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寇,杀不绝的流寇,老子与你势不两立!”
说着,便提一口剑,径直来寻那个大顺朝廷使者张顺子。这时,参将冯有威、游击杨坤、郭云龙等数人正等在堂上,一见吴三桂这样子,不由大吃一惊,忙上前拦住道:
“爵爷,这是干什么?”
吴三桂气急,一时语无伦次,只说:“我吴三桂是堂堂大丈夫,怎能降流寇,那不是让我做一个不忠不孝的人吗?”
其实,冯有威等人都十分关注此事。家在辽东,田地、财产都在宁远一带,朝廷放弃宁远,这于他们已十分不愿了,若一旦归降李自成,不但要另找新主,且留在宁远的房屋、庄园,便随着江山易主而永远不属于他们了,那可是他们半生拚命所得啊,所以,吴三桂往回走,正好趁了他们的愿心,加之大顺军在京城拷掠百官的消息,像长了翅膀,没多久就传到了他们耳中,所以,当唐通和祖大寿同时到达山海关时,他们是明显地倾向于祖大寿,但主将态度不明,他们不便过早地表明自己的态度,眼下一听吴三桂之言,不由喜出望外,冯有威马上说:
“爵爷,您终于拿定主意了,这可是我们全体将士的心里话呀,我们可是堂堂正正的大丈夫,怎么能与流寇为伍?”
杨坤更是义正词严地说:“流寇窃踞神器、拷掠百官、奸淫妇女,短短几天,便在京师做出种种骇人听闻的事,这哪像个有作为的开国之君?如果投流寇,那可是要遗臭万年的。”
七 雄关内外(9)
吴三桂咬牙切齿地说:“诸君同心,我这里就去杀了那个狗使,以绝流寇之望。”
冯有威见吴三桂态度坚定,不由放心,便说:“这倒不必急在一时,待我们把该做的事都做了,准备就绪,再杀伪使祭旗。”
吴三桂说:“你说的该做的事是指什么?”
冯有威说:“爵爷如果拒伪使,李自成必然来攻,他们兵多,我们兵少,山海关偏居一隅,怎么能两面受敌呢?”
吴三桂不由连连点头,又说:“当然,处此情形之下,只能对付一面,与满洲至少要达到和协,若能像唐肃宗一样,借兵平乱,那就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杨坤说:“这当然是好,不过,眼下满洲是摄政王多尔衮主政,此人据说十分厉害,能否就范,不得而知。”
吴三桂想了想,说:“我舅舅不是还在驿馆等回信吗?”
3 借兵
得知祖大寿终于从山海关回来了,多尔衮立刻召见,至于随他来的吴三桂的部将杨坤、郭云龙,则安排在驿馆休息。
吴三桂给摄政王的信,装在一个大牛皮纸封套内,上用紫泥火漆封固,且盖有吴三桂的总兵官大印。多尔衮接信后,转身交与洪承畴,却回头向祖大寿询问关于吴三桂转变的经过,及眼下山海关的情况。
这时,英王阿济格、豫王多铎都闻讯赶来,他们围坐帐下,一边听祖大寿谈见闻,一边看洪承畴用小刀将封皮剔开。待祖大寿介绍完,多尔衮吩咐道:
“洪先生,请念念。”
洪承畴于是将信展开,大声念了出来:“大明平西伯、钦差镇守宁远中左中右等处地方团练总兵官、右军都督府同知吴,致书大清国摄政王殿下:”
多尔衮一听开头,便不由皱了皱眉,这时,洪承畴已抬头看他,他乃挥一挥手,吩咐说:“继续念。”
洪承畴于是又念道:“先帝不幸,九庙灰烬,今贼首僭称尊号,掳掠妇女,罪恶已极。”
开头的称呼,颇使多尔衮不快,正文一开始,却又理不直,气不壮,范文程马上寻出了破绽,乃微笑着说:
“既知先帝不幸,又为何不速提劲旅赴援?”
多尔衮不由笑道:“这不过是他的场面话,范先生不要当真。”
洪承畴继续念道:“三桂受国厚恩,悯斯民之罹难,拒守边门,欲兴师问罪,以慰人心;奈京东地小,兵力未集,特泣血求助。”
多尔衮听到这里,不由微笑点头。
洪承畴又念道:“流寇所聚金帛子女不可胜数,义兵一至,皆为王有,此诚难再得之时也。请王速选精兵,直入中协、西协,三桂自率所部,合兵以抵都门,灭流寇于宫庭,示大义于中国,则我朝之报北朝者,岂惟财帛,将裂地以酬,不敢食言。”
洪承畴念完,多尔衮不由笑眯眯地问道:“念完了?”
洪承畴仔细看了一遍,一面微笑,一面说:“念完了。王爷,他的本意无非就是这句话:‘欲兴师问罪,奈京东地小,兵力未集,特泣血求助’,此人终究是武人,这样的话,说得太直露。”
多尔衮连连点头说:“是的,眼看大祸临头了,还要说大话,且想以女子金帛为钓饵,真是笑话。”
说着,环顾左右:“大家都说说,是何感想?”
