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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果迟 当前章节:15121 字 更新时间:2026-6-5 23: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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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历史小说:1644,帝星升沉 作者:果迟

  本书以极其流畅的笔法,生动、深刻地描述了1644年间5位皇帝:大明崇祯帝朱由检、大清顺治帝福临、大顺永昌帝李自成、大西大顺帝张献忠以及南明弘光帝朱由崧的成败过程,以新的历史观来分析他们失败和成功的深层因素,重新塑造了众多有影响的历史人物形象。

1644,大明王朝崩溃,崇祯皇帝自缢于煤山;李自成胜于北京,败于山海关,大顺政权覆亡;张献忠纵横于巴蜀,消亡于巴蜀,大西政权被灭;南明福王福建称帝,内忧外患,风雨飘摇;清兵入关,顺治称帝,中华民族掀开了新的篇章。1644,是历史的拐点。《1644,帝星升沉》以极其流畅的笔法,生动、深刻地塑造了众多有影响的历史人物形象,以新的历史观来分析失败和成功的深层因素,《1644,帝星升沉》将会是2007年的一个阅读热点。

PART1

从顺字说起 [代序](1)

大明崇祯十七年[1644],中国历史舞台上真是群星璀灿——凡是想玩政治的玩家,从天潢贵胄到山野匹夫,纷纷粉墨登场,竟先后出现五个皇帝,这就是:大明崇祯帝朱由检、大清顺治帝福临、大顺永昌帝李自成、大西大顺帝张献忠以及南明弘光帝朱由崧。他们中,若不以成败论英雄,除了那个朱由崧,其余个个称得上是强者,中原问鼎,杀来杀去,最后剩了一个顺治——其实是多尔衮。个中原因,先不要去管它,巧的是同一时期,竟出现了三个“顺”字。

按“顺”字从川从页,与“逆”相反,应是顺畅、顺应之意。能人们看中这个字,用它来做自己的年号或国名,无非是想表明自己“顺乎天而应乎人”,这皇帝当得名正言顺,今后顺顺遂遂,可传之万代。不过,纵观史籍,“顺”字似不是一个吉祥的字眼儿,古往今来,用此字作年号或帝号、国号的大有人在,他们想“顺”却似乎都不太“顺”。

据史载:较早取“顺”字为年号的,有唐朝的史思明,他杀安庆绪自立后,一度改国号为“大燕”,建元“顺天”,但不久即被自己的儿子史朝义杀了;这以后,金末的杨安儿在山东建元“天顺”;五代的马希范在长沙建元“应顺”;大理国的段思聪在云南建元“顺德”等等等等,最后都是“鸦鸦乌”收场;直至元朝最后的一个皇帝妥懽贴睦尔——不知怎么也叫顺帝,因群雄并起,天下大乱,逃到大沙漠中也还是被人杀死;最有趣的是在宋朝,那个叫李顺的四川农民起义军首领,据说有人从他名字——“顺”字中,竟看出他能做一百零八天皇帝,于是他真的造反了,也真的才一百多天便兵败被擒;至大明,英宗朱祁镇在复辟后改年号为“天顺”,这以前他重用宦官王振,招至土木堡之变,自已被瓦剌捉起,七年后才重登大宝。他不思教训,又重用石亨及宦官曹吉祥等人,杀忠臣于谦。未几,石亨跋扈,曹吉祥谋反,闹得政局反复,人心惶惶,终英宗之世,国事似大不顺;这以后,大野心家朱宸濠乘正德皇帝不理朝政,便在南昌造反,也建元“顺德”,但这“顺德”才叫了四十三天便叫王阳明给收拾了,自然说不上“顺”。细心人还发现,大明的太祖朱元璋得国于元顺帝,传了二百七十六年,但大明的江山最终也失于带“顺”字的人:李自成建国大顺,张献忠建元大顺,终于将崇祯皇帝逼得在煤山上了吊。可李自成、张献忠也不是出天子的气候,最后落得让清朝的多尔衮“顺”手牵羊。

要说六六大顺,多尔衮倒真称得上,故清世祖建元“顺治”——这真是玩弄文字的人,最终也被文字嘲笑。

其实,顺天是容易的,几千年来,“天”已是一条坐在金銮殿上的皇帝们都得穿的花短裤,好遮住那见不得人的地方。一旦改朝换代,失国者谓之“天意难回”;得国者则谓“受命于天”,堂哉皇哉,坐在宝座上自鸣得意,不会脸红。

孔子曰,天何言哉,四时行焉,五谷生焉,天何言哉?

要说顺天,真是只有天晓得。

能人们见天不会说话,便一个个宣扬自己“顺天”,下边一句“应乎人”就不去管了。这么多“顺天”或“天顺”的皇帝年号,几曾见叫“顺民”的?倒是个个都要民去顺他,不然,赫然震怒,砍得你人头滚滚,血流漂杵。可怜那些被逼得走投无路的农夫子,若没人领着造反,他们便只能喊“皇天”去。

据说,李自成进北京时,曾下旨将乾清宫那“敬天法祖”的匾额改为“敬天爱民”,而且,早在进入河南时,便喊出“闯王来了不纳粮”的口号,此话不知是他那个急功近利的副军师李岩,出于宣传的需要,还是闯王本人的“脱口秀”,反正一下就号召了不少的人,但这以后就没有下文了,老百姓干巴巴地等着,还来不及沐浴皇恩,他便被多尔衮追得四处逃命了。假设他能成功,从他进入北京前后的行为举止看,一定比以往的皇帝好不到哪里去。

