啦,告诉爹,你在哪个屋子?”

大车店内气氛骤然紧张,南来北往的车把式们,经验地猫在炕沿底下,避免被枪子打中。

店掌柜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断了脉,许久才从昏厥中还阳过来,趴在四仙桌下磕头作揖请供奉的佛爷保佑平安。

“大滑子,警察和你爹全在店外,你可大胆地走出去,他们不会伤害你。”看清形势的捣米子说出真心话,然后推子弹上膛说,“他们冲着我来的,我就和他们拼了。”

“老舅!”尤少爷拔出腰刀,跪在捣米子面前,真诚地说,“你比我爹亲,我插了香盟了誓,天地鬼神都知道了……死也和舅死在一块。”

“有种!卡巴裆没白长一嘟噜玩意。海踹(事急速逃),开边(打)。”捣米子枪嘴探出窗外,撂倒一名警察。

设下的包围圈愈来愈小,手中的两只匣子枪难抵挡警察强攻,捣米子急中生智,拿车店掌柜当人质,他把店掌柜从四仙桌下捞出来,说:“对不起掌柜,先委屈你一下,待爷们逃脱虎口,定放你回来。听清楚,好生配合爷们,要不就别怪爷们心狠。”

“明白,明白。”大车店掌柜照胡子的命令做,向外喊话,枪声戛然而止。

吱呀,大车店西厢房木板门启开,捣米子、尤少爷用枪顶着大车店掌柜的太阳穴,怵惕地走出来。

见到儿子的尤会长鼻子忽然发酸,颤巍巍地喊:“满堂,别干傻事,快到爹这边来。”

“躲开,再靠近我就打死他。”大滑子挥枪喝道。

为保住人质性命,尤会长和警察只好后退,让他们走。

在警察枪林之中,捣米子、大滑子押着大车店掌柜逃出,临离开时,尤少爷朝他爹喊道:“我不是满堂,我是大滑子!”

大滑子?尤会长惊奇。

在以后的岁月里的某一天,穿着团龙团凤高级绸缎长衫马褂的父亲,悄然来到日军准备处决胡子的法场,潜在素不相识的人群里冷视。

枪响,大滑子墙似地轰然坍倒。

这时,一个衣破衫褴的盲女人,来到尸体旁,呼天抢地道:“我的儿啊!呜——”

她是谁?受极刑人的父亲错愕。

《玩命》第二部分

《玩命》G卷(1)

一不准走猪驴前面横走过的路;

二不准进猫月子女人屋里;

三不准抢穷人的东西;

四不准吃办喜事家的饭菜;

五不准奸淫女人。

——土匪绺规《五不准》

故事22:马背上行走

三江地区的西大荒,道道黄沙土岗上生满低矮茂密的柳条棵子,狼洞星罗棋布,荒丛中偶见白花花的骨头,或是人的,或是家畜家禽的……人迹罕至的岗子中竟凸起一座山,孤零零的一座山,终年累月没人敢上山去,望而生怯,怕遇狼群。

孤山上到处是山毛榉、榛棵子、野杏树,绿色掩映和覆盖的峭壁上有座石垒围墙的大院,胡子天南星绺子压(呆)在这里。

黄昏最后一抹余辉从树梢消失后,大院内寂静无声,沉入漆黑如墨的夜色里,偶尔有只山老鸹或是小动物,从空中或墙壁匆匆飞过穿过,吃草的马不时地发出嘟嘟的响鼻。

胡子们早早躺下,命令是在晚饭前下达的,今晚要去踢坷垃(抢劫),必须养足精神,迎接一场恶抢血夺。

胡子老巢中的数十间房子,只有一束灯光从正房的花格窗户透出,这便是本绺子大柜天南星的卧室。此时,他正和二柜大布衫子分别躺在狼皮、赤狐皮褥子上抽烟,低劣烟草辛辣的气味弥漫着,他们彼此不作声,焦急地等待派出探路的土龙归来,今晚马队行动要在得到他的准确消息后开始。

尽管胡子们躺下很早,可谁睡得着觉呢?他们偷偷摸摸地朝弹夹里塞子弹,借着月光磨快短刀……人人略显紧张,盼望那使人兴奋、激动的时刻到来,只要听到大柜一声令下,便一跃而起,鞴鞍上马,去杀砍抢夺,白花花的大米,整坛子白酒,还有那活鸡肥羊……咦,太诱惑人啦!

