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他趿着鞋,在御榻前踱着方步,眼睛漫无目的地向四周瞅着,口中喃喃地说:“该做的、想到的朕都做了,而败国亡家的事,朕可从未做过,朕哪点像是亡国之君呢?”
袁妃只好起身,将一件仔羔皮小袄披在他肩上,说:“皇爷,小心着凉了。”
他没有搭理她,继续想自己的心事。
夜将尽未尽,天欲明未明,前面传来鼓声和钟声,穿过层层叠叠的宫苑,清淅地送进他的耳中。他徘徊叹息良久,直到天边出现了一线鱼白色,大殿飞檐斗拱的轮廓更清晰了,才轻轻地咳嗽一声。
随着这一声咳嗽,立刻有四个当值宫女走了进来,送上洗脸的热水和漱口水,他匆匆盥洗过后,走出东暖阁,来到前殿,宫女们已为他端来了热气腾腾的燕窝粥,可他却挥了挥手,让端下。又张开双臂,示意宫女们为他将袍服、帽饰穿戴整齐,便向外扬了扬手,门边立刻闪出一个当值的太监的影子,于是他朝那个影子点点头,低声吩咐说:
“准备去奉先殿。”
太监们虽不明白皇爷为什么天刚亮便要去奉先殿,但也不敢问。院子中,立刻传出太监的呼喝声:
“皇爷摆驾奉先殿!”
这声音好尖好刺耳,一声递一声,在空洞的大殿中回响。
奉先殿取“奉先思孝,接下思恭”,之意,是宫中的家庙,里面供奉着历代祖先的画像。崇祯的突然到来,使当值的太监们好一阵惊惶失措,可崇祯皇爷却不管这些,一步跨进正殿,便在太祖爷画像面前的黄缎拜垫上直直地跪了下去。在幽暗的烛光中,他抬头望见太祖爷的巨幅画像,当接触到那冷竣的目光时,竟然觉得与梦中的太祖极相似,他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连连磕头,口中默默地祈祷道:
“太祖爷,十七年来,孙儿朝乾夕惕,宵旰忧劳,从不曾有过一丝一毫的懈怠,究竟是哪里做错了呢?”
可太祖爷却只默默地望着他,毫无表情。
太祖爷不回答,崇祯皇爷就这样直直地跪着,在心中反省自己获罪于天的地方,这样一跪就是好半天,直到自己的膝盖跪酸了。
好像是神的暗示——就在前往乾清宫的途中,他终于想起,怪不得惹得太祖爷责备,自己确还有一件该做的事未做,这就是下罪己诏。
这以前,每逢大灾年或重大事件发生,他都下过罪己诏,向天下臣民宣示自己的过失,表示要痛改前非。但眼下看来,那种罪己诏,都是由辅臣或秉笔太监执笔,因此,未免轻描淡写,有些诿过于臣下,眼下国运如此不堪,连太祖爷也震怒了,所以,这罪己诏再也不能诿过于人,应对自己痛下针砭,好好地捡讨一番。
想到此,他决定亲自动笔。
朕嗣守鸿绪,十有七年,深念上帝陟降之威,祖宗付托之重,宵旦兢惕,罔敢怠荒……
走笔匆匆,才开了个头,自己一看,感觉还可以。心想,场面话应到此为止了,该往主题上靠,这就是为什么国事日非?
五 崇祯皇帝(5)
禁锁深宫几十年,朝中弊政,百姓疾苦,虽看不见,却不是听不见,就是有些直言无忌的大臣,也上书指出过——最使民不堪命的弊政,无过于加征,百姓除应缴的正课之外,摊派极多,“辽饷”、“练饷”、“剿饷”,十余年来,没见减赋,只有加征。正因为朝廷的加征,才让流寇乘机而起,用“不纳粮”来获得民心。要说官逼民反,也不为过。
但仔细一想,这能怪自己吗?国库空虚,财政支绌,这是因为满洲崛起,背信弃义,屡犯京畿,数次征讨,罔有成效,兵连祸结,战乱连年,从那以后,国库便被掏空了,自己若不加征,何以应付这“左右支绌”?
第二,便要怪李自成、张献忠等流寇怙恶不悛,贼心不死,屡抚屡叛,抗拒天兵,眼下甚至称兵犯阙,威逼皇都,试问,李自成、张献忠还不算是祸国殃民的罪魁祸首吗?
接下来,便是官员的腐败与无能,这情况,那乩仙说得最好,“官贪吏要钱”。用李自成的话说,是“食肉纨裤”,这班该死的家伙,个个该杀。为什么前朝便有那么多的能臣,像太祖爷的臣子,个个了得,而自己的臣子便个个无能呢?