要知道,李自成心里也是念念不忘皇帝宝座的,就是在山海关被杀得大败,临撤出北京也不忘在武英殿举行登基大典,要是他真的当成了,你不纳粮他和文武百官及三宫六院的后妃们吃什么?何况他要比你吃得好。

从顺字说起 [代序](2)

倒是那个以异族入主中原的爱新觉罗氏还实在一点,他们虽不说“不纳粮”,却宣布“永不加赋”,据说,这一条规矩定得死,直到溥仪下台前,也没有违背这祖训,爱新觉罗氏也就因此在中原的历史舞台上,咿咿呀呀地唱了二百六十七年。

其实,老百姓心中还是有杆枰的——不听你怎么说,但看你怎么做,“顺天”是空心汤圆,“顺民”才名归实至,其结果也就是民顺他,因而天下太平。可是,古往今来,有几个皇帝明白天意即民心?试翻十七史,朝代更迭,花样翻新,红脸杀进,白脸杀出,到头仍不过恶性循环。

千古兴亡多少事,“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一 崇祯皇帝(1)

1 想起了魏忠贤

崇祯皇爷真是乱了方寸——当群臣退下后,他竟下密旨,令心腹太监王承恩,悄悄地派人去收拾、掩埋魏忠贤的遗骨。

初冬的阳光,幽幽地照在他面前的金砖地上,起眼望去,天空是灰蒙蒙的,滚滚寒流,从西北不期而至,檐下铁马叮咚,阶前杂草瑟瑟,红墙黄瓦,层层叠叠,虽然巍峨壮丽,但久而不觉其雄,倒像是迷魂阵一般,道道宫墙,将宫殿划成棋盘一般,大圈内套着小圈圈,他就被这些圈在九宫内,感到莫名的孤独和不安。目下他喉头枯涩,嗓子干裂,想说又不知说什么,真想向着宫墙大吼几声,出一出胸中的闷气。

自鸣钟一连响了四下,殿上仍死气沉沉,远远低头侍立的宫人,如疃疃鬼影,长长的身姿,在金砖上投下道道阴影。他不由揽镜自照,只见自己那张脸是那么苍白,看不到一丝血色——才三十出头的他,竟是如此的孱弱,病殃殃的,像是一个痨病鬼,一阵风也可吹倒。

皇帝长着一副弱不胜衣的身子骨,别人一定会想到酒和色上去。这可是天大的冤枉,崇祯皇爷一直自诩为尧舜之君,虽然他的爷爷万历帝,曾躲在深宫,创下一个皇帝可以几十年不与朝臣见面的历史记录;虽然他的父亲即位才一个月便死了,身后且留下“三案”的是是非非;虽然他的哥哥天启帝坐七年江山,只怕当了六年零十一个月的木匠,把紫禁城中,他看不顺眼的门啊、窗啊都改造了一番。但崇祯皇爷初登大宝,便励精图治,拨乱反正,雷厉风行,几乎让他的臣子们耳目一新,以为中兴有望,欣喜不已。

他御讳朱由检,为大明高祖朱元璋的第十一代子孙。有崇拜姓名学的后人,从这个名字的字形上,看出他后运不佳,说分明预示了他必吊死在一棵树上。事后诸葛们,说得有鼻子有眼,但若说这名字取得不好,这也不是他的错。

据说,大明的第三个皇帝:成祖朱棣,在逼死了亲侄子建文帝朱允炆,自己坐了江山之后,请道衍和尚——姚广孝,为自己的后代取派名。姚广孝,这个颇著传奇色彩的和尚,还在朱棣当燕王时,便曾许给燕王一顶白帽子戴。如今,王的头上终于有了白帽子,成了“皇”,成祖对他,就如同刘皇叔对诸葛亮。当下领旨,脱口说出十个字,道是:高瞻祁见祐,厚载翊常由。成祖爷嫌十个字少了,要他再拟,他又勉强说了十个字,道是:慈和怡伯仲,简静迪先猷。

于是,成祖的子孙名字的第一个字,便按这二十个字的顺序取名,第二个字则用火、土、金、水、木为偏旁的字。于是,崇祯爷的列祖列宗便是仁宗高炽、宣宗瞻基、英宗祁镇[景泰帝祁钰]、宪宗见深、孝宗祐樘、武宗厚照[世宗厚熜]、穆宗载垕、神宗翊钧以及他的父亲、光宗常洛,和他的哥哥、哲宗由校。论起来,有明一代,虽历时二百七十余年,却没有大的作为,或值得大书特书的政绩,实在无法与汉唐盛世比,太祖、太宗之外,就是史家所称赞的所谓“仁宣之治”,但仁宗朱高炽的天下仅有一年,宣宗朱瞻基也才十年,大明百姓满打满除过了十一年顺畅日子,接下来便是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了,至崇祯这一代,哥哥由校英年不享,崇祯皇爷奉皇兄遗诏即位,此时,大明的江山,便如西山红日,迅速向西方沉沦。

那么,又是什么原因便使得国运如此不佳呢?怪辅臣吧,崇祯即位十七年,十七年中内阁辅臣换了五十多个,就是被他杀了的辅臣也有好几个,难道就没有一个中用的?怪臣子吧,臣子可都是他亲自选拔的,那么怪谁呢?

