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广这时候正待在函谷关以东,围攻函谷关以东的重镇荥阳城。吴广死活不能攻破荥阳,因为荥阳城里的郡守是李斯的长子李由。吴广浑然不知章邯已经出函谷关到他身后给他收尸来了。
据吴广的部将在一次不扩大会议上发言,吴广最近犯了“骄”的毛病。
“骄”,在古语里,不是被胜利冲昏头脑的意思,而是有功、有恩于别人而希求别人谄事的意思。比如三国演义里的许攸,献计帮助曹操取胜,自此到处嚷嚷:“若没有我许攸,你们占得了这冀州吗?”最后被许褚一剑砍掉了脑袋才舒服。这就是“骄”,自以为有功于人、有德于别人,别人依赖你,于是意气骄人,摆出希求别人依赖奉承的样子。
“骄”,必须是有一定资本的,比如有恩德于别人,我给了你们饭吃,像上边说的国君对于大臣。“骄”的对立词是“谄”。“贫而无谄,富而无骄。”
吴广就是这样的,因为他参加革命早,资本很大,当时他奋尔夺过将尉的剑,反刺死了将尉,为革命砍出了第一刀!从此,他的手就宝贵得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这宝贵的、珍贵的为革命砍出第一刀的手,光凭着它,我就该受着起义队伍上上下下新新旧旧全体人五体投地的拜服——“谄”。
总之,吴广总是对新旧将卒们摆谱。
部将田臧说:“这样一个骄的家伙,自以为他的资格大得像天,我们提点合理化建议,他能听吗?他肯定偏要逆着我们的意见走!而他其实又根本不懂打仗,譬如他在这里督着我们死攻荥阳城,长期消耗义军有生力量,就是军事上的一种僵化愚蠢决策,最终是耽误了大家。我们不如杀了他,好顺利推行我们的计划。”
其他部将说:“您什么计划啊?”
“诸位,屠夫章邯的数十万秦军,已经在渑池把周文吃掉了。而我们所攻的荥阳城距离渑池不过一二百里,章屠夫旦暮之间即能赶到。可是我们的梅花A吴广将军督着我们在荥阳城下傻傻地玩命攻了半年了,士兵死伤惨重,一旦章邯从背后摸来,给我们来个向心合围,中心开花,那我们岂不全升天了!”
“那怎么办?”
“我建议,把精兵主力迅速从荥阳城下脱离,择有利地形迎击章邯军。不过,吴广是死活不会批准我的合理化建议的,非得拿着我们的性命去撞那没用的荥阳城。所以我准备今晚就去结果了他的性命,这也是为了救咱们几千上万弟兄的命。”
众将一致同意。大家认为,在某种意义上,吴广就像一座房子的电路保险丝——让保险丝熔断总比让房子烧毁要好。
众将招来了一个当时负责“办证”的人——就是制作各种古代假文凭、假证件的人,给他二十块钱,让他办了一个假的命令书,然后盖上陈王胜的大章,内容是大骂吴广。田臧等人就拿着这个假证去找吴广去了。
吴广现在担任假王——当时假的东西也比较多。所谓“假王”,就是当陈胜不在的时候,他就是陈胜一样的王。陈胜这么做的用意,是怕诸将反自己,所以派假王去监军。
吴广正在帷帐里吃麻花(当然也许是吃别的东西),田臧踏进来说:“假王同志,现在真王给你发信来了。你自己看吧。算啦,还是我念给你听吧:‘假王吴广,一贯骄妄,不知兵权,偏揽军事,不听将议。今特命田臧诸人合力诛吴广,献首陈城,不赦!’落款是——陈王胜!”
吴广哇哇大叫:“不可能的,你们……我看谁敢?!田臧,你有种,你过来砍我!哇!真敢砍我——哇!啊——”
吴广脖子上喷薄着血沫,倒下了。在他的弥留之际,不知他是否恍惚又看到了自己当年笼着篝火,在土祠后面喊“大楚兴……inginging,陈胜王angangang……”的时光了。那是多么好的一个起点啊。多美的一个夏夜啊。
吴广临死,大约望着天空,还喃喃地说了这样一席话:“我要去见上帝了,这样也好。如果我能见到上帝,我要问他一个问题,那就是大楚到底会不会兴。如果他时间多,我还想多问一下,就是我怀孕的媳妇……算了,我还是只问第一个问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