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后悔在昌平没能一死。心想,在昌平若手中有兵,一定会像卢象升一样,去杀个你死我活,就是被乱箭穿胸,不也就是倾刻间的事吗?古人说:慷慨赴死易,从容尽节难。慷慨赴死时,身上有一股气撑着,胸中有一把火扛着,可这股气、这把火是不能经久的,一旦有了回旋余地,有了选择,这气与火便会被熄灭。
他不由又重新将这班人审视了一片,他们中,史可程是南京兵部尚书史可法的弟弟;而杨廷鉴、宋之绳、陈名夏是去年癸未科的三鼎甲,眼下可好了,状元、榜眼、探花争着去投贼。他们怎么变得这样快呢?大行皇帝尸骨未寒,他们便急着投靠新主子,没有半点犹豫,没有半点羞耻之心,得意洋洋,准备做新朝的开国之臣,而那躺在东华门外芦棚内的,只是一个无道昏君,而就是现在,他们吃的、穿的,还是这个“昏君”供给的呢。
六 大顺皇帝(17)
唉,仗义半从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十字路口,面对生与死的考验,金之俊行动趑趄、进退失据,竟不知孰凶孰吉、何去何从。史可程把这些看在眼中,乃强拉住他的膀子说:
“岂凡兄,有这么多人跟着,你还犹豫什么,走吧。”
他明白,这班人虽打定了主意,但不是没有顾虑,巴不得多一个人多一个伴,有责任共同分担,有好处就看谁狠,想到这里,他不由冷冷地说:
“鄙人离家日久,先要回家看看,就恕不奉陪罢。”
金之俊横下一条心,只顾低头望家走。经过辅臣范景文的府门时,果然看到门前有不少人在摇头叹息,并听到里面传出一片哭声。他很想也去范景文灵前一哭,但反过来一想,我配吗?人家可是节义凛然,不枉称作读书人,而我辈不过是草间偷活的虫豸,可不敢用这浑浊的眼泪沾污人家的清名。
接着,又从户部尚书倪元璐家见到了同样的情景,他真恨不得有地缝,可以一下钻进去。
终于,他到家了。老仆李栓半掩大门,正张皇失措地探头在外张望。一眼望见他,竟像他是从天上掉下来的,竟低声向内喊道:
“老爷回来了,老爷回来了。”
二门内的人听见了,一齐涌了出来,老母和妻儿看见他,一时都泪眼模糊,恍如隔世。
他先在老母跟前请安,母亲流着泪说:“回来了就好,自你走后,我的心就一直悬着,饭也吃不下,这真是老天有眼呀。”
说着,便要他去堂前供着的祖宗神龛前磕头。金之俊心里极不情愿,觉得自己不能一死殉君,愧对祖宗,但又不忍拂老母之意,只好勉强跟在后面,磕了几个头。
回到房中,夫人这才告诉他,原来就在刚才,里正领着几个大顺军士兵来到他们家中,说他们的王都尉看中了这所府第,限令他们即日出屋,她一个女流,母老子幼,正感到无路可走,不想就在这时,陆之祺寻到了他家,见此情景,将士兵斥退,才解了此围。不过,陆之祺让她传话,若不赶快去投递职名状,作为逃犯,他仍有性命之虞。
他一惊,这才知自己这一逃,是逃不出陆之祺之手的,陆之祺对他太了解了。
他正在犹豫,夫人于一边欲言又止,在他连连追问下,她又讲述城破后的情景:大顺军才进城两天,前门所有的瓦子勾栏全被包占了,有些不慎的人家,家中女子也被拉到了军营。长此下去,只怕凡有女儿的人家都会难免,她虽吩咐李栓也在门口粘了一个大大的“顺”字,但仍不放心,又将一把剪子交与女儿,一旦不测,便要自裁,他若还不回来,她都要急疯了。
听她这么一说,金之俊才明白,为什么妻子和女儿都尽洗铅华,脸上抹满烟灰,一身衣裙褴褛,就像是厨下的烧火丫头,接着,他又想起在昌平看到的那十五颗人头,心不由软了,只好说:
“唉,粘顺字就粘顺字吧,顺,顺,既然大家都顺,我们也只能顺。
他想,那班人已投过职名状了,看来我也得去投,他们是为了还当新朝的开国之臣,我就为了保一家老小性命罢。
于是,他在家中稍作勾留后,便去了牛金星的丞相府。
史可程想攀同乡其实是一厢情愿、自作多情——五年前,牛金星因被人陷害,削去了举人功名。为此,他一度上京夤缘,找河南同乡为他说话,并开复处分,他也找过史可程,那时,他在史府递的是门生帖子,落款是“乡弟子”,热脸皮蹭史可程的冷屁股,看了多少颜色。可三十年河东又河西,今天,终于轮到史可程这个“前辈乡贤”来求见牛金星这“乡弟子”了。他岂知道,在天佑阁大学士牛金星眼中,哪有他这个同乡。
他们一行来到以前的成国公朱纯臣的府第、眼下的牛丞相府,只见里三层外三层站满了人,都是昨天大明朝的忠臣。既然来到这里,所为何事不言自明,老鸹子莫说猪墨黑,一个个打着招呼,目光中,没有羞愧,只有庆幸,庆幸自己、也恭贺对方能劫后余生。
六 大顺皇帝(18)
牛金星已入朝议事,留下三个幕僚在二门接待这班人,让他们留下职名状就走人。其实,大顺朝廷并未给所谓“职名状”规定统一的格式,这以前,官场通行的是手本——名片而已,上写自己姓名、籍贯、科名及职衔,这是当官的见上司,或弟子初见座师时,必备的个人档案。万历年后,手本作兴用青壳和红绫壳粘前后叶六扣两种,青壳为见上司用,红绫壳则为弟子初见座师用。眼下旧官向新朝投到,很多人为表示要改换门庭,不怕肉麻,投的多是门生帖子,认牛金星为老师,自称弟子,落款自然是“大顺永昌元年”字样。
金之俊来到牛府时,这班人早走了,他无人可商量。心想,自己不但年纪比牛金星大,且毕竟两榜及第,要在牛金星这个削籍举人面前称“弟子”,实在拿不下这个身段,于是,他投的是那种青壳手本。
投完之后,如释重负。他生怕被人看见,一人悄悄地溜进一条小巷,脱离了这班人。耳边清静了许多,羞耻心随即上来了,细细一想,还是有不少熟悉的面孔没有来,像曾应麟就是,他们是和自己志同道合的朋友和同僚,他们没来,自己怎么就急不可耐了呢?