英王阿济格一直尖着耳朵在听,他满以为吴三桂是请降,不想听来听去,没有半个降字,却是借兵,不由有气。他在多尔衮这个弟弟面前,说话一直大大咧咧,此时眼一瞪说:
“据本爵看来,眼下崇祯已死,明国已亡,北京城闹得乌烟瘴气,此诚我军出师之有利时机,正好乘乱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管他吴三桂也好,李自成也好,只要不降,便都是大清的敌人,都要来个扫地以尽,什么裂地以酬,金帛子女,谅他也不会把座北京城割让与我们,这都是顺水人情,我们可不能中了他的缓兵之计,只要进了关,还在乎他给什么,不给什么吗?”
七 雄关内外(10)
豫亲王多铎却胸有成竹地说:“此事也不必急在一时,吴三桂异想天开,死到临头还想借兵,想借我们的力量为他报仇,这也太低估我大清朝廷了,眼下他与李自成翻脸了,山海关行将被兵,他手中不有五六万宁远兵吗?臣看就让他们打去吧,他想让我们火中取栗,我们却要看他们鹬蚌相争。”
多尔衮点一点头,却又把目光扫向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三王,问道:“列位还有何高见?”
孔有德性格粗疏,说话直截了当,他说:“据臣看来,吴三桂此时已是裤裆里起火了,望我军更是踮起了脚、颈根子伸得老长,所谓借兵之说,不过是装装面子罢了,我军逼他投降已是易于反掌的事,又管他借不借的呢,先占了山海关再商量。”
孔有德说完,耿仲明、尚可喜都跟着阐述,他们也认定,吴三桂不降李自成,李自成必兴兵讨伐,所以,眼下正盼我军速去,一旦兵临城下,吴三桂不降也得降,所以,我们不必注重手段和名份。
众人之议,见仁见智,态度都是积极的,也都充满了必胜的信心,但对这借兵一说,似乎都不太放在心上,谁都明白,只要进了门,请神容易送神难,管你吴三桂愿不愿意呢!
那么这“借兵”二字,就全无寸用吗?多尔衮想着,心中大不以为然,突然,他回头望着洪承畴,问道:
“洪先生,你说说,古往今来,可有过借兵的先例?”
洪承畴岂是庸人?他已从多尔衮欲言又止的神色上,看出了藏在笑脸后面的隐忧,也明白为什么会有此问,忙爽朗地说:
“借兵之说,古已有之。就说唐朝吧,安史之乱和后来的黄巢之乱,朝廷就曾两次借兵,一次是向回纥,一次是向沙陀,每次都约以土地人民,为唐所有,子女玉帛,尽归客兵,臣看吴三桂的借兵之说,是循古例。”
多尔衮一听,连连点头说:“既然古已有之,当然可以搬用。他与我朝为敌多年,一时拉不下面子,找个借口,可以理解,再说,大清建国之初,与明朝本不乏交往,只因明帝以强凌弱,处事不公,才有以后的战事,总而言之,守望相助,乃春秋大义,就如邻家失火,能因这个邻居有过对不起我们的地方,就见危不救吗?孤看这事完全可以答应他,一旦进入关内,我们就打出为崇祯报仇的旗号。不过,代人平乱,乃是仁义之师,仁义之师就要有仁义之师的样子,烧杀抢掠,切不可有,更不能杀害无辜。”
多尔衮说着,便再一次强调纪律,一条条,一款款,甚至连马踏青苗,都视为非法,违犯者,杀无赦。
直说得麾下将士无不凛然……
众人告辞后,只有阿济格和多铎还不肯离开。多尔衮知他们有话要说,于是挥手让侍卫退下,然后扯他们一同坐在行军床上,说:
“看来,你们还有未尽之言?”
阿济格望着多尔衮,口气很冲地说:“十四弟,当初我父皇努尔哈赤以七大恨伐明,为的是什么?可惜宁远城下,一战失利,父皇抱恨而终;这以后,我皇兄皇太极又四次伐明,皆因这山海关未能克服,致使我军不能畅行其志,眼下所幸明国内乱,我们得以入关,这正是实现父兄遗愿、出一口恶气的时候了,宁远、山海关军民,历年与我们为敌,就是崇祯令他们西撤,还要跟着吴三桂一道往关内走,我们还怜惜他们干什么?吴三桂已经没有辙了,我们拿下山海关已是顺手牵羊,容易得很了,你为什么还要上这个吴三桂的当,同意什么借兵呢?”