朱子曰: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椟中,典守者不得辞其咎也——看来,也只能这么解释了。

崇祯皇爷不承认自己是亡国之君,但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个所以然。于是,便不止一次地深刻反省。看来,那个姚广孝确有些来头,当初脱口便只报了十个字,成祖皇爷的子孙,传到“由”字便要完,接下来的十个字,分明不是姚广孝的本意,是成祖爷强他续下去的,天命呵,天命,天命岂可用强?

一 崇祯皇帝(2)

由此化开来,他又想到了皇室的旁枝,成祖爷同母兄弟五个,除了长房朱标那一支早已绝嗣,秦王、晋王、周王也分明只能传至第十代。不是吗,开封的第十代周王恭枵、长安的第十代秦王存枢眼下已是完了,若流寇渡黄河,封在太原的第十代晋王求桂马上就完,这不都是只传到前十个字吗?

想到此,他不由吓出了一身冷汗——难道说,大明的气数真的已尽?

不,朕决不作亡国之君。

此刻,崇祯皇爷在反省,心腹太监王承恩也在反省:

十六年前,魏忠贤被皇上一道圣旨发往南京守皇陵,后又下旨逮解回京治罪。

押解途中,夜宿河北省阜城县新店镇仕绅尤克简家。夜已深了,尤家人及押解他的差官都已入睡,南运河的水就在不远处流淌,阵阵涛声,似轻轻叹息;四周万籁俱寂,一灯如豆,幽幽地照着床上的不眠人。

他,挪动着身上的铮铮铁锁,听着门外岗哨的脚步声,明白此番回京,肯定凶多吉少,昔日威风八面的九千岁如何能够安眠?

这时,左边的厢房里分明有人在哼一首小调:

听初更,鼓正敲,心儿懊恼。

想当初,开夜宴,何等奢豪。

进羊羔,斟美酒,笙歌聒噪。

牙床上,锦绣衾,乍暖春宵。

万不料,冰山倒,野店村醪。

听涛声,想前情,怎把愁肠扫?

夜将中,鼓咚咚,更声阵阵。

梦才成,又惊醒,无限伤心。

想当初,势倾朝,谁人不敬?

九卿拜门庭,宰相献殷勤。

蟒玉朝天子,出巡拥旄旌。

如今势去时衰也,寒月伴孤灯

……

哀歌唱彻五更寒。这分明是在唱挽歌啊,魏忠贤终于想通了:此时还不自己了断,难道要等仇人来一刀一刀地割肉吗?杨涟、左光斗辈虽然被他用铁钉贯耳、土囊压头的酷刑整死了,可东林党人仍遍布朝野,这些人是不会饶过他的。

想到此,他仿佛看见被他害死的好多冤魂,在京师上空徘徊,正在等着他的到来。他想,自己若是被逮到了诏狱,那里的冤鬼会将他生吞活剥。那么,还犹豫什么?漫漫人生路,就如一场大赌博,但朝堂上的赌博可不同寻常,赢了贵不可言;输了,可是要用头颅去兑付筹码。

于是,他取出腰间白绫,挽了一个圈,往床头一挂,将头伸了进去……

岁月悠悠,转眼又是一十六年。当年魏忠贤是被下旨戮了尸的,人死了,脑袋仍被砍下,身子剁做了七八段,肠肚也被野狗拖得四处皆是,这个该杀千刀的九千岁,落下这个下场是罪有应得,可眼下皇上忽然想起了他,去哪里找他的尸骨呢?

崇祯皇爷见王承恩在摸后脑壳,自己也觉有些莫明其妙——是的,我怎么忽然想起了这个人呢?

十七年前的那个夜晚,重病的大哥——熹宗朱由校已是弥留之际了,因无子嗣,身为信王爷的崇祯皇爷,奉皇嫂懿旨连夜入宫承继皇帝位。

他是怀中揣着芝麻饼子进宫的,为的是在与群臣见面、正式登极前不吃宫中任何东西,这是他与尚是王妃的周氏——后来的皇后商量好的。坐在乾清宫龙椅上,秉烛达旦,身边仅一个内穿重铠、怀揣利刃的亲信太监王承恩。

冷风拂面,灯光摇曳,窗纸上,映着一名仗剑的太监走过的身影,“戈登,戈登”,沉重的靴子声叩击着崇祯皇爷的心,他紧张极了。率性令王承恩将这名太监喊进来,索剑一观,然后放在自己手边,说这剑做得很精致,就留在朕这里吧,天明朕赏你。

那一刻,崇祯皇爷的心,几乎要蹦到口里了。还好,天色终于亮了,群臣进殿,向新君叩头称贺,君臣见面,名份定矣,崇祯皇爷这才稍稍放了心。

这时,宫中仍遍布客氏和魏忠贤的死党,但崇祯皇爷却不动声色,他胸中有一部阉党的名册,得一个一个地收拾。先是将熹宗的乳母客氏撵出了咸安宫,撵到了浣衣局,这个女人是魏忠贤的贴心豆瓣;接着,又借机将兵部尚书崔呈秀逮捕,此人是魏忠贤的干儿子。朝臣们终于看出魏忠贤失势了,一时墙倒众人推,鼓破乱人捶——踩沉船的人真多啊。魏忠贤终于稳不住了,上疏请退,崇祯于是顺水推舟,贬他去南京。