有此三问,崇祯皇爷真是感慨不已,心想,虽是罪己,却不能不把真相告诉世人,这就是朕并非亡国之君,而臣子却都是亡国之臣。想到此,他不由笔走龙蛇,一口气写下去:
乃者,灾害频仍,流氛日炽,忘累世之豢养,肆廿载之凶残,赦之益骄,抚而辄叛。甚至有受其煽惑,顿忘敌忾者。朕为民父母,不得而卵翼之;民为朕赤子,不得而怀保之,坐令秦、豫丘墟,江楚腥秽。罪非朕躬,谁任其责?所以使民罹锋镝,蹈水火,血流成壑,骸积成山者,皆朕之过也。使民输刍挽粟,居送行赍,加赋多无艺之征,预支有称贷之苦者,又朕之过也。使民室如悬罄,田尽污莱,望烟火而无门,号冷风而绝命者,又朕之过也。使民日月告凶,旱潦荐至,师旅频仍,疫厉为殃,上干天地之和,下丛室家之怨者,又朕之过也。至于任大臣而不法,用小臣而不廉,言官首鼠而议不清,武将骄懦而功不奏,皆由朕抚驭失道,诚感未孚。终夜以思,局促无地,用是大告天下,朕自痛加创艾,深省夙愆,要在惜人才以培元气,守旧制以息烦嚣,行不忍之政以收人心,蠲额外之科以养民力。念用兵征饷原非得已,各抚按官急饬有司,多方劝输,无失抚字。倘有擅加耗羡,蒙混私征,又滥罚淫刑,致民不堪命者,立行拿问。其有流亡来归,除尽豁逋赋,仍加安插赈济,毋致失所。至于罪废诸臣,有公忠正直、廉洁干才、尚堪用者,不拘文武,着吏、兵二部确核推用。草泽豪杰之士,有恢复一郡一邑者,分官世袭,功等开疆。即陷没胁从之流,能舍逆反正,率众来归,准许赦罪立功;若能擒斩闯、献,仍予通侯之赏。呜呼!忠君爱国,人有同心;雪耻除凶,谁无公愤?尚怀祖宗之厚泽,助成底定之大功,思克厥愆,历告朕意。蹐蹐
崇祯皇爷终于将这份《罪己诏》写完了,先是默念了一遍,虽是自己骂自己,该说的话却都说出来了,抬头一看,王承恩不知几时进来了,正站在一边,恭敬地望着他,于是,他将稿子往王承恩前面一推,说:
“你看看,这么写可好?”
王承恩跪着接了稿子,伏在地上,将这篇罪己诏细读一遍,读得眼泪汪汪,直往下流。
凭心而论,要说“罪己”,这样写仍是把责任推向别人,说什么“任大臣而不法,用小臣而不廉”,这是一笔骂倒,不留余地,其实,大臣也不尽是“不法”、“不廉”之人,像袁崇焕、卢象升辈,那是何等肝胆相照的侠义之士,但他们落得什么结果呢?这应该归结到自己大事不察、小事苛求啊,既然是下罪己诏,就不能为这班屈死的冤魂说一二句吗?何况就是时下,满朝公卿中,仍不泛忠君爱国之士,这么说,他们能不寒心吗?
他很想劝谏几句,但回头一想,已经晚了——闲时不烧香,急时抱佛脚。已到这个时候了,下这样的罪己诏,就是说得十二分的彻底,责任全揽在自己身上,又有谁看?
五 崇祯皇帝(6)
但皇上既然写了,又让自己看,不说几句恭维话不行,于是他磕了一个头说:“皇爷这罪己诏真是写得太好了,就是石头人见了,都要感动的。”
崇祯望见王承恩热泪盈眶,又听他这么说,认定自己这文章是真写得好。心想,古往今来,能有几个君王,敢像自己这般反思,这般肯认错?哪怕就是翻遍史册,只怕也找不到。激动之余又想,这样做,能挽回天意吗?一想到那个噩梦,不由心寒,望了望身后悬着的那块写有“敬天法祖”的匾额,叹了一口气,命令王承恩道:
“赶快发交内阁转抄,布告天下。”
王承恩其实是来白事的,此刻跪领圣旨,转身将其交与身后一个小黄门,自己仍复转身跪下,奏道:
“皇爷,本兵张缙彦在宫外候旨。”
崇祯一怔,说:“他来作什么?”
王承恩不敢隐瞒,怯怯地说:“好象是已得确信,阳和、宣府真的不守了。”
2 还有大军五十万
张缙彦手中这份塘报,是近在昌平的巡抚何谦递来的。据何谦所知,不但大同不守,阳和、宣府也在近日接连陷于贼手。
才下过罪己诏的崇祯皇爷,不觉眼前一黑,几乎一下在龙椅上昏厥。
王承恩一见皇上容颜突变,吃了一惊,他赶紧跪直,抬头去望皇上,口中嚷着“皇上,皇上,你怎么啦?”
可皇上却没有答他的话,只双眼呆呆地瞪着,就像是一尊雕像,直到王承恩连喊三声,才猛然醒悟过来,可尚未答言,两行热泪就无声地流了下来,一双手不停地抖动着,说:
“阳和、宣府历代为军事重镇,城池十分坚固,眼下竟一齐丢了,这又如何是好?”
王承恩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只好说:“张缙彦仍在宫外,何不召他进来,听听他的主意?”
