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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果迟 当前章节:15202 字 更新时间:2026-6-5 23:56

婉芬终于出现在他的眼中。怀抱琵琶,轻移莲步,才献上一曲,眼界高似天的田皇亲就已醉了,于是,万斛珍珠千斗金,田皇亲载着圆圆回了京。

他急不可耐地上了一道奏章,说自己深感皇上宵旰忧劳,无以为乐,愿献小女,以娱耳目。可此时的崇祯,还有什么心思留连女色,他已被满鞑子及李自成、张献忠弄得精疲力竭了,所以,他一看这折子就恼火,心想,难道田弘遇以朕为桀纣之君,国事蜩螗,竟有心思征歌选美?

于是,提起朱笔,将田皇亲的奏章逐词逐句批驳,然后掷还与他。

田弘遇不意自己这马屁拍在马腿上,诚惶诚恐之余,很有些“提着猪头没庙敬”的感叹,就在这时,吴三桂出现了。

才三十出头的吴三桂出身将门,眼下手握重兵,雄踞一方,时代多警,军人受宠,田弘遇巴结不上皇帝,便想方设法巴结将军,于是,陈婉芬得遇吴三桂于田府。一个是人中吕布,少年得志;一个是拜月貂婵,无枝可依。于是,他们在田府上演了一出《凤仪亭》。在田弘遇看来,崇祯皇爷也是大年三十翻黄历,好日子不多了,能巴结上吴三桂,算是退而得其次。

六 大顺皇帝(8)

于是,油壁香车,载送吴府。只可惜军书频催——满洲的老憨王皇太极突然死了,只要满洲内部有事,将是我千载难遇的战机,霎时,乌云密布三海关前,崇祯皇帝一连下了三道圣旨,催吴三桂赶赴军前待命,于是,新婚的蜜月才过了一半,吴三桂便怀着十二分不舍离开了婉芬。

那天,婉芬在闺房中作画。她庆幸自己名花有主,终于找到了可意郎君。她要把这一份无法言传的幸福诉诸笔端,于是在她的笔下,出现了挺拔的松柏,和附翼在松下丛开的牡丹,这是一幅精心勾勒的、浓墨重彩的工笔画,苍松伟岸,虬劲多姿,牡丹疏花细蕊,一片璀灿。

她特在画的左边留一处空白,除了题款,应补上团圞的月亮,可就在她画月亮时,吴三桂皱着眉头进来了,她并没有发现吴三桂的不快,只立刻放下笔,迎上去说:

“好了,才画完,题款的就来了。”

吴三桂幼时曾就学于名画家董其昌,虽算不得高足弟子,但闲时泼墨挥毫,很见功底,故在那武人成堆的辽锦,他得以儒将著称,眼下,婉芬开口求正方家,不想他却唤着她的小字,神态凄然地说:

“圆圆,我要走了。”

“走?”婉芬一惊,问道:“不是说要在家过了年才去的么?”

吴三桂微微叹了一口气,一把搂住她的腰肢,说:“我岂忍心言别,无奈君命难违。”

说着,就向她说起满洲老憨王已死的事。婉芬可不愿听这些,只把脸挨上来,用那吴侬软语、唧唧哝哝地说:

“不要走,阿拉勿让侬走。”

一听这又滋又甜的乡音,原藉江苏高邮的吴三桂的心就软了,但处此乱世,鹰隼思秋,他是想有所为的人,儿女情岂能化解英雄气?于是,他轻轻地、却又是坚决地将圆圆推了开,说:

“得得得,两情既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一听这话,婉芬只好退在一边。一幅月圆花好的画就只差圆月和款识了,可吴三桂此时已无心用正眼看它了,圆圆无奈,将它搁置几上,何日平胡虏,良人罢远征?她只能把这闺怨化为良好的祝愿,默默地藏在心里。

吴三桂匆匆地走了,这一走就是天旋地转的大变。

虽然就在他走后才四个月,崇祯就严诏催督,令他火速率宁远铁骑回援京师,但圆圆却迟迟得不到三桂班师的确信,深闺的圆圆,呆望着月未圆而花盛开的画,屈指数归期,日日盼望,日日焦心,做不完的辽西梦,望不完的落日圆,望来望去,望来的却是李自成的大顺军。

“咚”地一声,这是大门被人撞开的声音。圆圆此时正躲在老夫人房中,一听这声音,不由胆战心惊。自从昨天大顺军进城后,吴襄一家虽未立刻遭到屠杀,但刘宗敏却带着他的大将军府的全套人马,搬到了吴家,吴家宅基广大,占地达十数亩,上下三进,前面有大厅和明三暗五的厢房,中间有中厅和套房,后面有东西花厅,再后面还有花园、戏楼,东西大跨院。

刘宗敏的入住,是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就像这里原本是大顺军的军营,由一个中军官前后左右看了看,也不与主人打招呼,这边指了指,那边点了点,于是,原来的主人便被限时限刻搬走,将房子腾出来,除了身上的衣服,其余所有的东西都不准带走。于是,吴襄一家百余口,除了逃走的奴仆,剩下的暂时挤到了后面最西边的小套院内。