一 崇祯皇帝(3)

魏忠贤得势之日,气焰薰天,今日害文,明日害武,那些朝臣们见了他无不股战,可要收拾他,也就这么收拾了,崇祯皇爷觉得自己英明果断,身手不凡。当年太祖爷在宫中立铁牌,不准内监干政,并上书只准太监姓秦、姓赵、姓高,为的是让子孙们永远记住秦国的赵高,那个倾覆始皇千秋伟业的阉人。

今天,崇祯爷觉得太祖未免太小心了——太监有什么可怕呢,不就是这么回事吗?想当初,主少国疑,臣民惊惧,他却大刀阔斧,力挽狂澜,拨乱反正,让权阉授首,真是多大的险滩也过来了。

可以说,铲除魏忠贤奸党,是崇祯皇爷执政以来也是以后的唯一大手笔,是他平生得意的第一大快事——他只颁了一道圣旨,要穷究阉党。于是,崔呈秀等首恶被立刻处死,接下来,一十九人秋决,一十一人充军,四十四人革职。猖狂一时的阉党,便这么秋风扫落叶般地完蛋了。

崇祯皇爷才坐了不到半年江山,便一手扫尽阴霾,乌云散,见晴天,那时的大小臣工,谁不服崇祯皇爷的霹雳手段?

一次朝会,他曾不动声色地询问群臣:“尧与舜,谁最贤?”

臣子说:“尧善。”

他摇头说:“尧不如舜,舜能诛四凶。”

以尧舜定位自己的人生目标,比魏忠贤的阉党为共工、三苗一类的乱臣,崇祯皇爷其志大矣,万不料今天,他又为“诛四凶”而后悔了。前东厂太监曹化淳私下向他启奏说,若魏忠贤在,局面不会到今天这地步。

真的是这么回事吗?此举是否“急病乱投医”呢?

崇祯皇爷翦着双手,在乾清宫绕室徘徊……

时为崇祯十六年冬十月。

2 官贪吏要钱

这真是一个多事之秋啊,御宇十六载的崇祯皇爷,已到了手脚并用仍无力支撑的地步了——清兵再次入寇是上年冬天,这已是第五次深入内地了。身为内阁首辅的周延儒调度乖方,饰败为胜,畿辅遭蹂躏几遍,崇祯皇爷无奈,诏趣天下兵马勤王,可诸军玩寇,迁延不进,清兵直待饱掠之后,才从容退兵。好容易勉强应付过东边,崇祯皇爷刚想喘一口气,不想稍一松懈,西边却一下不可收拾了。

其实,流寇之乱,始于他登极之初。时陕西大旱,白水贼王二等先起,其余王嘉胤、王左桂、飞山虎、大红狼等名号各异,皆是小股,以劫掠为主。随剿随灭,彼伏此起。至崇祯三年,流寇竟越剿越多,始有三十六营之说。其大股有闯王高迎祥、八大王张献忠等。所谓李自成者,其时还是高迎祥手下一名上不得台盘的小小“闯将”也。

崇祯皇爷宵衣旰食,不敢稍懈。在他的督促下,官军合力进剿,几次大败流寇于山西及川陕等地。所谓混世王、满天星、姬关锁、翻山动、掌世王等流寇,无不一一授首,但官军未能痛歼穷寇,使得渠魁贼首的高迎祥、张献忠、李自成等漏网。

崇祯七年春,陈奇瑜督师于延绥,困李自成等于陕西兴安车厢峡。大雨两月,骡马乏刍多死,弓矢皆脱。李自成技穷,自缚请降,陈奇瑜竟不能识破奸谋,发他以免死牌,使得李自成得逃天谴。

崇祯八年,各股流寇大会荥阳,有老回回、曹操、革里眼、高迎祥、张献忠等共十三家七十二营,号数十万之众。官军大股会剿,流寇乃分军东犯,兵凌凤阳,焚皇陵。

此时的崇祯皇爷,深感流寇已不是“癣疥小疾”了。不得不先后启用大臣洪承畴、孙传庭、卢象升、杨嗣昌、熊文灿等督师痛剿,终于在南阳一带于高迎祥等以围歼,杀流寇精锐几尽。

崇祯九年七月,多年为患的高迎祥,终于被擒于周至,献俘阙下,诏命凌迟处死。至崇祯十一年春,作恶多端的张献忠降于熊文灿;而李自成仅剩十八骑,潜伏商洛山中,谍报甚至说他已自杀了。这样,为患数年、流毒数省的流寇,几乎是销声匿迹了。

不想就在这时,后金兵再次入寇,京畿戒严。洪承畴改任蓟辽总督,重兵皆转向辽东,流寇终于得以死灰复燃,于是张献忠反于谷城,李自成得走河南,虎兕出柙,无人能制。不两年,贼势大振,乃破洛阳,杀皇叔福王朱常洛;战项城,杀督师傅宗龙;攻襄城,杀总督汪乔年;三次包围开封,丁启睿、左良玉等数十万大军莫敢撄其锋,战辄败。

一 崇祯皇帝(4)

崇祯皇爷无奈,赦前陕西巡抚孙传庭于诏狱,亲御文华殿嘉语慰勉,不但复故官,且进兵部尚书,加督师衔,赶赴开封解围。可此时开封已无围可解了——时已秋九月,天大雨,黄河水泛,巡抚高名衡想决开朱家寨口灌李自成军,不想李自成亦决马家河口灌城,两口溃决,汴梁城中,百万军民皆为鱼鳖。