崇祯语无伦次地说:“是,是,快与朕鸣景阳钟,召辅臣,不,不,六部九卿全与朕召来——”
先是召张缙彦,又说召辅臣,最后竟要召六部九卿,王承恩正无所适从,不想崇祯又自言自语地说:
“唉,将这班人召来又有什么用处呢?别召了,就让张缙彦进来吧。”
张缙彦步履踉跄地进来了,请安后仍不起身,静静地跪在那里,等皇上问话。好半天崇祯才哆嗦着说:
“张缙彦,你是说,说——”
天语含混,张缙彦却明白,忙磕头说:“是,阳和、宣府已于三日前易手。流寇果真要犯居庸了。”
崇祯虽然久住深宫,不知外面的世界,但面前的舆图标得明明白白,宣府三卫已在北直隶境内,而居庸关更是距京师才一天路程。这就是说,流寇铁骑若是下居庸,包围京师便在呼吸之间了。
“那,那唐通呢,还有吴三桂呢?”崇祯迫不及待地问。
张缙彦颔下一小撮山羊须连连抖动,嗫嚅半天才说:“唐通虽已赴居庸关协助,但才二万人马,无异于杯水车薪;吴三桂还在途中,人马虽然精锐,也是缓不济急。”
一个是杯水车薪,一个是缓不济急,崇祯一听兵部尚书下这样的断语,不由连连顿足说:“这,这,这可如何是好,张缙彦,你说你说?”
望着御座上方寸全乱的皇爷,张缙彦膝行近前,说:“皇上,事急矣,纵有天兵天将,恐也难退贼兵,三十六计何为上?皇上当自省。”
崇祯自然省得三十六计走为上,可此时此刻,能走得成吗?
张缙彦见皇上呆呆地望着自己,那眼光有些发绿,不由心惊,忙连连磕头说:“皇上,这以前侍郎金之俊等人主张迁都,皇上为浮言所蔽,没有采纳他的主张,此人平日谈兵,颇有见地,今日何不将他召来,看他还有什么妙着?”
彷徨无计的崇祯皇爷,已不记得因金之俊等人,自己说过什么绝情的话了,忙点头说:“好好好,就宣金之俊。”
金之俊迈着沉重的步履进宫了,来之前他已得知阳和、宣府不守的消息,心想,眼下河北、山东诸州县都已陷贼,南下之路已截断,皇上这时宣召,还有什么意义?但他还是来了,磕头请安毕,便伏在地上,听皇上问话。
五 崇祯皇帝(7)
望着奉召而来的金之俊,崇祯皇爷终于从经纬万端中,理出一丝头绪来,立马就记起这派人劝他迁都的细节——当时他怀疑臣下有拥立太子之嫌,于是,只一瞬间,本已打定的主意就轻易地否定了。眼下流寇将至,自己又问计于他,他是否趁心如愿,幸灾乐祸呢?想到此,不甘屈辱的皇帝,心中又升起了丝丝敌意,乃强作镇静,用那谙哑的音调说:
“阳和、宣府终于不守了,你肯定知道。”
金之俊木然地磕头道:“微臣在兵部,何谦的塘报最早过目,西来流寇已逼近居庸,南来的流寇已越过真定,若两下会师,下一步就要犯阙了。”
崇祯一听犯阙,不由恼火,一拍御案道:“胡说!阳和、宣府虽不保,不是还有居庸关吗?昔淮南子有言:天下有九塞,居庸其一。想流寇乃乌合之众,手下多是胁从,岂能越此天险?加之唐通、吴三桂已奉羽檄,数万宁远兵已经赴援,唐通已到居庸,吴三桂行将入关,另外,直隶、山东之兵也可依仗,都是百战之师,合总数仍有近五十万之众……”
崇祯滔滔不绝地说开来,金之俊听着听着,不由抬起头,仔细地打量起御座上的皇帝来,可望了半天,御容虽然憔悴,眼神虽然无光,但口中吐词,仍不失清晰,思维似也未乱,不由诧异道:皇上不像在梦游呀,怎么说梦话呢?
崇祯似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说着说着,猛然打住,说:“金之俊,你在听吗?”
金之俊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说:“是,臣一直在聆听纶音。”
崇祯叹了一口气说:“朕都说到哪里了?”
金之俊回奏道:“皇上说,合河北、山东之兵,仍有五十万之众!”
崇祯点点头,满腔悲愤地说:“金之俊,你与朕实话实说,朕不是还有大军五十万吗,何以就不能御敌于国门之外呢?”
金之俊此时再也忍不住了,匍伏在地,忽然放声大哭道:“皇上,事急矣,多说何益!”
崇祯却不耐烦地催促道:“你说,你说,何以就不能御敌于国门之外?”
金之俊无奈,只好奏道:“皇上,该说的臣都已说过了——第一,大同、阳和、宣府皆是败兵,各总兵官无心战守已非一日,从他们望风而降的情况看,只怕早已与流寇暗通消息了,居庸关虽险,王之胤、唐通虽愿死守,但流寇势众,且兵分两路前来,孤城一座,断难阻遏流寇出入;第二,就说宁远兵精锐,但人数太少,众寡悬殊,且缓不济急;第三,流寇掩有陕、晋、豫三地,粮草源源不断有供应,而京师存粮不多,漕运已完全断绝,一旦围城,人心必乱。流寇有此三利,我军有此三不利,神京何能久守?”
崇祯一听,又想骂人,但话到嘴边,竟变成了征询的口气:“那,那依你所说,国家已是无望了,朕,朕,也只有死路一条了!”
