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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徐大辉 当前章节:14976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5:26

咔嚓!细嫩的鸟骨头被嚼碎。吞掉一只麻雀,胃反倒饿得更难受。

叭,叭,叭。空中霍然响起打竹板的清脆响声,一只被人们称为“呱嗒板”的昆虫落在近处草丛中,都是晚秋了,它仍然顽强地活着。记得一次被兵追杀,弟兄们活吞“呱嗒板”充饥。当然还有蚂蚱、沙沙虫、蝈蝈什么的。

天南星慢慢趟着草,去逮“呱嗒板”。大自然作美,草地有棵欧李,鲜红的果子缀满枝。这东西甜酸,十分爽口。他索性躺下,直接用嘴摘果子吃。

两只金莲一般大,

亏了奴的妈。

又不倒打,

又不歪拉,

从不裹杀。

扎一扎金莲无有三寸大,

步步走梅花……

见鬼了吗,天南星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他坐起身,看见一个人牵着毛驴,悠忽忽从沙坨间走来,滋味儿地唱,驴背驮的红漆箱子上插着面拨浪鼓。

“这位老大,哪里发财呀?”天南星双手抱拳道。

“发财?!”牵驴的人倒吸口凉气,深草没棵的突遇彪彪一个大汉,吓得双腿发软。心想,不是棒子手就是胡子。牵驴人是个货郎子,脑袋瓜很灵活,立刻挤出一脸笑,客气地说,“大爷有啥吩咐……”

“有啃(吃)的吗?”天南星盯着驴背上的箱子,目光贪婪。

货郎子吃惊不小,啃是胡子的黑话,吃饭叫啃富。货物白白送他是小事,再搭上条性命,人财两空。他越想越怕,威胁生命的恐惧几乎压垮了他,战战兢兢说:“有,有,这就孝敬爷你。”他拿出金黄的小米面煎饼,中间卷着大葱、豆芽和大酱。

狼吞虎咽下三大卷煎饼,货郎子两天的伙食让天南星顷刻吃光,干硬的煎饼卷大葱虽然比不上绺子里的大鱼大肉,却吃得好香好饱,辘辘饥肠得到满足,精神了许多。

货郎与之相反,双腿直打颤。这时,天南星解开衣襟,拔出手枪,货郎扑通跪在地上,可怜巴巴地说:“饶命啊,我家里上有老下有小,五六张嘴全靠我一人……”

哈哈,天南星开怀大笑,货郎子更加心虚,磕头如捣蒜,精明的买卖人竟给吓懵了,连说哀求话的力气都没有了,软瘫在地上。

“扒子(软蛋)!”天南星拔出手枪绝无伤害对方的意思,绺子规矩如钢似铁:七不夺八不抢,其中有一条货郎子不抢。天南星觉得不能白吃人家的东西,从手枪膛里退出几粒子弹说,“我腰没片子(钱),用它顶饭钱,拿着。”

“啊!”货郎子转悲为喜,一屁股坐到地上,孩子似地哭起来。

天南星想到唯一不折磨货郎子,别让他再受罪的办法就是立马离开。他说了句:“后会有期!”大步走下沙坨。

天近晌午,天南星路过个屯子,为找口水喝走进一家大院。

“你咋进院来的?”院主人一脸的不高兴,很讨厌陌生过路人未经允许擅自闯入。

“喝口凉水。”

“喝水,井槽子在那儿。”院主人极其冷酷,指指院中的辘轳把井。

“妈的!”天南星心里恨骂一句。院主人生硬的态度深深激怒了他,伸向腰间的手归终滞了,来到井沿旁汲半柳罐斗井水。这时一匹马来到井沿,它全鬃全尾,额带白星,阳光下周身呈金色光泽。

院主人见过路的人打量自家的马疑窦顿生,急忙进屋去取沙枪,出门时,天南星已骑上那匹光腚(没鞴鞍子)黄骠马,旋风一样刮出大院,身后响起枪声和叫喊声:

《玩命》G卷(17)

“抓盗马贼啊!”

胡子马驾(驾驭马的技术)都不错,天南星手拽鬃毛,无鞍无缰竟能策马奔驰,它的速度无法与自己的坐骑雪里站相媲美,但也不失是匹上等快马。

“站住!”

“哪里跑!”

几个骑马的庄稼人手持火燎杆(枪)、扎枪、勾杆、铁齿锓刀、镰刀追过来。天南星举起手枪,追赶的人进入射程之内,只要扣动扳机,领头的傻大个儿就要落马。

“你跑不了啦。”傻大个儿在晃动月牙形镰刀呐喊。

双腿有力地夹住马,天南星侧过身,寻思击中傻大个儿哪个部位,胳膊还是耳朵?打掉半片耳朵,足以教训他啦。他勾动扳机的一刹那,草帽下露出一张娃娃脸,细皮嫩肉的,稚气尚未脱尽。天南星迟疑着,和许多猎人遇到一只皮毛美丽的火狐狸一样,不忍心开枪。假若傻大个儿是只狐狸,可在猎人犹豫的时刻迅速钻进林莽逃脱。然而,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生荒子,挥动镰刀紧逼过来,牙咬着舌尖,素日他肯定有这样的坏习惯。

傻大个儿步步紧逼,天南星迟迟下不了手,那年轻人见盗马贼端枪不放,误认为枪里没子弹,拨马上前,运足气力,月牙弯镰朝天南星勾来。他反应迅速,身子一拧倒悬马肚子下,躲过镰刀,然后重新翻上马背,追赶的人们心里纳闷儿:眼瞅着掀下马背咋又爬上来啦?