崇祯皇爷气急败坏,屡次下诏催督,孙传庭无奈,集诸将于关中,战李自成于河洛,不想天大雨,道路泥泞,军粮不济,军士皆以青柿子为食,且冻且馁,军心涣散,终被李自成杀得大败,这就是豫人所谓的“柿园之役”。

孙传庭败归关中,募新兵,三家出壮丁一;且造火车三万辆,上载火炮甲仗,行军时可随军移动,战时可联络拒马,乃决计守潼关,扼上游。但旁观者不识孙传庭的苦心,反说他玩寇,在严诏催督下,不得已再议出师。他以总兵牛成虎为前锋,李自成的降将高杰、白广恩将左右,陈永福将中军,出潼关、次阌乡、屯汝州,摆出与李自成再决雌雄的架势,但新募之兵,不习战阵;而此时的李自成早已不是昔日的流寇了。

他自破襄阳,下宛洛,克梁宋,兵强马壮,雄踞中州,也不再像过去样打一处弃一处,四处流窜了,乃改襄阳为襄京,整编各部,分兵守土,设官理民,也不再称奉天倡义大元帅了,而改称“新顺王”——这与过去称“闯王”有着本质上的区别,分明打整精神,摆出架势,要与崇祯皇爷争江山了。

这以前孙传庭巡抚陕西,曾一战而生擒高迎祥,可以说,他是继任闯王李自成的死对头,但后来迕前督师杨昌嗣,被诬下狱,一关三年。眼下皇帝又起用他了,加官进爵,他能不感激涕零?但皇帝收功心切,责人以苛,既失于庙算,又不择天时——那霪雨,淅沥淅沥,连下十余天,道路泥泞不堪,军士皆露宿,饥寒交迫。开先所造的进退自如的火车,此时陷于泥泞中,成了一堆废物,李自成驱众死战,骑兵环火车砍杀,官军大败亏输,一日夜狂奔四百里,死四万余人,辎重损失殆尽,孙传庭单骑走阌乡。

大顺军缴获了孙传庭的坐纛,冒充官军,乘胜破潼关,白广恩本是从大顺军叛过来的,仍复叛了过去,孙传庭则不知所终。

李自成连陷渭华各州县,所至披靡,西安守将开门请降,秦王朱存枢被俘。

百二雄关,不为我有,天下劲旅,尽属他人,最可虞的是经过这些年的征战,朝廷损失殆尽,眼下既无可恃之兵,更无可恃之将,眼睁睁望着流寇坐大。

崇祯想,这以前皇祖万历帝、皇兄天启帝都不理政事,大小政务一统交由太监处理,却也没出什么足以动摇大局的灾祸;自己亲政后,事事躬亲,宵衣旰食,为何国家反日见其颓,大乱频仍呢?难道自己反不如太监?

他又想,李自成不过驿卒出身,居然也想“应运弘猷”。据报,自攻下西安后,他更猖狂了,已改西安为长安,入居秦王府,国号大顺,封左右辅弼,设六政府,建元颁朔,南面称孤。一个流寇,牛襟马裾,居然觊觎大宝,他配么?可据陕西总督汪乔年报,他于前年正月,令米脂知县边大绶带人挖开了李自成的祖坟。据边大绶称,墓开之时,墓中有一道黑气冲天,李自成祖父李海骨黑如墨,额生白毛,达六七寸许;父李守忠骨节绿如铜青,生黄毛五六寸许,且墓内盘白蛇一条,头角崭然,边大绶乃斩蛇焚林,将骨殖聚火烧化。

现在想来,李自成纵然有些来历,但既已掘其祖坟,泄其王气,就应该不剿自败了,为什么还这么猖狂呢?但反过来一想,前年张献忠攻陷凤阳,那个埋了太祖朱元璋的父辈的祖坟不也被高迎祥、张献忠毁了么?若套用前一思维,结果又如何呢,唉!

崇祯皇爷就流寇行将北犯一事,在文华殿与辅臣商讨,整整一个上午,仍是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散朝后,他也不急着去后宫,就一人在乾清宫绕殿徘徊,万般无奈,他决定请道士来扶乩,卜休咎。

一 崇祯皇帝(5)

当年的嘉靖爷就是这么做的。时严嵩父子专权,朝臣多敢怒而不敢言,一日,嘉靖爷请道士扶乩,因乩言于严嵩父子不利,于是,嘉靖爷赫然震怒,乃罢严嵩,杀严世蕃。

这里崇祯焚香沐浴,禀告过天地,并嘱咐道士说:“眼下天下大乱,吾欲求真仙下降,直言得失,不必隐晦。”

道士默默有词,请乩仙,好半天。手中的乩笔终于在沙盘上鬼使神差地动起来,且划出了一首诗。

帝问天下事,官贪吏要钱。

八方七处乱,十炊九无烟。

黎民苦中苦,乾坤颠倒颠。

干戈从此起,休想太平年。

崇祯一看这诗,气得嘴唇也乌了。他只想杀人,杀谁呢?臣子们个个谨慎,虽没有建树,却也无可指摘,乃挥手令道士退下,放眼四顾,大殿空空,暮色苍茫,孤家寡人,谁是可与语者?