生死关头,什么也顾不得了,外面不断有官员或命妇自杀的消息传来,或全家殉难,或家主投环,不死的女人,几乎都披散头发,锅灰抹脸,把自己扮成吊颈鬼,但乱蓬之中,不掩芳草,那个尖嘴猴腮的“老陕”、刘宗敏的叔叔,生就一双猎艳的色眼,终于发现了圆圆。

那是在圆圆跟在家人后面,搬往后院去的途中,她的脸太白,腰肢太弱,任烟灰、锅灰涂抹,就是无法韬光晦泽,刘贵生只瞅了一眼就笑了。

吴襄没有死于国难,也没有让自己家中任何一个人自杀报国的打算,别人的自杀是绝望,他可没有绝望——只要手提精锐铁骑的吴三桂在外,吴襄便觉得自己硬气,他想,三桂迟迟不行是有道理的,五六万精骑救不了崇祯,那无异飞蛾投火,但五六万精骑或许能救全家的命,他李闯王既要江山,便也要爱惜将士生命,到时,三桂来归,还能不官复原职,合家团圆?所以,眼下刘宗敏要房他腾房,要物给物,毫不犹豫。

六 大顺皇帝(9)

却不想刘宗敏要过房子,还要他儿子的心肝,当刘宗敏乘着酒兴,带着一班全副武装的护卫撞开他们栖息的后院大门后,家中仅留的老仆吴良,手提一盏灯笼,颤抖着上前打支交。

“啊,大,大将军。”吴良这一声招呼打得很响亮,他这是有意让其它人都听到。接着,放下灯笼,跪下给大将军请安。可朱颜酡然的刘宗敏根本就没有听他说什么,而是从他身上跨过来,这时,跟在后面的刘贵生上前用脚踢了踢吴良,说:

“大将军要见一个人,你去找她出来,可不许弄个假的来糊弄。”

吴良一听,不由说:“见个人,见谁?”

此时刘宗敏已大步跨上台阶了。在他眼中,住在这后院的可不是什么房东,而是他暂时押着的奴隶,有什么商量不商量的。里面的吴襄再也呆不住了,他本是武人出身,虽年过花甲,却还步履从容,走出来,迎着刘宗敏双手一拱,说:

“刘大将军。”

刘宗敏醉眼朦胧地上前,斜了吴襄一眼说:“你就是吴襄?”

吴襄不得不上前点头,说:“不错,下官吴襄,犬子就是吴三桂。”

刘宗敏可不在乎什么吴三桂不吴三桂的,他站在台阶上,目光向后面那一排破旧的厢房扫过去,说:

“你去把那个叫陈圆圆的叫出来。”

吴襄心中“咯咚”了一下——刘宗敏夤夜来后园的答案一下就找出来了。此时此刻,山穷水尽,只要你敢说出半个不字,这个手握兵权、杀人比割一只鸡还要不费力的大将军,立马就叫你喋血西园,甚至全家抄斩,但他还想作最后的挣扎,于是恭顺地点头说:

“陈圆圆?禀大将军,下官家中并没有姓陈的。”

刘宗敏一怔,说:“没有?就是那个田皇亲从苏州买来的妓女,怎么没有?”

吴襄完全绝望了。看来,刘宗敏事先已打听清楚了,再撒谎就是不智之举了,于是,他再次一揖到底,说:“明白了,大将军问的是邢氏。”

“什么,邢氏?”

吴襄到此,只好把圆圆本姓邢的身世说了一遍。一听艳名远扬的陈圆圆原来也姓邢,刘宗敏的兴趣更浓了——李自成的原配便是这个姓,后来被部将高杰拐跑了,眼下一听圆圆也姓邢,他不由在心中喜道:娘的,他搞一个姓邢的,咱老子也搞一个姓邢的,咱俩岂不成了姨夫?姨夫也好,半斤八两,两不相亏。想到此,他连连点头,说:

“就是她,快叫她出来。”

刘贵生也于一边说:“快出来,孤家九千岁要封她,让她来听封。”

吴襄此时已横下一条心了。他怕刘宗敏进去,因为那几间小房子里,不但有他的小妾,还有他的才十五岁的女儿,至于陈圆圆,与这些人比起来,已算不得什么了,于是,马上说:

“大将军,让下官去将她叫出来吧。”

房子很暗,刘宗敏此时也不想进去,只把手一挥,说:“这样最好。”

屋外的一问一答,屋内的婉芬已听得清清楚楚,一时又羞又急又怕,不知如何自处——吴府虽是她的家,但她才来不到半年,身边除了一个从苏州带来的小丫头,再无亲故,眼下依附在老太太膝下,像暴风中独立枝头的小鸟,瑟瑟地望着老夫人。

然而老夫人也顾不得她了。

就在外面一问一答时,吴襄的夫人和吴三桂的正室夫人,都把眼前的局势看清楚了,也明白吴襄的处境,两害相权取其轻,比较厉害之后,婆媳一齐把眼光盯上了婉芬——她们已知保住她已是奢望了,生恐她一时拉不下面子,作出不利于她们这一家子的主动,于是竟扶着她的膝盖一齐跪了下来。当吴襄大步走进来时,屋内早已形成了劝驾的形势,吴襄至此,只好向着婉芬一揖到底,说:

“请看在三桂份上,救全家性命。”

这一揖,粉碎了婉芬那缠绵绯恻的辽西梦。

3 来自山海关的警报

六 大顺皇帝(10)

才三十出头的刘宗敏,就在吴三桂的藏娇之所,甚至就在同一间床上,终于领略到了江南名妓陈圆圆那千娇百媚的芳容——他一头栽倒在圆圆那白嫩的粉颈下,顿时忘却了北京城周围云谲波诡的险恶形势,也暂时丢弃了心中那莫名的惆怅,千言万语,浓缩成一句话:娘的,这反造得真值!

