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尔衮觉得这个十五弟心细,忙笑着点头说:“正是此人,他以前任明朝的三边总督,流寇的闯王高迎祥就败在他手上,我们若想了解流寇的真相,他不是一本现成的书吗?这以前先帝说过,他还是我们入关的向导,所以,我们对他要客气一些,可不能呼来唤去的。”
阿济格见十四弟这么看重洪承畴,心里很不以为然,说:“洪承畴一身软骨头,哪能比诸葛,我瞧他不顺眼,不去。”
多尔衮知道阿济格不习惯和汉臣打交道,勉强他去了也坐不住,于是说:“好,好,好,既然如此,也不相强。”
当下阿济格回府,多尔衮和多铎却去了洪府。
多尔衮用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豪格一撸到底,终于消除了后顾之忧,身为局外人的洪承畴,冷眼旁观,不得不承认多尔衮身手不凡,看来,皇太极之后,大清国后继有人。中原国乱民愁,不正是雄踞一隅的满人千载难逢的机会吗,看来,他们就要问鼎中原了,处此情形之下,自己还能置身事外吗?
每想到此,他的心不由惴惴然。
昨晚,他又梦见了崇祯皇帝,梦见了家中的老母妻儿,崇祯正为殉国的他设坛招魂,老母正率全家在他的灵前哭奠,他自己不由也哭醒了,翻身坐起,面目全非——当那条又粗又大的辫子从肩上滑到胸前时,他一下呆住了。
彻夜西风撼破扉,萧条孤馆一灯微。
家山回首三千里,目断天南无雁飞。
这是宋徽宗被俘后,被金兵押向五国城的途中之作。大清不是也一度名“金国”吗,他们可同是女真人啊。这以前,在汉人史料记载中,女真人是一个毫无礼义的野蛮民族,他们“父死,则妻其母;兄死,则妻其嫂;叔伯死,则侄亦如此,无论贵贱,人有数妻。”
可就是这个不要五伦三党的野蛮民族,却能凭借着强大的武力,大举南侵。以无道攻有道,铁蹄所至,玉石俱焚。文明开化的华夏,饱受野蛮的蹂躏,触目中原,狼烟四起,徽、钦二帝被俘,押向边远的荒城,随同二帝被俘的数十万百姓,男的十成死了四成,妇女十成仅剩三成,女的被迫作妾,男的被迫为奴,也不管什么王子龙孙,衣冠仕族,统统一视同仁,每人一月才支稗子五斗,自己舂而食,一年才得支麻五把,自己编而衣,奴隶的生活之惨,不是一个亲身经历的人能想像的。
四 摄政王爷(24)
眼下,他洪承畴也成为后金人的俘虏了,这可是天意啊!
洪承畴是福建南安人,一介寒士,世代书香。那一回,他应乡试于省城,于旅途得识富商沈百五,交谈中,沈百五十分佩服洪的学识和抱负,见他家世贫寒,乃聘他的父亲为西席,让洪承畴得随父寄寓沈家,免冻馁之苦,洪得其资助,下帘苦读,待赴京会试,终于一举及第。
这以后宦海浮沉,士途蹲蹬,他一步步做到了封疆大吏。这时,国运衰颓,流寇为患,他以书生而总绾西北兵符,与流寇周旋,以知兵而名闻朝野。就在他生俘流寇的闯王高迎祥,于潼关大败李自成后,因清兵入关,他奉檄东征辽东,松山一战,因皇帝求胜心切,用人不专,在派他为蓟辽总督的同时,却又加派兵部职方郎中张若麒为监军,逼他速战,以致遇伏全军覆没,自己也被生擒。
熟读史籍的他,下决心一死。心想:与其过那样的俘虏生活,不如一死报皇上,再说,身为疆臣,二十万人马全军覆没,一死尚不足蔽其辜。
然而,最后他却没有死。不是他没有死的机会——一个人真要下了必死的决心,是谁也无法阻止的,就是没有刀子、毒药和绳子,也可去撞墙,撞墙不成,还可绝食。然而,他就是在绝食时,饿得头昏眼花而失去方寸的。
当时,他似乎也下了必死决心,静坐土坑上,任汉人降臣范文程、孔有德等人劝说,毫不动摇,只求速死。
一连饿了三天。身如五鼓衔山月,气似三更油烬灯——眼看就要灵魂出窍了,忽然,耳边传来一丝悉悉嗦嗦的声音,他微睨双目,突然发现,面前出现了一尊女神,面似桃花,体如弱柳;鬓影衣香,近在咫尺。
他以为自己遇了鬼,可睁开眼睛,凝神细看,女子双眉神动,光彩熠熠照人。这分明是人无疑。
这女子看见洪承畴睁开了眼睛,立刻笑容可掬地扶起他,手执一把锡壶,竟把那壶嘴伸向他的嘴唇,他几乎是本能地噙住了,只一吸,甘浆甜露,涓涓不断,都流到了喉咙里。
那可是生命之泉啊!
