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金之俊就在罗岱营中住了下来,他可以在营中走动,只有一名幕僚陪着他,两名小卒看守着他。从这个幕僚口中,知道何谦已逃走——他对周围情形比金之俊熟悉,在罗岱动手时,早已翻过抚院的围墙,脚板上抹清油,溜之跑也,金之俊不由暗暗为他庆幸。
罗岱的营盘扎在背风的山坡上,金之俊立在大营中,可以看见大队大顺军的人马进入居庸关。真是车粼粼,马萧萧,旌旗猎猎,刀光闪闪,他怀着异常复杂的心情,远远地看着这些兵,骑兵过后是步兵,步兵之后是马拉的红衣大炮,炮兵过后又是着戍装的妇女,妇女后面还跟有成团的叫化子。一拨一拨的,旗号各异,服装各异,走了整整一天,队伍还未走完。
到黄昏时,又出现了大队十分精壮的马队,打着杏黄大纛,骑一色的黄骠马,马上人皆是金盔金甲。突然,人群中,出现了一顶黄罗伞盖,伞下一人,远看十分威武,也挺有精神,他想,此人大概就是应运宏猷的新主了。但暮色苍茫,他看不清此人究竟是何嘴脸,当然,他也无心知道这些,只一个劲想,京师完了,大明的江山完了,自己一家老小也完了。
白天就这么过去了,谁也没有来理睬他。到了夜晚,正东的天寿山方向燃起了冲天大火,照红了半边天空,毕毕剥剥的火光中,夹有断续的鼓声、号角声,还有人兴奋的大喊声。监视他的那个幕僚低声告诉他,这是大顺皇帝的亲军,在放火焚烧皇陵的享殿。
直到这时,金之俊才突然想起,保卫皇陵的总兵李守荣去哪里了呢,难道他也降了流寇?流寇居然放火烧毁皇陵,干出这灭绝天理的事,这以前,不是有很多人都在暗中传说,说流寇是仁义之师么,既是仁义之师,为什么又毁人陵墓且放火呢?
五 崇祯皇帝(14)
他回头望了望这个幕僚,此人白天监视他时,整日阴沉着脸,眼下他的口气是那么低沉,是那么郁郁,看来,此人良心未泯,从贼大概也是迫不得已罢。于是,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
“唉,若真是仁义之师,便不应该毁人庐墓,更不应说是皇陵,朱明拥有天下二百七十余年,难道没有半点恩泽供人们念想,值得下此狠手?”
此人听他这么说,忙用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低声说:“金大人,千万不要乱发议论啊,他们不是焚过凤阳皇陵,且将陵顶也捅穿了吗,十二陵自然也是要焚的,守陵的李镇台去拦阻,当场被砍成了好几块呢。”
金之俊这才知李守荣已被杀了,心想,国破家亡,自己即将步李守荣的后尘,一家人陷在贼中,只怕连遣骨也无人来搬运呢?转而又想,俗话说得好,身在何处,价在何方,此时此刻,便不能讲究了,五尺之躯又算什么,到处黄土可埋人,垒垒白骨,焉知家在何所。有此一想,便打定主意随他去,心里一放松,下半夜居然朦胧入睡。第二天上午,有一伙人涌到了他住的帐中,此时他已起床了,盥洗毕,正吃着监视他的兵丁送来的早餐。
这伙人不再是官军穿戴,胸前的号衣是大顺军字样,他们比罗岱的兵凶多了,一进来,便不由分说,将他踢翻在地,然后五花大绑,一边骂骂咧咧,什么脏话都有,一边一步步将他踢着走。
他想,这是要杀了,杀就杀吧。
可这伙人并没有杀他,而是将他一直推到了总兵衙门。一路之上,他看见大街上店铺照常在营业,妓院里仍是灯红酒绿,除一下增加了许多大兵,行人仍是熙来攘往,就像没发生什么事一样。到了总兵衙门,他抬头一看,只见大堂上坐了好几个人,一个个横眉怒目地望着他,他想,谁是李自成呢?这时,那个抓他的小头目上前,跪下磕头禀道:
“启禀刘爷,狗官金之俊带到。”
一听称“刘爷”,他便以为这人是刘宗敏,并不是李自成,可还未容他想完,背后有人用脚在他膝弯上狠狠地踢了一脚,他双腿一软,就直直地跪了下来,又有人将他的头扳起来,与坐正堂的这个人四目对视。
其实,此人并不是刘宗敏,刘宗敏此时要办的事很多,审犯人的事还懒得过问,所以,李自成临时指派了刘芳亮。此刻,刘芳亮鼻孔里“哼”了一声,问道:
“什么名字?”
金之俊怀着一线求生的希望,回答说:“金之俊。”
“原任什么官?”
“昌平巡抚。”
刘芳亮待他回答完,便极不耐烦地翻着手中一本薄薄的簿子,看了半天,才自言自语地说:“什么,昌平巡抚,昌平巡抚不是姓何吗?”
这时,两边立着的人中立刻有人说:“禀大将军,何谦已被撤职听勘,这小子命大,被他翻墙跑了,金之俊是新任,才来一天。”
刘芳亮尚未发话,旁边坐着的几个官员早不耐烦了,纷纷戳着他的背脊,七嘴八舌地说:
“官做到巡抚,一定是个大贪官,不知搜括了多少民脂民膏,与老子砍了,砍下这颗狗头作夜壶!”