想到这里,他便想转回去索回手本,可一望见牛府两边站立的、手持刀枪的士兵,便又害怕了。
第二天天刚亮,史可程就差人来关照说,眼下百官已齐集宫门,由曾任首辅的陈演、魏藻德率领上表劝进,问他去不去。
劝进不就是劝新皇帝从速登基么?金之俊想,新皇帝登基岂待我们这班人劝,他只怕早已急不可耐了。他不知这班人劝进是单衔还是联衔,自己也没有准备表文,正在犹豫,究竟去不去凑这个热闹,但一望见老母妻儿,想着那一十三颗血肉模糊的人头,他的心又软了,心想,肉已麻过了一回,又何妨再麻一回。
天蒙蒙亮,大明门前,就挤满了前明的文武百官。此时宫门紧闭,九重宫阙静寂无声,但有人指示与金之俊看,那就是上写“大明门”的金匾上,“明”字已被人用红纸写的“顺”字盖住了,真是新朝新气象,连大明门也改称大顺门了,只是一时还来不及重新做匾而已。
大顺门两边站了许多士兵,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但他们这班人却像有鬼驱赶着似的,争先恐后地赶来,由陈演和魏藻德带头,像一群企鹅一样,鹄立门前,翘首以待。
天大亮了,宫门还未开。一阵“得得”的马蹄声传来,众人回头望去,只见一队身着甲胄的护卫,拥着一伙人过来了,为首的是个黑脸汉子,威风凛凛,杀气腾腾,他在前边下马后,便将缰绳往身边卫士一丢,自己迈着方步往这边走了过来,那马靴走在地上,“戈登、戈登”地响着,显得很是沉重。
这时,身边有人悄悄地告诉金之俊说,此人就是大名鼎鼎的汝侯刘宗敏。
金之俊偷眼瞧刘宗敏,果真是武将样子,身披大红战袍,足蹬马靴,一副五大三粗、膀阔四围的身躯,浓眉大眼,燕颔虎须,显得十分高大威武。眼下他正昂首阔步、旁若无人地走过来,金之俊不由低头退在一边。
刘宗敏是为拷掠百官事来向李自成请示的,因见宫门尚未打开,门前却围了一大圈人,这班人虽未穿官服,但从外表上也可看出,他们决不是普通百姓,而是有身份的人,他们来这里干什么?他不由用诧异的目光打量这班人,然后在陈演身边停下来,像瞧一匹牲口一样,上下左右地看了看,突然发问道:
“你是谁,来此何事?”
陈演也从旁人口中听到介绍了,知道此人就是崇祯皇帝悬赏五千金,求购他的首级的流寇的二号头目刘宗敏。那时,他虽也跟着崇祯痛骂无父无君的流寇,诅咒他们不得好死,可那时是那时,现在是现在,现在他心中,“流寇”二字早变成了“新朝”二字;崇祯皇帝只是一个背时鬼,而刘宗敏自然是大顺朝的开国大元勋,能不刮目相看?于是他恭敬地朝刘宗敏一揖到底,且从袖中取出一个名片递上,说:
六 大顺皇帝(19)
“鄙人姓陈,名演,字赞皇,号宪台,四川井研人氏。万历十七年乡试解元,天启二年进士及第,殿试……”
陈演尚未把他的履历说完,刘宗敏早已不耐烦了。他不意自己正在准备严惩前明官员,而这班官员却先找上门来,这真是自投罗网啊!想到此,他不由兴奋起来,也不接陈演的手本,只瞪着陈演说:
“陈演?就是那个被崇祯勒令致仕的宰相?”