大柜天南星总是放心不下,问:“土龙带别子(手枪)了吗?”

“两把。”大布衫子说。二柜四十开外的年纪,身材矮小,过早地谢了顶,面孔清瘦,鹰钩鼻子,让人看出精明和足智多谋。他身着棕色团龙团凤图案的生绸长衫,头戴一顶黑缎子瓜皮帽⑧。他说,“土龙望水(侦察)探路从没闪失过,大哥请放心。”

“眼瞅着天凉了,再不弄点穿的戴的,弟兄们就要受苦挨冻。”

“据我所知,那艾家家底不薄啊,得了手,便可解燃眉之急。”

“兄弟,”大柜天南星慨然道,“没你鼎力相助,这个绺子我也支撑不到今天啊!”

“大哥,从我们落难那天起,咱们就结为生死兄弟……”

他们是叫花子出身,在古镇亮子里设有花子房。那年,他们怒杀县长陶泽厚,闯下大祸,连夜逃出古镇,不久,他们被前来追杀的军警宪特赶入荒原。一些老弱病残的花子死于枪弹和马蹄下,也算逼上梁山,他们拉起绺子,花子王天南星当上大柜,大布衫子做二柜。

“大哥,天还早呢!咱们班火三子(喝酒)。”

“点灶!”天南星吩咐下去,“起出两坛子,叫弟兄们都起来痛痛快快地班火三子!”

顿时,院内喧闹起来,胡子们一听大柜叫他们喝酒聚餐,个个喜出望外。诚然,终年累月独居荒野,远离人烟,草行露宿,攻苦食淡,喝酒便是一大乐趣。

两堆柴禾在点燃,火光照亮整座院子。水香指挥胡子摆桌子,上碗筷,准备一场豪喝痛饮。

“大哥,端了艾家土窑,咱就先压在(呆在)那里。”大布衫子酒席开始前出谋说,“兵荒马乱的,久住一处容易暴露,老话说狡猾的兔子有三个洞,我们单一个孤山的窝不行。”

“那地方行吗?咱百十号人马,离镇子也近了点儿。”

艾家窑东西北三面被沙坨环抱,方圆数十里没人家,草荒没人,连条兔子踩出的道儿都没有。南面和亮子里镇相遥望,距离几十里,又隔着乔尔沁河。假如兵警从镇上来,要穿过烂草甸子,行走十分艰难。

“守着狼窝睡觉,总不安稳啊。”天南星说。

《玩命》G卷(2)

“听说宪兵队调到南满去打抗联,亮子里只剩警察局长陶奎元手下的几十号人马,况且那帮吃喝嫖赌的蹦子(警察)不堪一击。”二柜大布衫子接着说,“守山吃山,离镇子近,弟兄们过冬的棉衣就不犯愁了。”

晚宴在院子中央露天进行,推杯换盏场面隆重。唯有大柜天南星怅然若失,浓眉紧锁,心中抑郁。这些都被大布衫子看在眼里,他清楚大柜为何担忧。

几天前,日本宪兵队搞集屯并户,烧毁了许多村子,杀掉耕畜,女人遭蹂躏,强壮的男子被抓去挖煤,老弱病残的被当活靶子……那年在大布衫子的撮合撺掇下,大柜天南星与翠花生下一个能骑马挎枪的……至此绺子里没人发觉,因为此事触犯了大柜亲自定下的规矩——七不夺,八不抢。例如跳八股绳的不抢,出殡送葬的,货郎……女人属于八不夺范畴。触犯绺规者,杀!如今翠花母子就住在亮子里镇南桃花屯,也不知此时如何了?小日本的残暴行径激起天南星满腔仇恨,他发誓要会会冤家,翠花母子音信皆无,死生未卜,大柜怎能不挂念惦记她们啊!