事后,洪承畴才知,那女子便是皇太极的宠妃博尔济吉特氏,她是奉皇太极之命来送人参汤的,就因他五蕴未空,六根不净,一念之差,把持不定,于是,孔圣门徒,竟訇然醉倒在夷人妃子的脚下了。
满洲人最喜读的汉文书就是《三国》,曹操礼遇关公的故事,皇太极自然耳熟能详,对他洪承畴的手段,更是较曹阿瞒远甚——赐庄园,赐宅第,赐美女,赐奴仆,更不应说上马金、下马银,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了。
一块石头在怀中捂久了也能热哩,更何况洪承畴的骨头,本来就比不得石头硬呢?他只能感慨涕零,他只能肝胆涂地,他也打心里觉得,面对的是一个远胜崇祯的英明之主,值得为他效忠,为他去死。但十余年窗下用功,所学何事?平日口谈的忠孝节义,用于何地?更何况家中老母妻儿,俱在南朝,现实中的洪承畴,向何处唱一曲《坐宫盗令》?
洪承畴真是矛盾极了。但一失足成千古恨,走到了这步,他是无法学徐庶,来一个身在曹营心在汉的,降了就是降了,“义无反顾”。只是在他降清后不久,便从南边传来消息:他的弟弟和长子一度赴阙为他诉冤,说松山之败,完全是张若麒贪功近利逼出来的,京师同僚也为他打抱不平,且认为他一定是为国捐躯了,为此,在北京的崇祯皇爷特下旨赐祭十六坛,并亲自登坛为他招魂。
听到这个消息,他真是只恨没有地缝,不然一定会钻进去。这以后,夜深人静,听空中孤雁哀鸣,他便想起老母,想起妻儿,可他又怎能去见一家老小?每当听宫中吹起海螺、筚篥,不由记起中原的大吕、黄钟,可已剃发蓄辫的他,有何面目去见崇祯皇帝,去面对口谈忠孝的南国衣冠?
眼下,又传来了流寇北上京师的消息,皇都不保,社稷蒙羞,洪承畴不由陷入深深的自责之中——若不是自己贻误戍机,怎能使流寇如此坐大?眼下百身莫赎,百口莫辩。
四 摄政王爷(25)
江南见说好溪山,兄也难时弟也难。
莫道梅心花各异,南枝得暖北枝寒。
他想起后人咏文天祥兄弟的诗。文天祥死不降元,可他那亲生弟弟却腆颜事敌,并得到了蒙古人的重用,世人不能理解这一对同胞兄弟,故有此讥。
唉,说什么“南枝得暖北枝寒”,不就是“千古艰难唯一死”吗!他想,明朝肯定是完了,不亡于流寇,必亡于清朝,自己被擒降清,说不定是好事不是坏事——朝廷政治腐败已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边事荒驰,文恬武嬉,很难有所振作;以崇祯的刚愎自用、生性多疑,说不定哪天,自己就有可能成为袁崇焕第二,与其绑赴西市,吃刽子手零刀碎剐,不如在此地得遇明主,尚可有机会一展胸中所学。他想:自己虽未被授职,但这是皇太极的良苦用心,既已处囊中,还怕没有脱颖而出的机会?
就在这时,睿亲王爷亲自来看他了。为了这一天,洪承畴就像一个久旷的嫠妇等再醮一样——几乎引颈而待近三年。
8 君臣定大计
洪承畴不意摄政王和豫亲王联袂拜府,真有几分受宠若惊,手忙脚乱,倒是摄政王很随便,他笑嘻嘻地将正行大礼的洪承畴拉起来,转身和豫王上炕坐了,又把鞋子脱了,双腿盘起来,很随便地说道:
“阳春三月了,关外还是这么冷,这情形与先生家乡差得可远了?”
一听摄政王将此地比家乡,洪承畴真想将《李陵答苏武书》中的话,背它一段,所谓:韦韝毳幕,以御风雨;膻肉酪浆,以充饥渴;举目言笑,谁与为欢;胡地玄冰,边土惨裂,但闻悲风萧条之声,夜不能寐……
但身为降人,洪承畴哪能说得出口?只好含糊地地点头说:“差不多,都差不多,这里也很热闹。”
多尔衮顺手摸了摸屁股下的狼皮褥子说:“哪里话,这里冰天雪地,南人哪能习惯呢,不过,也快了。”
洪承畴一听摄政王说“快了”,便明白其所指,虽不敢打听,却又有些耐不住,正犹豫间,多尔衮却似乎看出他的心思,忽然问道:
“洪先生,听说你在关内时,曾与流寇周旋了好几年,流寇数次败在你的手上,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那么,你一定对流寇情形了如指掌了?”
洪承畴一听,立刻明白摄政王此行与流寇有关,忙点头说:“是,臣一度被崇祯任为三边总督,专任剿贼事宜,所以,对流寇之由来发展,有所了解,流寇的前闯王高迎祥,便是臣手下的陕西巡抚孙传庭擒获的。”
多尔衮不由与多铎相视一笑,多尔衮说:“先生一走,才几年功夫,这流寇又日见坐大,尤其是李自成一股,声势已十分浩大了。”
洪承畴一听,正想问问流寇究竟到了什么地步,不想一边的多铎竟突然发问道:“洪先生,我问你,这李自成可是李世民的后代,仗着是唐朝皇帝的后裔,成心要向朱家讨回江山?”
这话问得欠缺常识,要是别人,洪承畴可能会嗤之以鼻,眼下却只能老老实实地回答说:“回王爷话,李自成与李世民虽同姓李,却是同姓不宗,且其间相距七八百年,讨回江山之说也立脚不住。”
多铎说:“怎么就同姓不宗呢?”