“巡抚不杀杀什么人,杀!”
“这等狗官,留着也是糟蹋粮食,押下去砍了!”
刘芳亮正要挥手,就在这时,金之俊眼角似乎睃见旁边有人,在向刘芳亮摇手,又低低地说:“先不要这么急吧。”
于是,刘芳亮略点一点头,他又被提起来,推出去。
这回金之俊留了心,他在低头走过那个人时,突然回过头将那人认真地瞧了一下,终于,他发现了一张熟面孔——陆之祺。
陆之祺是嘉兴平湖人,万历己未进士,曾官陕西布政使,与金之俊不但是万历己未科的同年,且为江浙同乡,平日关系极好,去年李自成攻破长安,陆之祺投降了大顺军,现任大顺朝刑政府左堂,这相当于明朝的刑部侍郎,自然参与审犯人。他想,看来,陆之祺有心救他,但必然会劝降,自己怎么能降流寇呢?若不降,仍会被砍头,他不由想起了留在京城的妻小。
五 崇祯皇帝(15)
押解他的两个士兵如狼似虎,不容他有半点迟缓,几下就将他推到了辕门外,并令他立在一边,也未松绑,像在等候什么,这时,又有十多个不肯降的官员被押进去了,他们多是文职人员,其中有巡抚衙门的好几个幕僚及昌平县令。这时,堂上立刻传来吼声、斥骂声,十多个人只审了不到一袋烟久,估计只问了姓名、官职,便被押了出来,可他们没有金之俊幸运,被推到辕门外后,就在距金之俊不远的地方一一被砍头,才一瞬间,便被砍翻了十五人,霎时人头滚滚,热血横流,真比杀只鸡还快迅。
金之俊看不下去了,小腿肚也在不停地抖,可正面对着杀场,他不敢有半点反感的表示,只好闭上眼睛,但杀人者粗暴的斥喝声、被杀者慷慨殉节的怒骂声、以及可怜的、绝望的哀求声,仍声声入耳,一股股血腥气,也扑面而来,他几乎要昏厥了。
“岂凡兄,委屈你了。”一个声音在叫他,他不由睁开眼睛,只见陆之祺已站在面前,低头向他拱手,随即,看押他的士兵便为他松绑。此时,他真是百感交集,也没有理会身边的陆之祺,只轻轻地抚摸着自己被捆痛了的双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走吧,我们好好地谈谈。”陆之祺没有在意,仍客气地相邀。
旁边有十多具尸首摆着,不往这边走便要往那边走,金之俊就像大病一场,浑身乏力,挪不动双腿。陆之祺看在眼中,立刻向他身边的小卒示意,两个小卒的态度马上变了,他们左右搀扶着他,将他扶到了陆之祺住的地方,并扶他在太师椅子上坐好,小卒退下后,陆之祺亲手为他倒了一杯茶,然后低低地说:
“刚才吓着你了吧?”
金之俊仍没有开口,但却喝了一口滚茶,润了一下干渴的嘴唇——直到这时,他才定下神来。
“岂凡兄,刚才的场面你是看到了的,想必你也不会以此来责怪小弟我罢。”
金之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处此乱世,能怪谁呢,要怪只能怪命。”
陆之祺于是抒了一口气说:“这就是了。再说,古往今来,有兴就有废,我大顺皇帝上应图谶,下顺民心——”
陆之祺在京时,与他一样,也是开口便是忠孝节烈,不想今日却像是变成了另一个人,金之俊听着十分陌生,尤其是他用“我大顺皇上”称李自成,金之俊立刻想到昨晚的放火与今天的杀人,不觉反感,忙连连摇头,并打断陆之祺的话说:
“志远兄,请你不要说这些吧,蒙贵军不杀,我已很知足了,如再格外施恩,让小弟回京与家人见上一面,然后退归林下,小弟一定晨昏三叩首,早晚一炷香,为老兄祈福。”
陆之祺正兴致勃勃地欲下说词,不想被金之俊打断了,心里便有几分不乐,眼下听金之俊所说,不由面露难色,说:“眼下京城虽未攻下,但已被我军围得铁桶似的,飞鸟难过,若崇祯帝一心死守,两军势必大动杀伐,处此形势之下,我兄欲见家人,不是强人所难么?”
金之俊一想,这倒也是,于是叹口气说:“京城才有多少兵,早晚是守不住的,兄既被重用,何不向你们的皇上进言,多做好事少杀人?”
陆之祺一听,不由笑道:“岂凡兄,这是不用你来嘱托的,我大顺皇上自起义以来,便立志替天行道,所过之处,不但秋毫无犯,且爱民如子,其德政,可是有口皆碑呢。”
说着,便大谈闯王这一路来,大行仁义的善举,什么怜贫惜寡,放赈救灾,就如活菩萨转世,这中间,自然是少不了要说到那首著名的民谣,即“闯王来了不纳粮。”
金之俊只觉好笑,冷丁地便短他道:“不纳粮,贵军吃什么?”