面对气势汹汹发问的阿济格,多尔衮不由想起他出发前那“捞一把”之说,不由微微一笑——自去年皇太极病逝,到眼下自己出任摄政王,大权独揽,眼前两个兄弟是出了死力的,若入关争天下,他们可是自己的左右臂膀,多铎能事事听从自己的主张,小心谨慎,阿济格却仗着辈份大,凡事有些大大咧咧,自作主张,眼下若不乘机说服这个十二哥,不但臂助无人,有时还会碍手碍脚。想到此,不由把心窝子里的话也掏出来了,说:
七 雄关内外(11)
“十二哥,你说得好,吴三桂确实没辙了才来投我,就如丧家之犬,是在摇尾乞怜。我们可以从心底看不起这丧家之犬,但却不能不用他。且不说山海关为咽喉之地,位置重要,就说这借兵二字,也不是毫无可取之处,他就是投降了,我们对外也仍不妨说是应借而来,因为没有这一借,我们成了不速之客;有了这一借,我们便成了能急人大难的仁义之师,‘名正言顺’四字,便为我稳占,眼下这四字于入关夺天下的大清,真是太重要了。因为在中原读书人心中,我们是夷狄,孔夫子的教导是严夷夏之大防,所以,在他们看来,明朝亡于流寇,只是改朝换代;而由夷人来入主中华,便是亡国灭种,到那时,他们拚了一死与我们纠缠,血流漂杵也在所不惜,满人才多少,汉人有多少,我们何时能臣服他们?所以出兵前,能打出名正言顺的旗帜,是再好不过的了。这些日子,我一直为此耿耿于怀,不耽心打不过流寇,就耽心这名份不正,孔夫子说得好,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难成,所以,这‘借兵’二字,可抵十万大兵。”
多铎一听,不由佩服地点头,并回头对阿济格说:“十二哥,十四哥这一安排,真是站得高,看得远,你说父皇以七大恨伐明是为什么,你说皇兄四次伐明是为什么?真是只为了捞一把吗,我们为什么不想远些呢?”
阿济格却不以为然地瘪嘴一笑,他不理睬多铎,却对多尔衮说:“十四弟,你怎么开口就离不开孔夫子呢,这个孔夫子有什么能耐,他带过多少兵,打过哪些硬仗,就值得你开口闭口都离不开他?”
一听这么没有常识的问题从阿济格口中出来,多尔衮不由喟叹不已,说也难怪,可怜的阿济格,虽拗不过父命,勉强拿起过汉文书,但他至今不但《四书》读不断句,且连字也认不全,能知道什么孔夫子、孟夫子?想到此,多尔衮只好用责备的口吻说:
“十二哥,你是大清的王爷,时文制艺是无须留意了,但起码常识应该知道一些,什么孔夫子带过多少兵呢,告诉你,孔夫子从来就没有带过兵,也没有打过一次仗,但几千年来,孔孟之道如日月经天,江河行地,让人顶礼膜拜不已,凭什么?凭他的学说,单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八个字,就是百万八旗铁骑也无法推翻它,因为这八个字,上至朝廷君臣,下至家庭父子兄弟,都遵其绳墨,入其范围,可以说,古往今来,迷佛的、信道的皇帝都有,但不管他迷什么信什么,安邦治国时都离不开孔孟,也不论是蒙古人、契丹人、女真人,在进入中原后,只要你想天下安宁,便都要尊敬孔夫子,别小看了四书五经的力量,所谓半部论语,可治天下!”
接下来,多尔衮打开了话匣子,便跟这个哥哥讲历史,讲他们的女真祖先完颜氏在中原地区建立大金国的故事,多尔衮是最佩服金世宗的,所以,他于世宗完颜雍的事迹说得最多,讲他在入主中原时,如何尊孔读经,用汉学用汉人。
一听十四弟说起孔孟,便露出诚惶诚恐的样子,比提到父皇努尔哈赤还尊敬,阿济格不由有气,乃愤愤地说:
“你既然如此推崇孔孟,那么,我问你,究竟是我们大清去降服汉人,还是去请孔孟来统治我们满人呢?”
这真是愚夫有可择之言,智者有千虑之失——阿济格此言一出,多尔衮还真不好反驳,因为这里牵涉到一个层次很深、很棘手的问题,多尔衮在入关前还从未想过,眼下军务倥偬,俱事毕集,他也无暇去思考,所以阿济格这一问,竟把他问住了,一时张口结舌,无言可答。幸亏多铎于一边看出他的犹豫,下死劲将阿济格拉开,不然,他还只能恼羞成怒了。
就这样,兄弟二人谁也没有说服谁,多尔衮憋着一口气,只好暂时忍着。告辞时,夜已深了,兵营黑糊糊一片,除了在很远的地方,传来大凌河解冻时那冰块开裂的轧轧声,四周一片寂然……
4 决计讨吴
唐通做梦也没有想到,昨天还和自己称兄道弟的吴三桂,说变脸就变脸,竟趁他不备,几万人马突然开关杀出,众寡悬殊,一下杀他个措手不及,待他明白后跨上战马时,局势已无可挽回了,于是,他一面收拾败兵,离山海关远远地重新安下营寨,一面修表,向大顺皇上告急。
七 雄关内外(12)
这里告急的使者才到北京,吴三桂那回答父亲劝降的《绝情书》,也由跟张顺子同去的一个小校带回,据这个小校说,张顺子已被吴三桂杀了祭旗,他自己则被割去了耳鼻。
接了唐通的告急文书,李自成正在生气,听了这个狼狈逃回的小校的报告,李自成和他的文武大臣更是火冒三丈,吴三桂的信是这样写的:
不肖男三桂泣血百拜,上父亲大人膝下,儿以父荫,熟闻义训,得待罪戎行,日夜励志,冀得一当,以酬圣眷。属边警方急,宁远巨镇,为国门户,沦陷几尽,儿方力图恢复,以为李贼猖獗,不久即当扑灭,恐往复道路,两失事机,故尔暂稽时日。不意我国无人,望风披靡。吾父督理御营,势非小弱,巍巍万雉,何致一二日内便已失堕?使儿卷甲赴关,事已后期,可悲、可恨!侧闻圣主晏驾,臣民戮毒,不胜眦裂,犹意吾父素负忠义,大势虽去,犹当夺锥一击,势不俱生,不则刎颈阙下,以殉国难,使儿缟素号恸,寝戈复仇,不济则以死继之,岂非忠孝媲美乎!何乃隐忍偷生,训以非义,既无孝宽御寇之才,复愧平原骂贼之勇。夫元直荏苒,为母罪人;王陵、赵苞二公,并著英烈。我父嚄唶宿将,矫矫王臣,反愧巾帼女子!父既不能为忠臣,儿亦安能为孝子乎?儿与父诀,请自今日,父不早图,贼虽置父鼎俎之旁以诱三桂,不顾也。男三桂再百拜。
当牛金星一口气读完这封信后,众臣不由哗然。李自成尚未开言,刘宗敏马上瞥了牛金星一眼,冷笑着说:
“招降招降,这不是自取其辱么?不但成堆的金银抛到了水里,还丢了张顺子一条命,若依我的,吴三桂之头早已扔在茅坑里了。”
几天前的御前会议,主抚的不但有牛金星,且最初的动议是两个军师提出来的,但眼下刘宗敏只指责牛金星,从居庸关第一次会议时,他主张带兵往剿埋怨起,说丞相不能审时度势,终致陪了夫人又折兵。
面对刘宗敏咄咄逼人的指责,牛金星终于无言可答了,就是宋献策、李岩也觉得面上涩涩的。
李锦、高一功虽不埋怨牛金星,却一齐破口大骂吴三桂,恨不得立马出师,扫平山海关。
最不愿看到的事,终于出现了,这中间究竟是主抚派的错用心机,还是另有原因?李自成仰望大殿,独眼迅速在李岩、刘宗敏的脸上扫了过去,心想,此时尚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先考虑眼前事是正经。于是,撇开垂头丧气的牛金星,也不看兴灾乐祸的刘宗敏,自顾自说道:
“各位不要急,招降不成,自然难免一战,朕决计御驾亲征,克日兴师。不就是五六万人马吗,这算什么?就不信阴沟里的泥鳅,能掀起大浪。”
事已至此,众人也只能顺着皇上的思路,商议起御驾亲征的事。
直到前两天,李岩才弄明白,刘宗敏不但占据了吴襄府第,且霸占了吴三桂的爱妾,眼下陕西藉将士们,都在恭贺刘铁匠独占花魁。既然派出的使者中,有吴府家人,吴三桂肯定知情,处此情形之下,他若还来投降除非是个白痴。赳赳武夫,只为一己之私利,图一时的快活,是导致招降失败的主因,眼下却把责任推到他人头上,李岩岂能不为自己辩冤?但眼下还有更急的,这就是皇上要御驾亲征,御驾亲征还罢了,可这口气太轻松,大有灭此朝食之意。吴三桂偏居一处,将少兵微,敢捋虎须,何恃而无恐?李岩将情断理,一下就想到了关外的满鞑子——这始终是自己心中的隐忧,也就是宋献策一直在念叨的不好的“变数”,若果真那样,吴三桂可不是小泥鳅,而是一条倒海巨鲸了。想到此,他不由抬起头,说:
“皇上,臣——”
话才出口,欲言又止,因为他一眼瞥见,皇上望他时,独眼中露出了极不耐烦、极不以为然的神色,那么,说还是不说呢?正在犹豫,皇上开口了,语气还算平和,那种怀疑的眼神,也只一瞬即失,并说:
“任之,有何见教?”
七 雄关内外(13)
李岩说:“不敢,臣长话短说罢——吴三桂既然敢这样做,未必就没有考虑后果?何况他盘踞边关,位置重要,因而个中变数很多,螳螂、黄雀之防,皇上应慎之又慎。”
李自成似乎也已意识到了这点,李岩话才落音,马上接言说:“你是说要防关外吗?朕也想到了,为此,我们要刻不容缓,趁他们尚未来得及勾结,或辫子兵一时赶不过来,先一举拿下山海关。”
牛金星也在考虑这事了。刚才刘宗敏的话,明显地对他不满,他不愿此时此刻,得罪这班手攥刀把子的将军,虽然他明白,吴三桂的抗拒,与刘宗敏占据他的府第、拷掠吴襄及霸占陈圆圆有着莫大的关系,但事已至此,再说何益?不如避开这些,就事论事。于是说:
“臣也是这么想的,吴三桂既然置皇上的一片苦心于不顾,一条黑道走到底,那么,他只有可能投靠满人,除此之外,别无出路。不过,据臣所知,满洲憨王去年才死,眼下国内群雄争立,一时还安抚不下来,就是接受了吴三桂的投降,一时也派不出兵,不然,何以吴三桂敢撤宁远之防呢?所以,我皇上若能御驾亲征,一定能稳操胜券,至少可夺回山海关,将吴三桂赶到关外去。”
牛金星此言是顺着李自成的思路来的,所以,李自成连连点头。皇上点了头,高一功、刘芳亮、袁宗第等战将也跟着来,都说要与吴三桂在山海关下一决雌雄,李锦更是头头是道地说:
“据臣看,吴三桂手中只有五六万兵马,无粮无饷,他守边关多年,与满洲人结下了很深的梁子,就是一时迫于厉害,勉强言和,但相互之间,一定隔阂殊深,不可能一下就能联成一气来对付我们,所以,哪怕满人就是派出了兵,我们也可乘隙将其各个击破。”
高一功接着说:“还有,我们不但人马比他多,手中还有几大法宝,这就是吴襄和崇祯的三个儿子,上阵见仗之前,先将这几个活宝推上前去,吴三桂不是为崇祯发丧吗,我们让太子出面令他投降,他不降就是忤旨,就算吴三桂眼中没有太子,也不能没有吴襄这老鳖呀?”