让他们开开眼界吧!天南星枪响,傻大个儿持缰绳的手麻酥一下,缰绳被子弹掐断。

神奇枪法震慑住了庄稼人,他们拼命勒住马,眼睁睁地看着天南星把马骑走。

黄骠马驮着天南星穿过两片荒草甸子过数道沙岗,小孤山兀立在暮色苍茫的原野上。看见它,像一只被风暴卷走重新找到故巢的燕雀,他自言自语地说:“到家啦,雪里站,弟兄们你们肯定不信。”

小孤山一草一木天南星都倍感亲切,举目凝望浓密的野杏树丛,过了山门,便是土窑的大院,该告诉众弟兄我回来了。

嘎叭,嘎!枪声脆响,回荡在孤寂荒坨子间。他等待那令人激动时刻的来临——弟兄们回敬的枪声。然而,周遭依然静寂,几只斑翅山鹑从林间飞起,落入远处的荒草甸子。

“又挪窑啦?”天南星心有些冷,他直奔大门,没见瞭高的弟兄和有人拦路问话盘查。

绺子的老巢土窑门大敞开,院内到处烟熏火燎的痕迹,门窗多处被子弹击穿和手榴弹炸烂,景象表明这里发生了械斗枪战。曾练枪法和驯马的宽敞后院里,数具白花花的人骨,几只凶残的暗褐色羽毛的老鹞鹰啄着骷髅上的残肉。

颓败景象使天南星十分难过,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大布衫子呢?弟兄们都哪里去了呢?死去的都是些什么人啊?

突然,两只火狐狸破窗从大柜天南星的卧室逃出。他感慨万千,老鹞鹰、狐狸成了院子的主人。马厩里的场面,令他惊悚:一具马骨骼伫立着,呈站立姿势,四肢向前倾斜,躯干后倾,扬首翘望的那个方向,正是自己卧室的窗户。

曾经的日子里,大柜天南星俯在窗台,望着厩舍里心爱的雪里站马,它也摇头摆尾巴讨好主人。

“是它!”天南星心房紧缩,走近那具马的骨骼旁,他认出亲手用牛皮编成的半截缰绳还系在颈部,不难想像出悲壮的情景:雪里站被客栈老板送出城门,缰绳系在脖子上,放它走。它认为主人肯定回了小孤山,于是它一路不吃不喝,不让一个陌生的人接近它,翻山越岭,披星戴月,昼夜兼程赶回小孤山,所见到的情景与此时它主人见到的相同,厩舍空荡荡,院内没半个人影儿,走进厩舍,站在自己素常的位置上,槽中还有些草料,吃掉了吃光了,怀着虔诚等待着主人归来。一天、两天、三天……望着大柜天南星的窗户,相信主人会出现的。断草断水的日子里,它啃吃自己腹部的毛充饥,一点点消瘦下去,目光愈来愈模糊,始终没离开厩舍半步,直到饿狼来分尸,啃光了皮肉它依然傲立而没有倒下……强取豪夺杀人如麻铁石心肠的胡子大柜天南星,此刻潸然泪下,雪里站马如此忠诚刚烈慷慨赴死,他肝肠寸断,虎啸一声:“雪里站,我的好兄弟!”然后朝天鸣枪,祭马!

《玩命》G卷(18)

心爱的坐骑之死,天南星黯然神伤,催马朝柳条沟赶。他推测绺子没散,肯定由大布衫子带回柳条沟。

柳条沟老巢的景象比小孤山还要惨,房屋完全化为灰烬焦土,现在只剩下一个窝儿——卧虎营子。黄骠马似乎很理解天南星的心情,拼力朝他打算去的地方赶。

黎明时分,浓重雾气渐渐飘散,攀上沙坨顶,居高临下,卧虎营子尽收眼底,遭日本鬼子迫击炮轰炸夷为平地的屯基上,盖起几幢大草房,牛哞狗吠,一片太平景象。

林子里突然窜出四个端枪的人,大饼子脸豪横地说:“脱掉衣服,马也留下。”

见了鬼啦,堂堂胡子大柜竟遭外马子(他方土匪)抢劫?他打量这几个人,穿戴破烂,刀枪老旧,料定是伙拦路劫道的棒子手,大概刚做完恶事归来,夹着包袱拎着筐,有个家伙肩搭件破旧的裤衩子。他痛骂道:“你们这些掘祖坟踹寡妇门,捂灯火吃猫饭的损贼,狗胆和爷爷耍驴。”

“想吃枪子儿咋地?”大饼子脸装腔作势,恫吓道,“快脱!这枪从不吃素。”

“各位老大,报报字蔓(姓名)。”天南星始终没忘规矩——绿林不成文的规矩,见面彼此盘蔓子(互问姓名、报号、山头)。

“说出来吓你半死。”大饼子脸拍下胸脯,大言不惭地冒充道:“我是大柜天南星!”