陈演连连点头,又一揖到底,说:“正是正是。崇祯有眼无珠,不识贤愚,鄙人因犯颜直谏,被其放逐,今幸遇明主,想大将军军务倥偬,居然能记住鄙人,足见大将军不是凡人……”
陈演是靠吹捧当上辅臣的,到了新朝,打算故伎重演,不想米汤也才灌了一小口,刘宗敏便不吃这一套了,竟不耐烦地短他道:
“好了好了,再吹,爷便不能骑马了。”
陈演不知刘宗敏是说反话,仍恭维说:“大将军久经沙场,马上驰骋,定然控驭有方,岂有不能骑马之理。”
刘宗敏说:“原先自然不在话下,但碰上你后便不行了,马也不能骑。”
陈演还不明白,茫然问道:“这是为何?”
刘宗敏望着他,把肚子一挺,笑着说:“就怪你这张鸟嘴,把爷的卵脬吹肿了,卵脬肿胀,还能上得马、打得仗?”
这时,百官都不由讨好地大笑,陈演情知上当,只好红着脸不做声,退避一边。刘宗敏却不放过,手一伸,扣住陈演后领,将他拉过来,又好奇地说:
“话未说完你走什么?爷问你,来此做甚?”
陈演躲不开,只好又仰天朝上一揖,咬文嚼字地说:“朱明失德,致使九州沉沦、江山易主;我大顺皇上顺应天命,龙飞九五,今天下已定,四海归心,天下臣民,向往久矣,有道是国家不可一日无君,故此,我等特怀劝进之表,劝我大顺皇上早登大宝,以孚薄海臣民之望。”
刘宗敏费了好大的劲,总算把他这一番话的意思弄明白,还怕不真,又问道:“劝进?劝进就是劝皇上早当皇上吗?”
陈演连连点头说:“正是正是。”
刘宗敏说:“劝人当皇帝也掉什么书袋,干脆明说不就得了,说说看,你们为什么要劝皇上当皇上?”
陈演尚未开口,一边的魏藻德马上说:“臣等认为,大顺朝新立,当务之急是正名,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难成,为此,皇上应早日行登极大典,并以此号令天下。”
这时,李岩、宋献策也匆匆赶来了,同来的还有李锦、高一功、刘芳亮等人。
刘宗敏一见他们,不由高兴,乃说:“你们来得正好,你看,这班人是来劝皇上登极的,说他们不劝,就名不正言不顺,你们说说,真是这么回事吗?”
李岩和宋献策尚未答言,高一功见刘宗敏在眨眼睛,便知有好戏看,他不愿说破,只说:“听着也是新鲜。”
陈演和魏藻德也已瞥见刘宗敏在眨眼睛,他们不知这位大将军的用意,有些害怕,一下呆在那里。刘宗敏又环视众人说:
“这么说,你们都是来上劝进表的?”
众人忙一齐点头说:“正是。”
刘宗敏见天色尚早,宫门还未开,便有心逗弄这班无耻的家伙,他故意问道:“这劝进怎么个劝法?”
魏藻德忙说:“自尧舜禅让天下,数千年来,但凡改朝换代,新君登基,必先由大臣劝进,这表示上天虽有意除旧布新,但新君本人,应示以谦虚逊谢,待众臣三劝,新君三让,最后勉为其难,才欣然接受。”
刘宗敏心想,这不是演戏吗,自成想当皇帝都想疯了,就是我们这班人也急不可耐地要把他推上去,还用你们这班鸟人来劝?真是拍马屁拍到家了。他忍住气,又问道:
“那么,你们是一个个地劝,还是联名上表劝?”
众人说:“有联名的,也有单衔上奏的。”
刘宗敏说:“本将军要看看,到底谁的劝进表写得最好,本将军便代为上奏。”
六 大顺皇帝(20)
一听大将军愿代奏,陈演于是把他和魏藻德联衔写的劝进表拿出来,他怕刘宗敏看不懂,就念与他听,且也有些在众人面前卖弄的意思。
这表先从尧舜的禅让说起,又说朱明失德,大顺皇帝上应图谶,下顺民心,应早登大宝,以安天下臣民之心,因用典太多,佶屈聱牙,念了一段,刘宗敏不觉烦了,乃挥挥手说:
“得了得了,咱没时间听你们掉书袋,还有谁是单衔,也让咱见识见识。”
周钟也是个自我表现欲极强的人,但他官卑职微,只能跟在这班大臣的背后。在陈演念时,他便有些急不可耐,眼下一听要单衔的,且代奏,便挤上前,说:
“大将军,鄙人的可是单衔。”
刘宗敏见他年少英俊,一表人才,心中有几分怜惜,便问道:“你是谁?”
周钟尚未开言,一边的龚鼎孳忙代答道:“他是江南才子、复社领袖周介生周钟。”
刘宗敏又问道:“复社?复社可就是东林党的后代?”