陆之祺一怔,忙改口说:“是三年不纳粮。”
金之俊说:“三年之后呢?”
陆之祺说:“三年之后,江山稳固了,完粮纳税,可以商量。”
金之俊听了,不由露出一个含意隽永的微笑。陆之祺将他这态度看在眼中,便告诫道:
五 崇祯皇帝(16)
“岂凡兄,眼下我军将士,对明朝的官员、勋戚是恨之入骨了,早在长安时,大家便有定议,攻下北京后,一定不能饶恕这班贪官污吏,有一个要杀一个,昨天皇上集群臣会议,大家又重申此议,总哨刘爷更是摩拳擦掌,表示进京后要大干一番,刚才为了救你,小弟已在权将军刘芳亮面前,将你好好地夸赞了一遍,说你并未外放过,在朝为官,清正廉明,又有经济之才,刘将军对什么‘经济之才’听不进,但听说你‘清正廉明’,加上又是我的同年兼同乡,他才点头,不过,此事尚未禀过上头,故我兄仍是前途未卜。所以小弟劝你还是收敛一些的好,俗话说,人到矮檐下,不得不低头,我兄不是还在惦记着一家老小吗?”
金之俊听他这么一说,不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难得你如此周全,只是你费了这么多力,才将这条贱命救下,又有什么用处?弟这些年读圣贤之书,所学何事?这叫弟怎么向江东父老交代?”
陆之祺已从杜之秩、唐通等人口中,知道了金之俊出任昌平巡抚的经过,对金之俊很是同情,想说服他为大顺朝出力,眼下见他开口便提圣贤,很是反感,不等他说完,便连连摇手说:
“岂凡兄,你若这样想,就是走弯路了。古往今来,圣贤关于兴亡的道理说得很多,我兄想必熟知,所谓桀之所乱,汤受而治之;纣之所乱,武王受而治之。眼下朱明自万历以来,当皇帝的只知搜刮百姓,却从无半点体恤小民之心;崇祯即位后,开始虽用了一些手段,但随后就仍重用宦官,对臣下刻薄寡恩,一点也不行自责,几个有作为的臣子,像袁崇焕、卢象升、杨昌嗣辈,不是惨死在西市,就是被他逼死在战场。宰相换了一个又一个,宦官提升一批又一批,黄道周、刘宗周等直臣锒铛下狱,王德化、曹化淳等佞幸左右弄权,就拿仁兄的遭遇来说,若不是杜之秩这种小人,能有今日吗?眼下连三岁小孩也知道,朱明气数尽了,崇祯已是回天乏术了。我大顺皇上‘受而治之,’这是上应天命下顺民心的大好事,我兄是有抱负的人,应该识天命、知变通,又何必死下一条心,去为崇祯殉葬,这值得吗?”
金之俊闭目端坐,既不反驳,也不点头,由着陆之祺侃侃而谈,就像是一尊木菩萨。
4 北京在望
李自成作梦也没有想到,明朝摆在山西的几只拦路虎——阳和、大同、宣府、居庸关的近五十万大军,竟于一月之内,望风归降,连杜勋、杜之秩等皇帝的亲信家奴,也如此离心离德,投降时比其他人还干脆,还没有顾忌。
居庸关终于在望了,千年雄关,曾经阻挡了多少入侵的强敌,使他们功亏一篑,望关兴叹,而今在他这个大顺天子脚下,竟化为坦途——杜之秩、唐通为了表忠心,硬是赶到了榆林堡迎接,此地离关有三十里之遥。
望着关前那披红挂彩的牌坊和焚香恭迎的官员,望着他们抬着劳军的羊羔美酒和涌到马前献上诵词,他虽然意气发舒、兴致勃勃,却又有几分不解,回头望着牛金星,说:
“从长安出发,数千里行程,除了一个周遇吉,几乎再没有对手,崇祯怎么尽养一班无耻小人?”
牛金星笑着说:“崇祯鬼迷心窍,有眼无珠,终致江山不保,这既是我皇上齐天洪福,也是气数使然。”
李自成忽发奇想,竟对牛金星说:“眼下崇祯在做什么呢,他是不是想到过要逃走呢,若真是逃走,我们可要费一番手脚呢。”
牛金星尚未作答,一边的宋献策却说:“其实,这以前是有可能的,既然手中无兵无将,自应是三十六计走为上,若能逃到江南,以江南的财赋,整军经武,卷土重来未可知,可眼下晚了,他已经没有机会了。”
是的,无边风月你不赏,且去阴山背后啼,小崇祯大势去矣,请看我大顺皇帝将金瓯从容打理。李自成想到这里,不由逸兴遄飞,遐思万种,就是大顺朝的丞相、大将军们,也一个个无不兴高采烈,忙着安置降兵,接收府县,哪怕就是进军途中,也不忘相聚一处,把酒高歌,畅谈进入北京城后的打算……
五 崇祯皇帝(17)
上灯时分,李自成终于驻跸居庸关总兵府,用过晚膳,他正用热水泡脚——多年马上征战,他双脚起了老茧,走路时有些胀痛,进入长安后,秦王府有一个太监会修脚,每天经他修理拉捏,双脚无比舒服,于是,修脚成了他的习惯,每天必不可少,眼下,他正躺在胡床上,双脚浸在热气蒸腾的大铜盆内,牛金星、刘宗敏、宋献策、李岩及李锦、高一功等人鱼贯而入,与皇上叩头行礼,李自成知道他们是来议事的,不由坐起来抹脚穿鞋,一边招呼众人起来赐座,一边问宋献策道:
“军师,唐通何在?”