洪承畴见此情形,只好细说从头,他任三边总督时,也曾派人将李自成、张献忠等人的出身、家世打探过一番。李自成原藉陕北米脂,那地方在唐代属银州,是党项人拓跋思恭的踞地,李自成老家在距米脂四十里的李继迁寨,这李继迁是党项族人,本也姓拓跋氏,因祖上有功朝廷,被唐王朝赐姓李,至李继廷手上,又因以夏州归宋,宋太宗为羁縻他,乃赐姓赵,名保吉,赵保吉[李继迁]的孙子,就是西夏国第一代君王李元昊,因为弃宋自立,便丢开赵姓仍姓李。如果李自成是李继迁的后代,那么他的本姓应是拓跋氏,至于他的血统——洪承畴侃侃而谈,说到最后竟说不下去了,因为既姓拓跋氏,那么,便应是党项羌,那是五胡乱华时留下的孓遗,不过已汉化罢了,眼前的爱新觉罗氏,不也是胡人么?
四 摄政王爷(26)
洪承畴说时,多尔衮很少插话,眼下见他突然打住不说,立刻明白他是有所顾忌,不由宽容地笑了笑,说:
“你是说,这李自成应是胡人?”
洪承畴诚惶诚恐地说:“是,按说,他应出身党项族,而李世民的郡望为陇西,两李可说风马牛不相及。”
多铎听到这里,始听出一些苗头,不由叹了一口气说:“搞了半天,李自成姓拓跋,可这拓跋氏怎么连自己本来的姓氏也弄丢了?”
多尔衮眼下却不想探讨这些,他怕多铎再问下去,忙插开话题道:“洪先生,虽说李自成与李世民风马牛不相及,但他却真的成气候了——目前关内情形大变,先生愿知其详否?”
洪承畴忙拱手愿听,多尔衮于是将他所得到的情报略说一二。
一听流寇已拿下太原,洪承畴不由一惊。年前他已听到孙传庭临潼大败的消息,心想孙传庭一败,明军精锐损失殆尽,崇祯如果不调宁远兵,手中只怕再也派不出像样的兵和像样的将了,后来得知继任督师为余应桂,他心里就在想,这真是蜀中无大将,廖化为先锋,以余应桂这样的书生任督师,李自成还不横行无忌?回头一想,假如我是这个李自成,下一步将怎样呢?就这么一转念间,他竟忽有所见,不由喜上眉梢,双手一拱,向多尔衮道贺说:
“这可是大清的大喜事,臣预为之贺。”
多尔衮说:“流寇声势浩大,这以前也多亏他们拖住了崇祯的手脚,我大清才得以不到明朝十分之一的兵力、国力,屡屡得手,不过,眼下他们已逼近北京,明朝眼看就要完了,将来与我为仇者必是流寇,先生此贺,是否勉强?”
洪承畴信心十足地说:“王爷,没有把握的话,臣是不会说的。别看流寇眼下势大,毕竟根基不牢,所谓绠短者不可汲深,褚小者不可怀大,处此关键之时,乾坤一掷,何能轻易下注?须知进入北京虽是最终目的,但北京也不是那么好进的,到时羝羊触藩,傀斌尖卡,将来收拾残局的,必是我大清无疑。”
这结局当然是多尔衮所希望的,不过,洪承畴说得太含糊了,他有些不信,乃说:“据说自前年起,流寇进入河南,饥民日从者上万,去年便已挟百万之众,为取关中为根据地,临潼一战,孙传庭全军覆没,年初李自成由陕西渡黄河,一路望风披靡,谁都可看出,崇祯帝手中,已是将相无人,兵饷两缺,流寇进入北京已是早晚的事,眼下孤身边有人担心,流寇一旦稳定了局面,便可号令天下,我军虽锐,却无法与其争风,不知先生认为此说可有道理?”
洪承畴微笑着摇头说:“王爷,百万流寇之说只怕未必。据臣所知,关内这些年来,兵连祸结,灾荒频仍,中原各地早已是人民逃散,十室九空。因到处是饥民,很容易受流寇裹胁,所以流寇要招聚百万之兵不难,但要养活百万之兵却不易,且不说粮秣被服,兵器车马,单是运输一项,也非两三百万精壮不可,流寇能做到吗?所以,据臣估算,他们眼下除留守陕豫之兵,能带到北京的兵有二十万便很不易了。”
多尔衮对流寇有“百万”之说本有怀疑,听洪承畴这么一分析,不由点头,但又道:“先生此说,孤有同感,不过流寇起事已十余年,辗转十数省,愈战愈强,这只怕也是事实。”
洪承畴一开始便明白摄政王此行的目的,既然王爷屈尊求教,他还吝啬什么?忙说:“禀王爷,要说流寇,厉害固然厉害,但流寇也有其致命的弱点,可以说,李自成确有高于其它各贼之处,不然,他也不可能几次死而复生;但李自成再强,仍不免流寇积习,虽能为患于一时,却不能称雄于永久,所谓‘天地之道,极则反,满则损。’流寇必然败亡,这是天意,不是人力所能抗拒的。”
多尔衮说:“先生此说,当然是正理。但万物初生,必然兴旺发达,就像当年刘邦、朱洪武一般,先生何以说他必然败亡呢?”