此时,烛影摇红,香烟氤氲,锦帐低垂,洞房春深。菱枕上,香衾内,陈圆圆尽管一百个不情愿,也只能玉体横陈,如悬崖下的一茎小花,一任风狂雨暴,不知今夕何夕的刘铁匠,疯狂恣睢之余,岂曾留意到身下的丽人,那秋水盈盈的双眸中,滚动的一颗清泪?

天明五鼓,他还在那“江南山水”中流连,或奇峰突起,或山涧鸣泉,刘铁匠整夜都忘情在迷乱的仙境里,就在这时,刘义来到他的窗下,向他报告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左营大将罗虎,昨夜被宫女费贞娥刺死。

刘宗敏一听这消息,不由一个鲤鱼打挺坐起。罗虎是他一手带出来的战将,年纪虽轻,却有一身好武艺,平日冲锋陷阵,一直走在前头,不想一句“当一天皇帝就死”的玩笑,终成谶语,他可还未真正享一天福哩。

他望了身边的美人一眼,没有再理睬她便跳下床。

来到前厅,几个与罗虎关系最好的小将都来了,一见他,不由失声痛哭。这时,他才明白,罗虎并未把他最先抢到手的一个宫女交出来,而是带到驻地,昨晚就迫不及待地要和她成亲,不想这宫女早作了以死殉君的打算,当她被强奸时无法反抗,但有机可乘便不放过——竟乘着罗虎酒醉,用他的刀把他杀了。

其实,死一个罗虎算什么?就在昨天夜里,北京城出现了大规模的强奸活动——那些许久未沾女人的大顺军兵士,一个个比红眼骚特子还活跃,在官员的默许下,他们一个个溜进民居找女人,一时哭闹声响彻九城,不堪受辱的妇女纷纷自尽,单东城一条胡同里,自尽的妇女就达数百之多。

御前会议果然再次举行,地点仍是武英殿。昨晚会议刚散,已进占通州的刘体纯便有消息报来——本已到达丰润的吴三桂,在得知北京才守了两天便被攻陷后,乃率领部众退回了山海关。

李自成心想,看来,李岩说的倒是不错,吴三桂这支宁远兵果然不可小觑。但他充其量也不过五六万人马,孤军一支,粮饷全无,小泥鳅能掀起大浪吗,再说,北京已破了,崇祯也完了,你就是个大忠臣,又为谁尽忠去?何况你父亲、家小还在朕手中呢,看来,是抚是剿,朕都占尽胜算,完全可指挥如意、得心应手。

想到此,他将这份奏报随手一扔,就传旨召幸那千娇百媚的窦氏。这时,宫女烧起了明宫秘传的、那种令人心旌摇荡的异香,香烟氤氲之中,半生缰场驰骋的大顺皇上忽觉身子有些飘浮起来,似已进入一种游仙的境界,当窦氏那袅娜的身影在帏幕后出现时,半是虚空半是梦的他,早已不知自己姓甚名谁了——这一夜自是风情无限,不想天亮后,传来罗虎被杀的消息,堂堂虎将,竟殒命一弱女子手中,这让心旷神怡的大顺皇上,多少有几分乐极生悲之感。

李自成先把罗虎手下左右两个偏将传来,细细地询问了过程,其实,有什么问的,无非就是“大家玩玩而已”,还有那没有说出口的话就是“你玩得我们也玩得。”

李自成也不好再说什么了,这时参与会议的君臣陆续上殿,他便挥了挥手,示意这两个尚不够参与御前会议的偏将下去,然后,望了众臣一眼,摇了摇头,无可奈何地说:

“一个弱女子也不可小看,真的,你们可要小心啊。”

众人相互望着,好像在问:我们小心什么?皇上的口气是那么轻描淡写,众人更是漫不经心,李岩不由望了上头一眼,这时,李自成开始说到正事了,自然是吴三桂的事,他说:

“昨晚刚散会,刘二虎就送来了有关吴三桂的消息,大家先议一议吧。”

六 大顺皇帝(11)

说着,就把刘体纯奏报的那个情况复述了一遍。

其实,刘体纯得知吴三桂已撤往山海关后,并未意识到事情的严重,只循例将消息报到军师府,但宋献策与李岩看过后,立刻觉得有文章,认为事不宜迟,应立即转奏皇上,所以,这一晚,虽然皇上在游龙戏风,两个军师却在朝房秉烛达旦,边议论边等候皇上宣召——李岩担心的事果然出现了,昌平之议,没有引起应有的注意,就是要派唐通前去,后来也没有成行,竟然让吴三桂退到山海关了,比较起眼下这十几万文恬武嬉的大顺军,五六万宁远铁骑已是一支劲敌了,何况卡在山海关这个战略据点上,拉一把,泥丸可塞大海,稍不慎,一穴溃决金堤。