龚鼎孳连连点头说:“正是正是,先有东林,后有复社,都是一班浩然正气的读书人。”
刘宗敏回望龚鼎孳一眼,仍向周钟说:“嗯,好,好个浩然正气,我就又听听浩然正气的。”
周钟一听,忙得意地望了众人一眼,从怀中掏出表章,摇头晃脑地念了起来,其实,他这表章与陈演的差不多,无非都是对李自成的称颂,但骈四骊六的铺排,读来很有节奏感,尤其是中间有两句是他最得意的,竟反复念了两遍,金之俊一听,还是恭维李自成的,但上升得很高,道是“万众归心,独夫授首;比尧舜而多武功,迈汤武而无惭德。”
金之俊开先已听出刘宗敏是在揶揄陈演,站在一起,跟着受辱,便不想呆下去了,可却被史可程死死拉住,于是他退在一边,距这班人远远的,眼下一听周钟的表文,不由连打几个寒噤,心中说:乖乖,大行皇帝成了独夫,而值李自成于尧舜汤武之上了,才子吐属,果然不凡。
可众人一听,连连夸好。连陈演也向周钟翘起大拇指说:“嗨,后生可畏,后生可畏,介生果然出手不凡。”
刘宗敏却面无表情,他望着陈演说:“你也这般年纪了,宰相都当过,崇祯亡了,你照理应为崇祯尽节,还来上什么劳什子劝进表?”
陈演并无半点羞涩之意,反说:“鄙人不老,尚有余勇可贾,大顺皇上应运而兴,鄙人愿留余生,为我大顺皇上效命。”
刘宗敏不由摇头。忽然,他记起了别人对魏藻德的介绍,于是说:“你不是崇祯最赏识的状元宰相吗,怎么也来这里凑热闹?”
魏藻德也朝刘宗敏深深地一揖,说:“不错,正是鄙人。只因崇祯无道,不听鄙人之言,终于亡国亡身,今鄙人愿赤心报效新朝,致君尧舜。”
魏藻德话未说完,本是潇潇洒洒地甩着马鞭、和颜悦色问话的大将军,突然跳起来,破口大骂道:“什么,崇祯无道?他奶奶的,你小子的良心让狗吃了,说崇祯无道,谁都可以说,独你这小子说不得,你小子能写几句马屁文章,就被崇祯钦点状元,没有崇祯,你能当状元?当状元才几天,你又当上了尚书,尚书还未当两天,又当宰相,宰相不过瘾还当首辅,你小子何德何能,得一日九迁?要说,崇祯还真是个有眼无珠的昏君,你小子一身软骨头,廉耻丧尽,他怎么就看不出呢?眼下崇祯是无法打你这小子了,可老子要代崇祯报这个仇。”
说着,抡起鞭子,朝着魏藻德劈面就是狠狠地一连几鞭,打得魏藻德额上流出鲜血,刘宗敏打过魏藻德还觉不过瘾,又朝守大门的士兵发令说:
“我们的皇上登基,要这班贪官污吏来写什么狗屁文章、劝什么进,打,与老子打出去。”
众兵士领了刘爷将令,便挥着马鞭扑过来,众人一看这阵势,吓得马上开溜,步子慢的,无不挨了几鞭子,金之俊站在最后,当然没有挨上鞭子,此时赶紧往回走,一边走一边悔,也一边叹气——他不但对陈演等人的表演反感,也为自己的行为感到惭愧,暗自说:
六 大顺皇帝(21)
“人无廉耻,百事可为,方孝儒死后,读书种子绝矣!”
5 在数难逃
金之俊不知道,自己说“方孝儒死后,读书种子绝矣”时,这句话已有人先说了,这就是宋献策和李岩。
明朝花已谢,顺朝花正开。就这花开花落,反映了世道的苍桑,也折射出人间的冷暖——朱明曲终人散,竟是这么风卷残云、烟消火灭,这么凄凉惨淡、没有人情味,这是他们二人作梦也想不到的。
“满朝文武,济济多士,当时谁不是口谈忠孝?可眼下帝后殉国,灵前却只有和尚诵经,那些读书人怎么还不如僧人呢?”宋献策首先发出感叹。
李岩连连摇头说:“什么读书人,方孝儒死后,读书种子绝矣。”
当年成祖朱棣发动“靖难之役”,率兵南下与侄子建文帝争位,道衍和尚姚广孝担任燕京的留守,送行时,他竟请托于成祖之前,谓:金陵城破之后,方孝儒必不肯降,望陛下幸勿杀之,杀孝儒,天下读书种子绝矣。成祖当时虽满口答应,但终究没有履行自己的承诺——不肯为他起草登极诏的方孝儒,最后还是被他杀了,且十族骈诛。黄子澄、齐泰、铁铉、景清等忠于建文的人,有被下油锅的,也有被活剐了的,连妻女也充作营妓,让那班大兵们肆意蹂躏,读书人经此大劫,一个个学乖了,不但不愿为成祖的子孙殉葬,就是冒死来哭灵的人也如此之少。
李岩提起这些往事,认为朱明是遭了报应。宋献策却摇了摇头说:“话也要说回来,读书人虽然有负崇祯,崇祯也未尝没有负读书人。这些年,你看他身边的辅臣,像走马灯似的换来换去,十七年换了五十个。所谓政贵有恒,如此走马灯似的换宰相,又怎么能做到行政的一贯呢,他执政这十七年间,上下相疑,君臣之间,下情不能上达,就如人体血脉不通,所以我说崇祯之失,莫过于不能识人,不能用人,加之赏罚不公,也就难怪读书人平日缄口不言,临危不肯授命了。”
二人于一边评论崇祯的得失,说的虽是崇祯,希望的却是自己的皇上,殷鉴不远,覆辙长存,吸取这些教训,作一个开明有道之君。
这一来,自然而然说到进京三天的感受,按说,此时该安顿的,都应该安顿好了,就是九城秩序,也应该做到井然,可不知为什么,二人都觉得有点不对头,此番宋献策更显得矜持,他见周围无人,仍尽量压低音量,神秘兮兮地说:
“任之,不知怎么的,山人我觉得有些不对头。”
李岩不由诧异地说:“哪里不对头呢?”