“大哥,踹了(打下)艾家窑,我带几个弟兄去摸摸底,找找他们娘俩,一晃你们已有两三年未见面了。”

“唉!”天南星长长叹口气,连干数杯酒说,“我们就要去踢坷垃,说这些不吉利。”

大布衫子佩服天南星大义和铮铮男子气度,端起酒杯对众胡子说,“弟兄们,大家都啃(吃)饱喝足,拿下艾家窑。”

“拿下,干!”众土匪情绪高涨,大海碗举起,豪爽地饮酒,数把刀叉伸向全羊,仿佛在吞噬艾家窑。

艾家窑屯子虽小,在三江很有名。它几经响马草寇劫难,衰败数次。最后的一次浩劫大约是两年前的春天。土匪卞大金字绺子攻下村中家资巨万的李家大院,便将人马压在(呆在)那儿。憨厚的庄稼人觉得守在土匪巢穴过日子,如同呆在虎口狼窝,于是携家带口,奔逃他乡。土匪栖居的村落渐渐荒芜……湍急的乔尔沁河对面,三江县城亮子里镇上的兵警对河北沿的村子虎视眈眈,伺机清剿。平素间或也遭零星散乱的土匪侵扰的亮子里镇,发生的事件深深触怒了日本宪兵和警察,岗哨被杀,药店遭劫,客栈老板的儿子遭绑票。

警察局长陶奎元恨土匪,决意与他们交手,迟迟未动手,时机不成熟,龟缩城中没敢轻举妄动。他非常清楚自己麾下的那三十几个警察,抽大烟,打吗啡,逛窑子,进赌场,这套人马刀枪一触即溃,哪里敌得住骁勇善骑的土匪。

土匪大柜卞大金字管它什么宪兵队警察的,搭上眼的东西,拼死拼活抢夺到手方善罢甘休。一次,土匪捣翻一辆装甲车,惹恼了皇军。陶奎元从中煽风点火,想借助日本人的力量除掉卞大金字。太君战刀一挥狂喊:“向河北岸进军,呀吉格格!”

那个秋夜,宪兵队、警察队、还有伪满洲军,威势雄雄地开来小型坦克撞开卞大金字土匪老巢的大门,尽管大柜叫阵呐喊,拼命抵抗,最终全绺覆灭,无一幸免。

陶奎元的亲舅艾大秧子,看中了这块水草丰盛的土地,依仗局长的势力,趁卞大金字被除掉鹊巢鸠占,将家眷带来,大兴土木,修寨建院,开荒种地,成了远近有名的殷殷大户。冬天乔尔沁河结冰封冻,插着“艾记”小旗的花轱辘铁车隆隆地辗过冰面,拉粮到镇上出售,或以粮易物,大把地赚钱。不断有逃荒闯关东的人来此做长工打短工,寻求生计,小屯也逐渐兴盛起来,并有了屯名——艾家窑。

艾大秧子年近六十,抽大烟成了瘾,加之淫乐无度,面黄肌瘦憔悴不堪,烟鬼色徒集一身。但是村中那些四肢庞大、虎背熊腰的汉子见他如鼠见猫,诚惶诚恐……财大气粗,再仗势局长外甥,强取豪夺,方圆百里内良田草地霸占为己有。他对所雇长工佃户残酷盘剥,当时有句顺口溜云:

王半夜,

徐五更,

艾家整夜不吹灯。

其意为王家半夜下地干活,徐家五更天下地干活,艾家晚饭连灯都不用吹就下地干活。

《玩命》G卷(3)

树大招风,有时土匪抢劫哪家的消息传来,艾大秧子就惊出一身冷汗。尽管自家高墙深院,又有操作有素的神枪手据险把守还是心没底。几年来风调雨顺收成很好,贩出境的骆驼毛又赚了大钱,渐鼓的腰包更使他睡卧不安。虽未亲身领教过土匪的厉害,父辈却因土匪抢劫而家门败落,他最怕胡子盯上自己。

乡间的秋阳穿透过大块白⑨窗纸照进卧室,睡了一上午的艾大秧子,睁开眼便向侍奉他的叫凤儿的少女喊叫:

“装袋烟!”

少女凤儿点上烟灯,将烟袋送到艾大秧子手里。滋儿——滋儿,几口蓝烟吸进喷出,片刻,那张因熬夜失眠显得疲惫不堪的面孔,顿时现出轻松和活力。他淫荡猥亵目光贪婪地盯着伺候他的少女隆起的胸脯,骄横且下流地说:

“往前来!”

凤儿哆嗦一下,主人的卑鄙行端,让她感到害怕。

“往前来!”她再次听到一声恶喊,满眼惊惧,战战兢兢地移向艾大秧子,忽然听到主人说:“解开扣子!”

凤儿是佃户的女儿,她是作为租子被抵到艾家的。艾大秧子不止一次让她解开扣子,那都是在黑夜里,这样大白天的……羞涩使她战栗,解开第一个扣子,第二个扣子刚解开,管家红眼蒙兴冲冲地推门进来,说,“姐夫,小娘们儿我弄来啦。”

“淑花?”艾大秧子闻之喜上眉梢,如同抽足了大烟,推开面前的凤儿,迫不及待地说,“快带进来!”

