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书,算了,到了这个地步,不如速死,”
曾应麟似是自言自语地咕咙说:“能死是好事,就怕一时半刻死不了。你看见吗,用刑的都是东厂的太监和锦衣卫的校尉,这班人是很有办法的,他可以叫你立马就死,也可以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一听用刑的是东厂和锦衣卫的人,金之俊这才记起,怪不得这些面孔很熟悉,原来他们是东厂的,东厂的刽子手,大概是牛头马面转世,这以前是奉皇帝之命刑大臣,眼下居然又奉流寇之命刑降臣,像是命中注定似的,而朱明一朝的读书人真是犯贱,就是朝廷亡了,却仍逃不脱刑杖的命运。这真是一个没有是非,没有善恶之分,忠臣该死、奸臣也没有好日子过的混账世界,想到此,金之俊喃喃地说:
“唉,杨文孺[涟]、左遗直[光斗]等辈死于阉党,尚有平反昭雪之日,我辈就这么死了,真是比草木不如。”
曾应麟不想被边上的人听见,乃凑近来低声说:“不要想这些了,这是遭劫啊,黄巢杀人八百万,在数者难逃。”
金之俊听他这么一说,不由勉强抬起头,向周围扫了一眼,只见四处都是人,而大厅上下,已跟朝会似的,不但六部九卿的官员被陆续抓来不少,连不经常上朝的皇亲国戚、功臣贵胄也来了。东西花厅、走廊甬道上,全是这些诚惶诚恐的人。老的、少的,一脸富态的、清癯洒脱的,大腹便便的、衣冠楚楚的——全是平日出门便坐轿,走路要人搀扶的人上人,眼下他们有的已被夹起,或上了其它刑具,东一个西一个地躺在那里,叫唤着,呻吟着。
这些人中,一般官员表现略好一点,最不堪的是那班皇亲国戚,他们依仗皇权,平日锦衣玉食,呼奴唤婢,过的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只有吆三喝四训斥人的,哪有皮鞭夹棍受折磨的?又几时吃过这样的苦?所以才夹起便鬼喊鬼叫,甚至上刑不久便一命呜呼;有些人知趣,才上刑就吐口,愿出银子,可掌刑的有时也装作没听见,让他多受一点罪,所以,堂下哇哇大叫的多是这班人。
最苦的是平日操行好的官员,一生清贫,淡泊自甘,家中奴仆可能知道你没钱,同僚也很佩服你的操守,但到这里可说不清了,官做得那样大,没银子谁肯信?说清廉都说清廉,你的头上可没刻字;那句俗话:有钱钱挡,没钱命挡用在这里可最切贴不过了,一听拿不出银子,立刻大刑伺候——平日笙歌聒耳的吴侯府,眼下已是鬼哭狼嚎的阎罗殿了。
这时,右边又有一阵惨叫声传来,金之俊一看仍是陈演,此刻正被拶指,两个大汉已将他十指拶起,用力在扯绳子,每扯一下,他便杀猪似的大叫。金之俊不由纳闷,乃忍住自己的伤痛,呻吟着问道:
“那个陈阁老不是交出银子后,已没事了吗,怎么又拶起了?”
曾应麟低声告诉他,陈演交出四万白银后,本是没事了,不想去他家取银子时,他的仆人出首,竟悄悄地告诉取银子的官员,说陈演家后花园有一个窖,藏了不少黄白之物。刘宗敏一听火了,立刻派人去挖,在这仆人指引下,果然挖出一个窖,里面单黄金就有三万多两,白银二十多万两,还有珠宝数斗。这一下,刘宗敏不能饶恕陈演了,除取尽财宝,还把他重新夹起来,看来,陈演是只能等死了。
金之俊想,怪不得陈演致仕后不肯立即返乡,原来是这一头放不下,可崇祯劝他带头捐输时,为什么连一万两银子也不愿拿出呢?
六 大顺皇帝(27)
曾应麟又说,刚才吏部尚书李遇知被追赃八万,李只交了三万。儿子在前门大栅栏商号的同乡那里借来两万,可刘宗敏还是不依不饶,于是,先是被杖责,后来又上了脑箍,李因年迈,才一箍便被箍死了;翰林卫胤文,也是因体弱多病,才上夹具便立时毙命。
金之俊不意才短短的半天时间,便刑死了两人,正叹息间,堂上又传来刘宗敏的怒喝声、拍打桌椅声,随即阵阵哀号声传来,声音惨烈,纵是无关痛痒的人听了,也很是揪心。因隔着一棵老槐树,他看不见堂上的情形,曾应麟告诉金之俊,正审着的这人是首辅魏藻德。
一听是魏藻德,金之俊虽全身仍是火烧似的疼痛,却爬起来倚在门边看。此时,刘宗敏坐堂久了,自觉疲倦,乃走下堂来,他已把魏藻德点状元的来历搞清楚了,乃指着魏藻德鼻尖问道:
“听说,你小子能点状元就是因‘知耻’二字,投合了崇祯的味口,于是,点了状元又当宰相,可你当了崇祯的宰相,却如此贪生怕死,崇祯死了你也不死,这就是你的‘知耻’?可见你是个不知廉耻的家伙,眼下老子可不管你知不知耻,你不献出十万银子,老子饶不了你。”
魏藻德说:“臣这首辅是今年二月才当,受命于危城之中,皇朝已是不保旦夕,哪还有心敛钱?又有谁来送钱呢?”