但奏报上去,二人静候在宫外,却没有得到下文。这以前,李自成不是这种作风,他与丞相、大将军、军师的营帐都不甚远,遇有紧急军情,可立马相见;眼下进京了,马上就要正式登基了,宫墙道道,殿阙重重,君臣名份定矣,上下礼节当遵,所谓帘远堂高,君门万里,哪有说见就见的?好容易挨到天明,好容易等到君臣相聚,李岩几乎是迫不及待了,皇上才说完,他便伸手扯宋献策的衣,示意他开口,宋献策无奈,只好先说道:

“刘体纯的奏报,臣与制将军李岩先看了,果然不出所料,这吴三桂还野心不小,退兵山海,分明是待价而沽之意,加之他手中有五六万宁远兵,身后又有满洲这个强敌,朝廷如处置得宜,不但这宁远兵能为我用,且可为朝廷消除一个大的隐患;但稍有差迟,则有可能酿成大祸,是剿是抚,朝廷应迅速作出决断,不然,迟则生变。”

宋献策刚完,李岩不待皇上发问,马上接言:“正是此话,据臣看来,吴三桂确是个既有头脑又有野心的人,开始时,他虽与唐通同时奉诏勤王,但却迟迟其行,就在崇祯等救兵望眼欲穿之际,他却在开平、丰润徘徊不进,这说明他还是明大势,知兴亡,不肯作投火飞蛾,孤注一掷;眼下得知城破,父母已落入我手,他不立马请降,却率军退往山海关,这既有待价而沽之意,也有另作他图的可能,要知道,山海关外,就是满洲人的天下,这些年满人数度入关,侵扰不已,我们既要防吴三桂,也要防满人,更要防他们联手图我,所以,皇上应速派重臣,带大兵前往,先是盛陈兵威,绝其侥幸之念,再谕以大义,赐他以金银,许他以爵禄,加之父母妻子的牵制,臣料他不难脱甲来归。”

宋、李二位军师在发言时,刘宗敏尚未醒过神来,昨晚的绮梦,今早的凶信,都够他回味无穷、回思反省的,故今天这会议,开始他只略略听了个大概,但一句话却像一颗钉子,一下楔入他的耳中,“派一二重臣,带大兵前往。”是的,千真万确,这是李岩在再次建议,刘宗敏对这小八蜡子虽看不上眼,但对这个建议却十分动心,还在昌平时,便主动提出过——铁匠哥哥惯在战场上硬碰硬,却不惯衣冠丛中,温文尔雅,揖让恭谦,看三步走一脚,说一句转九道弯儿,尤其是自成当了皇帝,他却要五更待漏,唱名山呼,心中既有些不服,表面上更怕有闪失,何况他已隐隐觉察到自成对他的疑忌,所以,能带兵戎边是好事,天高皇帝远,听调不听宣,眼下李岩又重提此议,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于是,他立刻重重地敲着桌子,皱着眉头说:

“正副军师的分析是有道理的,不过,吴三桂想凭着手中这点兵,就想向朝廷开出天价这是痴心妄想,我们若许他金银爵禄,可就中他机谋了,再说,宁远一撤,门户洞开,对满洲人确不能不防。所以臣向皇上请兵,他有五万宁远铁骑,我也只要五万秦中子弟,就在山海关下见高低,不杀他个片甲不留我不回来见你们。”

李自成虽频频点头,却又用那炯炯目光扫群臣一眼,最后停在李锦和高一功的脸上,说:“嗯,这也是一说,大家是何主意?”

李锦见叔叔在望他,立刻明白叔叔想什么样,忙说:“刘大将军的主意是不错的,不过,剿一个吴三桂值不得搬动大将军,还是让臣去吧,这叫做杀鸡不用牛刀。”

六 大顺皇帝(12)

高一功也跃跃欲试,说:“我也算一个吧。”

三人都要去,李自成显得有些为难,他扫了宋献策和李岩一眼,宋献策正掉转头与顾君恩说话,只李岩与皇上目光相遇,他于是点名说:

“任之,你认为谁去合适?”

在李岩心中,当务之急莫过于两件事,一是吴三桂亟宜防范,二是驻在城内之兵亟宜撤出,若把大军派往山海关,不是把两件事合在一起办了吗?刘宗敏主动请缨是最好的事,不想李锦和高一功却争着要去。他想,若论独挡一面的功夫,这二人比刘宗敏差得可远了,再说,李、高二人论资历也指挥不动刘芳亮、刘体纯、郝摇旗等统兵大员,可他只想了这头,却忽视了那头,更没想想皇上的用意,竟然说:

“臣以为,东征一战,关系非浅,万一不胜,我军便无立足之地,只能重回关中;何况宁远兵英勇善战,吴三桂狡猾难测,可不能等闲视之,为慎重起见,自然非刘大将军莫属。”

李自成一听此言,不由暗暗地顿了顿脚——昌平的故事又重现了,那回亏牛金星察颜观色,才及时转弯,今天自己怎么重蹈覆辙?幸亏这时牛金星接言很快,他说:

“记得在昌平会议时,大家所见略同,这就是不必高抬吴三桂,或剿或抚,我军皆占机先,怎么他才往山海关一撤,便神经紧张、煞有介事了呢?依臣看,李、高二位都不必争了,大将军更不敢劳动了,不就是一支孤军吗,还是派唐通去好了,为了结其心,舍一些金银珠宝也未尝不可,但劳师动众却大可不必;另外,他父母不是在京城里吗,告诉他,若来降,官复原职,崇祯封伯我们新朝也封他伯爵,另外,父母无恙,家产、府第原封不动发还。”

李自成一听,不待众人再说,连连点头,说:“朕认为丞相此说很有道理,崇祯上百万大军都完了,吴三桂那五六万兵算什么?再说,他就不要父母妻子吗?朕马上传谕唐通,令他速带本部人马前去山海关,吴三桂若能识时务,唐通就代为守关,让吴三桂来京参加朕的登极大典;他若仍不服提调,朕登基后,必亲统大军前来征剿,到时他不但父母妻子不保,就是自己性命也断难保全。”

众人一听皇上这么安排,都点头称是,这中间,只有刘宗敏和李岩还想再说,刘宗敏嘴唇嗫嚅了半天,不知怎么竟没有出声,李岩想说时,垂在案下的手却被宋献策死死地压住了。

刘宗敏一步跨出文华殿,心里很不是滋味。

李自成的安排固然使他不快,但他更不满的是牛金星,因为他几乎成了皇上的应声虫,只要有什么话皇上不好说的,他便替他说出来,且半点也不为别人想想。心想,牛金星莫非已窥探到我的心思了,只怕都在自成耳边进我的谗言呢,为捆住我的手脚,竟阻止我带兵出外,是怕老子功高震主吗?而且,他为结好吴三桂,竟然要把他的家产府第发还,这不是要我把到手之物交出吗,是否连陈圆圆也要归还呢?

一路寻思,心中郁闷难消,恨不得杀几个人出出闷气。看看到了西华门外,亲随刘义已等在外边,他一见刘义,猛然记起一事,乃问道:

“那些夹具都做好吗?”

刘义一听,赶紧点头说:“标下让下面的人去做了,明天就有货。”

刘宗敏说:“明天就有,一共有多少?”

“一百五十副。”

刘宗敏眼一瞪,说:“什么,才一百五十副?少了,起码要两百副。他娘的这么多的贪官,老子要全夹起来,不行,两百副都少了,来三百吧,明天就要,告诉他们,若有延挨,军法从事!”

刘义忙答应着退下。跟在后面的李锦不知刘宗敏要干什么,便问道:

“铁匠哥哥,你要刘义去做什么?”

刘宗敏睃了一眼散朝时走在后边的那班文臣,朝李锦眨了眨眼睛,又吐了一口唾沫说:

“干什么,不是说好了的吗,那班贪官污吏,眼下都没事人一般,我们能让他们逍遥法外?”

六 大顺皇帝(13)

李锦一听是为拷掠赃官用,觉得很过瘾,便拍手说:“是的是的,小弟还以为你这两天事多忘了呢,夹具来不及做,打板子也是一样的,反正是让皮肉受苦,打过了把凉水一喷,管叫他伤筋动骨。”

这时,高一功、袁宗第也过来了,李锦又把刘宗敏的打算说与高、袁二人听,高一功说:“这是大快人心的大好事,不过,我的铁匠叔,小侄建议你去找一个内行请教一下。”

“谁?”

高一功说:“王之心。”

刘宗敏一怔,说:“哪个王之心?”

高一功说:“不就是崇祯的那个亲信太监吗?这以前他掌管东厂,专门干与大臣们为难的事,整人最有办法了,你不招,他可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刘宗敏一下被提醒了,忙一拍大腿说:“真的,老子怎么就没想到。”

王之心自开城门迎降,满以为会受到重用,可就在引导大顺皇上入宫时,新皇帝竟指着他的鼻尖说,崇祯就是被你们这班阉人害了,眼下崇祯殉国,你们却还有脸呆在世上,你们统统该死。他当时虽用‘早识天命攸归,愿为新朝出力’的话搪塞,但事后心中一直忐忑不安,眼下一见刘大将军有请,心里不由怦怦然,生怕刘大将军拿他开刀。刘宗敏把他的心事瞧在眼中,成心想吓他一吓,乃圆睁双眼望着他,说:

“你以前是在东厂?”

王之心小心翼翼地回答说:“是的,奴才这以前为东厂掌印太监。”

刘宗敏说:“啊,还是掌印的,那审犯人一定在行。”

王之心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好轻轻点头。

刘宗敏笑咪咪地说:“你审案时,犯人不开口有什么好办法?”

王之心越加生疑了,他是知道来俊臣欲周兴招供的典故的,接下来便会“请君入瓮”,但不说吧,面前刘大将军咄咄逼人,他怕过不了关,迟疑了半天,只好吞吞吐吐地回答说:

“奴才虽主持东厂,但很少亲自审犯人,凡事遵旨而行,交由下面去办,不过,拷供的办法还是略知一二。”

刘宗敏见他这个样子,知道自己把他吓住了,心中高兴,但为了从他口中掏东西,只好放缓口气说:“你不要怕,告诉你,皇上有旨,要法办一批人,这班家伙一个个都是茅坑里的石头,又硬又臭,要想让他们开口,还得有些办法,咱老子是打仗出身的,审案子没有你办法多,所以想向你讨教。”

王之心这才稍稍放心,说:“大将军,办法是有的,但不知要法办的是文人还是武人?”