这番话看似都有理,开始还忧心忡忡的李自成,不由受到了鼓舞,于是,他又来瞅刘宗敏,那眼光充满了诚信和期待。刘宗敏对主抚的一派人本就有气,加之自己想领兵自成又不允许,这些日子,于大政心灰意冷,乃一个跟头栽在陈圆圆怀中,如胶似膝;不想抚局不成,只能继之以战,自成来瞅他,分明又有借重之意,十几年风雨同舟,怎能一朝决裂?就是这老脸面也一时抹不下呀,于是说:
“十几年来,我们打过的仗大小总不下百余战吧,有十足把握的仗几时见过?就是稳占上风、稳操胜券的时候,个人也难免不被流矢所伤,不被小人暗算,俗话说,瓦罐井上破,将军阵上亡,打仗本是赌命的买卖,怕这怕那是办不成大事的。刚才滋侯说,吴三桂与满人结的梁子很深,一时难以结成团来对付我们,我也是这么看的,他不就是五六万人马吗,咱们率十余万大军亲去,就是一个换一个也有赚。”
刘宗敏发言时,李自成一直在注意他的神态,眼中的感情很复杂,见众人再无话说,当即传旨,乃以李锦、刘芳亮率领六万人马为先锋,刘宗敏仍总中军,高一功、袁宗第、刘体纯等护卫御营,正、副军师随御营在后,共计十六万人马,于两天后前往山海关。
参加御前会议的人,都陆续离开了,空荡荡的大殿上,只有李锦和高一功尚未离去,他们是临走时被皇上示意留下的。望着灯影下的两个晚辈,李自成口气严厉地问道:
“听人说,吴三桂不肯降,与刘宗敏霸占了他的府第和爱妾有关,你们可听说了?”
二人不由吃了一惊——何尝不是呢,但此时此刻,这话说不得,因为若说起来,谁也不是干净人,李锦就占住崇祯的岳父周奎家,高一功则占住襄城伯李国桢的府第,李国桢的儿媳也被他霸占了,只不过刘宗敏没有碰上好对头罢了,皇上眼下若追查起来,他们谁又能脱干系呢?于是,你望望我,我望望你,最终还是李锦先开口,说:
七 雄关内外(14)
“这是谁在嚼舌根子呢,刘铁匠住在吴府是没错,可他是为了追赃呀。”
李自成不由瞪了侄子一眼。李锦虽晚他一辈,却与他同年,当年在家,少年叔侄如兄弟,造反后,同艰共苦,平日最受宠信。此时一听他在说假话,乃狠狠地数落说:
“哼,你们老鸹子不说猪墨黑,相互之间打埋伏,只瞒着我一个人,人家养狗能看家,我家的狗却咬鸡,真是白费我一番心思了。”
这一下,二人无话可说了,都低着头不做声。李自成望着他们,又问:“宋献策和李岩呢?”
眼下大顺军中,就只有这两个人说话硬气了——他们至今仍住在中州会馆,宋献策孤身一人,李岩则与红娘子形影不离,李锦和高一功不愿说他二人的好,搜索枯肠想了半天,李锦才说:
“他们还是老样子,不过——”
“不过什么?”李自成紧问。
李锦望了高一功一眼,说:“李岩不是最爱当老好人吗,此番可大做人情了,崇祯的皇嫂,就是那个张皇后,我们进城时,她还未来得及自杀,李岩得知消息后,生怕落到了我们手上,乃派人用车子将她护送到娘家,让她从容尽节。”
高一功也说:“还有,那个河南状元刘理顺,也是被李岩救下的,我们去抓时,他不让抓。总之,凡是好人全让他做了,而恶人就让我们当了。”
二人见李自成仍不做声,李锦又说:“在吴三桂这事上,他和宋矮子三番五次阻挠大局,要不是这招降耽误了时间,局势还不会是这样,叔,为什么我们一提起前明的官员,就恨得牙痒痒的,他们却那么喜欢呢?”