宋献策说:“那天皇上首次进宫,你未必没发现什么地方不对吗?”
李岩不由更加莫明其妙,望着宋献策的脸,说:“你是指哪方面呢?”
宋献策脸上显出难以捉摸的光,迟疑有倾,吞吞吐吐地说:“皇上正处壮年,龙行虎步,精力充沛,这些年多少雄关要隘、多少艰难险阻,他都一步步跨过了,为什么不早不迟,偏偏在跨进皇极殿时,要重重地摔一跤呢,这可是最后一道门槛了,距龙椅只差一步之遥,却没有跨过,这可是一个最不好的兆头。”
原来如此,李岩不由笑了。四年前,宋献策向李自成献图谶,说什么“十八子,主神器”、“红颜老,李继朱”。因此,宋献策在大顺军中,深受重视。李岩事后听说,虽也感叹不已,但大概也只有他口不应心——他平日是最不信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的,但明白神道设教的功能,所以,虽识破,却不说破,何况若说穿,自己还有性命之虞呢。不想今天,宋献策又提起了“兆头”一说,十分看重皇上摔这一跤,李岩觉得好笑,这有什么呢,走路不小心,有时难免跌跤,这与朝廷、政权乃至个人命运有什么关联呢?他想,宋献策是该关心的事不关心,像昨天议及吴三桂,自己极力窜掇他进言,宋献策却欲言又止,虽开口就说吴三桂,可说得不深不透,没有说到点子上,就是后来拟派唐通去,明知不对,也不作声,想起他曾经对自己的忠告,李岩明白,宋献策久在江湖,未免世故,真该好好地嘲笑他一番,于是,微微笑着,说:
六 大顺皇帝(22)
“你这装神弄鬼的牛鼻子道人,这以前还献图谶,说什么十八子主神器,李继朱,既然事有前定,为什么又有兆头不好一说呢?”
谁知宋献策露出几分狡狯的笑,且滔滔不绝地说:“任之,图谶之说,何必深究?山人不是告诉过你么,世间事物是无时无刻不在变化中的,没有固定不变的吉卦,也没有固定不变的凶卦,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所以,六十四卦中,有困卦也有解卦,相生相克,相辅相成,可以说,一部易经,就是一部专谈变易的书,所以,看相的也说“相随心转”,卜筮的常说卦中有变数,这是合乎人世常情的,试问:哪能丢开个人的道德修养和后天的努力,却去专恃命中注定呢?”
李岩不由点点头,心想,这还像人话,但细细琢磨,便发现了宋献策那笑脸后面藏着的鬼,于是说:
“老宋,我原以为真正不信菩萨的,就是庙里那些和尚道士,因为只有他们明白,菩萨其实没有向他们预示什么,可没料到,你这个装神弄鬼一辈子的人,居然有被鬼吓着的事。”
宋献策瞪他一眼,说:“什么意思?”
李岩说:“什么意思,你自己明白,不过,我告诉你,要说应变,你应该把目光盯在朝廷的大事上,不要放在这些偶然发生的小事上,该你关心的你不去关心,只去钻牛角尖,真不知你是何居心?”
宋献策望着李岩吞了一口口水,无可奈何地说:“你又来了,任之,山人知道你想说什么,进城不是才三天吗,急什么呢?”
李岩冷笑说:“不急不急,吴三桂拥重兵,居雄关,背后还有满清,此事非同小可,应该一刻也不敢耽搁,可我们举朝上下,对此不以为然,议来议去,竟指派唐通去,这不是小孩子在玩过家家的游戏吗?吴三桂未必不清楚,这唐通只是个降将,无权无位,他说的能信吗?万一有个万一,我们可要措手不及。”
宋献策淡淡地说:“这在你看来当然是急,可你急他不急,你有什么办法?”
李岩又说:“还有,眼下已三天了,大局已定,这十多万人马应撤出城,不能再这么兵民不分,搅在一起,不然会出大乱子的,据我所知,就在昨天夜里,东城一条胡同里,因拒奸,就有三百多名妇女不堪受辱而死,这么下去,如何收场?”