金之俊想,这倒也是实情,魏藻德为人操守并不好,如果当的是太平宰相,有机会敛钱,他一定是当仁不让的,可惜他行大运时,崇祯败局已定,谁还去送钱与他。可刘宗敏懒得听他的,只一声断喝:
“没银子?夹起!”
这时,众兵士上来夹人。手忙脚乱中,只听魏藻德忽然大声说:“大将军,请不要动怒,罪民有一小女,略有姿色,愿奉将军为箕帚妾。”
刘宗敏尚未明白何为“箕帚妾”。但刘芳亮却听明白了,不由大怒,正拍着桌子喝令加刑,一边看审的小校王旗鼓也火了,一边用脚尖踢魏藻德,一边连连骂道:
“这般无耻,还说‘知耻’,你那小女也只能去当婊子了。”
这时,两个用刑的校尉上来,将魏藻德拖下,随即便听到“拍、拍、拍”的打嘴巴声和魏藻德的哀号声。
想到审过魏藻德后,不知又轮到谁,候审的犯官们不由个个股战起来……
七 雄关内外(1)
1 山海关成了世人注目的焦点
多尔衮带着忠于他的满蒙汉八旗大军,大举向关内进发了。此一去,终于成就了大清国二百六十七年江山。
相传多尔衮进关时,曾遇一老叟迎于马头,扬言道:“成也摄政王,败也摄政王。”
多尔衮听出此话有些来历,便亲自下马盘问道:“老人家,这么说,江山由孤得之,亦由孤失之?”
老头笑而不答,自顾自说:“自孤儿寡母得之,自孤儿寡母失之。”
说完便不见了。
按满清于1644年入关,成功于摄政王多尔衮之手,时顺治才六岁,由寡母孝庄太后扶持,走向御座;至1911年溥仪逊位,当时当政者贤醇亲王载沣,也已封为摄政王,时溥仪也不过六岁,由寡母隆裕太后牵着,走下太和殿的御阶。
究竟是巧合,是偶然,还是那报应不爽的历史轮回?
多尔衮出师四天,前锋正穿辽河套指向锦州,为了与流寇抢时间,争速度,多尔衮一边派出降将、前明总兵祖大寿,去宁远城劝降吴三桂,一边打算在劝降不成后,便让大军绕过宁远、山海关,直接从蓟州或居庸关长城进入内地,先一步拿下北京。
不想前锋抵达辽河西岸时,又接到有关明朝的情报,先是吴三桂、唐通接到崇祯的手诏,令他俩火速带领本部人马,或增援北京,或协守居庸关,眼下唐、吴二人,都遵旨率部弃关西进。
多尔衮得知这个消息,那高兴劲难以形容,满洲八骑善野战不善攻坚。这以前,他们可深入内里,在河北、山东一带驰骋,明军数十万莫敢撄其锋,但数次攻宁远和山海关,却都是无功而返。不想眼下这两座名城竟主动放弃了,这就是说,他们进入关内已畅通无阻了,根本就用不着绕道走居庸或蓟州了,也用不着祖大寿的劝降了。
这真是天赐良机啊!
这时,范文程和洪承畴还在后面,多尔衮马上令人将此喜讯送到后方,催范、洪二人火速赶到前头来。二人得知消息,几经商议,几乎是在赶路途中,由洪承畴执笔将一个说帖写好,送呈多尔衮之前。在这个说帖里,洪承畴请睿王下旨,让辎重行李居后,全军轻装急进,计道里、限时日,务必以最快的速度,抢在流寇之前进入京畿一带。
这个建议立即被多尔衮采纳,不想尚未实施,第二个消息接踵而至——李自成于三月十九日攻陷北京,崇祯皇帝于煤山自缢,已奉旨率兵前去勤王的吴三桂,本已到达丰润,得知崇祯殉国的消息后,又回到了山海关。
李自成的军队居然不费吹灰之力,一举破山西全境,连下宣、大等名城,直薄北京城下,前后只用了不到三个月的时间。居庸关山势陡峭,有天险之称;北京城墙的坚厚,多尔衮早就领教;不想这些,丝毫没有阻遏流寇的进军,种种情况,令身处关外的摄政王有些始料不及——清兵四次入犯内地,两度包围北京,第一次包围北京的时间达一月余,巍然的北京城居然都未易手,而流寇才用了三天时间,便拿下一代名城,速度之快,如摧枯拉朽,洪承畴不是说,流寇是一群乌合之众,不堪一击吗?是洪承畴的说法有误,还是崇祯皇帝太虚弱了呢?