“老爷,我……”凤儿知道要发生对她来说是很难为情的事情,可是没主人准许,不敢擅自离开半步,她低声说,“我去给您烧水泡茶,老爷。”

“怕羞?今天非让你见识一下,免得我费心巴力地开导你。”艾大秧子荒淫无耻,有一次和小妾做爱逼着侍奉他的凤儿现场观看。他不容违背的口吻道:“你留下,学两招儿。”

“是。”凤儿低声应答着。

被带进来的年轻女人衣着褴褛,她急忙跪在艾大秧子面前,恳求道:“老爷,饶了俺吧!”

“咋地?减免你二石五斗红高粱,就不报答吗?”艾大秧子放下烟枪,吩咐侍女撂下窗帘。这位思慕已久的女人曾让他发疯发狂,馋涎欲滴。他说,你男人在世时是我的佃户,欠下两年地租,我艾某绝非锱铢必较的吝啬之辈,一向主张扶贫济穷……

“老爷的大恩大德,俺淑花今生今世也报答不完。来世变牛变马也来侍奉你……”

“陪老爷睡一觉,过去的债一笔勾销。”艾大秧子赤裸裸地说,然后向侍女说,“凤儿,还不扶她上炕!”

秋天日短,很快太阳偏西了。这时,门禁森严的艾家土院前,两个自称是赶路的人,被持枪的艾家人拦住,盘问道:

“从哪里来?”

“奉天。”高颧骨的来人说,“我们哥俩路经此地,今晚想到府上找个宿儿(借住),先给瓢水喝吧!”

看家护院的是艾家受雇之人,施舍救济属东家管家的事,岂敢自作主张,立刻禀报管家。

门可罗雀的艾家忽然有外乡人来,红眼蒙整理衣冠,擦亮那副无框水晶石眼镜,手持棕色马尾做成的蝇甩子,摇出牛气和管家风度。那双目光蒙然的眼睛,仔细打量来者。两个外乡人装束大体相同,靛青粗布长衫,六块瓦小帽,宽布带束腰,腿绑打到膝盖处,肩背褡裢鼓鼓囊囊的,再瞧他俩气壮神态,肯定是腰有贺儿(钱物)之人。

马背上行走

马背上行走见钱眼开,贪得无厌的红眼蒙顿生邪念,钻进笼子里的鸟还能让它飞吗?旋即,红眼蒙一改傲睨一切的管家神态,佯出古道热肠急人之难,客气地说:“谁出门背房子背地……不嫌寒舍简陋,请!”

两位来者一抱拳,也客气道:“多谢东家恩赐!”

沉重的柞木大门启动,来者迈进门槛,目光机敏地扫视院内,发现几处暗道机关,像是狗窝的地方,有两个不易被人发现的黑洞,酷像骷髅头令人惊栗的眼睛,那盘石磨下面也有几个黑洞……来者知道这黑洞的用场,暗暗记在心里。

《玩命》G卷(4)

心怀叵测的红眼蒙在西厢房安置两位过路人下榻,吩咐伙房准备些酒菜,堂而皇之地为找宿的人接风洗尘。

“两位仁兄不骑马不坐轿,以步代车,贵体受苦啦。兄弟备了水酒毛菜,请用膳。”红眼蒙领他们到饭厅进餐。荒乱岁月里,心眼活泛且聪明的管家,对素不相识的人要摸摸底,探听下虚实,以便见机行事。

“哪里发财呀?”红眼蒙问。

“吾兄弟二人离乡在外漂泊数载,今专程回来探望亲朋故友,祭祖扫墓,”高颧骨人说,“出去久了,路也生疏了,明天能到亮子里吧?”

“是啊,过了乔尔沁河就不远啦。正好明天我家去镇上拉盐,你们可搭我家车走。”

“多谢啦。”高颧骨人从褡裢取出数块大洋,大方地说,“吾兄弟在奉天经营烧锅,进项可观,因路途遥远,步行荒野不便多带,这点钱请笑纳,不成敬意。”

光亮亮的鹰洋,熠熠诱人。红眼蒙假意推说,最后揣进怀里,起身告辞道,“回头再来伺候,失陪!”