高一功又说:“反正大家都不待见这李岩,他那张乌鸦嘴,说什么灵什么,依臣看,这回东征,最好不让他去。”
二人你一句他一句,尽说李岩的坏话,李自成不由烦了起来,手一挥,说:“算了算了,李任之洁身自好,你们是在嫉妒他,打天下,治天下,是要用心思的,不得人心,怎能得天下,你们的眼睛却只望见钱和女人。”
接着,李自成就数说他们的糊涂,一进北京城,只知吃喝玩乐,没有在众人面前做出好榜样,就是大事,也不见来向他报告,二人见皇上动怒,吓得不敢做声。
此时的李自成,真是恨铁不成钢——手下这班将领的胡作非为,已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越是亲近的人越不听招呼,像面前这两个血亲就是,天子脚下,肆无忌惮,像饿狗进了厨房,见什么嚼什么,豪饮海喝,胡地胡天,更不堪的是对百姓的骚扰,比明朝的败兵还不如。他想,如此放纵下去,不消多久,这一班能征惯战的将士,不一个个醉倒在北京城的酒馆里,也会栽倒在妓院里,眼下不得已,终于再次亲征了,朕想御敌于国门之外,也想借此转移将士们的视线,激励他们的奋发之气,但他们能重新奋发吗?
夜已深了,李自成在斥退两个侄子后,一人仍在大殿上徘徊……
此时,宋献策和李岩仍在长谈——刚才在会议上,李岩长话短说,心中尚有未尽之言,宋献策知此情形,心中也有话未说,散会后,二人一边往回走,一边闲谈,宋献策说:
“任之,你说此番出征,我们能有几分胜算?”
李岩不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用宋献策常挂在嘴边的话说:“你不是常说变数么?面对眼下这一连串的变数,所谓胜算,已是很难说了,依我看,能有五分就谢天谢地了。”
宋献策说:“孙子兵法上说:善战者,立于不败之地。若只有五分胜算,怎么能出征呢?”
李岩不由苦笑说:“我们的刘大将军不是说,打仗就是赌命吗,既然是赌命,当然有赢有输,五分胜算,也不错了。不过,这一赌,可是乾坤一掷,关系非浅,若输了,皇上回陕西只怕也会站不住脚。”
接下来,李岩便向好友说起自己的未尽之言:
据他所知,满洲的八旗兵,大部份原本就处散在辽河套一线,他们下马为民,上马为兵,要集结起来是很容易的事,若吴三桂撤宁远之防时,他们跟踪而进,眼下就不会离山海关很远了,吴三桂一旦与他们勾结,这中间就没有多少间隙让大顺军可钻。到时大顺军要对付的便不是吴三桂那五六万人马,而是满清的倾国之师,这样一来,你不能不重新估计一下自己的力量,大顺军从长安出发时,共约五十余万人马,由长安到北京,虽一路顺风,但每占一地,就得分兵守戍,到达北京时,便二十万也不足了,而除去老弱和负责运输的兵,其中的战兵不过十万,以十万对付吴三桂的五六虽说有余,若加上一个清国,便明显地不足。所以,在李岩看来,眼下将后路人马迅速催赴北京,以逸待劳,与吴三桂在北京城郊决战,或有取胜的可能,御驾亲征则实在不可取,须知这等于起倾国之师,作孤注一掷,个中胜算微乎其微,若有个万一,后果可不堪设想。
七 雄关内外(15)
若在以往,李岩会一口气将这些话说出来,但眼下他也有顾虑了,且不说会议一开始,刘宗敏咄咄逼人,要追究主抚派的责任,就是皇上,对他也露出不耐烦的模样,他何苦自讨没趣呢?
宋献策听李岩说完,不由微笑说:“任之,想不到你也学乖了,逢人只说三分话,但这怪不得你呀,招降失败,刘宗敏不自责,反怪别人;皇上明知此事的前因后果,却因投鼠忌器,不肯认真追究,这一切说明什么,只能说明这些人,都不是能勇于承担责任的人,与他们共事,不能不多留个心眼。”
李岩叹了一口气说:“这事你也不知劝了我多少回了,可说到头我还是不忍心,因为这不单关系眼前事物的成败,且也关乎历史的千秋功罪,大顺军能有这样的局面多不容易,就这么断送了,你纵不可惜这个朝廷,难道也不可怜追随其后的数十万弟兄?”
宋献策摆了摆头,说:“朝前看,固然可惜,朝后看,却也没什么,他不是跟你说过四不择吗,他原本就是荒不择路,饥不择食,不想瞎母鸡婆撞到了米箩里,能饱吃一顿也就心满意足了,槐国衣冠,黄粱一梦,旁人叹气有什么用?自我得之,自我失之,又何憾也!”