风云莫测的军机变化,使得多才善断的多尔衮有些犹豫起来。于是,他收回了倍道而进的命令,改为仍按正常速度前进,至四月中旬,他们终于到达大凌河东岸的翁后。
这时,大清国安插在北京的密探,把关内每天发生的事,包括道听途说,都源源不断地传了过来,多尔衮与范文程、洪承畴在一起,根据这些情报,综合分析,对当前的形势作出判断。
据说,流寇进城后纪律很差,官员占住前明官员的府第,士兵则占住民房,他们仍不脱土匪气息,住进民家后,先是借锅灶,后又借床铺,到最后便连女人也要“借”;才几天时间,便将北京城闹得鸡飞狗跳;又有消息说,眼下流寇的带兵官都只顾敛财,每日专事拷掠百官,交出银子便放人,有时一个官才被这里释放,又被那里抓去,抓去后不交银子便用酷刑。士兵们不事战守,到处挖山打洞寻窖藏,甚至彼此之间为争窖藏而发生火拚,而弄到银子,便打包往长安运。眼下不但北京城里的百姓对他们十分失望,就是自己内部也军心焕散,纪律松弛。听他们的头目说,李自成已改西安为长安,却要改北京为幽州,据此看来,他们没有在北京呆下去的意思。
七 雄关内外(2)
得知这些消息,君臣都十分亢奋,洪承畴不由抚案叹息,向多尔衮说:“天赐良机与李自成,他却不知利用,且转身就把这机会让与大清,王爷可不能再把机会错过。”
多尔衮信心十足地说:“李自成器小易盈,缺乏远识,左右辅弼又不能时时予以匡正,这哪像是出天子的气象?既然天授与予,孤岂能不取。只是吴三桂去而复来,卡在山海关这咽喉要道上,我军若强攻,势必迁延时日,不然则只能绕道而往,这眼中钉、肉中刺得先去之。”
洪承畴说:“不难,吴三桂眼下已是没妈的孩子,不但无家无国,且是无粮无饷,处此腹背受敌之境,山海关安能久守,再说,他又为谁而守?”
多尔衮不由叹息说:“三桂父子为明朝守边关,与孤打了多年的交道,艰苦卓绝,孤深爱其人,此番派祖大寿去,是想招降他,但个中窒碍甚多,恐难成事。”
范文程说:“王爷是说他还记恨过去战场上的事吗?据微臣看来,这不能成为吴三桂眼下心中的窒碍,因为那是国与国之间的事,要说仇也是公仇,吴三桂未必不清楚,崇祯已死,明国已亡,纠缠过去,有必要吗?就说他要当忠臣,要为崇祯报仇,这仇也只能向流寇报去啊。”
洪承畴淡淡地一笑说:“正是此说,这以前吴三桂未尝就是崇祯的忠臣,不然,何以他与唐通同时奉诏勤王,唐通早已赶到居庸关,他却迟迟其行,甚至在崇祯危急时,屯兵丰润,见死不救?眼下帝后殉国,按说,他应该为崇祯举哀发丧,并号令远近州县,起义师讨贼,为什么却呆在山海关,毫无动静?”
多尔衮点点头,说:“二位所说都有道理,不过,我们要招降吴三桂,估计流寇也未尝不想,两下竞争起来,只怕我们要拜下风。”
范文程说:“王爷是说眼下北京陷落,吴三桂的父母落在流寇手中,奇货可居,必被利用?”
多尔衮说:“难道不是?”
洪承畴点点头说:“是倒也是,所谓事不可前规,物不可预测。吴三桂何去何存,王爷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听洪承畴如此一说,范文程不作声了,只不置可否地笑,多尔衮看在眼中,也不问他。
晚饭后,多尔衮又把范文程单独召来,问道:“范先生,据孤看,白天你尚有未尽之言,这里没有外人,何不说说?”
范文程蓦然一惊,摸着额头说:“王爷此话从何说起?”
多尔衮笑着说:“别打哑谜了,说吧,何以洪先生说‘事不可前规’时,你在一边笑而不答?”
范文程不由深感佩服地望了多尔衮一眼,说:“王爷真是洞察毫末。其实,洪先生所说,也不尽然,吴三桂既不肯作忠臣,又何尝肯作孝子?自古历来,有大作为的人,心中除了自己想达到的目的,爹亲娘亲,都会不顾,当年项王要烹刘邦之父,刘邦还要分一杯羹呢,不过,这话不好当着洪先生说。”
多尔衮点点头,表示理解,又说:“这么说,范先生认定我们能把吴三桂拉过来?”