沉甸甸的大洋压出红眼蒙满心喜悦,侧耳听听艾大秧子房内动静,断定那件事已做完,推门进去,说:“姐夫,方才来了两个人。”

“干啥的?”艾大秧子吐出一口烟,漫不经心地问。

“过路的,找个宿儿。”

“咋地?”艾大秧子猛然坐起,如同静伏院落里的看家狗,忽闻可疑的响动,马上竖起耳朵,警觉起来,问:“像不像探子?”

红眼蒙摇摇头。

并非艾大秧子疑神疑鬼,前几天王半夜的响窑(有枪的大户人家)遭飞毛腿绺子抢劫,一家老小横尸大街。近日又传闻天南星绺子进入西大荒,大柜天南星双枪神马,统领百多号胡子马队……艾大秧子故此闻风丧胆,如临大敌,出大价钱从警察手中买来棵歪把子机枪,重新加固围墙,修了明碉暗堡。艾家人深居简出,龟缩高墙深院,以防闪失。未经东家准许,任何陌生人不准进院,艾大秧子说:

“可别混进胡子来。”

“姐夫,艾家大院胡子也敢抢?手榴弹机关枪吃素的呀?恐怕进得来易出得去难。”红眼蒙大吹大擂一通,见艾大秧子疑云不散,说,“炮台今晚我特作了安排,放心吧。”

“别白搭了饭菜。”

“飞过咱家的雁,休想不掉几根毛。”红眼蒙狠歹歹地说。

夜半时分,睡梦中的艾大秧子被骤然一声枪响惊醒,孤寂小屯响着激战的枪鸣和马嘶……只三两炷香的工夫,艾家土窑被攻破。

艾大秧子怎么也不相信,凭借精良武器和坚固的四角炮台,又有训练有素的炮手,胡子竟能攻进来?然而,老谋深算的艾大秧子失算了,有人卧底,内应外合,端下了坚固的艾家土窑。

秋夜泼墨似地将荒原染得漆黑,微弱的星光中依稀可见小村的轮廓,艾家土窑四角炮台昏黄马灯像四只眼睛,居高窥视着周围的一切。大院内,拴马桩上挂着两盏纱灯,照亮了院落,入夜不久,纱灯熄灭了。

红眼蒙求成心切,盼着西厢房的灯早些熄掉,凶恶地说,“明天,就没人知道你们俩的下落啦。”

艾家后院废弃多年的白菜窖里,至今掩埋着数具冤骨,他们为讨口水喝,或住一宿而无辜被害。

西厢房的灯灭了,隐蔽在一旁的红眼蒙悄悄移过去,贴着木板门听听动静,鼾声很响,一高一低是两个人发出的。他用几根马尾拽开门闩,蹑手蹑脚潜进去……片刻,西厢房出来的两个人,动作敏捷地顺着甬道分别钻进院东南角和东北角土炮台。

隐藏在村外柳树林中的胡子马队,看见炮台里的灯光亮了三次,大柜天南星磕下趴卧着的坐骑——雪里站,嘶哑地喊:

“弟兄们,压(冲)!”

胡子将五花大绑的红眼蒙从西厢房里拉出来,他直哆嗦,看到昨晚留宿的人拎着匣子枪,才恍然大悟道:“原来你们是……”

“天南星马队。”高颧骨的人揶揄地说,“多亏你留宿,不然爷们要多费不少事。”

《玩命》G卷(5)

按胡子惯例,当夜在艾家大院点起篝火,干柴燃着噼啪作响,火光撕开黑黝黝的夜幕,烧红半边天。

几张八仙桌子前,秧子房当家的(专门负责审讯及施刑的)正襟危坐,面前堆着刑具,二龙吐须皮鞭子、烙铁、麻绳、竹签子、煤油瓶子……这个绺子常使用皮鞭子蘸凉水抽打,烧红烙铁烙肋骨,苘麻绳系拇指上大挂,煤油浇身点天灯……非人的酷刑之下,多少守财奴,吝啬鬼,钱串子脑袋,乖乖交出藏匿的钱物。

艾家老少爷们跪在熊熊燃烧的火堆旁,累累若丧家之犬,平素艾大秧子轻裘缓带扬眉吐气,转瞬间让胡子从头到脚扒个溜光,只穿着衬衣衬裤,冷飕飕的在秋风中瑟瑟发抖,目光怅然。全家老少数十口,齐刷刷地跪在胡子面前魄散魂飞,噤若寒蝉。显然,刑具是给艾家人预备的,要大难临头啦。

“哎哟!”红眼蒙当头挨了一鞭子,水晶石眼镜落地摔得粉碎,鲜亮亮地血淌下来,染红面颊。他是无意抬头看胡子一眼,触犯了胡子的规矩。胡子最忌讳受审者直视,认为这是在看清和记住他们长相,日后寻机报复。

“艾大秧子,你是个明白人。”秧子房当家的开始叫秧子(讯问),他拿起烙铁伸进火堆,说,“是交出大洋,还是尝尝烙肉的滋味呢?”