宋献策心想,皇上问唐通,一定是想从他口中了解有关明军的情况,忙躬身回答说:“回皇上话,吃晚饭时,任之已简单地盘问过唐通了,又告诉他皇上必有垂询,让他作准备,所以,眼下唐通正在外面等皇上宣召呢。”
一听李岩已先盘问过唐通,李自成不由望李岩一眼,亲切地说:“任之,唐通都说了些什么?”
李岩于座上欠身拱手回答说:“启禀皇上,唐通就他所知,略谈了北京的防务,据他说,北京眼下仅剩三万残兵,根本就不敷城守,加之很多守土有责的官员都已闻风而逃,所以,北京城墙虽固,城头却空空如也。不过,有一新的情况,倒是值得一提,这就是吴三桂也已奉崇祯之召,率宁远兵进关勤王。”
一听吴三桂奉召勤王,李自成略感意外,他的本意,是想了解一下北京城的守备,肯本就没有去想山海关外,崇祯还有一支宁远军,眼下一听李岩所言,忙问道:
“吴三桂,吴三桂就是那个守宁远的总兵吗?他几时来的?带了多少兵马?眼下已到达何处?”
李岩说:“据说吴三桂手中有约五六万宁远铁骑,至于具体情况,臣尚未问清楚,还请皇上亲自垂询唐通。”
李自成一听,忙宣召唐通。
已被崇祯封为定西伯的唐通,此时正站在大门外。昨天还是这座府第的主人,眼下却只能向着守门的大顺军士兵装笑脸,套近乎,一听宣召,赶紧进来,趋前几步跪倒,向李自成行三跪九磕之大礼,李自成由他磕完才赐他坐下说话,他虽谢坐,却仍有几分诚惶诚恐。
李自成略问过他的藉贯、年齿、资历,见唐通每回答一次,便要站起,于是又吩咐道:“坐下,朕赐你坐下回话。”
唐通虽谢过恩,却仍是每问必起立,李自成率性由他,接着便单刀直入地问道:“唐通,你说吴三桂已率五六万宁远兵入关?”
唐通又站了起来,恭恭敬敬地说:“回皇上话,臣是二月十七日奉崇祯上谕入关的,在路上走了十多天到达居庸关,据臣所知,同时奉诏的便有吴三桂,他最迟也不会晚于二十日接获上谕。”
李自成说:“宁远距北京有多远的路程?”
唐通说:“回皇上话,臣自十六岁从军戎边,至今已二十一载,对关内外军台道里,知之甚详。这以前以山海关为起点,有内七外八之说,即从山海关至京师为七百里,从山海关至沈阳为八百里,宁远在锦州西南,距山海关大约一百五十里,两下相加不到千里之程。”
李自成默算一下,吴三桂奉召之日,正是自己进入大同之时,时过二十天,唐通虽近一百余里,但他已于十天前到达居庸关,这么一算,吴三桂应该早已赶到北京了,不由问道:
“那——吴三桂是几时进入北京的呢?”
唐通说:“据臣所知,吴三桂尚未到达北京。”
李自成说:“你们不是先后接到崇祯的谕旨吗,既然你已赶到居庸关,吴三桂为何就没有赶到北京呢?”
唐通忙说:“吴三桂与臣情况有所不同,故他未必能于十天之内,从关外赶到京城。”
李自成说:“这又为何呢?”
唐通说:“吴三桂驻地在宁远,宁远以北便是满鞑子的地方,他若撤宁远之防,满鞑子立马便会来占,据臣所知,那里的百姓不愿臣服满人,吴三桂奉诏之日,百姓们便痛哭失声,纷纷要求随大军入关,百姓都是拖家带口、扶老携幼,且赶着牲口,背着农具,一天不过走三五十里,就是吴三桂自己及部将,也要在走前安顿好家小,能带的尽量带走,他部将多在关外有产业,怎能比臣轻身快马?臣昨天还接到吴三桂的信——他尚不知臣已弃暗投明,仍在与臣通消息,据来使说,吴三桂所率大军还才过山海关,眼下大约已到达丰润、开平。”
五 崇祯皇帝(18)
李自成一听,不由连连点头,接下来便要与近臣商量应对之方了,这是不宜让新降的唐通听的,于是他挥一挥手,唐通跪安退下。
唐通一走,刘宗敏立刻说:“照这小子所说,吴三桂已成了崇祯的救命稻草了,他新受封伯爵,对崇祯感激涕零,说不定要为崇祯效死力,丰润距北京不远,五六万人马摆在那里,无论从哪里看都有些碍手碍脚,咱们不如兵分两路,一路仍去占北京、收拾崇祯,一路由我带着,直接去对付吴三桂。”
刘宗敏说完,李自成虽连连点头,却又迟疑半晌才说:“不急不急,依朕看,宁远和山海关这两支兵,是崇祯最后的本钱,当然要拿来押上,这原在意料之中,眼下山海关的唐通已降了,吴三桂将作何打算,值得大将军亲去吗?”