话虽这样说,可二人毕竟也跟在这“瞎母鸡”身后,又怎能完全超脱?哪怕宋献策的话中,明显带有警告的意味,李岩也并未放在心中。
不想第二天,皇上本已作好的安排,却又有了小小的异动——京城关系重大牛丞相一人留守恐难支撑,乃将李岩留下,协助牛金星。
听了这道旨意,宋献策和李岩多少有些意外。
5 关键的一天
眼下的山海关,已是战云密布了。
山海关又称榆关,背山临海,距北京约七百余里,距盛京也才八百余里,为辽东咽喉,元代属平滦路,明置永平府临榆县,山海关为其属地,当时称迁民镇,关城建于明洪武十四年,时魏国公徐达曾于此大败蒙古的平章完者不花,并将其活捉,为保边防,徐达乃发屯兵一万五千余人依山阻海修永平、界岭等三十二关,山海关终成为一军事重镇。
这些年连年用兵,山海关也不断加固,眼下城高约五丈,厚两丈,分设为镇东、迎恩、望洋、威远等四门,关城大半在长城以内,后又在长城西北端,修有小小的卫城名东罗城,至去年为防清兵从内攻击,又在西边加修了西罗城。但几乎与所有的关塞一样,它只具备防前的功能,若从关内来攻,虽有东西罗城拱卫,防御仍十分薄弱,好在关前有一条名石河的小河,水虽不深,但可起到迟滞大军行动的作用。
吴三桂自斩使祭旗后,一面向清国催请援兵,一面便加强防备,激励将士,准备到时与流寇决一死战。
西边的大道上,终于出现了大顺军的游骑。
最先到达的是左右先锋李锦和刘芳亮,他们率领的四万人马在西边的红瓦店一带扎下营盘。这里地处石河西岸,与山海关隔河相望,村落极其稀少,加之百姓早已逃亡,而吴三桂又派出人马,将这里的水井填塞,房屋拆毁,就连土灶也挖了,所以,李锦的大军到达后,一时找不到水源,且无从了解有关山海关的任何情况,只能在露天宿营,去很远的地方寻水,在荒野埋锅造饭。
刚将营寨扎下,大军尚未安定下来,关上便响起了红衣大炮隆隆的炮声,李锦爬到高阜观望,只见关上火光一闪一闪的,逶迤而东的燕山不断有回声传来,一时山鸣谷应,很是热闹。他知道,敌人的目的只是骚扰,在不明虚实的情况下,吴三桂决不敢轻易出兵。
于是,他吩咐士兵放心休息、吃饭,但等明日再行定夺。
但吴三桂却好像成心不让他们休息,那断断续续的炮声,竟是彻夜不停,弄得大顺军士兵,个个彻夜未眠。
但等了整整一天,后路人马却还没有消息,直到前锋到达后的第三天,中军主力及御营才赶到。
按照前一天李自成的安排,后队各营兵马于四月十二日清晨出朝阳门,直发通州,然后由通州而丰润,越过迁安便可直薄永平府,李自成已决定将大营扎在永平府,那里原就有明朝的蓟辽总督衙门,眼下总督王永吉已逃到了山海关,小小的永平城,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但衙署尚称完善,于是,总督衙门就成了大顺皇帝的行宫。
七 雄关内外(16)
动身前为震军威,李自成下旨将前明勋戚李国桢、大学士魏藻德等八人一齐斩首,然后下旨出发,不想主力才到通州,前军的袁宗第忽然送来六个衣冠楚楚的人,说他们自称山海关的仕绅,是来请降的。李自成闻言不由疑惑,乃下令让部队暂停前进,将其带到了他的马前。
这一伙人由前明举人刘应东率领,到了李自成的马前,立刻跪下,山呼万岁。李自成心想,就说吴三桂不知道御驾亲征的消息,但他已杀我使者,并为崇祯发丧,眼下又来请什么降?想到此,乃于马上问道:
“你们好大胆,竟敢在这个时候来行缓兵之计,可知朕的宝刀锋利无比?”
刘应东等人一听,立刻跪头如捣蒜,连说不敢,且由刘应东从容奏道:“禀皇上,小民等世居山海关,这以前,深恨满鞑子不仁,每兴兵犯我,必烧杀淫掠,无恶不作,眼下崇祯已死,吴三桂放着堂堂的大顺朝不降,却密谋献关降满鞑子,想满鞑子乃我大汉世仇,若降满,必遵满俗,剃发变服,那不是犯下欺祖灭宗的大罪吗?我等不愿受此奇耻大辱,更不愿作夷狄之民,故与大家商议,暗中联络了好些人,欲乘吴三桂不备,将他杀死,归顺我皇上。”
李自成此时急于想知道的,是吴三桂降没降满鞑子,听此人口气,他还只是有这打算,并未付诸实施,但刘应东不过区区举人,并无职务,军机大事,他又怎么能清楚呢?
正犹豫之际,一边的宋献策说:“皇上,臣看他们巧嘴利舌,不似等闲之辈,而且不早不迟,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只怕是吴三桂派来迟滞我军行动的,不如杀了稳妥。”
李自成沉吟半晌,说:“不才六个儒生吗,怕他做什么,待问出破绽后再杀不迟。”
于是,传下谕旨,队伍暂停前进,然后将这六人带到路边一民房中,详加审问。
据刘应东说,他家世代书香,本人且是举人,因而在本地很有威望,吴三桂身边好几个幕僚都是他的学生,这班人遇事,都来向他请教,此番吴三桂欲降清,最先便是与他的一个学生商量的,这个学生劝吴三桂不要降清,吴三桂不答应,于是,这个学生便联络了吴三桂手下的参将郭云龙、游击杨坤,三人歃血为盟,欲杀吴反正,但吴三桂防范严密,一时尚不能得手,所以,便派小民前来,向大顺皇上奏明,只要大军暂缓进军,吴三桂必然松懈,到时,他们便可动手。
宋献策一听,不由冷笑道:“吴三桂要降满鞑子,必然要小心防范内部,诚恐走漏消息,小小的山海关,能不做到滴水不漏?你们是怎样溜出来的呢?”