回到坤宁宫,皇后率众宫女跪在门口请安,脸上堆满了笑,声音也十分悦耳:“臣妾恭请皇上圣安。”

周后是个苏州女子,德言工貌,无可挑剔,身为原配,是与皇上共过患难的——先帝山陵崩塌,时为信王的崇祯爷奉遗诏深夜入宫承大统,当时还是信王妃的皇后深恐凶多吉少,她一面不断派人打探消息,一面便在信王府烧香拜佛,请菩萨保佑崇祯皇爷顺利登基。但眼下崇祯望着她,头看不顺眼,脚看不顺眼,总觉哪里有毛病。

他“嗯”了一声,拂袖入内,也不上前将皇后扶起。皇后虽觉委屈,但仍笑脸盈盈,自己在宫女搀扶下起来,跟着进入宫内,见皇上在御座上坐下,便令奏乐,他手一摇——免了;又令传膳,他又手一摇——免了。

难道饭也可以不吃?皇后急了,乃劝道:“皇上龙体乃国之根本,应时刻注意调养的,再说——”

皇后还要滔滔不绝下说词,他急了,只好点点头说:“好吧,别说了。”

确实,饭不可不吃,但哪来的味口?没奈何,只能“虚应故事”。

才吃到一半,内奏事处一个小黄门,手捧黄匣子已闪身在屏风边,向这边探头探脑。崇祯一见,以为又是“来了好事”。他把头偏过去,想不看,但一想,这也不是办法,今天是初一,正应着那句“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的俗话。只好把牙箸一丢,说:

“拿上来吧。”

其实,一边陪食的周皇后也看到了,她正要向这个小黄门使眼色,让他走开,等下再来,可已经来不及了。

黄匣子打开,原来是从宁远递到的紧急塘报,说的是一件大好事:已改国号为“大清”的后金国大汗皇太极,正是如日中天之年,突然病死,此事就发生在上个月,即清兵退回去不久。

崇祯一口气读完这份以宁远总兵吴三桂的名义上奏的紧急塘报,不由大大地松了一口气——皇太极以努尔哈赤第八子即汗位,上有兄下有弟,觊觎大位的就不少,眼下诸子侄环伺,虎视眈眈,家族必有一番争夺,少不得杀个七进七出,他想,就是有这么一个人,能内安外攘,速定局面,也一时不敢犯边,看来,关外是可以高枕无忧几年了。

想到此,他的味口突然来了,乃重新操起牙箸,且一反常态地伸向了边上的八珍鸭脯。

当皇上读塘报时,周皇后正惴惴不安地望着皇上,留意他的神色。这些日子,皇上每接到从远方递来的塘报不是发无名火,便是绕室彷徨,有时还泪眼汪汪,不想今日读完塘报,不但面有喜色且立马就有了味口,周后知道这塘报一定是报了好事,于是一边亲自为皇上布菜、斟酒,一边说:

“皇上,可是李自成被官军擒获了?”

崇祯摇了摇头,却喜孜孜地说:“后金的憨王死了,包围宁远的兵也撤了,看来,后金将有内乱。”

其实,崇祯还有未尽之言,这就是上午的会议上,有人提出撤吴三桂的宁远之兵,拱卫京师,但遭到大多数辅臣的反对。据他们说,撤宁远守兵,等于是放弃关外大片国土,弃守封疆,这是要遭后人指责的,再说,宁远一撤,后金兵势必跟踪而入,岂不是前门驱虎,后门进狼?不想眼下皇太极死了,皇太极死了,后金若内乱,宁远兵是否可撤呢?

一 崇祯皇帝(6)

周皇后不知道皇帝的思路一下跑得那么远,她只知道,这些年后金兵直入直出,是闹得举国不安的重要原因之一,眼下后金有事,必无暇图我,这难道不值得好好地庆贺一番?

于是,她在皇上面前的琥珀杯里斟了满满的一杯酒,接着又在自己的杯里筛了小半杯,然后先举起了杯,说:

“否极泰来,好事成双,憨王已遭天谴,流寇定伏冥诛,这以后国泰民安、江山永固。为此,臣妾敬皇上一杯!”

崇祯欣然举杯,但才举到半途,突然又想起了流寇,皇后说好事成双,流寇将伏冥诛,真的会这样吗?眼下流寇已席卷三秦,且紫电青霜,跃兵威于黄河边上,一旦河水封冻,他们能不立马就攻山西?据谍报说,李自成已挟百万之众,若这是确信,就是将宁远兵撤回也不济事,因为吴三桂的兵才五万多人。想到此,才燃起的那点希望之火立刻又熄灭了,不由放下杯箸,痴痴地望着皇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

“唉,好事成双,好事成双,朕就怕祸不单行呢。”

3 御驾亲征

辅臣会议没有结果,九卿科道中,却不乏肯出主意的人。就在崇祯皇爷为西事绕室彷徨、无计可施之际,左都御史李邦华却在这时上了一疏,提出了一个乍看像是匪夷所思的建议:御驾亲征。

御驾亲征意在前方将士不肯用命,皇帝不得已只好亲临战阵。这在以前是常有的事,成祖文皇帝就是在最后一次御驾亲征时,崩于榆木川的。他的重孙子英宗睿皇帝以这位爷爷为榜样,也来过一次御驾亲征,结局却很惨——竟遭土木堡之变,被瓦剌人俘虏了,这以后,御驾亲征便不大被臣子们提起了。到了史称“耽乐嬉游、昵近群小”的武宗手上,宸濠反于南昌,虽然立马就被王阳明捉起,但武宗却以此为借口,也搞了一次所谓“御驾亲征”,但那不过是一场闹剧,当时群臣诤谏,大家都认为皇上乃万乘之尊,不宜轻出,所以,提御驾亲征的差不多都被目为佞臣,备受孤立。然而,这个李邦华怎么敢冒此大不韪?

