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啦!”商先员土龙知道必死无疑,只企望大柜念自己过去的功劳,处死时少遭一点罪。绺子里的弟兄对大柜忠心耿耿,四梁八柱更是忠贞不二,怪自己一时糊涂,色迷心窍,该杀,只有死才能赎自己的罪孽。
大柜命人在香炉上插一炷香,院内有风,香燃得很快,用不多长时间它就会燃完。商先员土龙知道自己生命全部时间是那炷香的燃烧,他在这最后的时间里,极力恢复商先员的风度,不能堆碎(软瘫)。
二柜大布衫子心急如火,那炷香燃尽,行刑就开始,想求情饶了土龙,欲言又止。大柜不允许任何人替犯规矩的人求情。唉,土龙啊,我们兄弟情同手足,怎能见死不救?你在绺子里举足轻重,屡立功劳,深得大柜的赏识,可为个女人搭上条命,值吗?绺子规矩怎可置若罔闻,七不夺,八不抢,其中一条女人不夺。再说兔子不吃窝边草,咱们要在此安营扎寨,立足未稳,你偏去霸占本屯女人,大柜岂能不杀你?
香基本燃完,数双惊恐万状的眼睛盯着大柜,猜想土龙的死法。通常使用两种方法,枪毙和耢高粱茬子(用马拖死),执行人本绺大柜。
“拿酒来!”天南星声色俱厉地喊。
两个胡子抬来一坛白酒,大柜倒满一海碗,端到土龙面前说:“喝了吧,兄弟!”
土龙嘴唇颤抖,悔恨的泪水夺眶而出,一扬脖子喝干碗中酒。
胡子们的腿发软,都想给大柜跪下。
那诀别场面悲壮、庄严,大柜双手端酒碗,以情相归,诀别送行酒,弟兄即将离开绺子,独自一人走了,到最终弟兄们都去要去的地方去。
“大哥,再来一碗。”土龙恳求说。
大柜天南星端给他一碗酒,待饮尽后,把那只酒碗投进火堆,残酒爆起蓝色的火焰。
“鞴连子(鞴马)。”大柜天南星宣布土龙的死法——耢高粱茬子。
鞴马两字从大柜口中说出,具有震慑众人心魄的力量。
秧子房当家的将土龙双手在马鞍上系牢,把土龙坐骑的鞍子搭在他的肩上,意思说来世当胡子省得买鞍子啦。
大柜天南星,飞身上马,缰绳一抖,雪里站马扬起白蹄,拖着土龙驰出大门,消失在黑沉沉的夜幕里。
天南星绺子压下来,改屯名卧虎营子。一来觉得用冤家艾家窑村名晦气;二来用本绺子命名太显眼,经水香捻着胡须,想出这个很有气魄的名字。
近日,天南星筹划绑票勒钱,攻下艾家窑后,审讯艾大秧子时,老家伙除供出藏在地窖里的大洋外,还供出个秘密,家中所存大洋仅是一部分,大数都寄放外甥陶奎元处。因此,杀仇人给阵亡兄弟血祭时,故意留下艾大秧子和红眼蒙。
“艾大秧子,把你存在艾局长那儿的钱,借爷爷花花。”二柜大布衫提审艾大秧子,“给你外甥写信吧。”
家破人亡的艾大秧子知道与虎谋皮没什么好结果,况且身陷魔穴,胡子要什么给什么,保住性命要紧。他哆哆嗦嗦地说:“我听爷爷的吩咐。”
“你的家底我们清楚,交五千块现大洋,没难为你吧。”
“五千?”
“一个子儿不能少,把你的手指头做好价,缺多少就用它补。快描朵子(写信)吧!”
按胡子意图艾大秧子陶奎元写了封信:
奎元吾外甥收阅:
舅身陷囹圄,家已败落,尚有老小数口,虎口度日,生命攸关。为幸存者免遭殉葬杀戮,速派人送现银五千,系急用。此举吾思再三,重金赎命行之有效,措置得宜,至当不易,万望妥实办理,交银地点方法如下……余言不琐,专此。
顺问
日好
愚舅金声手书
二柜大布衫子叫来红眼蒙,让他亲自将信交给陶奎元,强调一遍交钱的具体细节,恫吓道:“如果不按期交钱,爷爷可要撕票。”
《玩命》G卷(8)
“是是。”外陋内险且诡计多端的红眼蒙,装出一副言听计从的样子。暗自庆幸派他去送信,离开胡子,再也不用忍气吞声苟且度日,恨不得立马就离开匪巢,他说:“二爷,我这就走了。”
“等一会儿,”二柜大布衫把他喝住,让胡子割下艾大秧子的半片肥厚的耳朵,扔给红眼蒙道:“带给陶局长。”
艾大秧子疼得被杀的猪一样嗷嗷惨叫,捂着鲜血淋淋的伤口,潸然泪下道:“告诉奎元,早点送钱来。”
“姐夫放心。”吓得屁滚尿流的红眼蒙,包好艾大秧子的耳朵揣入怀里,猎人枪口下脱逃的兔子似的,仓皇逃遁而去。
胡子绑票也不是每每勒索都能成功的,红眼蒙一去没复返。绺子派花舌子送去第二封信,第三封信,艾大秧子两只耳朵和六个指头被割去,仍然未见陶奎元送赎金来。
二柜大布衫子说:“瞧这架势,陶局长不管他舅的死活啦。”
“咱百十号弟兄指望这五千块现大洋过冬呢!”水香说。
“别在一棵树上吊死人,”大柜天南星说,“明儿我们去亮子里望水(侦察),看准个肥家伙就挖血(弄钱)。”
三
建于清道光年间的古城亮子里,一丈多高城墙虽经战乱和风蚀雨剥,但随毁随修,仍然坚固如初。
大雾刚刚散去,聚集城门外等候进城的人排成长长队伍,守城的黑衣警察硬是等到太阳升得老高,才开城门放人。
五个胡子担筐背篓,一身庄稼汉打扮,大柜天南星甩上几盒红妹牌香烟,轻而易举地通过警察的检查,入城踅进醉仙居小酒馆,在靠近窗子的条桌旁坐下。
窗户外,那条与古城一起诞生的小街历史悠久,商贸繁华风貌可见,青砖鱼鳞瓦、梁柁头画着阴阳鱼庙似的房屋,街道弯弯曲曲幽巷很深,小贩叫卖的吆喝声灌满耳鼓。
“冰棍儿——糖葫芦!”