崇祯那“死路一条”四字,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咬出来的,很是凄厉和绝望,听得地下的金之俊心胆俱裂,身为人臣,他虽恨皇帝不纳忠言、执迷不悟,但望着皇帝到了这地步,他又生出无恨的同情心,乃连连磕头,并回奏道:
“皇上,据微臣看来,形势虽极其险恶,但仍不是无可为,只要皇上能下定决心,摒弃杂念,尤可挽狂澜于既倒,救国脉于悬丝。”
崇祯说:“你是说迁都?”
金之俊说:“皇上,此时此刻,何所谓迁都,迁都虽次于御驾亲征,但仍可大张旗鼓,行前诏告天下,走时冠冕堂皇,后宫眷属,皆可扈从;内库重宝,尽可车载。而今机会已去,只能是仓皇突围,据臣所知,陆路虽已被截断,海道尚称通畅,京师距天津不过二百余里,趁两路流寇合围前,皇上精选京营禁卫,轻骑简从,甲兵在前,銮驾在后,乘黑夜直奔天津,由天津乘海船南下留都,只要皇上平安到达留都,或可为我皇明留一线生机,不然——不然,已是臣子所不忍言了。”
金之俊说着说着,早已涕泗滂沱。
五 崇祯皇帝(8)
此时的崇祯,当然明白所谓“不忍言”是指什么,但就这么仓皇突围么,还有其它选择吗?金之俊看出皇上在犹豫,正想再陈明厉害,可御座上的皇帝,却向他频频挥手,并说:“卿毋多言,朕此番再不优柔寡断了。”
金之俊本还有许多话要说,见皇上不耐烦了,只好咽了下来。
崇祯皇爷反复思量,还真的作突围打算了,但行前得先与皇后商量。
从乾清宫去坤宁宫,不过才几步路,平日多是步行去的,但不知为何,此时的皇爷,只觉双腿沉重,举步为艰。一边的王承恩看出皇爷腿软,便劝他乘上步辇。
崇祯皇爷上步辇前,立在乾清宫前石阶上,举目四望:前三殿,后六宫,层层殿阙,道道宫墙,披绣闼,俯雕甍,一时尽收眼底。想到从今以后,就要远走南都,眼前一切,都将归流寇所有,卷土重来,真不知何日,他那颗心,煞时就铅似的沉重起来。
周皇后这些天来,也日日心焦火燥,无人时,更是偷偷流泪,可一听皇爷驾到,不由用飞快的速度揩去泪痕,重施脂粉,在宫女的搀扶下恭迎圣驾。
皇爷下了步辇,疾步上前扶起皇后,一把抓住皇后的手,便直入里间,身后的宫娥见状纷纷止步,眼看皇爷又返身将布帘放下,将皇后拉到寝宫边上的死角,宫娥们只好各自退出,待确定身边只有皇后后,皇爷乃急不可耐地说:
“事急矣,朕已决心南走留都。”
皇后闻言大吃一惊。昨天,她似乎听皇上念叨,说流寇还在山西境内,她便暗暗祈祷,请上天保佑,诸将用命,一定要守住大同、阳和,今天怎么就要远走南京呢?皇帝叹了一口气说:
“还,还大同、阳和呢,流寇行将犯阙矣!再,再,再就,就就——”
皇帝一急,竟结结巴巴起来。
但周皇后还是听懂了,一听懂,就如晴天霹雳——昨天周奎还借送食品的名义,让府中亲信丫头前来,想从皇后口中得一个实信,因为周奎已听到迁都的风声了,若皇上南迁,他这个国丈焉有留在危城之理,所以,他得及早作准备。皇后当时虽然心中无底,但凭她的见识,皇上断无舍弃眼前一切,只身南走之理。她虽没想过昌平十二座祖宗陵墓,但却时刻想着祖宗留下的这一切,所谓天家富贵,可不是一个卷包便可走人的,单只内库那金山银海,能弃置不顾吗?不想今天皇上口中,果然出现了一个“走”字,皇后回过神来,立马就有了权衡,于是急不可奈地问道:
“几时走,怎么走?”
皇帝定下神,也不口吃了,说:“越快越好,轻车简从。”
周后说:“这么说,这一班宫监是带不走了。”
皇帝急了,脚一顿,说:“还宫监呢,连皇嫂娘家也顾不得了。”
皇嫂是指熹宗朱由校的原配张皇后,崇祯即位,就由她懿旨转述先帝遗命,崇祯平日对这位皇嫂礼敬有加,想起此番仓皇南下,天津的海河还不知解冻否,且仓促之间,能否征集到多的船只,就是能,一条海船又能容留多少人?皇帝及贴身太监;后妃及她们的贴身宫女;太子、王子、公主及他们的亲随,还有必不可少的、一定数量的护卫,这么一来,得有多少人呀?种种设想,尽藏不可知的变数,所以,金之俊说“轻车简从”是对的,除了护卫,大臣当然不顾了,至于其他皇亲国戚,包括皇帝的近亲,都只能爱莫能助。
但皇后心中,虽然没有张皇后这位皇嫂,却舍不下周奎这位老国丈,还有自己的兄嫂及侄子全家、妹子妹夫全家。若这么走了,那不是六亲不认了吗?想到此,皇后说:
“若这么走,臣妾宁愿以身殉国。”
崇祯吃了一惊,万不料皇后能发出如此的豪言壮语,忙说:“这是为何?”