“妈的,林子大啦,啥鸟都有。”天南星虎目圆睁,竟有人打着自己的旗号打劫持……这几个乌合之众,他睨而视之,不屑一顾。冒充我招摇撞骗,无疑知道我的厉害,闻其人而未见真本事。他说:“久闻大名,如雷贯耳。”说罢,指着十步开外大柳树,树梢落只鹊雀花12,说,“听说天南星绺子的人枪法如神,你们谁来打落它?”

大饼子脸他们四个人瞧眼鹊雀花,都摇摇头。

“你们说打它的嘴还是眼睛?”天南星抖开衣襟,拽出手枪来。

“天妈呀!他有两把匣子枪。”这四个人慌了手脚,自己手握的破沙枪破洋炮哪里比得上他的短枪,悄悄放低枪管,硬着头皮说,“打个囫囵个儿的。”

天南星要显露一手,哪个胡子大柜没有真功夫?他右手握枪从左肩探出,瞄都未瞄,枪响鹊雀花落下来。四个家伙瞠目结舌,呆呆望着棕色羽毛的鹊雀花,忽然想到了什么,齐刷刷跪在天南星面前,哀求道:“大爷,我们没长眼睛,得罪……”

“我才是天南星。”

一听说是胡子大柜天南星,那四个人魂飞天外,吓得屁滚尿流求饶道:“大爷饶命,饶命!”

现在天南星思忖如何处置他们,四条小命握在手里,杀他们易如反掌,浪费四粒子弹不值得,但是必须给他们深刻的教训。他说:“送回去你们抢到的东西。”

“这!”大饼脸子觉得这样做比杀了他们还狠。今早他们抹把锅底灰,藏在僻静处劫准备去亮子里镇赶集的本村人,抢劫熟人最关键是别让人认出,于是略施些小骗术,把脸抹擦得面目皆非,说不准白天劫了你的财物,夜晚便到你家帮你骂贼呢。卧虎营子的老少爷们去赶集的路上,遭他们几个人劫道,尔后被赶进放夜马人的窝棚里,又剥去衣服,赤条条的只好等到天黑才能回屯去。做贼的打劫后撒尿洗去脸上锅底灰,绕道回村时遇见路经此地的天南星,高头大马使贼心发痒痒,结果遇到茬口……天南星挥挥匣子枪,那四人便加快了脚步。

坨湾间的歪斜小窝棚里,被剥光衣服的人哭天抹泪,瘦骨嶙峋的老头,胸前垂吊着皮口袋似乳房的妇女,还有两个用蒿草遮盖羞涩处的少女。这些可怜巴巴的人,谁也不去细想是怎么回事,抓起衣服往身上裹,直到天南星逼迫那四个人向本屯人磕头认错时,憨厚的庄稼人惊呆了,抢劫的人竟是本屯的人。一顿拳脚加臭骂,那四个人如受伤的苍狼一样逃向荒原,他们再没脸在村里呆下去。

最后一线希望也破灭了,卧虎营子的老巢也房倒屋塌,房山墙上长满杂草,蟋蟀悲怆地唱着哀伤的挽歌。

《玩命》G卷(19)

天南星再次出现古镇亮子里醉仙居酒馆,已是第二年秋天,面对清冷、行人稀少的街巷,自斟独饮。昔日买卖兴隆繁华的景象不见了,街上行人匆匆,户户门窗紧闭。被他烧掉的日本洋楼旁,一幢建筑更宏伟的洋楼拔地而起,它周围的居民房舍被拆除,店铺迫迁,县政府的洋楼顶飘扬着红蓝白黑满地黄的五色旗13。

天南星坚信人强马壮武器精良的自己绺子灭不了,他们一定压什么地方,终有一天会找到他们。

至此,绺子的变故天南星一无所知。决定威震荒原天南星绺子的命运——塌天大祸就发生在他离开绺子第三天,大布衫子率马队朝小孤山转移,半路遇上宪兵队和警察马队,弟兄们多战死,大布衫子负伤被活捉,解回亮子里镇关押。

艾大秧子的管家红眼蒙摇身一变成为警局的科长,他认出大布衫子,劝他带绺子接受改编,他宁死不从,被扔进狼狗圈……水香逃出虎口,召集被打散的弟兄回到小孤山,筹划到亮子里救大布衫子,行动未开始就被兵包围,坚持一天一夜,终因寡不敌众,死的死,伤的伤,降的降。

酒入愁肠,天南星又喝醉了。趔趔趄趄在街上走,红眼蒙认出他来,令人将他绑了。

“久慕你的大名,今朝一见真是三生有幸。”陶奎元局长措辞文雅客套,他向红眼蒙使个眼色。心领神会的红眼蒙说,“给陶局长磕头叫爹吧,你可少遭点罪。”

“我操你奶奶红眼蒙!”天南星破口大骂,“爷爷活着就饶不了你这杂种!”