范文程说:“据臣揣测,以吴三桂的身世和志向,一定不会降志辱身去投流寇,加上他那关宁军将士的家眷、土地多在辽锦一带,若降贼,这一切就都没了,他能不考虑?再说,他若真想降流寇,在丰润时便降了,他的父母在北京,唐通等人降贼后,都官复原职,他也应该回去,可他没有立刻回去,而是退回山海关,这分明是想待价而沽。
多尔衮听他如此一说,不由连连点头……
山海关终于成了世人注目的焦点。
大顺军兵临北京城下之际,吴三桂带着他的近六万宁远铁骑,已到达丰润一线,丰润已属顺天府,距北京城不过三百余里,骑兵不消一天就可跑到,但他却下令扎营,单等北京消息。
崇祯皇爷封他为平西伯,且令他放弃宁远,率宁远铁骑火速回援京师。平西伯好当,但真正要“平西”岂容易,他已从谍报中得知,李自成挟五十万之众,一路斩关夺隘,所向披靡,太原、阳和、宣府、大同直至居庸关,数十万明军统统望风归降,朝廷在北方就只剩下他这支孤军了,如果居庸关不降,他或许会遵崇祯之旨,迅赴戎机,宁远铁骑虽然精锐,但以五六万孤立之师,面对五十万气焰方张之敌,结果如何,不难想象,他可不敢拿鸡蛋往石头上碰。
七 雄关内外(3)
诚如范文程所说,他的宁远铁骑多是辽锦一带人,他们的家眷及财产、土地多在辽锦,只有他家在北京,那里不但有他供职的朝廷及父母妻儿,还有他每一念及,便心驰神往、激动不已的爱妾,所以,他身在丰润,心在北京,每日向京师方向引颈观望,心中十分矛盾。
不想大顺军包围北京才三天,他便得到京师失守的消息,此时吴三桂的心,就如断线风筝,碧空殒落,那一种飘泊无依、望断天涯无归路的感觉,很是难熬。
开始,他还怀着一丝侥幸心理,打听崇祯皇帝的下落,两天后,帝后尽节、太子及永王、定王被俘的消息便传来了,吴三桂不由绝望了。
何去何从,孰凶孰吉,成了摆在吴三桂面前的一道最大的难题,按说,他在得知帝后尽节的消息后,应该三军缟素,为帝后发丧,但他没有这么做,只下令全军退向山海关。
在山海关驻扎下来后,两眼仍巴望着京师,不断派人打探北京的信息,并和部下商量,究竟是走唐通的路,还是另谋出路?
就在这时,唐通带着大顺皇上的诏书和劳军的金银,带着本部一万余人马,风尘仆仆赶到山海关来了。
唐通也是出身武举,一直为朝廷戍边。当年洪承畴领八总兵增援锦州,唐通是八总兵之一。那一场大战,明军大败亏输,八个总兵中,王朴因首先出逃被正法,曹变蛟被清兵俘杀,白文选、马科后来降了李自成,他和唐通算是硕果仅存。这以后,唐通守山海关,他守宁远,唇齿相依,守望相助,二人关系十分密切。眼下唐通来了,能不坦诚相见?于是,他让唐通将人马扎在关外,只和副使张若麒进关。
“达斋,你真是李自成派来的?”吴三桂似乎有些不相信,他将唐通迎进辕门,上下打量着唐通并副使张若麒,又唤着唐通的表字发问。
唐通笑了笑说:“这能有假吗,皇上还有诏书给你呐。”
说着,果真从怀中取出诏书,双手递与他。吴三桂开始一听“皇上”还以为是说崇祯,但立刻明白过来,并没有去接什么“诏书”,只疑疑惑惑地说:
“你是说,那个大顺皇帝有诏书给我?都说些什么?”
这时,同来的副使张若麒于一边说:“请爵爷接诏书。”
吴三桂无奈,只得双手接了,展开来,一边看,一边不住地打量唐通和张若麒,看完后随手将诏书放在案上,却不置一语。
唐通见状,不由唤着三桂的表字道:“长伯,你我也不是外人,说话也就不用拐弯子,眼下的局势很清楚,朱家气数已尽,李家当兴,许多能人都死的死,降的降,咱们也只能做到这一步,眼下京师已破,帝后殉国,你退居山海关一隅之地,还能有多大的作为?何况你父母妻小还在京师呢,信小弟一句话,随了大流,姓李的不会有亏给你吃,姓朱的封你为伯,姓李的不是也封你为伯吗,既然都一个样,又何必非此不可呢?”
吴三桂在唐通下说词时,手捧茶杯,把头抬得高高的,眼睛望着屋顶,待唐通说完,他笑了笑说:“达斋,先不忙着说这些。你们在北京,帝后殉国,可也去灵前一哭?”
唐通一怔,头一偏说:“没有,崇祯当国时用人不专,虽说封了个伯爵,谁不知道他这是急病乱投医哇?”
吴三桂说:“弃守宁远的谕旨是二月底才接到的,为料理随行的百姓,没办法只好耽搁了一些时日,我没有料到居庸关这么快就放弃了,居庸关不也是号称天险么,怎么就失守得这么快呢?我敢说,只要能守上十天,不,只要能守上五天,局面便是另一个样子了。”
唐通不意吴三桂仍缠着往事指斥不休。心想,我与你同时接到勤王的诏书,我先到半个月也不见你的影子,怎么就净争这五天呢?真是讨尽便宜卖尽乖。但处此情形之下,他也不好将胸中的话说出,只说:
“这有什么办法呢,所谓大厦将倾,独木难支,太原、阳和、大同、宣府都望风归附了,岂是区区一居庸关能阻挡得了的。就像眼下这局面,你守着山海关一隅之地,要粮草没粮草,要援兵没援兵,前有满鞑子,后有大顺军,除了归降,还能有什么作为?”