皇后说:“皇上试想,皇上以万乘之尊,竟如此狼狈而走,且不说海上风涛,路途凶险,就是舍祖宗陵园于不顾,舍勋臣国戚于不顾,舍患难与共的臣民于不顾,纵能到达南都,天下臣民又将如何看待皇上?”
五 崇祯皇帝(9)
皇帝说:“你以为朕想这样么,这不都是流寇逼的吗?”
皇后摇了摇头,说:“据臣妾看来,局势还不至如此。”
皇帝说:“你知道什么,据今天的塘报说,流寇已到达北直隶的宣府,若攻下居庸关,便可直达皇都。”
皇后仍固执地说:“这不过是臣子为推卸责任,故意这么说罢了。据臣妾所知,最厉害的莫过于后金的辫子兵,有满万不可敌一说,可后金兵不也犯过阙么,到头还不退了?流寇再厉害,总比不上辫子兵,只要苦守三五天,勤王兵马一到,还不烟消云散?”
皇帝一听,这话也有道理——他心中其实也实在舍不下这一切,经皇后这么一说,不由又活动起来,心想,既然勤王兵三五天就会到,这么坚固的皇城,守个三五天算什么呢,再说,还有天险居庸关呢。
3 金之俊出山
金之俊没能说动皇帝南下,自己却受皇帝差遣北上——去任昌平巡抚,协守居庸关,这是皇帝固守待援计划的头一个步骤。
十几年投闲置散,门庭冷落,望秋先寒,熬到今天,“终膺疆寄之命”,金之俊明白,皇上实在是派不出他自认为合适的人了。
还在流寇陷大同时,消息传来,京城一班大老爷们就在想溜了。年老的上疏告退;多病的告假;家中有父母的便说无人侍奉;若是碰巧有父母病故的,“丁忧”更是冠冕堂皇的理由,什么“墨絰从戍”、“金革毋避”的夺情理论全不顾了。有趣的是那个以“知耻”二字,得崇祯赏识的状元魏藻德,才三十郎当年纪,“老”与“病”皆沾不上边,家中父母春秋鼎盛,且有兄弟侍奉,可也亏他想得出好主意,竟上奏章自荐:“愿出京催督粮饷。”
此举使崇祯失望极了,且不说天子门生、状元及第,就是入仕才几年,便得晋大学士,以兵部尚书兼工部尚书出任首辅,一日九迁,位极人臣,眼下形势危急,纵拿不出回天手段,也应该留下来与君父共患难,不料也想“出京督粮饷”——其实是开溜。崇祯虽不好当面斥责他,只以“警报方急,卿为首辅,应佐朕理机务”为由,硬将他留下来。
金之俊不想开溜,他的家在南边,且不说关塞重重,山高水远,就是家中拖儿带女的,上次途中那一场惊险,也使他不敢再贸然南下,于是“天降大任于斯人也”。
其实,崇祯皇爷何尝不清楚,此时派一个不知兵的书生去昌平,无补于实际,但恰在此时,守戍昌平十二陵的营兵发生了闹饷的事,只要自己还是皇帝,十二陵决不能有意外,必派人去安抚,加之金之俊是南方人,不怕他逃走,于是恩诏颁下,金之俊也当了一回钦差
出行时,只曾应麟为他在德胜门饯别,比较起一月前的李建泰,那以辅臣督师的气势,真不啻天壤之别,二人不由相对唏嘘。
“岂凡兄,流寇眼看就要兵临城下了,你还两手空空,迎着贼的来路去,这是何苦?张缙彦与你共事几十年,就不能为你说一句话吗?”
金之俊不由叹了一口气,神色惨然地唤着曾应麟的表字说:“玉书,眼下怨天尤人都没用,大势去了,流寇就要来了,皇上不愿弃守京师,仍在指望援兵,婴城死守,我可断定,这是断断乎守不住的,去昌平是送死,留京是等死。既然反正是一死,又何必落个忤旨的罪名呢?”
曾应麟仍有几分不平地说:“唉,时至今日,皇上才想起你,你也不觉太晚了吗?”
金之俊又叹了一口气说:“雷霆雨露,总是天恩,做臣子的,可不能因这信任来得太迟便可不尽职尽责呀?”