洪承畴连连摇手说:“刘邦、朱洪武皆是一代英主,不但个人抱负非凡,识见宏远,且左右辅弼之臣,如张良、陈平、徐达、李善长之辈皆为王佐之才,所以刘、朱自然能得天下;但李自成则差之毫廛,失之千里。”
四 摄政王爷(27)
多尔衮虽对中原历史有着与生俱来的爱好,却未听人将刘邦、朱元璋等具体人物作过剖析,一时兴趣盎然。乃说:
“刘邦、朱元璋皆出身布衣,迫于秦元暴政而起义,这与李自成有何区别?开始时也是由弱到强,终于一统天下,眼下李自成不是也越做越像样了么?”
洪承畴微笑着摇头说:“不然不然,想当初,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陈胜、吴广举义旗于先,为什么不能成事?究其原因,陈胜、吴广毕竟胸无大志,贪于逸乐,稍获成功,便不知所以;而刘邦则不同,他虽出身无赖,但知自我约束,赖萧何、陈平等人扶持,进入咸阳后,便封宫殿,严纪律,废除秦法,约法三章,一下就获得关中父老的支持,终于站稳了脚跟。这以后败项羽,灭韩信等,轻徭薄赋,与民休息,以致大风之歌,响彻四乡,刘邦终成为开一代伟业之英主。朱元璋也是如此,想当初,元顺帝失德,奸臣弄权,政治腐败,刘福通、韩山童揭竿而起,开始之初,朱元璋不过是郭子兴手下一亲兵,名不见于经传,其时陈友谅、方国珍、张士诚辈,群雄逐鹿,而朱元璋终能一一败之,卒成大业,这也不是上天独厚朱氏,而是朱元璋自有过人之处。所谓‘以聪明神武之资,抱济世安民之志,乘时应运,豪杰景从,置卫屯田,兵食俱足’。这可不是后人的溢美之词,乃是当时的实况;加之刘基、李善长、徐达、常遇春等文臣、武将之襄助,又岂是陈友谅、方国珍辈所能及及?当今之世,虽与秦末、元末类似,李自成出身寒微,其行状也与刘邦、朱元璋相仿佛,但身边牛金星、刘宗敏等,或为落第举人,或为赳赳武夫,见识短浅,器小易盈,此诚沐猴而冠者也,又岂能望张子房、徐达等国士之项辈?王爷若不信,只须看他们此番悬军北犯,便知李自成左右庙算是何等失策了。”
多铎一听,不由高声说:“洪先生,这悬军北犯四字,可有说的?”
多尔衮也对这话题感兴趣,乃说:“是的,既然崇祯手中将相乏人,而李自成已是兵强马壮,自然是要问鼎中原,先生何以责他悬军北犯?”
洪承畴微微一笑,说:“王爷容禀,悬军之说,语出《明太祖实录》。想当初,太祖朱元璋已次地消灭陈友谅、张士诚等部,除浙东外,掩有江南大片版图,乃召诸将议北征,鄂国公常遇春主张直捣元大都,以为可取破竹之势,可太祖却不以为然,他说,元建国百年,守备必固,悬军深入,馈饷不前,援兵四集,乃危道也。所以太祖决定先取山东、两河,拔潼关,略陕西,破其藩篱、扼其户槛,待元都势孤援绝,方可不战自克。后来战局发展,果如太祖之言,因而得以迅速平定天下。而眼下流寇呢,要说,也与当年形势类似,不但掩有关中,就是两河也大半入其掌中,看似兵多将广,崇祯已无能为力,但仔细考究,却与事实相差甚远,第一,他们进入关中还是去年九、十月的事,不到半年时间,立足未稳;第二,河北、山东及江南大片土地还为崇祯所有,朱明掩有天下三百年,树大根深,真要连根拔起,尚待时日,李自成左右若真有见高识远之辈,便不应在此时此刻,悬军北犯,而应该建议他先经营关中,稳定河洛,分军略定齐鲁晋冀各州县,将明朝的南北联系彻底切断,待领有江南,然后从容北伐,或可取一鼓收复之功,眼下自己根基未固,明朝藩篱未除,孤军深入,四面被敌,打到北京之后,必然所剩无几,此时我军若乘机而入,流寇必不能敌。所以,微臣料定,流寇此时不打北京便罢,若打北京,便是自蹈死地。”
这以前,多尔衮便隐隐觉得,李自成的北伐确实为时过早,经洪承畴高屋建瓴、引经据典地一分析,始有顿开茅塞之感,于是,兴致勃勃地和洪承畴谈起自己的入关计划,侃侃而谈,倜傥挥洒,真有大鹏展翅恨天低之慨。
多尔衮亲访洪承畴,不想范文程却在摄政王府坐等。
范文程以布衣受知于努尔哈赤,官至秘书院大学士,在他心中,无所谓满汉之分,想的只是辅佐一代明君,中原问鼎,作大清一统天下的开国之臣。
四 摄政王爷(28)
这些日子,关内天天有消息传来,谓李自成不但横扫三秦,且已进军三晋,眼下明军摆在大同、阳和一线二三十万大军已无心恋战,看来指日可下北京,想起年初自己为多尔衮卜的那一卦,心中不由躁动起来,乃兴冲冲地前去拜见摄政王。不想这个礼贤下士的王爷,竟主动去看望一个降官,范文程不由感动,乃在摄政王府中坐等。
摄政王爷终于回来了,范文程一揖到底,说:“王爷此去洪府,可是吃了一粒大大的定心丹?”