七 雄关内外(4)
张若麒也说:“往事都不必再说了,反正眼下大局已定,爵爷还是多想想父母,多想想将来吧。”
吴三桂不由轻松地一笑,说:“这事先撂着吧,二位远来,想必劳乏,先去驿馆休息,明日略备水酒,一尽地主之谊。”
唐通见他这样说,分明是还要深思熟虑之意,也不能勉强。他望了张若麒一眼,说:“好吧,这里我们还带来了大顺皇上犒赏的三千两金子、四万两银子,你清点一下。”
吴三桂仍不提“皇上”二字,只含糊地说:“多谢多谢。”
其实,唐通身上还有一道诏书,这就是大顺皇帝已任命他为山海关总兵。若吴三桂奉诏,同意归顺,那么,他便将此诏书拿出来宣读,在新君的登极大典前,吴三桂得去北京朝觐新君,而自己就可接任——这于他来说,可算是仍归旧窠。但吴三桂态度不明朗,他也就没法宣诏履任。
第二天,吴三桂合全营官员,大宴唐通、张若麒于营中。席上殷勤劝酒,谈笑自若,可就是只字不提归降之事。
这一来,可让唐通颇费猜详。席上当着众将,他不便提出此事,待宴席散后,乃单独见吴于密室中,这一回,吴三桂稍稍将心事透露出了一点。
“达斋,你说,他李自成真有出天子的气概?”
唐通酒酣耳热,哪管吴的本意何在,乃兴致勃勃地说:“当然,要不,他能一步步走到今天?”
说着,就把李自成起家驿卒,后投高迎祥被封为闯将,迎祥死后继为闯王、败不馁,胜不骄,渐渐变弱为强,又吞并各路义军,终成大器的过程,用很夸张的语言向吴陈述了一遍。吴三桂对这些听得并不认真,有时甚至是嗤之以鼻,待唐通说完,他轻轻地一笑说:
“达斋,这些并不能说明什么,我敢说,但凡乱世草头王,莫不如此。”
唐通一怔,又说:“不同,不同,大顺皇上决非一般。”
接下来,他便说起李自成上应图谶之事,又说,据李自成的部将说,李自成每遇危难,必能逢凶化吉,遇难呈祥。还说有一次单人独骑,被官军逼到了大河边,无路可逃,他那乌龙驹硬是在水中飞过,终于脱险。好多迹象都说明他是应运之主,吉人天相。吴三桂不由哈哈大笑道:
“达斋,这是照搬泥马渡康王的故事,要不是他已成气候了,弄这些鬼花样连三岁小孩也哄不住,你居然也信?”
唐通于是又说起大顺军行仁义的事,说张献忠生性嗜杀,喜怒无常,人都怕接近他,而闯王每到一地,必招贤纳士,赈济百姓,救孤恤寡,眼下中原到处都唱“开了大门迎闯王”的歌,由此可见,李自成能成功,是因为得到百姓的拥戴。
不想他的话未说完,吴三桂却连连摆手说:“这也不奇,但凡有野心的人,必假行仁义,先用小恩小惠哄住你,大局一定,便翻脸不认人,真要有所作为,必从根子上治起,不是三年纳不纳粮的事。”
唐通见吴三桂左说左有挡,右说右有推,不由问道:“长伯,这么说,你是不想归顺了。”
不想吴三桂却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说:“达斋,我不急你急什么?”
唐通见状,也不好再说什么。
吴三桂口说不急,其实,他心中比谁都急。
就在昨天,唐通一行才到山海关,他的舅舅祖大寿也几乎同时进山海关,只是一个从关前,一个从关后,祖大寿是奉大清摄政王多尔衮之令前来说降的,事实摆在面前:明朝亡了,山海关孤立,前有满清,后有流寇,防前防后,都不能久恃,他必须就在近日,择一而从。
三桂父子相继戍边,自万历四十六年杨镐经略辽东,发动萨尔浒战役,这以后征战连年,父子二人,几乎无役不从,哪一次不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渠?满洲人是他们的死对头,过中死结数不清也道不完,再说,这以前的满鞑子,是茹毛饮血的夷人,要他降清,不说难忘国仇家恨,就是感情上也接受不了。
七 雄关内外(5)
但回过头来,就必须面对流寇。吴三桂出身将门,受过良好的传统教育,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这是在发蒙时便耳熟能详的话,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更是读书人的口头禅,在他们看来,李自成犯上作乱,逼死帝后,是“人人得而诛之”的乱臣贼子;而崇祯却是他的君父,吴家世爱国恩,父子高官厚禄,朱家从未亏待你,怎么能与流寇为伍呢?