“鄙人已把钱物都拿出孝敬爷爷们啦。”艾大秧子哭丧腔道,“除了身上这些遮丑的粗衣烂衫……”

“看样子,你饿啦。”秧子房当家的用黑话对手下人说:“先给他吃顿面条!”

何谓面条?马鞭子蘸凉水抽打,艾大秧子饱餐一顿,一辈子再也不想吃面条。不过他把金钱看得比皮肉珍贵,他一口咬定再也没有什么大洋啦。

“烙饼!”

烧红的烙铁烫焦了艾大秧子胸脯子,他竟也挺了过去,胡子可不怕硬,秧子房当家的一拍桌子,命令道:

“点天灯!”

胡子蜂拥而上,捆猪似地将艾大秧子捆了,朝他身子浇了煤油。秧子房当家的点燃一支火把,向艾大秧子走去,就在这时,红眼蒙跪着蹭到艾大秧子跟着,央求道:“告诉他们吧,你一死了之,这一家老小,性命……”

艾大秧子已经感觉到秧子房当家的火把移近自己,胡子说到做到,真的点了天灯,留下财物还有何用?再者,胡子不会放过全家老小。他朝草垛一指,说:“下面有个地窖。”

胡子扒开草垛,露出块巨大青石板,两人深的地窖就在下面。掀开石板,胡子发现了两个洋铁皮箱子,数千块大洋装在里面。

按照胡子的规矩,攻下土院大户,就地摆宴庆贺,有所不同的是,这个绺子庆贺和祭祀同时进行。

篝火加了柴,油灯上满了油,胡子按大柜二柜四梁八柱九龙十八须依次入座,庄严时刻到来前,胡子们默默地坐着,数双眼睛盯着天南星,等着他发话。

“上神主!”大柜天南星拔出手枪,装满子弹,愤然地扫视火堆旁的艾家人,沉重而有力地说。

两个胡子抬着盖着白布的桌子放在大柜面前,胡子大柜的手还是抖了一下,他揭开白布,呈现几个长方形的木牌子,每个牌子上都刻着一位死去胡子的名字,胡子称之为神主。

每一次抢劫后,他们都要清点人马,将亡者的名字刻到木牌子上,呈给大柜,然后要杀掉与之数量相同的冤家仇人,蘸着他们的血祭祀弟兄亡灵。

这次死了九个胡子。

大柜天南星起身离座,手托神主走向火堆,右手拎着上了顶门子的匣子枪,扫视一眼艾家人,虎啸一声道:

“弟兄们,大哥给你们报仇啦!”

骤然枪响,艾家人倒下一片,九人毙命。神主牌子蘸着仇家的血,投入熊熊燃烧的火堆。大柜朝天连放九枪,告诉苍天绺子失去了九个生死弟兄。尔后,大柜擎碗,二柜倒酒,每人朝火堆倒一碗酒,就唤一个死去人的名字……庄严的仪式结束,胡子喝酒猜拳行令,折折腾腾到三星偏西宴席才散,空落落的院里只剩下天南星,他心思重重地坐在即将燃尽的篝火旁闷头抽烟,直到最后一束火苗熄灭,走向炮台。

《玩命》G卷(6)

艾家的土炮台有墙无棚盖,像一口大缸,仰首可见一方秋意浓浓的夜空,冷风飕飕灌进来,守夜的胡子披床破棉被,用不停走动来增加体温,衣衫单薄却忠诚地守卫炮台。望此情景,大柜天南星油然产生内疚,他解下腰间的酒壶说:“上香(站岗)冷了就掫(喝)几口。”

大柜天南星离开炮台,顺着围墙顶上的小道走,在东墙一处坐下来,望着夜幕笼罩着的大地,他想起一个小村子应该在东南方向,极力想看到它。然而目光所及,只有轮廓模糊死寂的小村落,家家户户无声无息。偶尔一两声狗吠,夜又归与宁静。村外那条河边,芦苇丛中一只水鸟断断续续地啼叫,像是哀诉自己的不幸。