说到这里,他便用那炯炯目光,在众人身上巡视,最后停在李岩脸上,鼓励地说:“任之,你说说,吴三桂在得知宣大、居庸数十万大军都不战而降后,他会有何感想呢?”
李岩与唐通简短交谈后,便一直在想吴三桂的事,刘宗敏围城打援之策,和自己想到了一起,眼下见皇上点名垂询,也没有多想想,皇上为什么要这样说,又为何单挑自己问话,只就事论事地说:
“臣以为大将军所说,很有见地,眼下明军虽然望风披靡,北京城虽已在我掌中,但吴三桂手中这支宁远兵却不可小觑,据臣所知,宁远兵骠悍勇猛,因长期与满鞑子周旋,马上功夫十分了得,这也是崇祯手上最后一支生力军,崇祯之所以迟迟未调来勤王,只不过不想放弃关外土地,眼下算是孤注一掷,所以,皇上在处置吴三桂一事上,无论招降或是剿灭,都应该慎重。”
李自成一听这话,把头一偏,不置可否。牛金星一见这情形,便轻轻咳嗽一声,又坐直了身子,做出了发言的表示。李自成见了,忙说:
“丞相有何高见?”
其实,李自成在向李岩问话时,牛金星便在观察皇上的脸色,宁武战后,皇上对刘宗敏的态度,牛金星心中已有底了。刘宗敏英勇善战,这以前赖他之力良多,但刘宗敏粗疏,在李自成面前不但恃功自傲,且有些不甘屈服之意,这是让李自成最难忍受的,眼看大功告成,刘宗敏的作用正在一步步失去,眼下据牛金星观察,李自成不但不想让刘宗敏再有立功的机会,就是将数万大军,交到他手上,也有些放心不下,刚才点名让李岩说,李自成的本意,是不想自己出面否定刘宗敏,想让李岩说出与刘宗敏不同的意见,自己再出面裁决,这样可不露痕迹,不想李岩不知机,竟附和刘宗敏的意见,所以,牛金星开口便否定刘宗敏、李岩的意见,他说:
“臣之所见与汝侯、任之将军略有不同。”
李自成一听,忙鼓励说:“有何不同,快说说。”
牛金星于是顺着李自成开先的提示,并进一步发挥说:“我军自年初出发,一路顺风,三晋及宣府、居庸约五十万明军都望风归降,这说明,明军已成土崩瓦解之势,崇祯真正拿得出手的就只这支宁远兵了。据臣所知,洪承畴当年率师援锦,麾下有八个总兵,除王朴、曹变蛟被杀,唐通、马科、白广恩不都降了我们么,所谓见一斑略知全豹,唐通、白广思辈不过如此,臣敢断定,那吴三桂也强不到哪里去,眼下当他看到昔日的胞泽纷纷归降,心中未必就没有畏惧,未必就不想想,大厦将倾,独木难支,就凭这五六万人马,若与我大顺军对抗,必是为崇祯殉葬,当周遇吉第二,这合不合算?所以,臣断定,吴三桂心中,应早有打算。眼下他不是已进了关么,皇上只须发一道圣旨,温语慰劳,令他前来归顺,他一定会率全军来归,根本就用不着再劳动大将军去征讨。”
牛金星说完,李自成连连点头,说:“丞相所言,可谓登高望远,表里洞透。”下过这句赞语,才把眼来瞅一直未做声的宋献策,说:“军师以为然否?”
牛金星这看法,完全是迎合上意,李岩对此大不以为然,但既经皇上肯定,他便不宜再争,只想军师能发一言进行补救,至少对牛金星这话少许驳正,不想宋献策见皇上垂询,忙说:
五 崇祯皇帝(19)
“臣以为丞相此议,确有见地,吴三桂虽然受崇祯之封,进伯爵,但究其本心,并没有真正抗衡我军之意,皇上若是招降得法,他一定会率众来归。”
李自成见军师也是这个意见,不由更加高兴,他扫了李岩一眼,然后望着宋献策说:“既然任之说这个吴三桂不可小觑,军师又凭什么说他无心抗衡呢?”
宋献策说:“因为他与唐通几乎同时奉诏勤王,虽说百姓拖累,致缓师行,但他若真心想救崇祯的急,只要一进山海关,便可派轻骑疾进,步兵随后进发,山海关至北京这一路道路通畅,来往十分便利,骑兵一二天便可进入北京,协助城守,何必要在途中耽搁这么久呢,须知此时的崇祯望救兵,岂止是望眼欲穿四字可形容的,臣敢说,崇祯之所以没有弃北京南下,只怕就是指望他的救兵。可他自奉诏到现在,整整有一个月时间,却还才到丰润,这证明吴三桂早已看出,杯水车薪不能济事,自己率兵救援北京,无异于飞蛾投火,徒烧自身,于是徘徊观望,待价而沽。”
宋献策这么一分析,真是吹糠见米,且十分吻合眼下明军土崩瓦解,纷纷投诚的大趋势,众人虽没见吴三桂的面,却似已看到他心里是如何想的了,于是都说军师分析得对。李岩见此情形,只好叹口气,不再做声。刘宗敏见自己的主张不被采纳,心里有气,但也只好说:
“那说吴三桂来降,谁去好呢?”