崇祯皇爷却心有灵犀——所谓御驾亲征不就是皇帝离开京城的较为体面的说法吗?天下劲旅,尽归流寇,李自成就是不北伐,只要截断漕运,京城也就不守自败了,眼看朝中将相乏人,兵饷两缺,何不迁都金陵,以江南的财赋为支撑,重整旗鼓,另募新兵,再图恢复呢?

但他转念一想,又觉此举非同小可:且不说流寇尚未过黄河,皇帝就往南边跑会被人笑话,就是丢下天寿山十二座皇陵不管,让列祖列宗阴灵惨遭荼毒也是天大的罪名、洗涮不清了,再说,眼前这巍峨的紫禁城,玉砌雕栏、龙楼凤阁也不能就这么让与流寇呀!

其难其慎,崇祯皇爷决定发交部议,心想,此议本由部臣提出,何不让大家各抒己见?就在他提笔蘸满朱墨,准备在李邦华的奏疏上批复时,尚未落笔又犹豫了——他想起了这以前对后金的和议,想起了前兵部尚书陈新甲之死。

满洲兵数次入寇,边将望风披靡,到去年,崇祯已决计与满洲人议和了,主持其事的便是时任兵部尚书的陈新甲——他是奉皇帝密诏,在极秘密的情况下,派人与皇太极谈条件的。陈新甲出自前大学士杨昌嗣的推荐,性格也颇跟杨昌嗣相似,轻浮好动,不知厉害。他不知自古至今,和议是最招人指责的,何况三军将士在前方苦战,皇帝却在背后议和,传出去,世人会如何看待他这个圣明之主?陈新甲不知自己担着天大的干系,竟将此事向大学士谢升透露,于是一传十,十传百,举朝哗然,纷纷对陈新甲提起弹劾,甚至追问到皇帝。

崇祯无以为词,乃将陈新甲下狱问罪,狱中的陈新甲不知千错万错,皇帝不错的道理,竟连连上书,为自己鸣冤,且把奉旨议和的事及皇帝的密诏也捅出来了,这样,他愈辩,愈离死期不远了,最后的结果是悬首西市。

所谓“天之高,地之厚,君王之心猜不透。”此番李邦华从陈新甲之死中得到了教训,说话拐起了弯子,明明主张迁都避贼,却说成“御驾亲征”,此事如果自己心里没底,贸然交议,会落下什么结果呢?

一 崇祯皇帝(7)

想到此,本已提起的笔又放下了,眼睛望着殿上的盘龙金柱,一时逸兴遄飞、云里雾里,一时又心似铅块、愁肠崩断……

几经犹豫,他终于想通了:既然是说御驾亲征,并没有明说迁都,那么,朕何不也装糊涂,将这个哑谜抛出去,让辅臣们猜呢?

对,仍是交辅臣讨论,毕竟圈子小些,不会一下就闹得沸沸扬扬。想到此,他再一次传旨集辅臣会议,地点仍在文华殿。

有明一代,自洪武十三年太祖朱元璋以谋逆罪杀丞相胡惟庸,废丞相制而兴内阁制,虽说皇权归一,但已是大开皇帝蔑视宰辅的先河,这以后若皇帝生性忮刻,内阁辅臣的日子多不好过,刑不上大夫成了一句空言,伴君如伴虎倒是不争的事实,皇帝对臣子不满意时,不但动不动就褪下裤子打屁股,且一旦天颜震怒,立马叫你喋血西市。眼下的崇祯,更是将祖宗的恶习大而化之,他御极已十六年,十六年中,内阁大学士竟换了五十余个,稍不如意便问罪,押赴菜市口的已不鲜见,罢黜的更是如过江之鲫,就在前不久,上一届首辅周延儒就因谎报军情、饰败为胜,竟被赐死,而次辅、户部尚书兼兵部尚书的吴甡竟在奉旨督师时,因延宕而被充军。

时下辅臣为五人,陈演为首辅,依次为蒋德璟、魏藻德、李建泰、方岳贡。陈演于崇祯十三年以礼部侍郎拜东阁大学士,与他一同入阁的还有谢升。去年谢升因陈新甲的事被罢免,直至被削藉,至今年首辅周延儒被杀,吴甡被充军,前面一下倒了三个,陈演便被推到首辅的位子上。他是四川井研人,天启二年进士,才具平平,却十分贪鄙,多年为宦,积攒了十分可观的家私,眼下时局动荡,身为首辅,责任重大,但他早已萌生了退步抽身之念,凡事皆不愿出头,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眼下他率众辅臣进入文华殿后,山呼已毕,便分立两旁,一个个低着头,眼睛瞅着自己的鼻尖,谁也不开口。皇帝见状,只好先说道:

“流寇已席卷三秦,行将犯阙,昨天议了大半天,迄无定论,眼下九卿中有人主张御驾亲征,各位以为如何,你们继续开议吧。”

