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灯离亮子里还十分遥远,陶府是镇上凤毛麟角家庭照明使用蜡烛的,绝大数人家使用油灯,从遍地是灯草铺看,油灯可称为一个时代。
朦胧迷离的光线下,陶老板和陶知事面对面坐着喝酒,不是一种浪漫,是日常生活一个场景。
“敬泽你去东洋书没白读,听你的去举荐,看得出来耿督军很满意。”陶老板佩服儿子睿智,小小的举动改变督军的看法,督军兼着省长,这对儿子前途有好处。
“正中下怀嘛。”陶知事夹一粒花生放入口中,咀嚼得特别香。
“督军大加赞赏我的胸怀,这一步我们算走对了。耿督军肯定对洪光宗说的,这样我们和他好处了。敬泽,你是怎么想出来的妙棋呀?”陶老板兴奋地说,过去挂在嘴边的话,我走的桥比你走的路多,吃的盐比你吃的高粱米饭多,现在看来说不得了,儿子心眼子明显超过了自己。
“不是我想出来的,是桥口勇马会长的主意。”
“怎么样,爹给你找的这个高参行吧,没给你窟窿桥(吃亏上当的道儿)走吧?”陶老板更是得意道,“要不怎么说日本人小鬼子呢?鬼,是鬼!”
鬼,在东北方言中表示根本不存在的虚设,常和骂人话“屁”、“蛋”等组成词汇,还有鬼子溜(心怀鬼胎),鬼吹灯(鬼把戏),鬼道儿(坏心眼),鬼魔三道(鬼鬼祟祟),鬼魔道眼儿(神秘而诡诈),陶老板说的鬼主要指尖(聪明)。
“爹,你对外人千万别说日本人给我当师爷什么的,万万别露我们和日本人的关系。”陶知事说,处在他的位置,自然想得复杂而全面。
“结交日本人怎么啦?”陶老板不服气道。
“爹你想啊,我是县知事,不能公开表露出和外国人亲近,容易引起人们反感。咱和日本人好,偷偷摸摸地好,让外人看不出来。”
“在三江谁不知我和日本人做黄金买卖,和黑龙会的关系不错。”陶老板说,“怎么啦?日子过得好好的吗。”
“那是过去,我没当县知事之前无所顾忌行,现在让人看到我们与日本人有关系不行。爹,咱和日本人走近了,得罪的人就多了,俄国人,巡防军,革命党,红灯照什么的。”陶知事说,他讲的非耸人听闻,世面上的确很乱。
“爹,桥口勇马说得对,我们要和巡防军搞好关系……”
“和洪光宗套头(套近乎)不难,你看爹的。”陶老板随即为儿子出了一计。
一天,将军府门前一支大秧歌队扭起来,引来众多路人围观。陶知事和三江上层名流,裹在人群里。
“报告司令,”当值的军官进来道,“陶知事带秧歌队来给您夸官。”
“这是唱哪出戏?”洪光宗望着孙兴文说。
“陶知事看到耿督军的信,给您……”孙兴文猜想到原委。
“唔,看看去。”
孙兴文拿起洪光宗的大檐帽追到门口说:“帽子。”
“挺沉的,我老忘戴它。”洪光宗接过来帽子,是将军戴过的帽子。
“人客百众前,你是巡防军新统帅,一定要戴。”孙兴文说。
“没想到,当司令这么麻烦。”洪光宗抱怨道。
将军府外,唢呐、锣鼓喧天,秧歌扭得正欢。
“立正!”卫兵高喊,洪光宗挺拔而出。
“恭喜司令!”陶知事高声说。
鞭炮骤然响起,其声震天响,洪光宗向众人挥手致意。鞭炮响过,秧歌扭毕,陶知事率人上前道:“恭喜,恭喜!”
“同喜!”洪光宗回礼道。
“洪团长荣升大帅,乃我三江之幸事……”陶知事故意提高洪光宗的阶衔,极力取悦。
“是司令,不是大帅。”洪光宗装谦虚,抠字眼儿说。
“巡防军司令,就是大帅呀。”陶知事牵强附会道。
洪光宗心里舒坦,嘴却道:“这样叫不好,还是叫司令。”
将军府有一个人不肯出来看秧歌,枝儿憔悴在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