刘应东说:“这些日子,吴三桂确实防范严密,没有他的令箭,不准放一人出关,不过,因为他倒行逆施,不得人心,加之郭云龙与杨坤是他信得过的人,关门便由他二人掌控,所以,小民等得乘间出城。”
宋献策又厉声说:“既然内部生变,大兵压境,正好结为声援,为何反要我军缓进?”
刘应东仍从容不迫地说:“军师不知,吴三桂虽不得人心,但仍不乏追随者,加之他平日豢养了好些死士,他人一时很难近身,大军越逼近,他防范越严,且有可能逃到关外,去投靠满鞑子,只有贷以时日,恃其松懈,才好下手。”
宋献策又一连盘问了好几个问题,无奈这刘应东乃有备而来,左说左有理,右说右有理。李自成见此情形,乃挥手让其退下。
望着刘应东的背影,李自成似是自言自语地说:“不能招降吴三桂,能争取他们内讧,招降一部份将士也是好的,只是这伙人确实可疑,朕这里才出师,他们就应声而出,就像是从地下钻出来的,太巧了。”
宋献策说:“最不可信的是他们口中的吴三桂,只是想要与满人勾结,还未行动,这怎么可能呢?杀使者,写绝情书,这是明显要招致讨伐的,如果没有与满人挂上钩,并得到他们的承诺,他敢吗?”
这一说,不由使大顺皇上再度担心起来,但刘宗敏不同意这一判断,他说:“背离自己的祖宗去投降夷人,这确实是不得人心之举,就说吴三桂恨我们,他的左右及部将未见得会一致,他能在很短的时间内,说服所有人吗?”
七 雄关内外(17)
高一功也说:“这刘应东说的也有一定的道理,因为一旦投降夷人,就要变服剃发,大汉仔民,谁愿意人不人,鬼不鬼呢?我看这话也可信。”
袁宗第说:“滋侯不是已率队先行了吗,眼下算来,他们应该已过三河了,如果要暂缓进军,也应知会他们。”
李自成想了想,说:“先不忙告知前头,功夫应下在这六人身上,朕不信他们能个个做到守口如瓶,丝毫没破绽,这样吧,你们将六人分开盘问,看他们口径是否一致,到时再行定夺。”
众人一听,这是个好主意,于是,由宋献策、刘宗敏等人,将六人分开盘问,大队自然停了下来。不想他们几人问来问去,也没问出什么明堂——六个人个个说的一样,一天时间,就这么过去,李自成只好下旨在此扎营。
这一夜,李自成翻来覆去,睡不安枕。到今天为止,进入北京已快一个月了,这些日子,大家都只忙着弄钱,玩女人,队伍疏于整顿,士气低落。他原想借御驾亲征来重新振作士气,但据今天一路所见,这希望渺茫得很——已好久没有和大队士兵在一起行军了,今天在马上,他看到前后左右的大顺军,诚如李岩所说,部伍散乱,精神不振,每人除了应带的行李,骑兵几乎都有几个马褡子;步兵也是,却背在背上,挑在肩上。他明白,那里除他发下的恩赏——每人至少是十两银子,十丈细布,一定还有抢掠而得,这些人没有固定的家,银子和值钱的物品只能跟人走,就连他的御林军也是如此。这还罢了,更不能容忍的,是军中出现了妇女,此番大顺军进城,翻天覆地,很多官员之家,算是满门遭劫,其中不少命妇婢女,都落入大顺军手中;还有从妓院结识的相好,因一时不忍分离,也跟着前进,眼下,这些女人便都成了随军眷属,她们或与男人共乘一匹马,或是由男人拉着,混在步兵中,踉踉跄跄、哭哭啼啼地向前。
他本想下旨,将所有妇女一律驱逐,但一来人数不少,法不责众;二来也是怕如此一来,军心更加不稳——这些很少沾女人的士兵,已有不少人在嚷着要回老家了,打了这么多年的仗,想家也在所难免,自己能在崇祯留下的三千粉黛、八百胭脂中任意挑选,又怎能去苛责他们呢?
看到这种情况,他不由想起被他屡次打败的明朝军队。这种现象,是大顺军中从未有过的,而在明军中则不少见,正因为此,上百万明军,都败在了他的手中,不想才短短的一个月,这种现象就像幽灵一般,附体大顺军战士了,为此,他有个不详的预感,就凭这些年的经验,也明白,这样的军队是打不好仗的。
一晚上神思恍惚,坐卧不宁,快到天明时,才朦胧入睡,可偏偏在这个时候,帐外忽然有人大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