吴三桂陷入两难的境地中,无所适从。
祖大寿已被他秘密安置在行辕后院,他在宴请过唐通后便来看舅舅。祖大寿已知唐通到来的事,在辽东诸将中,祖大寿资格最老,唐通算是他的晚辈,但此时此刻,他不便与唐通见面,只一见自己的外甥便急不可耐地说:
“长伯,老舅我可不是来做说客的,而是来为你出主意的。神州陆沉,崇祯死于非命,眼看就要让流寇一统天下了,我大清能允许中原亡于流寇吗?所以,得知流寇北犯的消息后,摄政王爷便做了紧急安排,眼下已集倾国之师于宁远,兵精粮足,士饱马腾,准备大举进攻关内,山海关弹丸小城,背腹受敌,这是不能长久的,贤甥可要看清形势,明白进退啊。”
吴三桂一听这话,不由笑了。这以前,祖大寿与吴襄、与三桂是郎舅、甥舅关系,但祖大寿被迫降清后,为了表明心迹,却带着清兵将吴家在关外的亲眷都抓去了,关外的田产也被侵占,所以,今天望着这个舅舅,他心中仍记念着前事,说话也没有顾忌。
“舅,我明白,流寇固然可鄙,但满人毕竟是我们的世仇,此番多尔衮是想乘乱进军,趁火打劫。”
祖大寿一怔,又说:“长伯,可不能这样说。摄政王对你可是仰慕已久,他要我对你说,切不要把过去的事放在心上,你们吴家人在盛京都生活得好好的,你的财产也原封不动在那里,只要你归顺大清,一定会加倍还你。摄政王还说,这以前你是各为其主,不能怪你,就像舅舅我,这以前不是也与大清结下血海深仇吗?可愈是这种人,摄政王愈敬重,他可是能识人、并能推心置腹待人的大英雄。”
接下来,他便向三桂说起洪承畴和自己在清朝所受的礼遇,并说,孔有德、尚可喜、耿仲明三个降将不是都封了王吗?多尔衮已说了,只要三桂降清,明朝封三桂是平西伯,我愿封他为平西王。
吴三桂面带微笑,只静静地听,却不作一点表示。
祖大寿于是又和他说起流寇的鄙贱,说这原是一班无父无君之人,凭杀戮成名。以贤甥之英雄,若屈膝于流寇,必遭千古骂名;若归降大清,将来必能建大功、立大业。
说了大半晚,祖大寿几乎口水也讲干了,吴三桂仍只默默地听,有时反驳他几句,有时又点头,但并无明确表示。
看看夜已深了,祖大寿知他一时还拿不定主意,只好带着一肚皮的遗憾,提出回驿馆。
吴三桂殷勤地亲自送祖大寿去休息——就像对待唐通一样,他虽极尽礼数,却没有一句掏心窝子的话。
2 吴三桂翻脸
看看快到四月中旬了,大顺皇帝的登基大典也正紧锣密鼓地筹备中,大明门已遵旨改成了大顺门,皇极殿改称天佑殿,在午门演习的大顺朝文武官员,在前明鸿胪寺官员的调教下,渐已熟稔了大礼的程序,熟悉了大礼的每一个乐章;并能合着音乐的节奏,整齐划一地完成一整套起伏、跪拜、山呼的动作;李自成登基时的衮冕也已做好,眼看万事俱备,时辰一到,就要袍笏登场,偏偏就在这时,唐通送来劝降无果的消息。
一听吴三桂态度游移,根本没有前来参加庆典的打算,李自成不由怒火攻心,他把唐通的奏章一扔,怒声向着奉诏前来参加会议的大臣们说:
“吴三桂降而复叛,目无朝廷,看来,非朕御驾亲征不可。”
众臣一听,一时都呆住了。
按说,吴三桂并非降而复叛,他几时说过要降呢?虽受了你劳军的金银,那只不过是不要白不要罢了,他可并没跪而受诏。众人清楚,皇上这么说,仅仅是顾全自己的面子——心雄万夫的大顺皇上,眼下已容不得自己的尊严受到挑战。但御驾亲征真能像他说的那么轻松、那么一蹴而就吗?
七 雄关内外(6)
李自成见众人都没有应声,便把那只独眼来瞅刘宗敏。这些日子,刘宗敏可谓收获颇丰,十多天的拷掠,北京城虽然变成了鬼哭狼嚎的人间地狱,但前明百官勋戚、皇商富绅,却也吐出金银一千多万两,加上崇祯内库所得,计有金银七千多万两,铁匠出身的刘宗敏督促工匠,将这些金银锭连同宫中的金银器皿统统溶解,铸成重百余斤一个的金饼、银饼,打整装箱,编号注册,用骡马运往长安。铁匠当金匠,锻工改铸工,刘宗敏做得十分在行,渐渐地,为丰收而喜悦,肚子憋屈的那一股怨气,也消弥于无形。今天,皇上要御驾亲征,御驾亲征就御驾亲征呗,望咱作什么?乃把头一偏,装作没有看见。
李自成见状,便又把那炯炯目光扫向了正副军师,不想却一眼瞄见李岩与宋献策坐得远远的,且在窃窃私语。
前几天,李岩和宋献策联衔上了一道奏章,条陈四事:一为皇上宜速正大位,迟则恐生变故;二为招降吴三桂事,亟宜慎重,无论战与和,都须备战以往;三为大兵宜撤往城外,以免滋扰;四为追赃宜分等级,清廉者只能劝其捐输,另外,对前明官员的惩办宜放在后一步,眼下刑诛太滥,无益于京师的安定。
李自成看完这道奏章,觉得老调重弹,没有新意,于是在上面批个“知道了”,就搁置一边。接着,牛金星就更定六部尚书事请示于他,李岩本已被牛金星定为兵政府尚书人选,但李自成觉得前明户部尚书侯恂更胜此任,乃把李岩的名字划掉了。他想,李岩一定为此心生怨恨,招降吴三桂的事终于出现了窒碍,想起这以前李岩说过的话,一切都不幸被他言中,那么,他是否成心看热闹或有意显示自己呢?