“山东的大地瓜——热乎!”
买卖店铺林立的老街两侧,店铺的幌子五花八门:铁壶底缀红布条的茶馆;柱子红一道白一道的剃头棚子;挂膏药串的药店;悬挂花圈的寿衣店;门前木桩上挑只破花篓专门供穷人歇宿的小客栈。
醉仙居酒馆掌柜的人很精明,见多识广。一眼便从来人言谈举止中看出是有钱人,亲自伺候到桌。很快,风味佳肴上齐一桌:炖山猫(野兔),手把羊肉,白肉血肠……掌柜客套道:“诸位屈尊俯就,辱临敝店,招待不周,恳请海涵。”他说番客套话后离开桌子,“失陪,失陪!”
深受酒馆掌柜欢迎的五位食客,以大柜天南星为首,二柜大布衫子、水香及两个神枪手。绺子大柜二柜亲自出马,可见此次望水的重要性。这其中自有原因,亮子里毕竟是县城,情况复杂,抢夺一家必惊动四邻,乃至全城。不如乡间小村那样得心应手,必须弄清城内虚实,看准目标和行动路线。许久以前,天南星和大布衫子曾在此地开花子房,十分熟悉城内情况,今又亲自探路摸底,无疑是为了把握。
此次行动关系到全绺人马越冬御寒问题,更重要的是荒原数绺胡子对亮子里馋涎欲滴,没人敢轻举妄动,倘此行动成功,可使绺子名声大振。
抢劫亮子里镇,是绑艾大秧子票失败后策划的,也是逼出来的一次冒险行动。
那日,红眼蒙怀揣书信,带着艾大秧子的耳朵见陶奎元局长,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哭诉艾家如何遭胡子洗劫,胡子打劫财产又滥杀无辜。
陶奎元听后并没感到震惊,归镇管辖的村屯,经常有村长、屯长、甲长前来报丧:某某村、屯,某某富户被抢,肥羊满圈粮谷满仓,一夜之间便成为囊空如洗的穷光蛋,因此舅舅被抢劫自然难免。
“快救救老爷子吧,胡子太狠啦。”红眼蒙急切地说。
“难啊!”陶奎元的警察局管辖两镇九十三个村屯,就是管不了胡子。尽管局长深受伪满洲国和日本关东军的赏识,换句话说他效忠卖命,有功有方也有道,亮子里的确成了他的一统天下,他有能力解救亲舅艾大秧子,可他却犹豫不决。
《玩命》G卷(9)
“胡子勒索不成,定下毒手。”红眼蒙见陶局长态度不明朗,试探虚实道:“你的意思是?”
“舅存放我处的钱足够五千,”陶奎元说,“我身为堂堂的警察局长,怎能任流贼草寇摆布?”
“是啊,送钱赎人,怂恿了胡子的贪欲。”红眼蒙看出眉眼高低,既然陶局长不肯赎票,莫不如随声附和,日后自己也好在陶府谋点事儿做。
话虽这么说,陶局长心犹未甘,舅舅万贯家财落入胡子手里,他老人家鱼游釜中视而不见,日后怎向亲戚交待?他打通宪兵队长角山荣的电话:“队长,我发现了你要找的胡子。”
“天南星!在哪里?”