“大哥,”二柜大布衫子从墙下扔过一件夹袄,关心地说,“秋天啦别着凉啊。”

“坨子口影影绰绰有人走动。”

“瞭高的(瞭望)弟兄。”大布衫子说。

攻下艾家窑,二柜指派人到村外坨口去放哨,密切注视河对岸——亮子里镇的动静,担心先前攻打艾家窑的枪声惊动警察,陶奎元若闻讯定派警察前来救援。

“放仰(睡觉)去吧,二弟。”大柜天南星打发二柜走后,仍坐在墙顶上,铜锅玛瑙嘴旱烟袋捻满一锅,蛤蟆癞烟挺冲,味道辛辣过瘾,搭足露水的沙土地旱烟叶爽口好抽,特别是装进这只猪皮烟口袋里,不返潮不走味。枪林弹雨,风餐露宿,几经仇人追杀当兵的清剿,关键时刻,扔掉衣服鞋帽,甚至是腰刀、子弹,唯有这只猪皮烟口袋没扔,珍贵地带在身上。

桃花小村那女人的针线活真不赖!细密的针脚匀称结实。想到这些,大柜顿感心里苦滋滋,鼻子阵阵发酸,被血腥厮杀和夺抢所淹没的支离破碎的记忆渐渐复苏,麻木的心像一块残冰被融化,他蓦然走出困顿的风尘,回到已逝去的岁月里重温旧梦——

那年秋天那间土屋晚上没点灯,月光将桃树婆娑的影子投上窗棂。

“别走,桃子结手盖大小啦,等熟了吃够了再走。”她依恋地说。

是啊,后来天南星后悔,那夜真不该推开她,顶着月亮星星走了。每每想起分手那一时刻她说的话,嘴里总发苦,馋鲜美熟透的桃子……大柜天南星觉出两颊凉丝丝的急忙擦去,烟灭在铜锅里,藏在绿叶间露出红润脸蛋的桃子倏然飘走,眼前一片空荡。再熬几年,把百十号人马托付给二柜大布衫子,去和他们娘俩儿过团圆日子。可是眼下兵荒马乱,弟兄们吃穿无着,自己身为大柜怎可撒手不管呢?

突然,村内狗叫,很快连成一片,咬得很凶,吱吱呀呀木板门响,全屯躁动起来,尖刺的女人怒骂声传来:“驴,我和你拼啦!”

大柜天南星一激凌,争忙唤醒大布衫子,问:“绺子有影(跑)的人吗?”

“睡前我清点过,不缺。”大布衫子见天南星怒形于色,知道出事啦,立马爬出被窝。

“拔几个字码(挑选几个人),去村子探个底。”

二柜大布衫子遵命前去,很快押回一个人,大柜天南星一见,血往头上涌,大喊道:“上亮子!”

直到这时商先员土龙才清楚,自己闯下大祸。当晚宴席散后,天南星下令放走艾家的长工短佣们,醉眼朦胧的土龙被寡妇淑花美貌勾去魂儿,尾随其后,潜在她家的窗外,待夜深人静后行事。

淑花遭艾大秧子污辱,失魂落魄,不知道打死艾家人和放她回家这帮持枪的是什么人。

“千万别是胡子啊。”胡子烧杀掠抢,无恶不作,她有所闻,脸蛋漂亮要惹祸呀!回到家她闩牢门,弄些锅底灰往脸上涂抹,头发揉进脏兮兮的草木灰,好端端的模样弄得疯女人一样,将一把剪子握在手中,靠近炕旮旯合衣躺下,打算捱到天亮,离开艾家窑小屯。躲在窗外的商先员土龙端开窗户,爬进去……

时辰已是鸡叫二遍,月亮被赶走,星星也累了,不知躲在哪里去瞌睡。艾家大院里篝火、灯笼、火把纷纷点燃,众胡子列队火堆旁,深更夜半的集合,谁也闹不清出了什么事。

《玩命》G卷(7)

当商先员土龙被押到火堆旁,胡子们倒吸口凉气,大柜要处置犯了绺规的人。

天南星面孔铁板,目光冷峻,倒剪着手拎着二龙吐须马鞭子,来回走动,像困在笼子里的猛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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