“我舅舅叫你给整死,”陶奎元咬牙切齿地说,“他老人家生前发明的酷刑,至今没人从头到尾领教过,天南星,你尝尝滋味吧!”艾大秧子生前根据阴曹地府的各种酷刑,设置了如下刑罚:过刀山、下油锅、锯锯子、磨推子、剥皮、拔舌、挖心……天南星受刑一次死一回,救活后继续用刑。

铁窗外,冻僵的枝条已摇曳出又一个春天。

早春的黄昏,阴森监狱洒满余辉,让人觉得暖洋洋的,院心站着一队警察。天南星被拉出死牢,陶奎元局长揶揄道:“许久没见你绺子的人了吧,今天让你看看。”

酷刑折磨的天南星失去了过去年代里的那般气概,凛凛威风荡然无存。两个狱警架着天南星胳膊,他才勉强站稳并直起腰杆,目光从一张脸移向另一张脸:晚辈子蔓(姓孙)、双梢蔓(姓林)、顶浪子蔓(姓于)、喉巴蔓(姓韩)……都是朝夕相处过的弟兄,天南星表情严厉起来,尽可能显示胡子大柜的威风。

“向你们大爷报报战功!”红眼蒙命令道。

“报告,我杀死三名抗日游击队员。”西北风蔓(姓冷)说。

“报告,毙了两个胡子。”尖子蔓(姓丁)说。

“打岔子(吞并小胡子),我插了(打死)马拉子。”雪花蔓(姓白)破天荒用胡子黑话向天南星说。

杀人,杀人,杀人!!!天南星振作一下精神,拿出大柜威严:“都跪下!”

过去的胡子今天的警察,都木然站着,无动于衷,只有雪花蔓的腿微颤了一下,很快又站直。

天南星似乎忘却了他已不是大柜,而且是死囚,仍然发疯发狂,仍然是攻下土窑惩罚犯规矩人的心态,声嘶力竭地喊道:“鞴连子(鞴马)!”

满院一片嘲笑声。

陶奎元笑得更轻蔑,红眼蒙笑得邪恶。天南星能经住酷刑,也能经得住子弹穿膛,却经不住这样悲哀结局,绺子的弟兄众叛亲离。

弟兄,这是用生死凝成的神圣字眼,它意味着弟兄患难与共,亲逾骨肉!

“弟兄啊!”天南星悲怆地长呼一声,一头撞向大墙……

《玩命》H卷(1)

大炮好比一只船,

打遍了河北打河南;

梁子花子好比一只鸡,

打遍了河东打河西。

大家同心协力,

绿林英雄讲义气……

——土匪祭拜词

故事23:第三十个

这是被关东胡子绑票的人六十年后讲的故事。

那年我才九岁,富裕家庭的九岁孩子正在读私塾,生在穷人家也刚好是放猪年龄,可我九岁时被胡子绑了票。其实我家既不富裕也不贫穷,就是关东人说的“二半粕子”。当时就有“响窑胡子怕,二半粕子剩不下。”的歌谣。事实也如此,大户人家有枪有炮台修筑高墙深院,胡子轻易不敢来踢坷垃(抢劫),而像我家虽有点地产、一群羊、两挂大车,但雇不起炮手修不起大院,因此,难逃胡子抢劫。

我被胡子绑票纯属偶然,因为事前我家并没成为胡子绑票的目标。记得大柜叫驼子,古怪的报号。驼子率马队窜进邝家夼屯,似乎犯了神经,抢红了眼,无论穷富,挨家挨户洗劫一遍。

“快把少爷藏泔水缸里。”慌乱中我听见爹喊,长工崔半拉肚子,拎小鸡似的把我扔进尚有半缸臭泔水的缸里,扣上秫秆缸帽子,家人认为伪装得天衣无缝,满可躲过灾祸。结局并非如此,胡子东翻西找到底发现了我,又像鹰逮小鸡似的把我拎出缸。那个两腮长着螺旋胡须、壮得像头牤牛的胡子,将我塞进只能盛下三斗高粱的凡布口袋,扎紧口袋嘴扔上马背,固定在鞍子旁。

七月初十这天晚上,邝家夼屯被绑票的不止我一个,哭哭闹闹喊喊叫叫全屯乱成一锅粥,胡子没停吆喝道:

“想活命就别嚷嚷,赶快跟爷爷走。”

出了屯子,胡子一夜马没停蹄,天亮时到达一个极其隐蔽老巢——荒山间的大院。螺旋胡须胡子解开口袋嘴,像倒东西一样把我倒在地上,说着我听不懂的黑话:“尖椿子(小孩)……滚到那边去。”

这时,我才看清胡子绑来了十多个人,胳膊一个连一个地捆着,厚布蒙眼,嘴堵着东西,瞧他们的样子可惨啦。几乎全部光着脚,满腿是泥,一定是从稀泥溏走过来,不少人腿脚流血,比起他们,我算是受到了优待,少遭不少罪。

其实,人质——票儿真正遭罪的日子还没开始,我们被关在屋漏墙透风的马厩里,蒙眼布虽然去掉了,但必须背对背地坐着,低着头,不准左顾右盼,不许说话,胡子拎马鞭子眼盯盯地看着,违者就挨一顿打。

唉!最叫人忘不了的是“熬鹰”。

熬鹰原是满族猎人驯鹰的术语,捕获海东青(鹰)后,在它腿上系盏小铜铃,几人轮流日夜用棍子捅铜铃,不准它睡觉,不喂它吃的,大多要熬十天左右,鹰到了饿得连啄人的力气都没有,喂它掺了苘麻的碎肉团,麻消化不了,只好吐出来,带出肠油,鹰很快消瘦下去,被熬得憔悴、虚弱、疲惫、颓唐……凶残的野性渐渐改变,如此办法似乎太残酷,只要猎人不摘掉铜铃,鹰永远乖乖听话,猎人用鹰去狩猎——追杀野兔或苍狼。胡子使用这一敖鹰方法折磨我们,夜里在院心笼堆火,强迫票们围坐一圈,面朝火,胡子整夜持枪看着,硬是不让睡觉,假若睡觉就有掉入火堆被烧伤烧死的危险。

“求求爷们,让我们眯一会儿吧!”