“我舅被他们绑票,现囚在乔尔沁河北岸的艾家窑……”
“幺细,陶局长,”角山荣爽快答应出兵剿匪,解救人质,“我即安排。”
等待角山荣派兵剿匪的日子里,陶奎元如坐针毡,胡子紧紧威逼,舅舅的两只耳朵、六根手指先后送来……或许往下,说不定送来人头。陶奎元带上搜刮来的一件古董——明代造的铜鼎,去拜见角山荣。
胡子大柜天南星他们便在这时混进城来望水。醉仙居酒馆只剩下天南星和大布衫子,水香带两名神枪手去陶府探路,约定三个时辰后在此聚齐。他俩一边浅斟慢饮,一边窥视街上动静。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老一少卖唱的。满脸皱纹的老者拉胡琴,大约十五六岁的小女孩唱《摔镜架》⑩——
王二姐泪汪汪,
拔下金簪画粉墙。
二哥走一天我画一道,
二哥走两天我画一双。
不知二哥走了多少日,
横三竖四我画满墙。
要不是爹妈管的紧,
我一画画到苏州大街上。
“大哥,菜凉啦。”大布衫子见大柜凝神朝外望,半天未夹一口菜,提醒道。
“噢。”天南星转回身,喝了两盅酒,心仍然在那卖唱的一老一少身上,酒喝得很闷。
突然,窗外一阵纷乱,歌声戛然而止。几个斜挎短枪,穿戴阔气,神态蛮横的人围住卖唱的,领头的中年汉子梳着锃亮的大背头,脑门油光奶亮。他用二拇指托起小女孩的下巴颏,仔细端详,满意地说:“小丫头蛋子挺俊,太君肯定喜欢这青茄包嫩豆角呀,带走!”
“行行好吧,大爷。”老者拉住那个中年人的衣襟哀诉道,“妮儿她爹来关东修铁路,好几年没回家,去年一场大水淹了庄,一家九口人只剩我们爷俩儿。一路卖唱、讨饭出关来找她爹,东满、南满、北满……找遍了满洲,没见……”
“滚!”领头的汉子狠踹一脚,老人捂住胸口倒地,那枯枝一样的双手举向苍天,只挣扎一下就再也没举起来,压在身下的胡琴弦断了一根,响起最后一声咏叹,悲哀地休止了。
“爷,爷爷!”小女孩哭天抢地的呼唤,被几个凶汉拖拽架走。
“欺负人嘛!”天南星手伸腰间,无疑是中年汉子那一脚得罪了他,胡子大柜容不得以强欺弱,嘟哝道,“是你爹做(读zoù音)的和爷爷比比!”
“大哥,”大布衫子手疾眼快,捺住莽撞的大柜手腕,劝阻道,“不行啊,千万别露出喷筒子(枪),这园子(城)里到处都是花鹞子(兵)和狗蹦子(警察)。”
“那个鳖犊子!”天南星恨骂,他冷静下来,抓起酒壶,空了,他喊道,“上酒!”
“来啦,来啦!”掌柜的送坛好酒,他说,“鄙人家藏多年,陈箱老酒,请品尝。”
“那个梳背头的犊子11是?”
“真作孽啊,他是陶局长手下的人。”掌柜有戳鼓的意思说,“诸位仁兄,你们初到本镇有所不知,他们受命给日本兵搞慰劳品,谁家生养模样俊的姑娘可倒血霉喽。”
关东军从本土带来慰安妇——军妓,天南星早有所闻,强迫中国姑娘给日本鬼子……他愤愤然,脱口骂道:“小日本,我操你祖奶奶!”
《玩命》G卷(10)
酒馆掌柜观察出两位食客恨日本鬼子,压低嗓音说:“小鬼子横行霸道,陶局长又为虎作伥,搜刮民脂民膏,新近修起一座洋楼,你们往北看。”
街尽头一座黄色洋楼,在古朴低矮的房舍中鹤立鸡群,铁旗杆上挂的那面烧饼旗,呼啦啦地飘出天南星一腔怒火,手又痒起来,直门儿(不断)想掏枪。
“洋楼里关着十多个姑娘,凑够二十个,送到关东军军营里去。”酒馆掌柜突然咽回要说的话,指指窗外说,“骑洋马的叫小野,那些姑娘的第一宿(夜)……”
戎装的叫小野腰佩军刀,金色肩章闪光耀眼,此人气宇轩昂,俨然赳赳武夫。他一出现,如同困兽出笼,人们对这个外敌外寇重足而立,侧目而视。
“鳖犊子!”天南星又骂。
“官府的耳目甚多,望仁兄少言为佳。”掌柜好心劝道,“亮子里是日本人、警察的天下啊。”说罢关上临街窗户,见店堂没有其他食客,搬把椅子坐在天南星身旁,说,“小日本把咱造祸(糟蹋)苦啦。”
掌柜讲述了他表弟惨死的经过,不过讲的是另一个日本人,他说:“表弟买匹良种马,那天骑马在街上闲遛,宪兵队长角山荣骑马赶上来,两匹马并行,转过两条街。表弟想回家就加一鞭子,角山荣的马被抛在后面,万没想到,这就激怒了他,一枪将表弟击落马下。”
酒馆掌柜讲的毋庸置疑。大布衫子早听说日本人杀中国人手法残忍,命令被杀者自己先掘好坟坑,跪在里边……亮子里镇的日本人,个个横行霸道。
“大哥,”水香回来了,掌柜的又吩咐上菜烫酒,大柜天南星说:“多谢了,我们还有事要做,告辞啦。”
“慢走,走好哇。”酒馆掌柜一直送到门外,望着消失人群里的背影,回身对跑堂的说,“麻溜把店幌摘了,这几天关门。”
“为啥呀?”跑堂的疑惑道。
“你懂个六(屁)哇?”酒馆掌柜已猜出今天这位几食客的真实身份,预料到镇上要出事,要出大事,吃亏的是哪些人他估摸到了。
对目标虎视眈眈的天南星绺子,终于盼来日落西山时刻。他孔武有力地喊:“鞴连子!”