宋献策终于默默不语了,好半天才叹了一口气说:“任之,这么吧,我们若当面讲,皇上或许听不进,不如上一个条陈,把要说的全写上。”
这正是李岩所想的,当下连连点头。
不想走出东华门,才到大街上,便看见前面来了大队人马,一个个手持明晃晃的快刀,押了一长串犯人。二人不由加快了脚步,赶到前面,终于看清了被抓的犯人,正是崇祯帝派守德胜门的成国公朱纯臣。其实,朱纯臣也是开门迎降的大臣之一,只因他深受崇祯信任,崇祯临死时留下遗诏,让他辅佐太子,这时城已破,这遗诏无法送达他之手,宣诏的太监就将它拿回来,置于内阁的案上,被大顺军清宫时发现了,于是,刘宗敏认定朱纯臣是崇祯的亲信,有意与大顺朝对抗,当时便将他逮捕,并于今天满门抄斩。
眼下朱纯臣被五花大绑,脖子被绳子勒得紧紧的,面色苍白,五指发乌,头上插着斩标,人已现出了死相,一队如狼似虎的士兵押着,踉踉跄跄地走在大街上,跟在他身后的,是一长串囚车,上载朱氏满门,包括才几个月的孙子,囚车经过之处,行人不但面色惊恐,且纷纷闪避,就是两边已开门的店铺,也劈里拍拉上起了铺门板。
望着这一切,李岩不断地摇头,说:“老宋,我想写的条陈,包括这些,为了京城秩序的安定,稳定人心,杀人的事也应该缓一步,且要避免罚不当罪。”
宋献策说:“好的,写好后,我也署个名字。”
可不待宋献策、李岩上条陈,京城已开始了大逮捕,凡高门大宅的官员,果真在数难逃,一个个解送吴襄府中,因为大将军要亲自在这里审犯人、拷供。
六 大顺皇帝(23)
金之俊也是被捕最早的人之一,因为他不但是刘宗敏要抓的人,而且陆之祺见他一直未来找自己,便也向刘芳亮作了报告,刘芳亮立即派人来抓他,于是,他从宫门回来后,才进家门,一根绳索兜头撒下,将他绑了个严严实实,并立即解送吴襄府中。
只见宽敞的侯府大厅,眼下已成了阎罗殿,堂上设案桌,堂下列刑具,一班兵士,手持明晃晃的刀杖,虎视眈眈地站立两旁;正中跪着黑压压的一批人,领头的,便是清晨还率众劝进的大学士陈演,及虽未劝进却想逃走的大学士方岳贡,两廊还绑了好些待审的前明官员,其中便有曾应麟和史可程等人。
自进城后,刘宗敏一直觉得憋屈,想杀人,想和牛金星等文官吵架,想尽情地向众人发泄,可没有机会,没有借口,今天,机会终于来了,虽然对象转移,却是可以尽兴。于是他亲自坐堂,陪坐一边的,是刘芳亮和谷大成。他清晨在宫门口没有留意到金之俊,此刻,因正审着陈演,见金之俊解到,在听了解差的介绍后,睃了金之俊一眼,没有理睬他,只把手扬了扬,押他的小卒便将他与曾就麟锁在一起。
金之俊一眼瞅见曾应麟,便深感愧疚——大行皇帝灵前有他,牛丞相府前却没有他,宫门劝进更不见这位好友的影子,这才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可自己面对生死,举步趑趄,说什么千古艰难唯一死,与其失节后仍不保首领,何如当初骂贼而死?
人呵,但凡为物欲所累,身子就失去了定力,又何怪乎趑趄?
可眼下容不得他思前想后了,随着堂威声大起,众人无不凛然。首先审的是陈演。六十开外的人,可是文坛领袖,降臣班头,宫门劝进,风流儒雅,那模样,满以为可以东山再起,重掌枢笔;眼下可惨了,穿一身旧黑绸夹长袍,头上戴的唐巾已取下放于一边,露出绉纱包头和麻栗色头发,就像一个教蒙童的老儒,又像是戏文《瓦盆记》中那个冤鬼。再看高踞堂上的官员,刘宗敏、刘芳亮他是认识的,但谷大成还是第一次看到,此人年约三十上下,是个瘦子,面皮黧黑,但他盯着陈演时,样子十分凶恶,就像是看冤家对头。
金之俊想,这有什么可审的呢,一朝天子一朝臣,这朝不用那朝人。既然如此,就不用呗,既然要杀,那就杀呗,有什么供可拷?但他看了很久,渐渐看出了门道——这不像是问什么供,而仅仅是要钱,案子已审了一段时间了,此时,刘宗敏已不耐烦了,竟用洪钟似的声音对着陈演喝道:
“没银子?哼,你哄鬼去吧,当宰相的没银子,河里就没水了!”
