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鞭子挨完,苏老板被带进来,褂子透出鲜血,人霜打的植物一样蔫萎下去。
“今天把诸位老板请来,我长话短说,你们为蝇头小(利)不顾老百姓死活,三江闹起饥荒。你们都把粮价给我降下来,降到原先价位,谁敢违抗,严惩不贷!完啦。”洪司令只说这么几句,起身离席而去,会议就结束了。看来鞭抽苏老板是会议的内容了,老板们心里明白,抽打苏老板给他们看,司令的话都得听,不然没好果子吃。
粮商们胆战心惊地走出县衙,伤痕累累的苏老板坐上人力车远去。
“没嗑儿唠了,降价吧。”粮商说。
“降,不照洪司令的话做,我们挨的不是鞭子,恐怕是枪子儿。”另一个粮商说的更到位。
苏老板也不是随便抽打的,洪司令走出县衙,一路想着如何对夫人讲这件事,必须讲,等她问起就被动了。
“我向夫人请罪。”洪光宗诚恳的样子说。
“何罪之有哇!”环儿觉得好笑,问。
“今天我杀鸡给猴看,犯了罪。”
“哟,莫不是司令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连杀一只鸡,都感到罪过?”环儿一点儿都没往自己亲戚受伤害上面想。
“不是鸡,杀你姐夫。”
“啊!你把我姐夫给杀啦?”她一下子蚂蚱一样跳起来,“哪个姐夫?”
将军在世时亲戚特别多,尤以姐夫为多,不知从哪儿冒出那么多姐夫,苏老板属其中之一。
“谁杀了你姐夫,只是打他六十马鞭子。”
“没杀,吓死我啦!”环儿问,“到底是谁呀?”
“苏老板。”
“他那个软鳖架(窝囊样),咋招惹你啦?”
“哼,他可是肉蔫筋(有蔫主意)。”洪光宗说,“全城的粮商哄抬粮价,老百姓买不起米,那帮粮老板大眼瞪小眼看着,不煞煞咱姐夫的嚣张气焰,别人不能听我的,这叫大义灭(亲)。也怪他起幺蛾子(闹特殊)。”
“你拿他抓邪火气。”环儿不深不浅的埋怨丈夫一句,接着说,“沾亲挂拐的,没拿你当外人,才起幺蛾子……怎么说你当众打了他,让他丢了面子。”
“咱包赔。”洪光宗别出心裁地说。
“包钱包命的,还没听说包面子的。”
“没有让它有嘛!挽回面子是啥意思?我们用大洋包赔哥的面子,他也没吃亏。拿一百大洋,你代表我向姐夫赔个礼道个歉。”
“你惹祸,还得我给你擦屁股。”环儿嘟哝道。
“谁让你是我的夫人。”
“夫人算什么,还不只是你的一只马镫,用旧用够啦,撇到破烂堆里,再换副新的。”环儿抢白,有别的含义。
“醋坛子打碎啦!”洪光宗听出来,娶二姨太她心里不舒服。
“司令,是我打碎醋坛子,还是你眼睛钩子似的搭着小鼻子娘们。”环儿对他迷恋日本女人耿耿于怀。
“谁扯大谰(瞎说)!”洪光宗发威道。
“伊豆茶社开张典礼,你眼睛没离开月之香。”她揭他冷根子(阴私,见不得人的事儿)说。
“近日郝秀才摇头晃脑地给你读茶诗,感情是讨好那个开茶馆的日本娘们儿。”环儿说。
“说得难听了不是,什么讨好,是取悦,取悦懂吗?讨字怎么写,左边是一个言字旁,右边是一个寸,什么意思呢,说话要用三寸不烂之舌,取悦就不同,悦吧,左边是一个心字……”洪光宗近日文化提高了一大截,是秀才郝秘书的功劳了。
“你也耗子钻进书箱子,咬文嚼字的。”
“你听取悦吧。”洪光宗兴趣不减道,“茶圣陆游诗曰:‘小醉初消日未晡,幽窗催破紫云腴。玉川七碗何须尔,铜碾声中睡已无。’”
“日本娘们儿听得懂了这些?”环儿疑问道。
“一口一个日本娘们儿,难听。”洪光宗提议道,“今个儿没什么事,我们何不去伊豆茶社喝杯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