胡子纷纷上马飞出卧虎营子,涉过湍急的乔尔沁河,直扑亮子里。
昨天,大柜天南星带人弄清了镇内的警力部署、陶府的防备情况,陶奎元局长去四平街开会,角山荣带宪兵队去南满围剿抗联,小野独居洋楼,由两名警察保护。全镇南北两个城门还需十几名警察站岗,因此城内及陶府内十分空虚,正是个千载难逢的良机。
秋雨扬扬洒洒,亮子里浸在雨帘之中。没人注意到荷枪实弹、杀气腾腾的胡子翻过土城墙,连露宿街头的叫花子、流浪汉也未发觉胡子兵分三路,分别扑向日本洋楼、陶府、窦记布衣店。
陶奎元的宅院门前,挂着两盏纱灯,摇曳的灯光照得那尊石雕时明时暗时隐时现,象征权势的石狮青面獠牙,眸透凶光守卫铁门旁。一色青石垒筑的围墙坚不可摧,卫队配备杀伤力很大的武器,除非铤而走险、孤注一掷的人,才敢蹈这龙潭虎穴。
砰!砰!骤然几声枪响,陶府两盏纱灯被击灭,二柜大布衫子亲自督战叫阵,指挥胡子:
“压!(冲)”
另一路人马由水香率领,轻而易举地砸开窦记布衣店,布匹棉衣裤子,是凡搬得动的都掫上马背。曾以财源茂盛而光大前业、荣宗耀祖的窦老板,苦心经营的店铺转眼间被洗劫一空,喊了声:“天灭我也!”一头撞墙而死。
与此同时,大柜天南星这一路迅速接近秋雨拍打的洋楼。
小野身着睡衣,独斟自饮。灾难即将降临那位卖唱的小姑娘头上,她手脚被绑牢,衣服剥光,油灯照着赤条条的胴体。
小野边喝酒边用电筒往少女身上照,像观赏件艺术品。
“鳖犊子!”一声断喝,几个彪形大汉从天而降,黑洞枪口对准他。
“你们是?”
《玩命》G卷(11)
“阎王爷,”大柜天南星冷冷地说,他挥刀割断姑娘的绑绳,抓起一件衣服扔给她,“穿上,快影(跑)吧!”
小姑娘穿好衣服,不懂快影是啥意思,愣愣地站在一旁。
“我们大爷叫你快跑。”一个胡子解释说。
“哎,哎。”小姑娘意外获救,连鞠三躬道,“大叔大伯,俺一辈子也忘不了你们。”
小野瞟眼来人,庄稼汉打扮,蓦然想起亮子里镇居民见他就仓皇逃遁,仗着胆子喊道:“我是日本太君!”
“B太君,小鼻子!”天南星将小野的那把左轮手枪插进腰间,打开匣子枪的保险机,说,“小日本,你的阳寿到了。”
按预定行动方案,满载而归的胡子聚集城外,大柜天南星发出命令:“挑(走)!”
一夜之间,漂亮的洋楼变得千疮百孔,楼前那面烧饼旗依然呼啦啦地飘,铁旗杆下面吊着一丝不挂的小野僵尸,日本人的身体很白很洁净,他像一朵塑料花给人不真实,往日那跋扈专横、趾高气扬的神色荡然无存。这个事件使亮子里全镇震惊,人们扬眉吐气,泄了郁积的愤恨,雪了深仇,恶贯满盈的小野落此下场,令人拍手称快。醉仙居酒馆跑堂的听掌柜的反复说那句老话:恶人自有恶报!
小野被杀,惊动了伪满朝野,关东军即令角山荣率宪兵队回亮子里镇,部署讨伐胡子。
四
角山荣组织满洲国军警联合讨伐队,扑向乔尔沁河岸北的卧虎营子。空空的院落不见半个胡子影儿,拴马桩捆着腐烂发臭的艾大秧子尸体,陶奎元掩着鼻子命人就地埋了亲舅,含泪说:“外甥对不住你老人家,有朝一日定为舅您讨还这笔血债。”
“胡子大大的狡猾!”角山荣空剿而归。
天南星绺子在亮子里砸了陶府,杀了小野,抢了布衣店,料到仇敌必然报复,连夜就挪了窑,直奔西大荒的老巢——柳条沟。
这里长满柳树,人们称为柳条趟子或柳条通。天南星选择此地趴风(藏身),他更喜爱柳树,确切地说是春天的柳树狗,也叫郎郎狗、毛毛狗。
“你叫啥名?”
“柳絮。”
“那不就是柳毛子吗?”