多尔衮微微一笑,说:“还是范先生精明。”
范文程说:“微臣听说流寇已渡黄河、下太原,前锋直指大同府,王爷是否急了,怕流寇先声夺人?”
听过洪承畴的擘析,多尔衮早已信心倍增,眼下不由踌躇满志地说:“不是吗,我大清经父子两代人的努力,眼下虽处一隅,却早已蓄势待发,不想半途杀出个李自成,若让他捷足先登,我们可不是白忙乎了?”
范文程轻松地劝慰说:“物各有主,不可强求,更不在乎迟早,依臣看,流寇就是把北京占了,也不能长久的,王爷何必急在一时呢?”
多尔衮点点头说:“这话说得是。适才洪先生与孤说起流寇的失算,很是有根要据,他最后断定,流寇只要进入北京,便成强弩之末。”
接着,多尔衮就把洪承畴的话,原原本本地向范文程学说一遍。范文程望着摄政王,沉吟半晌才说:
“洪承畴确有王佐之才,见识非我辈所能及,王爷如此礼贤下士,他一定会尽胸中所学,为大清献计献策。”
多尔衮见范文程那期期艾艾的神色,便明白他也是有所进献而来,不由叹了一口气,唤着范文程的字说:
“宪斗,洪承畴确为国士,将来孤肯定要大大地重用他。不过,以他那身份,眼下肯定还有未尽之言,好在上天把你安排在孤身边,算是青山正补城头缺。”
范文程不由点头,说:“王爷见笑了,臣愚钝,何能抵洪承畴之万一?若言语失当,还请包容。”
多尔衮笑道:“范先生乃先帝旧臣,倚信如左右,若还这样说,岂不生分了?”
范文程也笑了,笑毕又微微叹息说:“王爷,明朝眼看是完了,虽说天命攸归,非人力所能强,但谁也没料到,朱明掩有天下三百年,根深蒂固,要亡便也如此之快。”
多尔衮也跟着叹息说:“朱明致有今日,应是获罪于天。古人说,获罪于天,不可祷也。”
范文程连连点点头,沉吟说:“灭朱明者,朱明也,非流寇也。朱明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多尔衮一听,不觉诧异地望着范文程,好半晌才说:“范先生,你这话孤好象在哪里听说过——啊,是了,这不是那个叫杜牧的人写的阿房宫赋吗,只不过换了主人公而已,范先生搬到这里来,是说我们大清不能从中获得教训?”
范文程点头说:“王爷圣明,举一反三,看来,是范某多心了。”
多尔衮说:“不,范先生既然这么打比方,一定是这以前,我们有过失足之处,话既然说到这份上了,范先生何不畅所欲言?”
范文程见多尔衮确有心求谏,于是滔滔不绝地说:“有明失德,流寇蜂起;中原糜烂,百姓流离;亿兆生民,无不仰望安定和平,思择令主。我大清崛起于满洲,赖太祖太宗两代人的努力,眼下国力强盛,人才荟萃,完全有实力问鼎中原,奠定万世不败之丕业,因这不是与明朝争,而是与流寇争,所以可以做得名正言顺,堂堂皇皇,击败流寇,得天下是必然的。但这以前,我八骑数次入关,皆有失策之处,望摄政王爷能引以为戒,这就是人民庐舍,焚掠一空,壮丁老弱,屠戮殆尽,使京畿一带人民,对大清转生怨恨,以为我与流寇无异,徒事掳掠,并无大志,至于今日,我大清兵虽强,马虽壮,土地人民,不患不得,而患得而不为我有。唯今之计,当为收拾民心,抚绥百姓,最为要务,大军入关之后,直趋燕京,须向百姓宣示昔日不守内地的理由,阐明今日欲定天下之大义;各地官员,仍司其职,中原百姓,各安其业,录贤能、恤无告;严明纪律,秋毫不犯;烧杀劫掠,必不能有;救灾济困,必不能缓。任贤抚众,近者悦而远者来;吊民伐罪,幼者养而老者安,使百姓明白我军已非往日,从而化敌为友,言归于好。若能做到这些,两河可传檄而定,两河一定,下江南、平湖广,皆可照此办理,天下不难定矣。这真是上合天意,下顺民心的大好事,王爷以为然否?”