曾应麟见他如此一说,不由敬佩,执手告别,二人眼中都含着泪花。
一路之上,居然也旗伞顶马,护卫仪从,引他去昌平,金之俊端坐马上,不时向远处遥望,流寇虽还在居庸关外,但这一路之上,却尽是兵燹后的惨象,德胜门外,到处是东一起、西一起的饥民,他们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十个一群,五个一团,有的在烧野火御寒,有的却吆喝着,在围追野兔。
五 崇祯皇帝(10)
金之俊望着这成伙的饥民,他们似乎生活得很快活,半点也没有饥寒冻馁之态。他似乎记起有人向他透露过,说自正月十五以来,四乡进城的人忒多,出城的人忒少,守城的怀疑是流寇装扮成饥民混进城,但报上去后,上头却没人理会,眼下他看着这伙饥民,更相信了这个说法,看来,一旦流寇薄城,饥民内应,京城一定会不攻自破。
离京越来越远了,他也感觉到越走越荒凉,越走越冷寂。仲春天气,正是农忙时候,近在京郊,仍满目疮痍,放眼四顾,虽阡陌纵横,却无人耕种,该是长小麦、豆苗的地方,却只见茅封草长,野雉惊飞;该是住着人家,且是欢声笑语的村落屋宇,而今是一片断井颓垣;好好的房子,只剩下四堵光墙,鸡犬相闻的里闾,已是废墟一片;偶然碰到一两个人,不是老妪便是老叟,面带菜色,哼哼唧唧,伛偻提携,去荒郊挖草根、寻野菜,十几里下来,竟碰不到一个青壮。
这里可是皇陵的所在地啊,自成祖以下,大明十二位先帝皆长眠在昌平的天寿山南麓。从某种程度上说,风水宝地的皇陵,关系着大明皇朝的国运,其重要性要胜过紫禁城,虽说去年,满洲的辫子兵曾在这一带掳掠,可虏兵一过,朝廷不是迅速派出大员,带着银子和粮食前来善后吗?时过一年,为什么不见有半点恢复的景象呢?但转念一想,流寇马上就要来了,恢复又有什么用呢?他不由自己笑自己太痴。
昌平这边,奉旨听劾的巡抚何谦,已在昌平城郊等着他。
何谦也是他万历己未科的同年,在京时不少往来,很是知己,眼下他容颜十分惨淡,见了金之俊,就像来了救星,远远地便向他拱手,走近又一揖到底,双眼泪花盈盈,说:
“岂凡兄,小弟还以为你会借故推托呢。”
金之俊忙跳下马回礼,又望他苦笑说:“借故,我能借什么故呢?不过,我倒是劝你不要再想回京了,好多人想走都找不到借口呢,何必要学我们那同年蔡维立呢?”
“蔡维立”便是在太原殉难的巡抚蔡懋德,维立是他的字。他也是被皇帝以剿贼不力被褫职的,只因大顺军来得快,他还没来得及走,所以弄了个“以身殉职”。金之俊知何谦老家就在河北高阳,有老母在堂,便劝他趁此回乡。
何谦摇头说:“我明白你是好意,不过我不能走,这一走算什么呀,有人会说我畏罪潜逃,所以我要回京,听皇上怎么处分。”
金之俊知他有几分迂,便低声说:“你睡醒没有,眼下已是俗话说的:鸭子过河各顾各了,你怎么还在想这些?”
说着,便把那天六部九卿会议的情况、以及眼下各位大臣都在寻借口开溜的事,向他说了一遍。何谦毫无表情地听着,摇头说:
“大明真是无可药救了。”
因与行辕尚有很长一段路,二人于是重新上马,何谦于马上向金之俊介绍这边情形:眼下守居庸关的号称二十万,实数不到八万,且分为四股,一股是原大同镇总兵王朴的兵,王朴败死锦州后,其残部约一万五千,由一个副将带领,驻居庸,士兵纪律最坏;另有一股是总兵马岱的人,约两万五千,战斗力最差;还有守陵的三营兵,若一万五千,由总兵李守荣统带,老弱居多,也没有多少战斗力;真正能战的是唐通的兵,约两万,唐通原是守三海关的总兵,前不久晋封定西伯,因他的衔最高,兵又精,故以他为主帅。
何谦又说,目前兵少尚在其次,最急莫过于欠饷。俗话说得好,无粮不聚兵。当兵的提着脑袋来吃粮,真想一刀一枪博个功名、混个出身的人极少,大多还是想养家糊口。目前各军都欠饷,多的长达一年,不但欠饷,连饭也吃不饱,盐菜马干更不要提,官长平日体恤士卒的、少喝兵血的,士兵还能忍受;若是平日劣迹斑斑的,便弹压不住了。这回哗变,是马岱的兵,由一个六品千总带头,上百人一声喊,竟把北关几家商号抢了。不想这几家商号都有背景,有两家还是皇亲开的,于是立刻告了御状,皇上怪罪下来,身为巡抚,他自然不能免责。
五 崇祯皇帝(11)
“你是如何善后的呢?”金之俊忙问。
“善后?这情形有什么后可善?”何谦苦笑道,“只能跟为头的说好话呗。要知道眼下情形如干柴烈火,你能动蛮吗?告诉你,连退赃都不敢提,皇上追比只能由兄弟我硬顶,上头哪知这苦衷?”
金之俊不由吃惊,说“这么说,那些为首的也不曾受到惩处?”
何谦双手一摊,歪着头望着他说:“岂凡,你是真不明白呢,还是怎么的?眼下军中,已有不少人与流寇暗通消息。甚至已有流寇混入军中,据兄弟所知,这次哗变就是这班人操纵的,他们已吃过雄鸡血酒了,一旦有事,生死与共。所以你能惩处吗?明明知道是那么几个人,你也只能看着,不然,是你抓他呢还是他抓你呢?”