“俺小名叫毛毛狗。”
不遥远的往事经常出现在眼前,躺在病榻上的天南星对二柜大布衫子说:“二弟,天凉了,早点做好暖墙子(皮袄)。”
“做好了,赶明个就发下去。我还安排做批顶天子(帽子)。”大布衫子说,“大哥静心调养吧,绺子的事我支撑着,过些日子,我安排去打白皮子(冬天抢劫)。”
半月前,在马队昼夜兼程赶向柳条沟途中,一日歇息在望兴村,赶上本村富户张家办喜事。按胡子绺规,赶上红、白喜事,不管认识不认识,都要派人上礼。
“大哥,人生地不熟的,张家又不对迈子(相识),溜子海(风险大)。”大布衫子心存疑虑道。
“规矩不能破,”天南星固执己见,“滑一趟(走一趟),坐席去”。
天南星同大布衫子带上礼金,到张家参加婚礼。过去他们多次进陌生人家,吃喜酒,抬棺送葬,从没出什么意外。然而,这是一次意外,张家的一个远房亲戚在陶奎元的警察局当差,便衣来参加婚礼。同桌喝酒,言谈中,满口黑话隐语的天南星引起警察的怀疑。
“来,我敬这两位先生一杯。”警察倒酒,端到天南星和大布衫子面前,瞥眼他们的腰间,鼓鼓囊囊一定藏着家什。经他挑动,天南星来了劲道:“这莲米(酒杯)太小啦,换大撇子(大碗),爷和新丁贵人(新兄弟),痛痛快快班火三子。”
大布衫子看明那人的歹意,示意天南星迅速离开张家。大柜从二柜眼神看出风紧拉花(事急速逃),刚站起身,警察的枪响了,大柜觉得左胳膊一阵酥麻,热乎乎的血顺着袖管淌出。
这时候大布衫子枪响了,撂倒了警察。
绺子拉进柳条沟,安顿就绪,大布衫子从亮子里镇请来治红伤的名医高手——刘和尚,为大柜天南星治枪伤,酒喷药敷,刘和尚治得很认真,伤势大见好转。但是还需要卧床静养几个月,伤筋动骨一百天嘛。
《玩命》G卷(12)
荒原的冬天对习惯马背生活而厌烦床榻的天南星,寒冷漫长且苦苦难熬。风餐露宿,趴冰卧雪竟比这热乎乎土炕、细米白面有滋味有意思,左臂木木地抬不起来,必须听医生的忠告,要想保住胳膊就得卧床静养。
整日望着秫秸房棚,静养,够闹心的。后来他寻找排遣寂寞无聊的办法,又回味流贼草寇的生涯,攻下响窑,大海碗喝酒,枪决仇人祭祀死难弟兄,胜利时的光耀,诀别时的悲戚,狂饮时的豪放,落魄时的凄凉……甜酸苦辣荣辱悲欢,长夜难明黑幕重重,何时结束这颠沛流离的生活?
胡子大柜心中有一片桃林,花木丛萃中有一小村,荒芜小村中有一女人。与她共度的时光似乎已很遥远,恍如隔世。那天鸡叫后,他说:“要挪窑了,一时难见面,你和儿子保重。”
天亮时,他发现枕下的手枪不见了,问她,她摇头。
“枪,给我枪。”
女人抹把眼泪从柴禾堆里取出枪还给他,说:“你别当胡子啦。”
转眼间又是几年未见他们母子,儿子该有十五六岁了吧。开春,把绺子交给大布衫子……春天漫步西大荒,自然也没忘却柳条沟这荒僻的角落,为光秃秃的土岗涂上一层淡淡的绿色,早开的顶冰花黄绒绒的花卉,为残冬走向天国唱起赞美诗。
柳条沟胡子老巢里摆酒设宴,热热闹闹像过年一样。大柜天南星今天地道乡下人打扮,对襟青布夹袄,腰束蓝布带,脚蹬实纳底儿绣云字卷儿图案的青布鞋,打着腿绑,垂吊腰间的猪皮烟口袋尤为显眼。
“弟兄们,”酒宴开始前,天南星动情地说,“兄弟鞍前马后随我多年,风风雨雨,出生入死,我敬弟兄们一杯,也敬死去的弟兄们一杯,干!”
酒过三巡,大柜天南星突然宣布,绺子从今天起大布衫子当家。
“大哥家有事暂时要离开,让我照料绺子,实在是却之不恭,受之有愧。但群龙不能一日无首……”大布衫子传令下去,“上浆水(猪)。”
胡子抬进口肥猪,宰猪,将猪血分斟到每个酒碗里,大布衫子首先举碗过顶,盟誓道:“达摩老祖在上,我绝不辜负大哥的厚望,永远跟大哥走,生不更名死不换号,砸(打)响窑,啃(吃)大户,七不夺,八不抢……”
众胡子随之重复誓词,尔后饮尽掺进猪血的酒。
饭后,大布衫子站在院中央,大声地道:“鞴连子,送大哥!”
伤好后的天南星显得特别精神,飞身上马。众胡子齐刷刷跪在马前,频频磕头。院子里一片哀号,大布衫子珠泪盈眶,水香涕泗滂沱,炮头老泪横流。
“大哥,保重啊!”
“大爷,早点回窑堂(家)来。”
叭!天南星挥泪别弟兄,猛抽坐骑一鞭子,雪里站马箭射一样弹出,他头没回,背后骤然响起对空射击声,众弟兄开枪为他送行!