四 摄政王爷(29)
范文程一席话,直指清兵以前几次过失,烧杀抢掠,心狠手辣,这确实是洪承畴不宜出口的,今天,范文臣以三朝老臣,拐弯抹角,终于说了出来,并指出,清兵若不一改变往日的作风,夺取天下也是一句空话。
多尔衮一听,不由信服地点头,说:“范先生此言,掷地有声,孤敢不引以为戒?此番入关前,一定要严明纪律,对百姓做到秋毫无犯,而且,凡明朝的苛捐杂税及虐民之政,概行废除。”
当下,君臣二人,便细细商谈入关后的具体措施。
几天之后,在范文程、洪承畴等人的襄助下,多尔衮以摄政王的名义,向皇帝写了一份长长的奏章,详细阐明了灭亡明朝、统一中原的大计。皇帝集六部九卿共同商讨后,批准了这个计划——这其实只是走过场。
四月初八日,六岁的福临摆驾笃恭殿,颂下恩诏,谓自己年幼,不能亲履戎行,特命摄政王多尔衮代他统率六军,往伐中原。乃赐多尔衮大将军印,一切赏罚俱便宜行事,“其诸王、贝勒、贝子、公、大臣等,事大将军如事朕。”又赐多尔衮御用黄伞一、纛二、黑狐帽、貂袍、貂褂、坐褥、凉帽、蟒袍、蟒褂等,以示优遇。
次日,多尔衮率英郡王阿济格、豫郡王多铎、及恭顺王孔有德、怀顺王耿仲明、智顺王尚可喜及满蒙八旗的三分之二、汉军八旗全部,诣堂子行礼后,鸣炮启行,范文程、洪承畴随侍左右,浩浩荡荡,向关内进发……
五 崇祯皇帝(1)
1 崇祯罪己
李自成率军进入大同,继续麾军北上,大同距北京不过数百里,可身居紫禁城的崇祯皇爷却仍蒙在鼓里。
这天,崇祯照常在乾清宫批阅奏报。说来也怪,这些天,除了江南还断断续续有奏报到京,其它各地的消息渐渐少了起来,就是自动请缨的李建泰,离京后天天有奏报的,眼下也不常见了。他不知越来越多的地方已陷入大顺军手中,塘报根本就无法突过敌占区送达北京;而那些向他催饷猴急的官员,眼下多已向李自成拜表请降,作了大顺朝的开国臣子,还只道是他们也像李建泰一样,“毁家纾难”,解决了粮饷的问题,虽然自己也常常纳闷,但皇爷却宁愿朝好的地方想。
这天,家住定县的王承恩的弟弟逃难来京,王承恩细心盘问,才知三月初十日,流寇的一支偏师已陷真定府,督师李建泰已被流寇杀害——其实,这位弟弟没完全搞清,此时的李建泰只是投降了李自成,后来他更投降了清朝,又还过了一回内院大学士的瘾。
王承恩大吃一惊,一颗心一下沉到谷底。李建泰是自请长缨,并受皇帝派遣,督师剿贼的,当时皇上对他寄托了莫大的希望,不料却又是鸦鸦乌。熟悉内情的王承恩明白,眼下皇上是再也派不出督师,派不出兵了,下一步只有困守京师,坐等流寇来攻了。
他想,皇上已下旨催调宁远和山海关两处兵马了,宁远兵怎么还不来呢,这唐通和吴三桂也真不知缓急,坐失封疆就坐失封疆呗,整个国家都要完了,还能顾东北那一块吗?看来,该向两处下扎子催促。
进宫见到皇帝后,他犹豫半晌,欲说还休。
崇祯抬头看见王承恩脸上有泪痕,不由问道:“什么事使你不快活?”
王承恩赶紧跪下来磕头,好半晌才奏道:“皇爷,大事不好,真定府业已失陷,李建泰被害五天了。”
崇祯大吃一惊,怒声喝道:“胡说,李建泰身为督师,指挥全局,几天前尚有奏报到京,如被流寇杀害,地方官岂能没有奏报,京师岂能没有消息?”
这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啊。王承恩无法,只好连连磕头说:“皇爷,奴才岂敢欺蒙,这是千真万确的消息,是奴才弟弟亲口跟奴才说的,眼下这消息已传到京师了。”
说着,就把弟弟的原话复述了一遍。崇祯仔细听着,双手不自觉地抖了起来,一转身,竟把手边的一只汝窑青瓷茶盅拂到了地下。
按说,李建泰以辅臣督师,统筹全局,凡地方文武皆受其节制,如果他有闪失,前方必有奏报,就是全军覆没,兵部派在前线的侦骑也会有消息报来,怎么堂堂的督师阵亡,朝廷竟毫无所闻呢?
但王承恩言之凿凿,不似有假。于是,乃下旨,紧急召见兵部尚书张缙彦于平台。可张缙彦迟迟不来,崇祯等得心焦火躁,不觉手蘸茶水,在御案上写起字来,一边的王承思不知皇爷写什么,崇祯见王承恩在探头,索性侧过身,示意王承恩看,王承恩一看,原来御案上写的是“文武百官,个个该杀”八个字,王承恩默默地看着,只能叹气。
眼看着御案上的八个大字缩成了几团水珠,可张缙彦却还没来,崇祯真有些坐不住了,便又重新写字,这回八个大字尚未写完,外面终于传来靴子着地的“橐橐”声,崇祯明白,张缙彦到底还是来了。
“真定失陷,李建泰遇害,卿知之乎?”这一回,崇祯开门见山,没有绕一点弯子。
张缙彦对此似早有准备,他不说话,只重重地磕头——去年七月,他还只是兵科都给事中,升尚书才几个月。因在兵部,他的消息还是比别人灵通些,李建泰当时毛遂自荐去督师,很多人都清楚内情,他的卫国只是保家。不想流寇自风凌渡过黄河后,只两天就打过了他的家乡曲沃。他在得知曲沃不保后,情绪一下低落到谷底,一天才走三十里,一到保定府,便称病不再往前走了。
张缙彦很鄙视李建泰,为保家,不惜欺君;也不明白皇上,究竟是甘心受欺,还是真的不明白,世间会有毁家纾难的大臣。这么郑重其事地派出无兵无饷的督师大臣,究竟是自欺呢,还是欲欺人呢?眼下贼兵已分兵两路,从山西、直隶直指京师,局面已是十分不堪了,自己虽为兵部堂官,但任职不久,对失败担不了多少责任,所以,在崇祯连连追问下,他矜持半晌,索性一推三五六:
五 崇祯皇帝(2)
“臣身在城中,耳聋目聩,前方之事,不得消息久矣。”
崇祯对此说大为不满。乃狠狠地用指关节敲着御案,咬牙切齿地说:“你、你、你身为本兵,职掌所在,别人说不知犹可,你怎么可说这种话?”