“爷爷啊,困死啦,真服了。”

一片苦苦央求声,胡子依然不答应。好在我人小,混杂在大人们堆里极不显眼,靠在一位老人身上瞌睡几次胡子都未发现。挺过熬鹰关,我们一一去秧子房过堂。胡子问我家里有多少钱,藏在啥地方,并让我给家里写信,送钱来赎人。

胡子绺子中的字匠模仿我的口吻给家里写了几封信,二百块大洋始终没送来。一晃在匪窟呆半年多,除几个被折磨死去的外,票大都被家里人赎领回去,邝家夼屯只剩下我自己。

“小尕儿(小孩),你家里人挺狠啊,捎话说不赎你啦。按规矩我们该插(杀)了你,一毛不拔放回家,爷们实在没面子。白白养活你?”螺旋胡须胡子对我说。

《玩命》H卷(2)

“别杀我,爷爷!”我吓尿裤子,磕头如捣蒜,“我给爷遛马,擦枪,抓虱子挠痒痒……”

“妈的,你小尕嘴挺甜呢。”螺旋胡须胡子听我的话很舒服。他是绺子中的四梁之一,职务是秧子房当家的,既负责管理我们这些票,又审我们——过堂或叫秧子,第一次叫秧子时他直勾勾望着我,从头到脚盯得仔细,后来他说句让我摸不着头脑的话:

“你很像我儿子。”

或许就是我模样像他儿子,他才动了怜悯之心。八月十五那顿赏月酒宴后,螺旋胡须胡子拍拍我的头,说:“从今天起你就给我遛马,打洗脸水,倒尿罐子。”

累啦臊啦臭啦,我全然不顾,为虎口活命,我努力做事,做得螺旋胡须胡子特别满意。

胡子经常遭官府兵警的追剿,整日如惊弓之鸟,常常合衣睡在马肚子底下,头枕着枪,手握着缰绳,遇险时迅速反应和逃跑。

“紧挨着我睡,有动静叫你。记住到时候,爬上我的马背。”螺旋胡须胡子开始关心我。他仍然酒后直勾勾地瞅我,反复叨咕我像他儿子。我问他儿子几岁在哪里,他摇头叹气不肯说。日子久了,我们俩逐渐超越了绑匪与人质的关系,他视我为绺子中一名弟兄。

“喂,这把枪怎么样?”螺旋胡须胡子从马褂子里掏出把手枪,递给我说,“它跟随我快十年喽。”说时像是对它很有感情。

这把枪我叫不出名,胡子中很少见。我感觉它挺带劲儿,挺沉的。令我费解的是枪身划刻着深浅长短不一的道,故意刻上道道破坏了枪的美观,我问:“咋整成这样,怪白瞎的。”

“数数多少道?”

我认真查了查,回答:“二十九条。”

“别小瞧每条道道,”螺旋胡须胡子的话吓出我一身冷汗,“一条道道就是一条人命,你看这条深的,它是警尉补的,这条是村公所……”

那夜,他告诉我因人命官司他背着儿子逃到荒原当胡子,儿子很小走不了路骑不了马,他就缝制一个牛皮口袋装儿子挂在马鞍子上。有一回,绺子被包围,他杀出血路而逃脱,牛皮口袋朝外滴着血。可怜的儿子周身满是弹洞,他含泪数了数,整整三十个,这位凶汉暴徒对儿子尸体许诺:“杀三十个人,为你报仇。”

从此,每杀死一个人,他就在手枪上刻下一条道。现在已经杀死二十九人。即将了却心愿时,他遇到我,是我勾起他对儿子的痛苦怀念。我问:“杀够三十个人,你还杀人吗?”

“我就对儿子说,爹给你报仇了,爷们说话算数。”螺旋胡须胡子收起手枪,再次发狠说,“一定要在九月初一前杀够三十个,因为那天是我儿子祭日,五周年祭日啊!”

突发的一场变故,使螺旋胡须胡子难以实现他的杀人计划,绺子内部有人向警局密报了胡子行踪,螺旋胡须胡子凭着机智勇敢,带我冲出包围。但他身受重伤,腮上的螺旋胡须已烧焦,腹部两处中弹,肠子血乎乎地拖出体外,他说:“咱俩的缘分到此终了,来世再……”

“我牵马驮你到我家,让我爹请大夫给你治伤。”我真心救他。

“我,我不行啦。”他吃力地说,掏出手枪递给我,用平素令我给他坐骑梳理鬃毛的口气说,“刻上一道,用刀子,要深一点。”

刻完崭新的一条道后,他接过枪瞧瞧,苍白的脸颊绽出欣慰的微笑,尔后说:“等我死后,你拿着这把枪到大孤山南坡,那片山玻璃树……你对我儿子说……完事,你就回……窑、堂吧!”说罢枪嘴顶在自己太阳穴处。