二人并辔徐行,前面不远处出现了一座很大的兵营,军士们没有上操,他们在营中走动,还有三五一伙走出了辕门,何谦介绍说,驻这里的是新开来的山海关防军。
金之俊发现,与军营相对,大路这边出现了一长串窝棚,一面敞开,三面用茅草遮着,里面隐隐约约,有人影在蠕动,还有些头上沾着茅草、却也涂脂抹粉的青年女子,露出十分憔悴的脸,向外面张望,半点也不想回避;一些半桩子的娃娃,有男有女,都赤身露体的站在一边瞧热闹。金之俊不解,问何谦说:
“关后怎么有这些窝棚,这些女人又是干什么的?还有,那么大的女娃子,怎么还光着身子?”
何谦吞吞吐吐地说:“这,这里是买卖街,这些人是赶大营的,他们专门做士兵的生意,与军人方便,女娃子不穿衣,总是穷呗。”
金之俊不由生疑,说“这年头了,有什么东西可买卖?再说,只看见人,并无柜台和货物呀。”
何谦见他穷问,只好苦笑着说:“老兄不知,这窝棚里的草窝就是柜台,女人就是货物,虽说无吃的、穿的、用的可卖,但可以卖肉呀。”
金之俊一下明白了,原来这些女人都是营妓。这么多的营妓,都摆在路边,且不说有碍观瞻,也不利于军风军纪呀,但自己只是巡抚,只管地方不管军,再说,这些兵也不会服自己管。想到此,他气愤地说:
“真正无耻已极。”
何谦见金之俊这么说,不由长叹一声说:“岂凡兄,你住在京师,大概不知外边情景。单说近畿一带,这些年来,天灾人祸,连绵不断,老百姓何尝过了一天安生日子?谷未熟谓之饥,菜未熟谓之馑。他们可是连能吃的野草也吃光了,遑论谷物青菜?处此儿啼母哭的情景下,是顾脸皮呢,还是顾肚皮呢?须知他们也是人啊!”
总兵李守荣闻讯赶来了。李守荣就是负责保卫皇陵的,应该受地方节制。他平日尚能自律,约束部下也还有些手段,但这回参与哗变的,竟有他的标兵,所以一听新巡抚来了,也有些心虚。行过礼后,不等金之俊问他,却先贸贸然问道:
“大人履新,陛辞时,皇上可曾指拨的饷?”
这一问,可叫金之俊不好回答。他只好模棱两可地说:
“此番闹饷,已是通了天了。事情到了这地步,皇上总会想办法的,想必不日之内,便有的饷可拨。”
可李守荣对这回答并不满意,他嗫嚅了半天,终于说:“大人,以前何大人去上头催饷,回答时便也是这么说的,眼下弟兄们学乖了,不是几句白话可打发得了的,按说,大人履新第一天,标下不该说这些,可又不得不说,在这班人心中,奶子长,便是娘,若再没有实信,只怕不堪的还会接着来。”
金之俊心中已有底了,听了这话,也不觉奇怪,只说:“难道他们要挖皇陵,迎流寇?”
李守荣既不摇头也不点头,只说:“大人,标下话已说到这份上了——事已至此,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到时可不能怪标下言之不预。”
保卫皇陵的兵也不可靠了,天子禁军也暗通流寇。金之俊听了只觉浑身的肉都在抖——崇祯八年,高迎祥、张献忠等流寇陷凤阳,太祖爷的龙兴之地、凤阳的皇陵被毁,巡抚以下各官员皆处极刑,连已死了的守陵太监也被戮尸。
五 崇祯皇帝(12)
他想,自己究竟是会被流寇杀死,还是因失陷皇陵,被绑赴西市呢?
这里金之俊走马上任,居庸关这边营地就已得到消息,唐通忙向杜之秩说:“这时候了,崇祯居然派了这个人来,杜公公,我只怕这小子不落教。”
杜之秩往太师椅背上一仰,胸有成竹地说:“王德化已差人给我打了招呼,说此人在兵部很讨人嫌,本兵张缙彦很不待见他,便撵到这里,这种人做不咸,做醋不酸,我们怕他个鸟。再说,他新来乍到,谅他也不敢招惹我们,就是有心作梗,又能折腾几天?”
唐通点头说:“监军大人心中有数就好。”
二人正说着,大同方面已派来了信使,由总兵罗岱领来,还在二门,罗岱便大声说:“监军大人、唐大人,大顺皇帝的兵距此只三十里了。”
在里间的杜之秩和唐通忙走出来,唐通说:“啊,这么快?”
那个信使赶紧跪下,呈上一封书信,并说:“这是杜勋公公给监军大人的信,请二位大人照上面说的办。”
原来姜瓖在大同迎降后,又招降了阳和、宣府,眼下派信使来此,其目的不言而谕的。杜之秩却不管这些,他一边接信,一边和颜悦色地对这个信使说:
“辛苦了辛苦了,快起来。”
信使站起来,于一边讲起宣府迎降的经过:大同的姜瓖迎降后,立即遵照李自成的命令,写信约宣府总兵王承胤投降,其时,王承胤尚有些犹豫——他名为主帅,手下几个总兵与他资历相差无几,若投降,这一班骄兵悍将不一定都跟着来,最忌的还是杜勋这个监军,万一他不从,于军中号召除奸,那就不但事难成,且自己不保首领。眼看大顺军逼近宣府,大战在即,他不得不作出决断,于是,借机前来拜会监军。
先问监军大人可知流寇已拿下大同的消息?不想杜勋却说:“知道知道,不是流寇拿下大同,是姜瓖迎降。”
王承胤故作吃惊地说:“迎降?这消息只怕不实罢。姜瓖身为总兵,深受皇上信用。且多年与流寇周旋,就是他有心投降,流寇能不报复?”