陈演此时可不敢像在崇祯面前一样耍赖,只连连磕头说:“大将军,犯官认捐五千两,再多确实没有了。”
刘宗敏一拍桌子,大喝道:“五千两?你是打发要饭的,哼,没有五万两,老子今天叫你没有一身好肉。”
左边的刘芳亮也说:“不要再问了,夹起来吧。”
陈演磕头如捣蒜,说:“将军,犯官确拿不出多的了,犯官这大学士也没当多久,便让皇上,不,不,让崇祯逼着致仕了,老臣,不,犯官,犯官已是花甲之年了,望看在这份上饶了这条贱命吧。”
刘宗敏一拍桌子,说:“花甲,花甲怎么样,不就是老鳖一个吗,老子今天先拿老鳖开刀。”
说着一挥手。立刻上来两个铁塔似的番子手,将陈演双臂夹住,猛地一拖一扔,便像扔破麻袋片似的,将陈演扔在天井边,只听“铛锒”一声,三根白木棍,一串皮麻绳,只几下就将堂堂首辅陈阁老给夹了起来。陈阁老才上夹棍,便杀猪似的叫了,一边的刘芳亮不耐烦了,向手下一个军士说道:
“这老鳖可恶,给他上衔口,夹一个时辰再问。”
番子手领命,从身上取出一小块木头,趁陈演叫时,一下塞在他口中,卡得陈演口中直流血水,眼泪汪汪,那身子在夹棍下直抖,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刘大将军不再理睬陈演,扬起手,把两根指头向一边的方岳贡动了动,方岳贡知道轮到自己了,他大概已明白这所谓审是怎么回事,所以,便爬向前一点,报过姓名后马上就接着说:
六 大顺皇帝(24)
“犯官方岳贡,认助军饷一万两。”
堂上的刘宗敏又“哼”了一声,连连翻着手中的簿子,找到方岳贡的名字,看了看说:“方岳贡,你倒是痛快,一万两,你不也是大学士吗,且是先当兵部尚书再当大学士,都是最捞钱的官,你的家产只值一万,崇祯的江山也白丢了。”
左右两边的官员也笑了,刘芳亮说:“才一万两,也亏你是宰相。”
这时,又有好几个被捕犯官解到了,谷大成一见,不由焦躁,一拍桌子说:“又当尚书又当大学士,没有十万,也得出八万,少一两也不行,不然,自己爬到一边去。”
方岳贡不由连连磕头说:“大将军容禀,罪民有下情相告。”
刘宗敏说:“什么上情下情,与老子夹!”
左右立刻又上来两个大汉,不由分说,如法炮制。
金之俊知道方岳贡的“下情”是什么。他平日与方岳贡往来密切,虽自己明知在劫难逃,却还是忍不住于一边说:“将军,方岳贡能出一万,已是极限了。”
刘宗敏不意下面锁着的这人不但不怕,且还为他人说话,不觉诧异,乃指着金之俊说:“你凭什么说他只有一万?”
金之俊磕了一个头,说:“方岳贡曾为松江知府,有清廉之名,天启时,只因无力向魏忠贤行贿,被魏忠贤诬陷,说他亏空了府库,照数要连降十三级,他才五品黄堂,降到八级便无级可降了,只好以坐牢相抵,直到崇祯初年才出狱。这以后,他无论是当御史还是当辅臣,都廉洁耿介,从不得昧心钱,能拿出一万两银子,应是罄其所有了。”
刘宗敏一听,岂肯相信,乃指着金之俊说:“胡说,他既然后来在崇祯手上又当了十七年的官,且又是尚书又是宰相,岂能没有银子?明朝的官,没有一个好东西,眼下就审你,你不拿出三万五万也没有你的好日子过。”
说着手一挥,两个士兵上来,将金之俊拖到堂中,用脚踢他跪下,金之俊心想,早知是这个地步,早死就好了,于是硬着脖子站起来,昂着头说:
“将军,有明一代,固然是贪官污吏横行,不然也不会是这个局面,但也不见得个个都是贪官污吏,所谓乱蓬之中,不掩芳草,恶木之上,岂乏良禽?就说官员中,有同流合污、同恶相济的,也有出污泥而不染的、清廉耿介的。贵军既然替天行道,就应该区别对待,不应该不分青红皂白、清官贪官一锅熬。”
刘芳亮一拍桌子,说:“好家伙,在居庸关没有杀你,竟跑到这里来卖嘴皮子了。”
刘宗敏这才知他是昌平巡抚,于是指着他说:“好你个贪官,居然还敢顶撞,怕你是活腻了。”
金之俊不屈地说:“足下差矣,鄙人可不是贪官,要鄙人助饷,只怕家中连一百两银子也拿不出。”
刘宗敏不意金之俊居然不怕死,不由惊讶,心想,此人倒不失为一条汉子,既然王之心说清官不怕死,倒要看看他是真清还是假清。正肚内寻思,不想一抬头,望见还才夹起的陈演,竟脸色煞白,大汗淋漓,向着他不断地点头,虽说不出话,但鼻孔里却发出“呜呜”的声音。
于是,他先撇下金之俊,转向一边吩咐道:“那老鳖想是要招供了,松掉他的辔头,看有何说?”
手下兵士上前,将陈演口中的木块取出来,但仍未松夹具,只见陈演吐出口中血水,连连说:
“大将军,饶了罪民吧,罪民愿认捐白银四万两。”
刘宗敏一听,不由笑盈盈地说:“四万,唔,这还差不多,这是你贪赃枉法得来的,还是卖官鬻爵得来的?”