“别!”我拼命去夺他手中的枪,可是晚啦。

嘭!一声沉闷的枪响。

我拎着那把沾满螺旋胡须胡子鲜血的手枪,应该说是记载三十条性命的手枪去了大孤山……多年后,我才弄明白回窑堂是胡子黑话——回家。

故事24:活窑

傲然火毒的太阳连推带搡地把一杆人马赶进王家大院,核桃脸的大柜宝全马缰绳甩给马拉子,向殷勤为他牵马坠镫的王海鹏拱拱手,客气地说:“王蛐蛐(亲戚),弟兄们从打这儿路过,到你家打打尖(歇息),骚扰啦。”

《玩命》H卷(3)

“哎,哪里的话哟!一家人咋说两家话呢?宝全大爷不嫌弃来寒舍,真是求之不得。”宅主王海鹏恭恭敬敬,讨好道,“我即备酒菜,为爷们接风洗尘。”

胡子纷纷下马,牵马到厩里拴好饮水添料,忙乎一阵子,分散到各屋子里休息。

大柜宝全受到特殊接待,请他到正房的客厅喝茶。

“眼下忙铲忙趟,家里人都下地干活去了,人手紧就不陪爷爷啦,您先喝茶,我去张罗张罗,早点儿吃饭。”王海鹏说。

“忙你的去吧。”大柜宝全扬扬手,舒坦地靠着高高的红木椅背,摆弄刚到手的日本造左轮手枪,它劲大、上线、不卡壳,深受胡子的喜爱。他心里荡漾着喜悦,对王家这个活窑很满意。

荒乱动荡的年月里,家富了难免遭胡子算计和抢劫,有些殷实大户自家购置枪支弹药,雇佣炮手看家护院,凭借高墙深院对付小绺胡子还可以,如遇宝全这样大绺子就难抵御。

有钱人终不甘坐以待毙,许多富户就像王海鹏一样,主动拉拢或暗养一伙胡子为自家壮胆壮威,免遭其它胡子惦心和抢劫。有幸成为胡子活窑就要尽些义务,平常胡子来了好烟好酒大鱼大肉地招待,逢年过节要送猪肉、粮油到绺子上;胡子受伤了不敢公开去医院诊所治疗,就秘密送到活窑里养伤,既安全又可靠。因此,吃了活窑甜头的正规大绺子根据需要一般都号下几个活窑。

王家大院今天热热闹闹,在家凡是能动弹的人都伸手忙活,平素饭来张口,衣食住行都有专人伺候的王海鹏在胡子面前摆不了谱,先是拎着赶牛的掏力棒,满院撇打小鸡,公的母的被打住七八只,而后扎上围裙在厨房里忙东忙西,他见小猪倌赶猪群进院,就喊道:“锁柱,把猪圈起来,马溜帮放桌子捡碗。”

“嗯呐!”十二岁的小猪倌脏兮兮的脚沾满白色狼屎泥,答应声被破袖头连同清涕抹回总是塞得满满的鼻孔里,喉管里发出的声音像噎住似的。

很快,三间口袋房的屋子里放一溜条桌,将碗筷摆放好。小猪倌眼里有活,没再用支使,勤快地帮助往上端菜烫酒,一切准备就绪。

“宝全大爷,入席吧。”王海鹏客客气气请大柜宝全,俩人一起落座首桌。

“嗯?”大柜宝全往桌上一瞥,蹙起额头,脸色变色蜥蜴似的由红变白变青,愠怒淹没了悦色,用指挥冲锋陷阵和吆喝牲口习惯造成的短促有力的语声问:“谁放的桌子?”

“小猪倌锁柱呀。”王海鹏见胡子大柜掏枪狠劲拍在桌子上,没敢隐瞒,照直说了,怯怯地问:“怎么啦?宝全大爷?”

“叫小犊子来!”

大柜宝全的怒气火苗似地往上蹿,大巴掌拍得桌子上的碟盘哗啦直响,慌了神又毛了手脚的王海鹏岂敢怠慢,扯扯拽拽拉来小猪倌。

“狗大个年龄,你竟这样歹毒,天胆恨爷爷。”大柜宝全跺脚喊叫。

“俺不敢。”锁柱吓得瑟瑟发抖。

晓得胡子风俗,就不会感到此事奇怪。小猪倌锁柱见到的胡子都很有数,就别说懂得胡子规矩,把碗口朝下扣着,筷子横放条桌上,就犯了胡子的大忌,扣碗暗喻扣亏,意思是咒胡子吃亏,横放筷子叫横梁子,意为摊上横事(暴亡横死)。

“拉出去,洗(杀)喽!”横草不卧的大柜宝全半瞎的眼睛透出凶恶的目光,决定处死小猪倌。

秧子房当家的(八柱之一)便上前揪住锁柱的耳朵朝外拖拽。

“宝全大爷,小猪倌与你们无积怨宿仇,他实实在在不懂爷们规矩……”王海鹏从和锁柱是屯亲又是主仆关系的角度出发,再三解释和求情,四梁八柱中的几位良心发现者也帮宅主说情。

大柜宝全想了想,活窑当家的面子要给的,叫秧子房当家的狠抽锁柱一顿马鞭子才算解气了事。

划拳行令的吵嚷把太阳赶下山,酩酊的人影鬼火似地在王家大院飘忽、盘桓,胡子毫无要走的意思。王海鹏周到地安排好晚宴和夜宿处,投其所好地借几副麻将、纸牌供众胡子娱乐消遣。

《玩命》H卷(4)