柳条沟距离桃花村一百多里,天南星归心似箭,走背道抄小路,马不停蹄,没出两日便赶到他梦牵魂萦的村子。
眼前的桃花村面目皆非,残垣断壁,杂草丛生,枯死的桃树枝桠间,乌鸦筑巢,一派人迹灭绝的苍凉景象。
“一、二、三……”天南星边走边数,驻足一所倒塌的土屋前,那棵稔熟的老柳树,柔软枝条绽出新叶、爬满金色毛毛狗,这倒像是春天,与其极不协调的是成为废墟的村落。
拽出半扇黑黢黢的门板,放在柳荫下曲肱而枕,仰望高远晶碧、清亮如洗的天空,一只黑百灵鸟飞远了,把天南星的心绪带走,带进已逝的岁月中——春风醉人那夜,二柜大布衫子言说有要事相商,拉着天南星离开绺子,二柜说:“大哥,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况且你快四十岁啦。我看那女人柳絮不错,留个后。”
“眼下还不是刀枪入库,马放南山的时候。”天南星说,“绺子的规矩……我咋能背盟失信呢?”
“此事除了你我,再没人知道。”二柜大布衫子精心安排,柳絮此刻正在家里等候,他说,“大柳树下的两间土房,没养狗。啊,今晚天气很好,说不定做出个骑马挎枪的。”
《玩命》G卷(13)
胡子大柜迈进没闩门的土屋……天南星怀着凭吊的心情,在残墙边的柳树下躺了一夜,天刚蒙蒙亮,他策马驰向亮子里镇,打算取出存在“大通钱庄”的款子,是继续寻找柳絮他们母子还是回獾子洞,他还没有想好。
亮子里逢三是集日,从四面八方来赶集的,背包挑筐骑马骑驴的,还有坐勒勒车花轱辘车来的。天南星混在他们中间,枪和刀子藏进鞍韂里,顺利通过军警检查。
很久没吃荞面饺子,他朝荞面馆走去。在门前拴马桩上拴好马,卸掉马鞍搭在肩上,推开饭馆门。
“先生辛苦,里边请。”满脸堆笑的跑堂的,拽下搭在肩上的毛巾掸掸座位道,“本店有荞面卷子、荞面条、荞面锅铬、荞面饺子、荞面饼、荞面……您用点什么?”
“一斤饺子,一套秀菜(驴阳物),半斤白干。”
天南星自斟自饮。
“哎呀!大哥!”突然有人叫他,天南星错愕,认出来人是商先员土龙,“是你?”
患难的鞍马兄弟,异乡意外相逢,天南星喜形于色,又要了两个菜,他说,“咱哥俩儿喝几盅。”
去年秋天攻下艾家窑,商先员酒后失控犯了绺规——贴了干(搞女人),大柜当众宣布他的死法是耢高粱茬子,并亲自执行。出了院子天南星放慢了速度,土龙可以跟着马屁股后跑。出了村子,在僻静的地方,天南星给他解开绑绳,说:“兄弟影吧,走越远越好。”
“大哥,都怨兄弟班纂子(酒醉)。”土龙绝没想到大柜会放他一条生路,含泪磕了三个响头,“大哥井底捞人,兄弟将来一定报还大恩。”
“带上它,”天南星把自己心爱的捷克手枪送给他,叮嘱道,“你单枪匹马地闯荡,事事要小心啊。”
谁会想到,他们能在这里相逢。土龙见大柜孤身一人,面容憔悴,情绪低落,问:“弟兄们呢?”
“还压在老地方。”
“他们是我的兄弟。”土龙指指邻桌吃饭的几个人,说。
“入伙啦?哪个山头?”
“你看上啃(吃饭)的人像吗?”
“跌倒爬起(结拜)的野毛子(他方土匪)吧!”
“玉海来满(请再喝一杯)!”土龙斟杯酒,神兮兮地说,“呆会儿回聚八方客栈,我从头告诉大哥。”
聚八方客栈里,土龙沏壶酽酽浓红茶,他说:“我离开獾子洞,半路上遇上老头好绺子,他们劝我入伙……去年冬天,绺子接受了抗日游击队的改编。”
“真糊涂!啥兵和咱吃走食的没仇?你亲眼见啦,多少好兄弟惨死在当兵的枪口下。”天南星慨然道,“当一天胡子怕一辈子兵啊!”
“瞧我们光顾唠嗑,茶都凉啦。”土龙深知胡子与当兵的都结怨很深,消除积怨化解仇视非一朝一夕能做到的,现在劝天南星弃暗投明尚不是火候,况且天黑关城门前自己必须离开。他转了话题道,“咱们兄弟南荒北岗的见一面挺难,我本应陪大哥住一宿,好好近便(亲近)近便。可实在不凑巧,兄弟我重任在身,今晚得出城去。日后,我一定专门来拜访大哥。”
天南星送土龙到街上,悄声问:“你久占(在绺子),打此借路(从这过)?”
“不,转槽!(找回丢的东西)”土龙没有更多暴露自己真实身份和来亮子里的目的,同另外三人一起走了。
天南星返回客栈住下,决定明天走,他让堂倌买些草料,备足路上坐骑用。刚刚脱衣躺下,客栈老板急火地推门进来,慌张地说:
“出事啦,先前与你喝茶的那个人受伤被逮啦。”
土龙出城时,警察搜出他们身藏的武器,双方交火,三个人当场被打死,土龙负伤后被擒住。
“他人在哪里?”