牛金星说:“此事不急在一时,就依军师所说,吴三桂既然存心观望,只要我军能迅速拿下北京,绝了吴三桂的指望,他一定会自动来降,不然,唐通不是他昔日同僚吗,让唐通去现身说法,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李自成连连点头称是。于是,本应该作为头等大事来讨论的事,就这么敷衍过去了,接下来,才是他们今晚要议的正题,这就是进入北京后,如何处治崇祯及他手下那一班勋臣国戚、降官降将。
此事一经提出,刘宗敏和李锦、高一功等人立刻精神振奋起来,这班人对崇祯及贪官污吏最为痛恨,在向北京进发的途中,便在议论,一旦拿下北京,要如何报复他们,所以发言涌跃,说进京后,那班贪官污吏,一个也不能漏网,要统统逮捕起来,他们的妻女,要罚与有功将士为奴,对他们本人,则拷掠追赃,不交出赃银,要让他们皮肉尽脱。
众人纷纷其说,你才说完他又来,唾沫横飞,兴高采烈,李岩和宋献策对此却兴趣不大,也插话不进;至于牛金星,身为丞相,他的心思早放在皇上的登基大典上,到时看要如何隆重,如何符合古礼……
看看堂上两排巨大的庭燎已快燃尽,众人关于惩罚明朝官员的设想,也谈得差不多了,兴头过后,不由接二连三地打起呵欠来,李自成见此情形,只好宣布散会。
李岩和宋献策一起,最后离开,走出总兵衙门,抬头一望,已是斗转参横,因见左右无人,李岩伸了一个懒腰,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宋献策见他情绪不怎么高昂,清楚是为了吴三桂的事,不由关切地说:
“任之,眼下我军细作已遍布京师,九城全在我军掌握之中,山人算定,不出三日,我们便可进入皇城,那个崇祯帝不死便俘,就是你说的宁远兵可虞,依山人看,只要我军进了城,崇祯皇帝没了,明朝灭了,吴三桂也就没辙了,你又还有什么事放心不下呢?”
不想李岩却连连冷笑说:“北京北京,他们对此十分看重,你怎么也如此看重呢,所谓高飞之鸟,死于美食;深泉之鱼,死于芳饵。焉知这北京就不是我大顺军的陷阱?”
宋献策闻言,不由大吃一惊,他四下望了一眼,见刘宗敏一行早已出了辕门,两廊的哨兵距他二人很远,而地坪里除了几个流动哨,便只有军师府的卫队还等在辕门外,这才稍稍放心,但仍用极细的声音说:
“任之,眼下满朝文武,无不认为胜利在握,待进入北京,正式行过登基大典,剩下的事,便是君臣共商,如何偃武修文、与民图治了,你怎么还说这样的话呢?”
五 崇祯皇帝(20)
李岩却没有这么多的顾忌,他仰望星空,又轻轻叹息说:“偃武修文?你看今晚这会议,他们津津乐道的是什么,这有半点商国政、议大事,如何偃武修文、与民图治的样子吗?”
宋献策说:“诚然,现在还不到时候,要知道,像皇上,还有汝侯、滋侯他们这些人,这以前就是迫于暴政才起义的,所以,他们对明朝的贪官污吏,无不恨入骨髓,眼下胜利了,终于将他们推翻了,要狠狠地惩罚他们,这也无可非议,所谓恶有恶报,善有善报,这你总不能说不该吧?”
李岩摇摇头,不以为然地说:“虽说胜利在望,但毕竟还未完全平定,该考虑的大事还多,比方说,眼下漕粮已断,京城饥民很多,进入北京后,首先要考虑的便是军食和民食,还要考虑赈济饥民,这是一天也不能缓的,因为它关系到民心的稳固;另外,北京一旦攻陷,一定诸事毕集,诸如皇宫宝物极多,宫眷成群,难保不发生抢劫、不发生纵火、强奸;各衙门的文书档案应该封存,不能随意丢失;谁率部进宫,保卫皇宫,谁负责弹压乱民,维护市面秩序?还有,其它各部队不宜久驻城内,应开赴城外,负责对外警戒,布置远局,并要重申纪律,严禁害民殃民的事发生,这些都是应该在今天商定好的,因为一旦进城,都各行其是,要聚拢商量都不容易;我原以为今晚会要讨论这些大事,不想一坐下来,却是大谈惩贪,贪当然要惩,但天下草创,江南未平,人心未服,对贪官污吏的惩罚,应放在后一步,不然怕引起人心骚动,再说,政权在手,何在乎这一班蛀虫,有法司在,还愁他们不吐供缴赃吗?”
