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譬如张耳、陈余。这两个人贤到什么地步呢,后来连他俩家中的门客厮役,个个都是天下的俊杰,都成了各诸侯国竞相聘取的卿相——汉初的诸侯国(王国、侯国,王国数量虽然不多,侯国却多)可以自置卿相。
张耳原是大梁(开封)人,不愿意受户籍约束,就亡命他乡。当时脱离户籍的人,就销除名籍,没有名字了,这就叫亡命,叫做亡人。所以如果你离开国营单位了,不要档案了,就可以叫做亡命之徒。这种亡命之徒干什么去呢,可以去给贵族们当宾客,张耳就去了魏无忌府上当宾客。魏无忌窃符救赵,带着几百人要去赵国拼命,不知道其中有没有张耳。
后来张耳被一个漂亮的有钱寡妇相的人看上了,准确地说是被这寡妇的爹看上了——你说这寡妇的爹算是能掐会算还是不会算呢,如果能掐会算,怎么会把女儿弄成寡妇,如果不是能掐会算,但把她嫁给张耳,却是对了。张耳拿着岳父赠送的巨资到外面活动,当上了外黄县的县令。怎么当上的呢?他有了大把金子了,就可以盖房子发工资了,于是其他亡命者们不远千里来投奔他,他挑其中能文能武的留下,这帮人的社会名称叫做宾客,也叫做门客,宾客的主要本事除了能吃饭就是嗓门大,到处嚷嚷张耳的贤名,替他结交千里以内的豪杰达官,相当于他自己养了一个媒体班子一样,相当于他的“耳粉”,天天给他顶帖,于是达官豪杰们都请他参加活动。终于他成了名人,当了外黄县令。
还有,刘邦也一度游走他门下,在他那儿做了几个月的宾客。刘邦能够当上泗水亭长,大约也因为曾经在他那里镀金,临走得到他的推荐信有关吧。当时为吏需要有人“推择”的。
陈余的发家史跟张耳差不多,也是嫁给了一个富家大款的闺女。他雇了一些人给他顶帖的同时,也使劲给张耳顶帖。于是两人关系好得要命,号称“刎颈之交”。就是谁敢砸他们的帖子,他们就联手封谁的ID(账户)。由于陈余比张耳出道晚、年纪小,所以陈余把张耳当做父亲来侍奉。
秦灭魏国以后,这爷俩是著名的无党派人士,不想跟秦朝政府合作,秦政府出资一千斤黄金和五百斤黄金购求他俩。于是他俩就亡去,改了名字,跑到了一个小区,当了看门的。
看门是个很轻闲的职业,工资聊以自奉,没事儿的时候,春听鸟声,夏听蝉声,白昼听棋声,月下听箫声,就这样消磨了十几年。其中有一次,陈余犯了错误,被里吏(小区街道主任)按在地上要打。陈余怒了,说道:
“假如我说给你一些话,你会怎样?”
“说出来,看看我会怎样。”
陈余刚要拼命骂街,张耳狠狠用脚踩了一下他,以目瞪他。
陈余改说道:“我想说的是,假如你打我的话,你会很手疼,所以我建议你用竹板。”
里吏转了转眼睛,说:“算你会说话。取竹板来。”
于是噼噼啪啪把陈余打够了数,才放他一瘸一拐地走了。
事后,张耳引着陈余到了桑树林里,揪着他的耳朵数落他说:“你这什么意思啊,为了一点小辱就要和一个小吏拼死吗?你这个从前的魏国大名士真是如匹夫愚妇一样啊!”
陈余赶紧敛衽谢罪。
俗话说,醉过方知酒浓,痛过才知情重,只有经历了人生的起伏荣辱才知道自己的使命和友情的可贵,只有打过胎的女人才懂得爱情的意义(这句不是我发明的)。若干年后,楚秦之间的战火重新点燃,六国格局重新树立,关东形势云起云落。
张耳、陈余投奔到了陈胜麾下。陈胜没有接受他们树立六国之后以为支党的建议,但是陈胜欣赏他俩的才干和广泛的诸侯人际关系,让他俩跟着自己的“故人”、陈城人武臣为将军,陈胜的另一个故人邵骚作为监军,张耳、陈余再低一格为左右校尉,带领楚卒三千人,向北方赵地去攻略土地。
看得出来陈胜的用人之道是只相信自己的故旧,张耳、陈余本以为自己能做将军,不免有所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