想到此,便把那只独眼,目不转睛地望着正副军师,并透过众人嘈杂的议论声,想听出他们在说什么。宋献策终于发现了皇上的眼神,不由一惊,忙把头转过来,向着这边,李自成于是又补了一句说:
“朕决定御驾亲征,军师以为然否?”
御驾亲征,这怎么可以呢——宋献策和李岩,低声商讨的正是这事。在他二人看来,处治吴三桂的最佳时机,是他还在丰润徘徊时,那时崇祯刚死,北京刚下,大顺军军威大振,宁远军上下正处在彷徨无计之时,只要诱以爵禄,胁以兵威,吴三桂能不乖乖就范?但大顺皇上却把这个最佳时机丧失了,眼下的吴三桂,龙已入渊,虎已归山,以逸待劳之势已成,比较势力,虽仍处劣势,但御驾亲征,却是一脚十分凶险的棋,因为悬军远征,个中变数太多,万一遇上意外,后果真不堪设想。
不想他们私下商讨未完,却已引起皇上注意,并点名问起,宋献策颇有措手不及之感,好半天才期期艾艾地说:
“臣以为,皇上以万乘之尊,不宜轻出,加之京师人心未定,震摄乏人,要防变生意外;至于吴三桂,从唐通所奏情形来看,虽没有奉诏,但也没有与我大顺朝廷彻底决裂之意,所以,朝廷仍应不失时机,充分利用手中筹码,再次遣使招抚,晓以厉害,喻以大义,以他目前的处境,孤立之军,退处一隅,无粮无饷,如断线风筝,漂泊无定,故仍有可能就我规范。”
李自成尚在沉吟,一边的刘宗敏却有些不耐烦了,冷笑一声说:“几次会议,丞相主张招抚,两位军师也主张招抚,于是依了你们的,派人去招抚了,结果呢,送去了许多金银,却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又还要怎么的?你们说他没有决裂之意,凭什么下这样的结论呢?”
刘宗敏开了头,李锦、高一功、袁宗第、刘芳亮、郝摇旗等战将纷纷发言,说吴三桂这小八蜡子不率教,我们打他娘。其中有主张御驾亲征的,也有自告奋勇愿领兵征讨的,面对刘宗敏的指责,李岩不由分辩说:
“据臣揣测,吴三桂确没有彻底与我朝决裂之意,这是明眼人都可看出来的,这是为什么呢,第一,他的父母在我们手中,吴三桂不无顾忌;第二,他若真正想与我朝决裂,那么,得知崇祯的凶信后,应该立即三军缟素,为崇祯举哀,并号召远近,势师讨伐我们,这些他都是能做的,却没有做,第三,他也缺乏势力,须知山海关毕竟偏处一隅,他手中仅一支孤军,无粮饷供应,怎么能与朝廷对抗?凭此三点,臣断定此人仍可争取。不过,古人说得好,受降如待敌,能战始能和,所以,臣以为就是再派使者,也必起大军于后,守株待兔、坐等其降最不可取。”
七 雄关内外(7)
李自成听后,不由沉吟,且回头来望丞相。
这些日子,牛金星全副精神都放在筹备登基大典和组阁的事上,看看吉日良辰已近,他真有些心痒难熬,不想偏偏在这个时候,吴三桂来打岔。眼下主战主抚,意见难期统一,刚才刘宗敏的话语中,对自己颇有责难之意了,自己身为首辅,处在这种情形下,如何平衡两派意见,且又投合皇上之心呢?细细揣摸皇上之意,几十年马上辛劳,腥风血雨,他已倦于征战,加之登基在即,美梦正酣,哪想分心?之所以说御驾亲征,只不过要顾及自己的面子,且要绝刘宗敏之望罢了,理清了思绪,牛金星于是说:
“据臣看来,两位军师的分析是有道理的,只不过此人味口较唐通要大,不肯轻易就范,反正北方也只剩下他吴三桂了,皇上为速定大局,无妨着意羁縻。眼下吴襄不是在我们手中吗,他那巨万家私不是全在北京吗?不妨令吴襄写信,劝他来降,只要他肯就范,凡属他的财产、府第、奴仆,统统发还,官照当,爵照封、兵照带,就是要仍守山海关,也无不可。”
接着,六政府中,那一班文官全附和牛金星之议,他们说的居然也头头是道。李自成一边听一边点头,但又若有所思地望着牛金星,说:
“那么,朕这登基大典,只能往后推一推了,只要吴三桂能降,五月后的好日子还有的是,朕决愿等他来朝。”
这可是一件大事,本已定好的,怎么能轻易改动呢?但吴三桂不降,众人心中终有疙瘩,就是这皇帝也当得不会安稳,想到此,牛金星又奏道:
“兵法上说,善战者,不战而屈人之兵,眼看四海归一,能不恶战自然是最好不过了,且我皇上胸怀博大,包容四海,吴三桂能不感激涕零,毅然来归?皇上不如耐心等他一等。”