张缙彦虽又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口气却有几分倔强地说:“臣自接掌兵部,就不曾领到一文钱经费,部兵除了家在南边的无处可走外,其余大多不辞而别。所以名为兵部尚书,却派不出一个侦骑,自然无从得知前线消息。”
崇祯一听这话,半天开口不得。
不错,眼下朝廷除了劝勋戚、大臣捐输,却已大半年没有向朝臣们关饷了,自然谈不上按时发放各部经费。俗话说,皇帝不差饿肚兵。兵部无钱养兵,派不出侦骑,自然也成了瞎子、聋子,自己倒是怪非其怪了。
这时,张缙彦却还要火上添油,竟又奏道:“臣听逃进京的难民说,陷真定的流寇只是偏师,其主力正由太原北上,在攻陷宁武后,已挥师直下大同、宣府,眼下居庸关是首当其冲了。”
崇祯一听,不由说:“流寇虽陷宁武,不是还有大同、宣府等重镇吗,大同驻兵十万,阳和、及宣府驻有大军十万,流寇前头尚有好几处关隘,居庸关怎么就会首当其冲呢?”
张缙彦明白真正耳聋目聩的还是皇帝,他也顾不得许多了,率性将自己所知,一古脑说了出来:“启奏皇上,目下京师人人都在哄传,说大同、阳和、宣府也于近日迎降了。”
“你,你,你这不是胡说吗?”崇祯虽觉背上有冷汗涔涔流出,可仍强作镇定地大骂张缙彦说,“好你个张缙彦,居然当面说谎,欺瞒朕躬。你说兵部派不出侦骑,怎么就偏听谣传?大同、阳和、宣府为九边重镇,巡抚、巡按、总兵有好几个,除此之外,朕还派有杜勋、杜之秩监军,二杜乃是朕的心腹,若宣府、阳和有变,就是这班文臣武将瞒匿不报,杜勋、杜之秩还能不向朕奏报吗?”
这一问,张缙彦可有口难开。皇帝对文臣武将的不信任,早已是溢于言表了,但张缙彦清楚,这一班阉人其实比外臣更不可靠,只是皇帝已处在这班阉人的包围之中,自己若据实奏闻,不但会惹怒皇帝,且会得罪这班太监,到时里外不是人,此时此刻,保命要紧。权衡利害之后,他只好连连磕头说:
“臣该死,臣不该将道路传言奏闻,惹得皇上生气,臣实在不该。”
身为兵部尚书,不能将切确的消息奏报,而是采自道路传闻,要在平日,张缙彦这奏对不是不称旨,而是欺君罔上,不遭严谴也必丢官。可眼下崇祯无心计较这些了,他只厌恶地挥了挥手,说:
“别说了,事已至此,朕也不怪你。你只说说,当有何计,解今日之困?”
张缙彦松了一口气,赶紧磕了一个头,说:“皇上,事急矣,别的大话高调,都不应说,速催促援兵,捍卫京师,这是唯一的救急之方。”
崇祯也想到这层了,于是说:“朕也思虑及此。眼下手中有兵的,左良玉在武昌被张献忠缠住,脱身不得,再说,也缓不济急;刘泽清在山东,朕几次下诏催调,他公然拒不奉调,且在往江南撤;山海关的唐通、宁远的吴三桂,朕都已严旨催调,除了唐通已奉敕开拔,前去协守居庸;吴三桂却还杳无音信,但不知卿还有何策?”
这些情况,张缙彦都清楚,眼下皇帝问起还有何策,他只好连连磕头道:“赳赳武夫,罔知忠义,事已至此,唯可以利禄驱众,皇上一定明白微臣之意。”
崇祯明白,这是让他加封这班武夫的官爵。但一想,吴三桂、唐通、刘泽清都是总兵,武将做到总兵已是无官可加了,剩下的只能封爵。于是他一咬牙,狠狠地说:
“只要这班人能为朕出力,朕又何曾吝啬爵禄。”
张缙彦知道皇帝口气松动了,于是又磕头奏道:“还有一事,臣敢冒万死奏我皇上知道。”
崇祯说:“有事直说无妨,不要绕弯子。”
五 崇祯皇帝(3)
张缙彦听皇上如此说,胆子大了几分,乃说:“眼下漕粮已断,京师仓储不丰,皇上既决意固守,应尽快多发内帑,四处征调谷米,不然——”
话未说完,崇祯立刻皱眉,且打断他的话说:“刚才不是说多封爵位吗,怎么还要银子呢?内帑内帑,这几年有出无进,内库早空,哪还有内帑!”