刘宗敏知他在套自己口气,便说:“大多是文人,但不知你有些什么好法子?”

王之心这以前主掌东厂,平日拷掠人犯,真是小菜一碟,一天不打人手痒,三天不杀人心痒,开先他是怕,眼下见确实不是要审自己,为了巴结大将军,便尽其所知,献计献策。

原来大明朝自太祖朱元璋起,便设锦衣卫,开诏狱,用酷刑,专门对付所谓有罪的臣子。到成祖后,更是增设东厂、西厂,家奴、番子手成群,缇骑遍城乡,这班人手段极其毒辣,死于诏狱和东、西厂的大臣,数不胜数。王之心虽是最后一任东厂掌印太监,但谈起酷刑来,仍是如数家珍。

这以前,刘宗敏只知穷百姓动不动被捉将官里,打板子,灌凉水,九死一生。却不知当了官后,还有被皇帝当众脱裤子打屁股的时候,不是说刑不上大夫吗?王之心却连连摇头,说当朱家的官,受刑是常事,且朝廷刑法之多,闻所未闻,从斩首到凌迟,从炮烙到剥皮楦草,五毒俱备,应有尽有。一般的刑具,有廷杖、立枷、械、镣、棍、拶、夹棍、挺棍、脑箍、烙铁等,酷刑有鼠弹琴、拦马棍、燕儿飞或灌鼻、钉指、鞭脊背、两踝致伤、用径寸懒杆、不去棱节竹片等名目。说到个中细节,连杀人不眨眼的刘宗敏听了,也觉背脊上麻酥酥的,不寒而栗。

王之心接着又说,单是廷杖,始于洪武八年,有大棒、小棒、鞭数种,少则二十,多则八十,被打的人如事先得知,先喝点可抗打的药,被打后可以不死;但如事前不知,又与掌刑的太监有仇,那就必死无疑了。但凡行刑时,动手的校尉只看太监的两只靴尖,如靴尖向外成八字形,这是不把人打死的讯号,若靴尖向内一敛,此人就休想活命。像嘉靖朝的杨继盛,他因弹劾严嵩下狱,家人知他必被廷杖,竟设法为他弄来蚺蛇胆,据说这种蚺蛇胆吞下可减少痛苦或不死,但杨继盛却说:我自有胆,何蚺蛇为——拒服蛇胆。果然,下狱后,嘉靖皇帝下旨,予杖一百。这一百棍打完后,屁股及大腿肉全打坏了,杨继盛夜半将瓷碗打碎,让狱卒用瓷片将腐肉割下,股肉割尽几乎露出骨头,那个用灯照着他割肉的狱卒,心惊肉跳,举灯的手抖着,几乎把灯也砸了。

六 大顺皇帝(14)

刘宗敏听到此,点头叹道:“这个杨继盛,真是一条好汉。”

王之心说:“是的,越是忠臣,越不怕死,眼睁睁看着前面的被打,他居然不听劝阻还跟着上;可若是个贪官,才打他就怕了,就求饶。”

王之心兴致勃勃地谈,刘宗敏细心地听,心想,狗日的皇帝心太辣了,打臣子居然如此残忍;可这班臣子也是贱,这么打还肯实心为他办事。又想,这班割了鸡巴的太监真是无人性,居然能想出这种酷刑,这个王之心只怕就是个酷吏,等事完了,老子要让他也尝尝自己刑具。

王之心又说,所有这些刑具目前都还在东西两厂及锦衣卫存放,有了这些刑具,大将军还怕那班臭文人不招供?

刘宗敏高兴地一拍他的肩,说:“行,这崇祯还真行,居然为了大顺朝,竟早已准备了这么多的打手、这么多的刑具,他若健在,咱老子还真该好好地感谢他。”

打发走了王之心,刘宗敏开始盘算:明朝六部九卿,辅臣有多少,尚书、侍郎又有多少,皇亲国戚有多少,功臣宿将又有多少,在京的、在职的、活着的、退休的,他手中有一本从吏部搜缴来的花名册,单说在京的、可手到擒来的、六品以上的官员,总数便有三千之多。

他想,三千多人一时无法全部抓来,抓来了也无法处治,得分个轻重缓急,谁先谁后,不能拉下,该抓的,照单抓药,在数难逃。这以前,他们不是说我们是流寇吗,这一回,倒要看看,到底谁是贼?

主意打定,心里美滋滋的。

4 群臣劝进

在长安出发时,陆之祺等文官是跟着御营前进的,眼下大顺皇上已进了城,他们文官因没有急事,直到破城的第二天才进城,因骡马皆调作军用,陆之祺和金之俊只能搭乘辎重车。

这时,正好崇祯皇爷的尸体被发现,李自成下令,将他从煤山上搬下来,用一张席子兜着,与殉节的周皇后一道,停灵于东华门,准备择日安葬。

大军进城,崇祯的下落当然是人人关心的事,金之俊是和陆之祺同时听到这个消息的,金之俊心中不由恻然。他自出仕以来,已历万历、天启、崇祯三朝,虽一直不被重用,但朱家也不曾亏待他啊,眼下,崇祯皇帝国破身死,据说,他在自己的袍角上写下遣言:请不要杀戮百姓。