遵照王海鹏的叮嘱,管家用三块现大洋在屯里找来个“半掩门”女人陪大柜宝全睡觉。

习惯睡早觉的王海鹏突然惊醒,太阳撑起一竿子多高,管家急急地叫门:“东家,可坏醋啦。”

“房子失火了,还是牛犊子掉井了?”王海鹏对管家慌张忙乱有失稳重风度很不高兴,院外大惊小叫声使他打消教导管家的念头。

一件谜样的奇事在昨晚发生了,一个胡子不明不白地死在辘轳井沿旁,查验没有枪刀伤和中毒痕迹、症状。

“X他祖奶奶的!”大柜宝全气得直骂,他的皮靴后跟比马蹄还有力地将干硬的院心地上踢出个深坑,这是他狂怒发疯的表现。昨夜,那女人他玩得很不开心,这个曾当过妓女的骚壳子,她反感宝全用匣子枪要挟她躺下。

折腾一夜也没沾女人的边,大柜郁闷丧气,平白无故地又死了一个弟兄,一肚子气撒向倒霉的小猪倌。

巧合也罢,倒霉也罢,诅咒胡子的小猪倌被绑在拴马桩上,身子抖得像发虐子(疟疾),裤裆处洇湿一片。

众匪也觉得这个孩子着实可怜,但是他们更清楚,昨天正是他给爷们扣的亏、横的梁子,应验了才摊上震耳子死在井沿旁的横事,没救了,大柜宝全一定要崩(毙)了他。

王海鹏了解胡子大柜宝全甚至比一般同绺的胡子还深刻,眼前这种情形说上多少好话都没用。咋办呢?一个等式在聪明的乡间地主头脑中列出:“俊娘们=胡子头=活命。”他用生活经验迅速检验一遍认定准确无误,即差人把小猪倌的年轻寡娘找来。

一个裹在褴褛衣衫之中却透着女性魅惑的身影被晨阳横斜进院子,肃杀气氛顷刻缓解。大柜宝全竖立的眉毛骤然变成弯曲轰然倒下来,目光倒硬直,倒剪的双手贴着臀部滑落而垂掉,众胡子挤在一起、聚焦一处的目光很粘涩。

“大爷,饶命啊!”长长的身影从锃亮的马靴攀援而上直至重合,女人直跪大柜宝全面前。

漂亮的女人似乎告诉别人的东西就多,风韵依存,眼角很浅的鱼尾纹标明了年纪——三十五六岁,细眼游移,暴露了她失去男人不敢直视男人的弱点,衣着穿戴可见她家境贫寒。

“宝全大爷您都看到了,”地主王海鹏验证和补充了她的身世说,“孤儿寡母的多可怜啊,她怀胎锁柱时汉子(丈夫)被抓丁当了满兵,很快战死……唉,二十多岁就守着没见爹面的梦生锁柱过日子……”说罢,抻起衣袖揩泪。

女人淌下的泪珠汪在脸庞深深的酒窝里,大柜宝全盯着舌头发干,想去舔干它,脱口说出:“亮果,亮果!”

“亮果?”王海鹏懵然。

管家倒明白这句胡子黑话,轻声说:“宝全大爷说……”

据当地人说,地主王海鹏听管家说胡子黑话亮果是美女,因激动直揩眼角。三十多年前王家大院那一幕便留在记忆者的脑海里,向后人讲述时简单而欠生动,王海鹏走向胡子大柜只几步,他却如走蒿草缠结的小路,跟头把势地拱蹭到女人面前窃语一阵,又在大柜宝全耳畔嘀咕……事情的结果是小猪倌锁柱死里逃生。

寡妇娘成了大柜宝全的压寨夫人。

阴森地窨子里狍子皮褥子上的第一夜,胡子大柜宝全忽然想到那个疑问便向身下这个女人索解:“你……怎么不热?”

“热?你们这些老爷们啊,花!”

故事25:绺殇

两年前,小青河下游的宋船口富户当家的贾今声施家法——皮鞭子蘸凉水抽得弟弟贾鸣声杀猪一样嚎叫,斥责道:

“贾家以种地为生,好地千垧,骡马成群,吃穿不愁。可你竟要去挂柱当胡子,对得起祖宗吗?”

“大哥,人各有志,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你种地我当胡子,井水不犯河水,就是把老爹从棺材里掫起来,他也会放我走的。”

贾鸣声死心塌地当胡子,弃农为剪径大盗,做长兄的该劝的劝了,该管的管了,留住身留不住心,干脆放他去。恨归恨,气归气,手足亲情自然牵肠挂肚,贾今声把护院用的一杆沙枪和一匹好马给了弟弟,含泪叮嘱道:“当胡子不同在家,风餐露宿,自己多照顾自己吧!”