张缙彦一见皇上这口气,知道尽管是要他直说,这痛脚也是踩不得的,只好叹口气,跪安出来。
张缙彦走后,崇祯一人在殿中走了几回方步,终于下定了决心。乃令王承恩拟旨,一口气封了十多个侯爵、伯爵,像吴三桂、唐通、左良玉、黄得功等拥兵大员、及守大同的姜瓖、守宣府的王承胤等,一律进爵为伯;总兵刘泽清在山东不肯奉诏,可越是桀骜不驯的越得羁縻,于是,刘泽清反还封侯爵;又悬出赏格:无论军民人等,凡能擒获李自成、刘宗敏的,可赏万金、封伯爵。
这样安排之后,崇祯想,眼下尚未得到酬劳的,就只剩下替他监军的太监了,可不能辜负杜勋等家奴。于是,他问一边的王承恩道:
“杜勋可有儿子?”
王承恩清楚皇帝的意思,是要加恩杜勋等人。他想,外面早在哄传,说姜瓖、杜勋等人都早已暗通流寇了,这里却还在加恩封爵,国家都要完了,再高的爵位也不起作用了,谁还信这些呢?但他又不敢说穿,只好说:
“他有一个儿子,是侄子过继过来的;杜之秩也是如此。”
崇祯说:“那好,各赏杜勋、杜之秩一个锦衣卫千户的世职吧,其余各处监军,也可酌情封赏。”
王承恩不敢怠慢,敢紧退下拟旨。
然而,就在崇祯皇爷大封姜瓖、杜勋之际,身为宣府监军的杜勋,早已与李自成接上了关系,眼下正身着绯袍、八驺前导,出城三十里去迎接李自成。
李自成亲统大军从西门进城,镇台衙门作了他的行宫;而崇祯爷派来宣旨的钦使——一个小太监也从北门进了城,他怀抱着圣旨,兴冲冲地直奔镇台衙门。这时,李自成正高坐在大堂,听杜宣、王承胤等办交代。这个太监不知就里,却在辕门滚鞍下马,不顾守门的大顺军卫士拦阻,大摇大摆进门,手捧黄封,用那太监特有的鸭公嗓子高声叫道:“有旨——”
虽然一连封了许多侯许多伯,崇祯皇爷心知肚明,这已是急病乱投医了,能否一剂之后,渐有起色,真是只有天知道了。
百无聊赖的皇爷,没有塘报又盼望,见了塘报又害怕,这也不是那也不是的他,天才黑便躲入后宫睡觉,心想,反正就是这个样子,只能听天由命了。但睡觉也不能安稳——多少日子以来,总是恶梦连连,这天也是,刚一合上眼,竟梦见了太祖爷朱元璋。
梦中的他,正和皇后,还有田妃、袁妃在御苑泛舟。此时的北海,碧水蓝天,杨花飞絮,他坐在舟中,后妃分坐两边,宫娥内监,环立船头,龙舟由王德化、曹化淳亲自摇桨,缓缓地行驶在水面上。乐声中,大家忘情地贪看春光美景,指指点点,十分舒畅,真是好一片太平景象。
不想好景不长,就在这开心一刻,天色突变,水面上刮起了一阵怪风,随即乌云压顶,波浪滔天,御舟受不住这巅簸,眼看就要倾覆了。不想在这万分危急的时刻,天空中又出现一个青面獠牙的妖怪,自称李自成,手持巨叉,乱舞着向他扑来,后妃们吓得发出声声尖叫,他一边躲藏,一边喊人救驾,可王德化等人却在一边冷笑,他茫然无计,只能等死了。
这时,空中一道闪电,随着一声霹雳,太祖爷在云端出现了,站立左右的,是一个金甲神人,神人只一挥手,便有一阵清风,轻轻拂过,张牙舞爪的李自成,还想与神人对抗,可只几下,便被神将打得狼狈而逃,随即云消雨霁,风平浪静。
于是,他率后妃们跪地谢太祖爷,不想太祖爷望着他,却连连叹气说:“朱由检,你这个断送朱明三百年天下的不肖子孙啊,竟还有心来游山玩水!”
五 崇祯皇帝(4)
说着手一挥,海上立即掀起一阵巨浪,只两下,便把他的御舟掀翻了,他和后妃们全落到了水中,他双手扑腾、挣扎,扑腾着、扑腾着,就把身边的袁妃扑腾了……
“皇爷,皇爷,您又作恶梦啦?”皇帝做恶梦,都是由身边的后妃喊醒的,今天袁妃已是见怪不怪了。
崇祯终于清醒过来,睁开眼睛,朦胧中,只见袁妃已坐起来,睁着一双睡眼在奇怪地望着他。想起梦中的情景,他不由睡意全消,一翻身坐了起来,望着窗外幽幽的月光,叹了一口气说:
“唉,朕几时有过游山玩水的雅兴?”
袁妃不知此话何意,是啊,前几代皇帝都爱游幸,正德爷甚至动不动就跑到大同府去了,可当今皇上除了出宫去祭天地,根本就没离开过紫禁城,连西苑也很少去,做后妃的,只能跟着天天守着偌大的宫殿,像坐牢似的,简直就憋闷极了,她正想就话答话,劝皇上也出外走走,可皇上却已起身下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