“听说在刘和尚私人诊所,由警察监视抢救。”客栈老板说,“刘和尚扎痼红伤很拿手……前些日子,诊所被宪兵队改成军医所啦。”
天南星认识刘和尚,他到绺子给自己治过枪伤。至于私人诊所改建成军用诊所,他倒是才听说。既然是军医所,戒备一定森严,这就给他营救土龙增加了难度。怎么办?倘若绺子在附近就好啦,柳条沟洞离这儿太遥远。土龙背累(遭难)不能见死不救,尽管眼下自己是单枪匹马,也要拼死救他。军医所就是虎穴狼窝,我天南星也要去闯。
《玩命》G卷(14)
“不行,这样非但救不了他,连你这条性命也得搭进去。”客栈老板说出道理,时乃战争的非常时期,三江县地处交通枢纽,是兵家必争之地。关东军、伪满军都有部队在此驻扎,近日城内又有共产党游击队活动。从土龙身上搜出手枪,警察肯定怀疑他是游击队的人,自然严密控制,尔后审讯他……老板说,“接近他很难。”
天南星一屁股坐下来,客栈老板的话使他冷静地看到自己的鲁莽,但一时又没了主张。
“我妻侄儿在警局任巡官,他就是刘和尚的大少爷。”客栈老板说出自己的打算,“呆会儿我叫他过来……”
天南星从褡裢掏出数十块大洋说:“救出我兄弟,我再给你两条小黄鱼(金条)。”
“见外了不是?”客栈老板说,“你有所不知,我和你的兄弟是朋友,他每次进城都在此住宿。”他把钱推给天南星,叮嘱道,“街上密探很多,请你千万别出去,我这就去警察局。”
警局刘巡官提供了详细情况,土龙腿部受伤,大量失血……警方唯恐他死去,突击审讯。他一口咬定是做小买卖的,带枪为防身。审讯暂告一段落,派人监护治疗,伤愈后继续审问。
他们仨谋划了营救土龙方案。
夜半时分,名医刘和尚给土龙换完药,对守卫在病室门口的警察说:“老总,更深夜寒请到客厅用茶,这个人骨碎筋断,即使放他走,他也走不了。”
“多谢老爷子。”值班的警察受宠若惊,没有推辞,随刘和尚到客厅品尝窨制的茉莉花茶。刘和尚的长子是警局巡官,因此警察都亲切尊称他刘老爷子。
“爹,开门呐。”刘巡官敲门,警察立即操枪随刘和尚去开诊所外屋门,只见刘巡官搀扶着一个五花大绑的汉子,他气喘喘地说,“这家伙太鬼了,我盯了一整天,差点给溜了。爹,快给他止血。”
“刘巡官,你先歇歇,交给我吧。”一个警察拽过大汉子的胳膊,吃力地扶进处置室。
“辛苦你啦。”刘巡官客套道,同另一名警察重新回到客厅,警察问:“是条大鱼吧?领了赏钱可要请兄弟吃洋烟哟。”
“小意思,”刘巡官掏出整盒的鹰牌香烟扔给警察说,“明天到回局,给你几盒‘大象’尝尝。哦,那个受伤的人怎样啦。”
“死不了。噢,对啦。”警察嘴叼一支烟,站起身说,“我去看一眼。”
警察刚迈进病室,背后被人捅一刀子。刘巡官见警察已死,对土龙说,“我们马上救你出去。”
“土龙兄弟,我来背你。”伪装受伤大汉的天南星背起土龙,转身对刘家父子感激地说,“你们舍生忘死救了我兄弟,来日一定报答。”
“别走城门,从咱们事先选定的地方出城。”刘巡官领天南星绕过两条街,找到城墙缺口,客栈老板已在那儿接应,“快从这里翻墙过去。”
越过墙顶,天南星对客栈老板说:“明天把我的马送出城门,松开缰绳,它自己就能回去。”
“放心吧,”客栈老板拱拱手道,“祝你们一路平安!”
五
深秋的西大荒在天南星脚下始终磕磕绊绊,浓重的夜幕笼罩着,根本看不清道眼儿。有那么一会儿,天南星走了一条荒芜的毛毛道,脚下平坦了许多,行进的速度随之加快。
“大哥,往哪儿背我?”
“回家!”
家,胡子心中的家就是绺子。天南星估计绺子已离开了柳条沟,挪向另一个隐蔽老巢,因此他决定去小孤山。
“大哥,求你往东背我。”
“小孤山在西边,没错儿。”
“我告诉你吧!”
土龙被天南星放了生,为匪多年,一下离开群体,真不知向何处去。漫无目标朝前走,路经一个小火车站时,碰上游击队袭击日本军车。听见枪声他手就发痒,枪弹不虚发,击毙了两名日军曹长,深受游击队长的赏识,劝他加入队伍,他没同意。后来,老头好绺子收留了他,他根本不知道,老头好绺子已经接受了收编,土龙现任抗日游击队小队长。此次他带三名战士化装潜入亮子里,侦察兵警情况,准备伺机攻打亮子里。
《玩命》G卷(15)
侦察任务顺利完成,出城时因一名战士山东口音引起军警怀疑,检查时格外认真,搜出了藏在身上的手枪。
“大哥,我必须赶回太平村,送回情报。”土龙说。
“兄弟,”天南星愤然作色,气呼呼地放下土龙说,“你自己走吧。”
身负重伤的土龙躺在冰冷的草地上,伤口阵痛,嗖嗖的秋风夹杂着星星雨点,一只斑翅山鹑,或是秃鼻乌鸦,不住地哀啼着。天南星扔下半包大烟和一句话:“救活一个降大杆子(兵),弟兄们就多一个仇人。”
脚步声渐渐远去,完全被风声淹没,土龙捂着伤口使出生平气力呼唤:“大——哥!”