听到这个消息,金之俊很是感动。

朱明亡国虽亡在崇祯手上,但恁心而论,大部份责任却不在他。即位之初,哥哥天启帝留给他的是一个烂摊子,国库空虚,民力虚耗,流寇蜂起,外患频仍,以致他在位十七年,没有过一天安生日子。他既未沉湎酒色,荒疏国政;又未大兴土木,耗尽民财;更说不上横挑强邻,招至外患。生于深宫,长在藩邸,旁支庶出,不被重视;先天不足,后天失调,骤担大任,用人不专;没有出奇制胜的高招,谈不上惊天动地的手段。命运决定他只是一个眼高手低、志大才疏的人;一个优柔寡断、多疑猜忌的人;一个不能识别贤愚、驾驭人才的人。这样的皇帝历朝历代,多如过江之鲤,但别人大多未亡国他却亡国了,要说是人为,却也是天意。

想到此,金之俊不由潸然泪下,立刻向陆之祺说:“志远兄,小弟欲去大行皇帝灵前一哭。”

陆之祺大吃一惊,拦阻说:“不可不可,岂凡兄应该明白,眼下东华门一带,一定是刀枪林立,虎视眈眈,我兄此去,岂不是送肉上砧板么?再说,蜚廉死商乱,恶来哭纣王,历史上并不以他们为忠臣,你又何必作那无益的蠢事?”

金之俊却固执地说:“可大行皇帝却并不是桀纣之君啊!”

陆之祺不明白金之俊为什么要这样做。兵荒马乱的,他若急于回去看望家小,他会帮忙的,可却急于要去看崇祯,这不能不使陆之祺怀疑他追随自己的诚意。他是自己在刘芳亮面前保下的,万一他有什么反常举动,自己如何向刘芳亮交待?于是他说:

“岂凡兄,恕小弟直言,朱明失德,天怒人怨,眼下亡国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天意使然,老兄就有三头六臂,也无力回天。眼下你要去崇祯灵前一哭,又有什么意义?纵然不怕危险,难道就不怕别人说你沽名钓誉?”

六 大顺皇帝(15)

本来,陆之祺若只是硬劝,金之俊或许可打消这个念头。不想一听“沽名钓誉”四字,不由有气,心想,天底下哪有这样沽名钓誉的呢?一时也与他说不清,只好不做声,顺从地跟着走。进德胜门后,恰好有一队骑兵经过,街道一下变得夹窄起来,转弯时,有个大顺官员与陆之祺打招呼,于是他乘这个机会,悄悄地跳下车,溜到了另一条胡同里。

果如陆之祺所言。此时,大顺军早已在城内四处布防,到处兵勇林立,虽说早已出了安民告示,但两边店铺仍未开门,门额上皆粘一纸条,上写一个“顺”字。小户人家,军队皆过门不入,但凡高门大户的官员勋戚之家,虽也粘了顺字,却有大顺军在穿进涌出,门口还站有两排大兵,门内则隐隐传出哭声。

目睹这一切,金之俊心如刀割,只好低头疾走,不看也不听。

他虽身着便服,仍不时遭到盘问,好容易挨到了妙应寺附近,只见从前面的小巷内出来一人,此人麻衣草鞋,腰系草绳,头缠白布袱子,一路哭着,跌跌撞撞地朝大内方向奔。

他一看,认得是兵部右侍郎王家彦。忙上前唤着王家彦的表字招呼道:“尊五,尊五,你可是要去大行皇帝灵前?”

王家彦睁开模糊的泪眼望他一眼,忙仰天长叹道:“岂凡,你不是去巡抚昌平吗,怎么放贼兵进城?”

金之俊又是摇头又是叹气,说:“一言难尽,不要问了吧。”

说着,便跟在王家彦身后走。王家彦一边走,一边向他谈起殉难诸臣的事,直到这时他才知道,辅臣只有范景文以身殉君,追随他的还有尚书倪元璐、左都御史李邦华等数人,金之俊听后不由叹息不已。

好容易挨至东华门,远远地只见宫门大开,里里外外全站着手持戈矛的大顺军士兵,一个骑马的军官手持令箭在内外逡巡,宫门外已搭起了一个芦棚,两扇宫门并在一起,上面并排躺着两个人,一人身材较矮小,一床红绫被,将全身盖得严严实实;一个身材较高瘦,盖黄绫被,双脚伸出来,一只脚穿红色软底靴,一只脚只穿着泥糊糊的绫袜,脚前点一盏长明灯,两个老年和尚在一边诵经。

金之俊和王家彦一看,便明白这是崇祯和周皇后的遗体,心中不由一酸,那眼泪竟不由自主地扑簌簌地往下直掉。

一代帝后,终于以身殉国,殡殓却如此草率,身为臣子,屡受国恩,面对此情此景,心中能无愧疚?金之俊和王家彦不由放声大哭,并一路膝行,直达灵前,连连磕头。

这时,角门里已有几个老臣在远远地哭灵,金之俊认得,他们是兵部主事刘若宜、武选主事刘养贞、外加一个给事中曾应麟——都是崇祯生前不被重用、至今地位很低的官。他们有的像王家彦一样,身着重孝,如丧妣考;有的却是便服,互不招呼,各人放声痛哭。

哭声惊动了宫中那个手持令箭的军官。军官跑出来,一见这场面,手一挥,便有好几个士兵上来,将他们按住,准备用绳子捆起来,而哭灵的这几个人像是铁了心,任这些士兵捆绑,并不反抗。

就在这时,只见从宫中出来两个人,一个青年将军,年约三十余岁,生得一表堂堂,十分英武;另一人却十分矮小,年约四十,相貌猥琐,他们虽未骑马,身后却有好几个护卫,那个手持令箭的军官一见他们,赶紧低头行礼,并口称军师,这两人不理这个军官,见众士兵在捆哭灵的人,便走了上来,问道:

“这是干什么?”