陈演不肯认贪,强辩说:“大、大将军,这是罪民这些年的俸禄。”
刘宗敏此时正咳漱,嘴中存了一口浓痰,乃迎面吐在他脸上,说:“俸禄?你一年的俸禄才多少?要维持这大学士的排场又须多少?不贪赃能一下拿出四万?鸭子死了嘴还硬,看你嘴硬,与老子再夹。”
六 大顺皇帝(25)
说着,手一挥,又令加刑。
陈演见状,连连说:“大将军,贪,贪,是贪来的,是罪民贪来的。”
于是,刘宗敏又令他说说贪赃的手段,陈演只好说了一二件例子,无非是卖官鬻爵的故事,刘宗敏听着,不由笑了,说:
“如何,没有冤枉你吧?你们这班狗官,自己做贼,却说别人是贼,不愧是贼喊捉贼。”
陈演只好点头,说:“是,是,我们是真贼。”
直到他说出这句,刘宗敏才点头,虽不下令放人,却示意松刑,转而又指着金之俊鼻子说:
“看见没有,你们都是这样的贱骨头,看来,你也是想尝尝。”
谷大成也说:“夹起来,看他还硬。”
金之俊却不屈地说:“鄙人可从不做贼,就是将鄙人夹死,鄙人既不改口,也拿不出一百两银子。”
刘宗敏一拍桌子,说:“你说不是贼,可你当了官,还是巡抚,当官的十个就有九个是贼,你说家中没有一百两银子,假如老子搜出来不止一百两呢?”
金之俊说:“任打任杀,系听尊便。”
刘宗敏转念一想,便又说:“老子不中你的奸计,你一定是把银子藏起来了,老子这一去,岂不扑空?。”
金之俊笑着说:“银子可藏,其它东西不能藏,真是寒素之家,看屋宇、看摆设,看厨中饮食和穿戴,看是否仆妇成群、细皮嫩肉。”
刘宗敏说他不过,不由恨得牙痒痒的,说:“你嘴硬,老子不信当巡抚的人,家中会没有一百两银子,若果是真,老子让你官复原职。”
说着,立刻就要派人去他家。这时,一边的刘芳亮已记起在昌平时,陆之祺说他是个清官,他也敬重清官,本想顺水推舟将他释放的,不想后来他却私自逃走,且还去崇祯灵前痛哭,心中有气,便向刘宗敏使个眼色,说:
“大将军,先不忙着搜,此人或许早将家产转移,搜不着反中了他的奸计,不如先将他夹起来,等搞清事实再说。”
刘宗敏见说,只把头一摆,于是,刚夹好方岳贡的两人回过身,又将金之俊夹起。此时的金之俊,一边由着这帮人上刑,一边望了方岳贡一眼,方岳贡已是六十出头的人了,身体又不好,士兵才将他夹起,他便惨叫一声,昏晕过去。
这里两个大汉不容他细想,已将他摁在地上,双脚伸直,一人将夹具拖来,这是三根长约三尺的木棍,一头用铁条连贯,一头松开,将他的双脚夹住后,这头便用麻绳束紧,每挽一箍金之俊便感到钻心的痛。
大汉紧完绳子,便用一根木棍敲足胫,敲一下,问一句,他咬紧牙关不回答。每敲一下,就像是被人割肉似的,那疼痛直达脑门,他只好拚命地咬住嘴唇,嘴唇立刻被咬出鲜血了,待敲到第十下,只觉眼前一黑,天旋地转,立马就人事不知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被凉水泼醒了,起眼望去,周围站了好多手持刀剑的兵,自己已被松了夹棍,被人拖到了吴家左边的廊下,曾应麟正蹲在身边,他一见金之俊苏醒过来,忙将他的头扶起,低声地、欣喜地说:
“岂凡兄,你终于醒过来了。”
金之俊见了他,无力地说:“玉书兄,早知今日,悔不当初。”
曾应麟知他是说没有早早尽节,自己也有同感,他在金之俊被捕后不到半个时辰便也被捕了,只因抓的人太多,还来不及审他,只好如待宰的羔羊,在一边等候。他明白自己的处境,说:
“这个时候了,说什么都没用。”
说着,他将身边一只痰盂移过来,悄悄说:“岂凡兄,喝几口吧,这是回龙汤,小弟为你,也为自己预备的。喝了可止痛,且可不落下残疾。”
金之俊知道,所谓“回龙汤”就是人尿。据说,这是前人传下来的秘方,这以前受了廷杖的大臣,就用这东西止血消肿。他望了痰盂一眼,见里面有半盂黄黄的清尿,不由恶心,乃皱起了眉头。
六 大顺皇帝(26)
曾应麟看在眼中,细言劝道:“此时此刻,顾不得这么多了,这是好东西,喝下它,可就让你少受一点痛楚。”
金之俊听了他的话,又看一看自己的双腿,双腿此时已肿得像水桶一般粗,那乌青色的痞块,东一块,西一块,手一触到,便火辣辣地痛。于是在曾应麟的力劝下,他终于闭着又眼,端起痰盂,将那“回龙汤”喝了一大口,一股骚膻气直冲脑门,他心中一堵,竟把刚喝下的又全吐了出来。他一推痰盂,呻吟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