显然,天南星听不见,他已将土龙远远地抛在后面,疲惫的身子似乎比夕阳落的还快,满地红色余辉时刻,他已在笤条墩子下睡着啦。醒来已是夜半时分,月亮一脸不高兴,沙坨面孔阴沉着。今晚都怎的啦?生土龙的气吗?他恨土龙:“当兵,当个屁兵。”嘴里苦嗞嗞的,他点着烟时又想起土龙,“怎么没问问他有没有烟呢。抽一口会暖和些。就是有烟,左臂伤得那么严重也卷不上烟……”他猛然想起绺子,曾几何时,缺粮断水身陷绝境,一碗小米饭分粒吃,一碗马尿大家分着喝。同生死共患难,那才是真正的兄弟!
“大哥!”他像是听见有人召唤他,天南星拧身站起,沿原来路返回,天亮时找到了土龙,“兄弟,抽袋烟吧!”
辛辣的蛤蟆烟雾中,他们挨排坐着。土龙说:“大哥,见你愁眉苦脸的,我打心眼里难受。”
“兄弟你不在绺子里,我告诉你吧。”天南星道出此次离开绺子找柳絮母子的秘密。
“那女人三十出头,男孩子叫小豹子!”土龙有些兴奋,激动得浑身微微颤抖。
“你见着他们啦?”
“是啊,在去年腊月。”土龙回忆说,“我们游击队去白狼山的路上,发现两个冻僵的人——中年妇女和十五六岁的男孩。大队长脱下大衣裹住男孩,命令就地搭起帐篷,留下两名战士和一名军医抢救。等我们从白狼山回来,帐篷被里码人(胡子)烧啦,打死了三名游击队员,中年妇女像是被马踩死的,男孩受点轻伤……”
“小豹子呢?”
“随游击队开进了关内,我送小豹子当的骑兵。”土龙说,“小豹子他娘游击队给安葬了,狼洞坨子上那个新坟就是。天寒地冻没盖多少土,大哥以后给她圆圆坟吧。”
“兄弟,走!”天南星背起土龙,直奔游击队驻地太平村。
背靠棵老榆树,天南星泪眼凝望坟头萋萋枯草。自己与她两地悬隔,她独居荒野,儿子又铁骑入关,孤凋凋剩下自己,是听土龙的话留在游击队里,还是回小孤山找绺子去呢?
“咴咴!”仿佛听到几声马嘶。天南星想起他的心爱的雪里站马。客栈老板肯定把它送出城,它能回到小孤山,弟兄们见到马,一定想到发生了意外……走,马上就走。
他最后看眼太平村,朝着太阳落去的方向走去。开始有只鹞鹰伴他而行,很难说出它的真实目的。或许是寻找被人轰起的鹌鹑和野兔吧!充满杀机的氛围天南星并未感到恐怖,腰间的两把匣子枪,赶走了威胁壮了胆子。鹞鹰跟着飞,一定是去小孤山,那山的确有很多鹰常年栖居。
鹞鹰飞走了,面前展现大片茂密的芦苇,绕是绕不过去,他脱掉早晨给女人上坟时才上脚的那双新布鞋,挽起裤管,腿越陷越深,稀泥冰冷刺骨,脚窝里浮出片片鲜红的血,脚被苇茬子割伤扎破,麻木的双腿渐渐发沉,假若停下来,他将难走出芦苇荡。
他渴望雪里站奇迹透一样来到身边,幻想出那如意的场面,它瞪着惊异的大眼睛,疑惑地看着他问:“你怎么走进这鬼地方?”尔后,舔着他的手,最后它俯下身来,他爬上它背去,一阵风似地跑回小孤山。
然而,奇迹并没有出现,芦苇荡忽然响起鸟啼。他仔细倾听,辨别是哪一种鸟,叽叽喳喳,舌头很硬,肯定是拙嘴笨腮的麻雀。显然近处有村屯和人烟,麻雀巢居屋檐,捕食总不会飞得离屯太远,他顺着声音摸索过去,因为肚子饿得有些疼痛,一颗子弹换拇指大小的一只麻雀挺不合算,但是子弹不能充饥啊!
《玩命》G卷(16)
大柜天南星没急于开枪,他选择最佳角度,力争一枪击落两只,信心十足。砰!一只麻雀落下来,粉身碎骨,慢慢涌着鲜血。他拎起鸟腿让血直接滴进嘴里,干渴的嗓子和刷子般的舌头得到了滋润,血腥味让人恶心。甜甜的血引起强烈的食欲。他加快脚步,很快走出苇塘,找到几根笤条枝子,点火熏烤麻雀,羽毛的焦糊味,竟如此香,背部渗出油汁,被火烧燎得嗞嗞地响。烤熟了,毛也没摘,囫囵个儿的填进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