《玩命》H卷(5)

两年后的一天夜里,胡子窜入宋船口,平静的小屯片刻混乱,鸡飞狗叫,哭喊震天。嘶嘶马鸣、刺耳的枪声把小屯翻个个儿,尽管屯中几个富户把家人藏进菜窖里,铁公鸡,大抬杆(土炮)一夜没离手,枪管烤脸发红变弯,归终还遭洗劫。奇怪的是,胡子折腾了一夜,又杀又抢又作又闹,贾家却秋毫无犯,没一个胡子来骚扰。

几日后,县警局马队闯进火药味儿尚未散尽的宋船口,敲锣聚众,宣布逮捕贾今声,而后投进大狱,其罪名是私通胡子。

“我贾家是本分人家,素日从不与胡子盗贼往来。”贾今声申辩道。

“全屯家家户户遭劫,唯你家毫毛未损,做何解释呢?”警察分署王署长叼住这个有目共睹的事实。

“这?”贾今声也觉奇怪,舌头突然短了半截。通匪的帽子很沉,扣在头上谁都心悸,按照伪满洲国法律规定,通匪与为匪论处,杀头。

“今声兄,”王署长分寸掌握恰到好处,换了较为亲近的口气。他与贾家往来频繁,此人爱财如命,年年没少得贾家明里暗里打点的钱财。他说,“我知道你的为人,怎能和流贼草寇合污有染呢?常言道,民不举官不究,宋船口数人联名告你到县上,警署受上峰钳制,只好秉公办理啦。”

署长办公室本无别人,王署长还是起身将已关得很严的门又狠劲推了一下,这个动作的内涵丰富,精明的贾今声悟性很高,当即愿出一千块大洋,请署长费心通融、摆平,私了此事。

“唉,难呀!”关子还是要卖的,难色在王署长脸上短暂的停留,人情还是不能少要的。他说,“县长过问了此事……凭我老面子靠吧,谁让你是我的朋友呢!”

警署以证据不足,具保放人。

从县警察署大牢中放出,没想到来接他回家竟是上山为匪的弟弟贾鸣声。

“你在绺子,该知道那日胡子咋不抢咱们家?”路上贾今声问。

“哈哈,”贾鸣声拊掌大笑,说,“我就在那个绺子里当粮台,胡子讲究,从来不抢蛐蛐的财物。”

蛐蛐,是胡子的蛐蛐?贾今声激凌一下,脊背丝丝发凉。官府知晓这一秘密岂能饶过贾家?他一半委屈一半埋怨,说:“沾了你们不抢的光,差点让我蹲大狱,倒搭上一千块现大洋闹个取保候审,还莫不如让你们抢一下痛快,贪得无厌的王署长从此就要无休止地敲诈……”

“大哥,这年月哟!谁是官谁是匪长六只眼睛也看不明白,现今洮南镇守使吴大舌头当过胡子呢。我这次回来,就是劝说大哥的,起局吧!”

铤而走险,起局为匪,贾今声一时还难以接受。回到家中,积极筹措一千块大洋,因事先定好王署长亲自登门来取,吩咐家人备下酒席,好生招待客人。取保候审,并非无罪,今后用着署长的地方还多着呢。

完全出乎贾家人的预料,王署长收下一千块大洋,酒足饭饱之后,突然翻脸道:“贾今声,我们得到密报,近日你弟弟常常夜里回来,你们密谋……”他的话音刚落,随来的警察将贾今声捆绑起来,押着出屋未等上马,贾家四角炮台伸出黑洞洞的枪口。

“王署长,”贾鸣声双手持枪道,“恭候你多时了!”言罢一弹出堂,王署长毙命马下,另几个警察旋即饮弹而亡。

月升中天,贾家大院火把通明。

在此之前,家中妇幼已被分散到外地亲戚家,屯中愿当胡子的几十人聚到贾家大院。

晓通匪道的贾鸣声主持起局仪式:一尊泥塑的达摩老祖神像前,数十个人随着贾鸣声三叩头,端起掺着自己手指血的血酒,对天盟誓道:

“拜过老祖拜四方,咱哥们今天就起局了……我要是横推立压,我不得好死。一枪打死,一炮轰死,喝水呛死,吃饭噎死!”

拜罢达摩老祖,接着,祭拜武器,贾鸣声说:

“大炮好比一只船,打遍了河北打河南;梁子花子好比一只鸡,打遍了河东打河西。大家同心协力,绿林英雄讲义气……局红管亮,人强马壮。老哥哥,小弟弟,托福泰和!”

《玩命》H卷(6)

“托福泰和!”贾家大院一片祝福声。

按照起局的仪式程序,翻垛先生用掌中八卦来推八门(休、生、伤、杜、景、死、惊、开)。他振振有词道:

坎居一位是蓬休,

芮死神宫第二流。

更有冲伤居三震,

四巽辅杜总为头。

禽星死五心开六,

柱惊常从七兑游。

惟有任星居八艮,

九寻英景问离求。

“惊门开,西南方!”翻垛先生朗声说。

砰砰砰!贾鸣声朝惊门西南方连发三枪。顷刻间,鞭炮点燃,人们再次相互祝福。往下进行是报号,贾鸣声姓贾蔓子是天下响,就索性报号:天下响,贾今声也报了号……同其他刚起局的绺子一样,确定了绺子的四梁八柱。这个绺子的四梁是:通天梁(大柜)、托天梁(二柜)、转角梁(翻垛先生)、迎门梁(炮台)。八柱是:扫清柱(总催)、狠心柱(秧子房当家的)、佛门柱(水香)、白玉柱(马号)、青天柱(稽查)、通信柱(传号)、引全柱(粮台)、扶保柱(一是崽子、二是皮子),还设有九龙十八须……

轰轰烈烈规规矩矩挂柱仪式直到东方现出曙色才接近尾声,太阳大红的裸脸带着一种暧昧神情,复杂的目光投向这些即将成为胡子的庄稼汉们,一只藏在院外大榆树枝桠间的猫头鹰,怪叫两声飞过,没人去想它预示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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