众臣一听,不由一怔,相互看了一眼,又一齐把目光投向首辅。

陈演在昨天退朝后,便在朝房听文武百官们说起此事。他想,孙传庭虽败,眼下摆在山西及宣大一线官军仍有百万之多,受继任督师余应桂节制。余应桂若能收合余烬,死守黄河天险,仍可与流寇一决雌雄,最不济也可抵挡一阵子,怎么就想起御驾亲征呢,御驾亲征可不是小事,一旦遭遇不测,失陷乘舆,这可是天大的罪名。可回头一想,收合余烬,死守黄河,余应桂能做到吗?要知道,他所节制的所谓百余万官军只是见于兵部名册,实数只怕要打对折,能战之兵又要打对折,疲兵弱卒、朽甲钝戈,根本就上不了战阵,何况将士离心,士卒不肯用命呢。

想到这些,陈演渐渐明白李邦华的所谓“御驾亲征”其实就是迁都的另一种说法。比照利害,反复思量,觉得处在这种情况下,迁都未尝不是办法,但不知皇帝是如何想的?当年瓦剌入侵,英宗被俘于土木堡,满朝公卿无不惶然,大学士徐有贞提出迁都,兵部尚书于谦力排众议,一边尊郕王为帝,以绝也先之望,一边调兵遣将,拒敌于九门,终于稳定局势。后人评论此事,都说徐有贞主张迁都是误国之举。眼下流寇犯阙,自己若也赞成迁都,将来后人会如何评说呢?

待面君开议,他见皇帝装糊涂,有话不肯明说,心想,皇帝不想担名声,自己身为首辅,便不怕担责任?踌蹰再三,终于想出以糊涂对糊涂的法子,乃匍伏奏道:

“据臣所知,孙子兵法上说:主不可以怒而兴师,将不可以愠而致战。眼下贼势虽众,不过乌合,皇上以万乘之尊,岂宜轻出?所谓隋珠弹雀,必为世人所轻。若有闪失,岂不动摇国本?臣鳃鳃过虑者,正基于此,亲征之议,臣实在不敢苟同。”

一 崇祯皇帝(8)

陈演此说虽引经据典,却很不合皇帝之意——原希望“迁都”二字能从臣子口中出来,若众人都说好,皇上可得从善如流的美名;否则,追究起失陷神京的责任,拿一二个臣子问罪便得了。这些年,凡遇大事都是这么办的,这就是他自认英明之处。不想皇帝耍奸,臣子也耍奸,你说月亮是挂在树上的铜盆,他便说这铜盆还真圆得可爱。看来,一番心思白用了,于是,不待陈演说完,他马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

“唉——若卿等果能深体朕意,出奇谋于庙堂之上,若将士果能疆场效命,奋勇当先,朕又何尝乐意亲征?”

这话两个前提都是针对臣子的,恨铁不成钢已是溢于言表了,众臣不由悚然,次辅蒋德璟尚在犹豫,一边的魏藻德马上接言了。

魏藻德为京郊通州人,是崇祯十三年庚辰科的状元。说起他这个状元,来得十分侥幸——在文华殿殿试时,崇祯召集前四十名进士问道:时下内外交讧,何以报仇雪耻?别人尚在思索,他却立刻以“知耻”二字对。不想这二字很合崇祯之意,立刻将他拔为第一,才三年功夫,竟擢詹事府少詹事,今年五月,内阁改组,更拜东阁大学士。在五名辅臣中,虽年纪最轻,却自恃口才便捷,常常想别人之未敢想,说别人之不敢说。眼下一听皇上口气,像是对首辅不满——他毕竟年轻,听不出一开始皇帝便在玩弄文字游戏,而首辅是在装糊涂,于是立刻出班奏道:

“流寇猖獗,几成蔓延之势,为剿贼,我皇上这些年宵旰忧劳,统筹兼顾,往往能洞悉流寇奸谋,料敌于千里之外。叵料诸将迁延,屡屡玩寇纵敌;疆臣意存侥幸,饰败为功,才导致局面不可收拾。眼下在前线督师的除了余应桂,尚有巡抚蔡懋德、巡按御史汪宗友奉旨防河,至于总兵、副将,则数不胜数,若收合余烬,拚死一战,局面并不难收拾。所以,臣以为若御驾亲临,天威镇慑,赏罚立见,诸将敢不用命?就是地方按抚,也决不敢遇事推诿,如此君臣一心,军威振奋,又何愁巨寇不灭?”

魏藻德此议,虽仍未能“深体朕意”,且明显是纸上谈兵,不想却歪打正着,皇帝正想点头,不想一边的李建泰却不买账——他早已看出所谓御驾亲征其实就是迁都,五个辅臣有三个家在南方,迁都正好跟着走,他是山西曲沃人,曲沃在晋南,距潼关不过一日之程。为宦多年,他已家资巨万,大顺军若渡河,曲沃首当其冲,所以,别人可一走了之,他却必须“保家卫国”。于是立即争道:

“臣以为,御驾亲征之说,断不可行。”

崇祯一怔,不由白了李建泰一眼,说:“卿为何阻朕亲征?”

李建泰振振有词地说:“皇上安危,关系社稷,断不可轻出,此其一;京师为国之根本,神京若失,举国震动,此其二;西郊天寿山为十二祖陵所在,一旦不守,必辱及祖陵,此其三。谚曰:龙不离渊,虎不离山。皇上若为浮言所蔽,万乘轻出,正如蛟龙失水,猛虎离山,能不慎之又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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