那个军官忙低头答道:“禀军师,这班狗官竟敢来哭灵,故标下欲将他们绑去砍了。”

青年将军不由和矮子相视一笑,手一挥说:“算了,他们身为崇祯的臣子,在此哭灵是礼所应当的事,各为其主嘛,把他们赶走算了。”

这个军官不敢怠慢,只好将金之俊等人松绑,却挥手让手下士兵推推搡搡,将他们赶到了大街上。

金之俊来在大街上,仍回头观望,灵前更冷寂了,连那盏长明灯也经受不住众人走动时带来的气流,一连跳动了几下,便熄灭了,望着此情此景,金之俊万念俱灰。这时,大街上还在过队伍,多为步兵,一个个肩背手提,多不似军营之物。军官们骑在马上,马肚子上也吊着包袱,有的在嚼食物,有的还在唱小曲,显得较为松散,走走停停,挤满了半条街。

六 大顺皇帝(16)

金之俊他们无奈,只好跟在后面漫无目的地走。才走了几步,陈良谟和好几个人便被冲散了,身边只有一个刚才一起来的王家彦,王家彦住在东城,与他家方向不对,所以,才走不远又分了手。

这时,金之俊不由挂欠家中老小来。屈指数来,虽离家才六天,可就是这短短的几天,山河易主,帝后殉国,亲朋故旧,生死殊途,自己为什么就如此看重区区生命呢?他只觉满脸发烧,怕见熟人,不料才出宣武门,却隔街望见史可程和翰林院庶吉士周钟联袂而行。这周钟是江南金坛人,诗文俱佳,为复社领袖之一,平日他和金之俊关系很好,可此时金之俊不想和任何人打招呼,心想大行皇帝停灵东华门,他们莫不是去哭灵的?但仔细一看,二人却像没事人一般,边走边笑谈,心中正纳闷,不想迎面又遇见一大群人,他们中,有兵科给事中龚鼎孳、光时亨、翰林院修撰杨廷鉴、编修宋之绳、陈名夏,以及和金之俊关系较为密切的韩四维等人。

人太多,金之俊想躲也躲不脱,最先是史可程发现了他,立刻大声打招呼,这班人一见金之俊,惊骇之余,却也不问他脱险归来的事,只一齐驻步来看他,史可程贸贸然地问道:

“岂凡兄,你可是已经投了职名状了?你可真快呀!”

金之俊不解,说:“投什么职名状?”

龚鼎孳说:“你还不知么?皇上有旨,将从前明官员中择优录用,眼下好多消息灵通的早去牛丞相那里投职名状了,等新皇帝登基后,好重谋出路。”

史可程说:“岂凡兄,这牛丞相还是小弟的河南老乡呢,你如还没有去投,我们就一起走吧,小弟负责引荐。”

金之俊一听“皇上有旨”四字,好半天才转过弯来,明白这“皇上”已是指谁了,心里立刻像吞了一只苍蝇那么难受。这时,这班人都围上来,连已走过身的周钟也被史可程喊回来,和众人一道,望着他友好地笑。

史可程见金之俊那神态,便知他尚在犹豫,乃劝道:“岂凡兄,眼下大顺皇帝已下旨,九门齐闭,凡是明朝的臣子,一个也不许外出,所以,我们想脱身比登天还难,走又走不脱,不降待怎的?你不见那班皇亲国戚,他们可是与国共休戚的哩,眼下不一个个俯首称臣吗?”

杨廷鉴也于一边“嗤”了一声说:“岂止称臣,最早开城迎降的就是总督京营的襄城伯李国桢。”

光时亨也说:“岂凡兄,有道是从道不从君。朱明无道,天欲速其亡,你我也不能逆天行事,再说,我们都有父母妻子,就是拚着一时之气,与君同殉,又值年迈父母于何地呢?”

金之俊糊涂了。当初议迁都,光时亨直指他们为乱党,那句想拥立太子的话,几乎可要他们的脑袋,万不料此时此刻,他却又来跟自己拉近乎,处此生死存亡关头,他虽不再想从前的恩恩怨怨了,但自己也跟着这班人去投“职名状”吗?自己在昌平没能尽节,且随陆之祺入京,这已有些不尴不尬了,刚才在大行皇帝灵前一哭,似乎找到了自己,但若跟着这班人跑,这又叫什么呢?他不由在心里喊着自己的名字说:金之俊呀金之俊,你若成心去投贼,你又假惺惺去哭什么灵啊?民间有寡妇再蘸,上轿前必于前夫灵前痛哭一场,那是向前夫忏悔,是向旧我的告别,是宣布新我的开始;难道我这一哭,也是假惺惺、为了再蘸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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