李岩侃侃而谈,有理有据,宋献策一听,不由佩服地点头,说:“任之,你所说的这些,的确是当前要务,不过,皇上和这班大将军眼下正在兴头上,我们也不便去扫人家的兴,反正也只有三天了,等进了京,举行过登基大典,这些事便会浮出水面来,到时再办,也不为迟。”
李岩却仍是不以为然,且连连冷笑说:“这些事在我看来,已是刻不容缓,怎么可等呢,再说,你未必不能由此及彼,想远一些吗,还未进京,便是这个样子,一旦到了那花花世界,还不信马由缰,为所欲为吗?”
宋献策虽连连点头,却又劝道:“任之,你的远见卓识,山人的确佩服,不过,你也不要太书生气,有些事还是走一步看一步的好,不要想得太远。记得在太原时,山人便提醒你事君宜慎,你怎么老记不住呢,要知道,今非昔比,过去大家跟随闯王起义,走州过府,死里逃生,还有些群雄聚义、打伙求财的味道,就是放纵一些随便一些,也无可无不可;眼下呢,可不同了,君臣名份已定,尊卑上下已分,作臣子便要有作臣子的样子,古往今来,多言获罪的例子还少了吗?就是同僚之间,也要讲究宽仁,讲究相互联络,尽量浑俗和光,与时俯仰,要知道,曲高和寡,鹤立鸡群,可不是好事,好多人吃亏便吃在这上面。”
宋献策与李岩真是莫逆之交,这一席话可是掏心掏肺,李岩听着,心中感动,便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献策,你说的都对,我又何尝没想到呢,可不知为什么,我总总忘不了皇上过去对我的那一份知遇,所以,有事便想说,有时忍也忍不住,不说出来,心里便不好受。”
正说着,二人的护卫已牵马向这边来,遂不再言语。
5 银子不如烧饼
流寇终于蜂涌而至,转眼之间,便将这座皇都包围得如铁桶一般……
午门上的景阳钟又响起来了,一下一下,十分急骤,穿云破雾,在北京城上那阴霾的空间徘徊,这是崇祯皇爷在亲自撞钟。因为大臣们迟迟不来,他也不知撞了多少下,撞得自己气喘吁吁,也不知停歇。
天险居庸关说降就降了,二十万大军齐解甲;十二陵说烧就烧了,大明的列祖列宗地下蒙羞,将唐通用十二道金牌召来协守居庸,不想他反戈相向;吴三桂的五万宁远铁骑迟迟不来,其它勤王之师更是没有踪影,封爵位、荫子弟、赐田庄,都不能打动这班人的心。朝士中,当初主张迁都的人不来,反对迁都的人也不来,这一班食君之禄、却又不能解君父之忧的臣子们啊,平日无事时口谈忠孝,什么主忧臣辱,主辱臣死,可真正到了该他们死时,怎么就一个也不见了呢?
五 崇祯皇帝(21)
王承恩见皇爷仍在撞钟,只好劝道:“皇爷,还是免了吧,据奴才所知,大臣中,有心肝的不待皇爷催促,早已上城督战去了,没有上城的,全是没肝没肺,来了也不顶用。”
崇祯连连顿足说:“国家如此危急,居然还有躲在家里的人?”
怎么就没有躲在家里的呢,且还有与流寇通款的呢。可眼下王承恩不想说多了,因为再说也是废话,但皇爷咄咄逼人,他只好冷冷地说:
“还是想一想其他办法吧。”
其他办法?还有什么办法呢?
摆在沙河的三大营近三万人马遇贼即溃,眼下北京城的防兵仅剩下不到三万老弱疲兵,但皇城内外女墙即有十五万四千有奇,五座城堞还摊不上一个兵。他虽将宫内所有青壮太监全派到了城上守陴,一些知兵的皇亲国戚也全上了城,仓促上城的这些人没有炊具,只好每人发二十个大钱,在街市上买烧饼充饥;这时黄沙障天,凄风苦雨,冰雹雷电交至,那些老兵久未领到薪饷,一个个口出怨言,谁也不愿意出死力守城,只抱着双肩倦缩着身子,席地而卧,奉旨守城的襄城伯李国桢手持鞭子去驱赶,才将这人赶起身,那人又睡下了。
李国桢束手无策,只好将实情一一上奏。
崇祯皇爷听完奏报,双眼圆圆地瞪着李国桢,就是不知说什么。
李国桢只好说:“据臣所知,吴三桂的宁远兵前锋已到了丰润一线,距此不过一两天的路程,也就是说只要能守个三五天,便有希望了。”
崇祯皇爷说:“你看这个样子,像是能守三五天的吗?”
李国桢说:“当务之急是要设法鼓舞士气,只要能像满虏入侵时那样,全城上下,同仇敌忾,守个三五天不算什么。”
是啊,皇后也是这么说的,满洲的辫子兵五次入关,两次包围京师,时间可不止三五天,北京城不是岿然不动,安如磐石吗。既能对付满洲兵,为什么就不能对付流寇呢?