听丞相一说,李自成连连点头,众将口中虽说“打他娘”,其实已舍不下眼前一切了,于是望一眼刘大将军,都勉强点头,就这样,第二次招抚的意见又在御前会议通过了。
吴襄致吴三桂的信,终于送达山海关。送信的人是吴家一名亲信家奴,名如孝。他曾经多次往来辽东与京师,对关内外道路都熟悉,与吴如孝同去的,还有刘宗敏帐下一个名叫张顺子的小校,信是吴襄的笔迹,略云:
……汝以皇恩,得专阃任,非真累战功、历年岁也,不过为强敌在前,非有异恩激劝不足诱致英士,此管子所以行素赏之计,而汉高一见韩、彭即予重用,盖此类也。今尔徒饬军容,选蠕观望,使李兵长躯直入,既无批亢捣虚之谋,复乏形格势禁之力,事机已去,天命难回,吾君已逝,尔父须臾。呜呼,识时务者亦可知变计矣。昔徐元直弃汉归魏,不为不忠,子胥违楚适吴,不为不孝。然以二者揆之,为子胥难,为元直易。我为尔计,不若反手衔璧,负砧舆棺,及今早降,不失通侯之赏,而犹全孝子之名,万一徒恃愤骄,全无节制,主客之势既殊,众寡之形不敌,顿甲坚城,一朝歼尽,使尔父无辜并受戮辱,身名俱丧,臣子均失,不亦大可痛哉!语云:‘知子莫若父’。吾不能为赵奢,而尔殆有疑于括也,故为尔计,至嘱至嘱。
终于看到家书了,吴三桂一眼就认出了父亲的笔迹,于是,一遍又一遍,他不由喜出望外。先是不动声色地款待张顺子,待他酒醉饭饱之后,便送到行馆,然后将吴如孝唤在一边,盘问家中情况。
“拿来吧。”眼看不相关的人都退出去了,吴三桂急不可待地向吴孝如伸出了手。因是自己的家奴,他开门见山,毫不隐晦。
吴孝如一怔,说:“老爷,拿什么来?”
吴三桂说:“未必太老爷就只有这封书子,再未另写密信?”
吴孝如忙说:“哎呀,老爷,怎敢呀,你不知,小人这是在那班人再三盘问反复交代之后,才让来的。不错,太老爷本是想另写一封家书,但权衡再三,还是不敢。”
吴三桂将情断理地一想,觉得这也是事实,于是点点头说:“那是那是,孝如,城破之后,流寇可是杀人放火地乱来?太老爷又有什么举动?”
七 雄关内外(8)
吴孝如见身边没有旁人,胆子也大了,便直言相告道:“老爷,别说了,这可是一场浩劫呀,家中人都吓死了,周围那些作官作府的,一个个吓得半死,上的上吊,服的服毒,太老爷虽说没有到那一步,可也整天在书房中踱步,太夫人则整日跪在菩萨面前,烧香许愿,流寇进城后,家家大门粘了顺字,他们先是去抢占皇宫,还无暇顾及别的。”
这情形是吴三桂能料想到的,所以听后脸上毫无表情,又问道:“后来呢?”
吴孝如摇摇头说:“后来,后来可惨了,几乎所有的高门大第全被占住,连归顺了的官员也被抓起来。咱们家被那个刘大将军占了,全家人被赶到了西院。那个姓刘的可恶极了,下令全府上下人等,除了身上穿的,其余一律不准带走,所有金银细软、字画古玩、田产房契,都被这个姓刘的一体全收了。”
接着,便一一数说说大顺军进城后的详情,又说起百官都被拷掠,吴襄也在所难免,要他交出十万银子,交不出便被夹起来。可府第被占,所有财产都被没收了,又去哪里筹银子呢,于是,一直被夹打不放,直到这回让他写信劝降了,才从夹棍下放出来。
吴三桂一听,脸色不由变了。先是牙齿咬得紧紧的,在房中走了几个来回,好半晌,才强忍下来,似是自言自语地说:“不要急的,这也算不得什么,只要我回去了,太老爷便没事了,财产也会退回来。”
说着,他想起什么,忽然说:“除父亲外,其他人都安好吧?”
吴如孝说:“好,其他人倒都安好,只是——”
说着,他便双眼望着家主爷,欲言又止。吴三桂一见,不由生疑,忙道:
“只是什么?”
吴孝如脸色一变,说:“这个,是小、小夫人不太好。”
吴三桂一听“小夫人”三字,明白他说的是陈圆圆,不由全身一紧,赶紧追问道:“快说,小夫人怎么了,不要瞒我。”
吴如孝知道瞒不住,只好说:“小夫人已被那个刘大将军强行叫走了。那已是深夜,他带着大队护卫,手执刀剑,就逼在门口,眼看就要进入室内,太老爷、太夫人能不依吗?”
吴如孝正低着头,字斟句酌地想把话说得委婉一些,不想就在这时,忽听“乒!”地一声,抬头一看,吴三桂一张脸扭曲得十分难看,手中一只青花瓷茶杯被砸在地下,变成粉碎。吴如孝吓得不敢作声,只呆呆地看着吴三桂。吴三桂此时急火攻心,连连顿脚大骂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