不想杜勋却冷笑着说:“镇台大人,眼下这形势明摆着,流寇礼贤下士,招降纳叛。明朝守土将士,无不望风归降,连那个射瞎李自成右眼的陈永福都降了,榜样在前,崇祯已到了靠墙墙倒,靠壁壁歪的地步,眼下作臣子的都是鸭子过河,各顾各了。”
王承胤打定主意投降,原以为最大的障碍在杜勋这里,不意才开口,监军大人却是这么个说话,这反倒让他有些惶然。
不想这时,杜勋又眯着眼,歪着头,只用一句话,就直截了当点穿了王承胤与姜瓖暗通消息的事:“我的王大人,姜瓖不是有书来吗?你我既然为同事,好事可不能背着我,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嘛。”
王承胤开先听到“姜瓖有书来”还心一紧,右手本能地去摸刀把,听到后来,好像一天的乌云全散了,不由说:“哎呀呀,别说了,杜大人,您老说哪里去了,有什么事,标下怎敢瞒您呢。”
二人算是不谋而合,王承胤又以杜勋的名义,把另外几个带兵官找来,和他们商谈,大家都愿听他二人的,只把个巡抚朱之冯瞒得死死的。
这朱之冯是京郊大兴人,天启五年中进士后,一度在户部任职,后在山东做地方官,官声尚可,就是有些书呆子气。他不知主将和监军早已与流寇通款,当听到大同迎降后,居然还将众将召集于城楼,将明太祖遣像挂在上头,让众将歃血为盟,宣誓死守。
众将这时不由讪笑,杜勋则明白告诉他,说他们已与新顺皇上通款,请他一道投降,朱之冯得此消息,竟还大骂杜勋,说他无耻,有何面目去见崇祯皇上。
杜勋到了此时也懒得与他计较,只带着人出城去迎接了。朱之冯在城楼上徘徊,心中十分失望,待他远远地望见大顺军开来了,便让身边的军士点火放炮,不想军士都不信他的。于是,他自己亲自点火,不想这时红衣大炮的火门都被钉死了,他的家人还在后面拖他的手肘。
五 崇祯皇帝(13)
朱之冯开炮不成,不由一人在城头大哭。
这里大顺军不伤一兵一卒,就顺利进入宣府,全城都张灯结彩恭迎,无人理睬朱之冯,朱之冯便在城头草遗疏,劝崇祯帝如何收拾人心,激励士卒。然后自缢而死。
杜之秩听完介绍,也看完了杜勋给他的信。杜勋信中让他在大顺军到来前,先封好府库、衙署,不让图书、籍册流失,保证全城治安,约束士兵,不许乘乱抢劫,并将不愿投降的官员捉获,出城恭迎大顺军。
他将信递与唐通,说:“前头乌龟爬了路,后面乌龟照着爬,你照这信上的办,便仍可当你的定西伯,荣华富贵照旧。”
唐通草草看完信,不由精神振奋,说:“好,好,真是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罗岱其实是最先得知消息,眼下也跟着高兴,并自告奋勇说:“哼,捉获不投降的官员这事好办,就交与敝镇好了。”
杜之秩和唐通正为这事稍稍作难——他们虽乐意降,但让他们就去抓巡抚,却还是有些难以撕破脸皮。
金之俊没料到,自己上任才一天便做了俘虏,且俘虏他的不是流寇,而是穿着大明号衣的官军。
那天,听过何谦的介绍后,他便有某种预感,只是没料到,流寇会来得这样快,而杜之秩等人会在流寇到来之前便动手,使他来不及在生与死的路上作出抉择,竟这么糊里糊涂就当了俘虏。
“该来的终于来了,这是命中注定的,是祸躲不脱,躲脱不是祸。”他一边在心中这么安慰自己,一边很配合罗岱的兵,由他们捆,由他们绑,由他们拿走所有东西,其实,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俗话说:债凭文书官凭印,可他这个巡抚连印也没有,因为何谦还没来得及向他办移交,自然也就没有交印。而崇祯皇爷发给他的谕旨以及文凭官诰,他又没有带在身上,而是放在何谦尚住着的巡抚衙门里。
罗岱的兵也没有十分为难他,虽说眼下他们目中只有李闯王,可毕竟新降,面对的又是过去的长官,变脸也不会变那样快,所以,他被押到罗岱的大营后,立刻就松了绑,罗岱没有出来见他。金之俊明白,罗岱实在没必要见他这样的阶下囚,而应该换上甜蜜的笑脸,去迎接新主子——和杜勋的迎降毫无二致,杜之秩也是绯袍八驺,郊迎三十里,恭迎大顺皇帝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