崇祯记起满洲兵第一次入侵京师时的情景,那时赖袁崇焕救援得快,他屯兵朝阳门外,督手下满桂、祖大寿等猛将苦苦与满洲纠缠,加之四面八方的援兵赶来,终于迫使辫子兵退走,可眼下的吴三桂怎么就不能像袁崇焕那样,迅速赶来呢?吴三桂兴许是怕,尽管朕晋他为平西伯,可他心中的疑惧不会消失,因为袁崇焕就在救援京师时被下了诏狱,最后在菜市口受了剐刑。
他在杀了袁崇焕后,便隐约觉得袁崇焕一案可能有冤情,像他那样手握重兵的边将,若真要谋反,若真的与满虏勾结,能在宁远屡败满虏吗?满虏能绕过宁远来攻北京吗?北京城能为我有吗?一代名将,竟惨死在自己手上,袁崇焕死后,边关无人。
崇祯从袁崇焕身上又想到了卢象升,又想到了杨昌嗣,黄钟毁弃,瓦釜雷鸣。景阳钟空自哀鸣,唤不回已往的岁月。
想到此,一种自责自怨之情油然而生,他想,若要鼓舞士气,只能痛责自己。那么,除了下罪己诏,还有什么办法?
予智予雄的崇祯皇爷,已完全没辙了,仅剩下自暴自弃的一招。回到乾清宫后,他再次提笔亲草罪己诏:
朕以渺躬,上承祖宗之丕业,下临亿兆于万方,十有七年于兹。政不加修,祸乱日至。抑贤人在下位欤?抑不肖者未远欤?至干天怒,积怨民心。赤子化为盗贼,陵寝震惊,亲王屠戮,国家之耻,莫大于此。朕今亲率六师以往,国家重务,悉委太子。告尔臣民,有能奋发忠勇,或助粮草器械,骡马舟车,悉诣军前听用,以歼丑逆。分茅胙土之赏,决不食言。
自己匆忙读过,虽觉语无伦次,词不达意,念起来也佶屈聱牙,根本不及以前写的那样朗朗上口,连王承恩也比他写得好,但他顾不得了。只吩咐王承恩,发交内阁宣布。
接下来,他又让王承恩召集亲信太监,准备亲自督率,上城备守御。就在这时,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德化匆匆进来,奏道:
五 崇祯皇帝(22)
“启禀皇爷,杜勋在宫外候旨。”
一听杜勋候旨,崇祯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忙倒一句说:“谁,谁,杜勋,他来干什么?”
王德化硬着头皮说:“杜勋自大同失陷后,不幸被流寇裹胁,他不忘皇爷大恩大德,于贼中逃回,据说,他眼下有一计,可脱皇爷于困厄。”
一听杜勋是“不忘皇爷大恩大德”才“于贼中逃回”,崇祯虽明白这是假话,但却对“脱困厄”三字产生了兴趣,或者说生出了一线希望心,于是说:
“他如果是来为流寇作说客,那就不要来了,朕是抱定了死社稷之心的;如果是有别的事,那就让他进来吧。”
崇祯话音刚落,只见一个人影一晃,杜勋从外间闪身进来,他不敢直起身子,一进门便跪倒在地,连连磕头说:
“皇爷,奴才杜勋救驾来了。”
崇祯似没有听到杜勋口中那“救驾”二字,只问道:“自你出任督师,朕已荫你一锦衣卫世职,至流寇陷大同,朕伤心不已,不但恤典从优,且准备为你设祭招魂,可你,你怎么不能为朕尽节?”
杜勋磕头说:“皇爷不知,当时,守将已降,开门将流寇放进城来。事出仓促,流寇纷拥而至,奴才只好拔刀与之巷战,不想马失前蹄,将奴才掀下马来,流寇一拥上前,奴才是力尽才被俘啊。”
崇祯听了,稍觉安慰,点点头,又问道:“你既不能杀贼而死,想必是已降了流寇,今日来见朕,还有何说?”
杜勋说:“奴才虽陷身贼中,却无日不思念皇爷,今脱身来归,是想脱皇爷于困厄。”
崇祯说:“你有何能耐,可使流寇退兵?”
杜勋听崇祯如此一说,胆子不由大了,乃哭着说:“皇爷,我的好皇爷,眼下京师完了,大明的江山完了。”
崇祯一听,不由皱着眉说:“杜勋,就是要朕听你这句话吗?”
杜勋继续流泪奏道:“皇爷,不是的,这些日子,奴才在流寇那里,见着了流寇的头目李自成,李自成知奴才是皇爷身边人后,对奴才还算客气,奴才乘机向他求情,并说大明三百年江山,深仁厚泽,百姓感戴,大王可不能灭亡我大明,亡明必遭天谴。”
崇祯点点头,说:“那李自成如何说呢?”
杜勋娓娓言道:“李自成听奴才说后,便说,皇上是个好皇上,就是那班臣子坏了事,尤其是东林党人,只会高谈阔论,不会治理国家,活生生把大明的江山搞乱了。如今要我退兵不难,第一,要皇上把那些东林党人全杀了;第二是以黄河为界,划疆而治。黄河以南为我大顺的国土,黄河以北为大明的国土。大明再每年贡我黄金、白银、美女,这样可保相安无事。”
崇祯一听,不由一边冷笑,一边用足尖蹴杜勋的腰,骂道:“杜勋,原来你是来劝朕投降的。李自成是犯上作乱的贼寇,犯下滔天罪行,眼下不但要与朕划疆而治,分庭抗礼,且让朕岁贡金银,如果真的依你所说,还有什么大明的江山社稷,朕将来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