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1644,帝星升沉》作者:果迟【完结】 > 1644,帝星升沉.TXT

第 18 页

作者:果迟 当前章节:15073 字 更新时间:2026-6-5 23:56

“跑了跑了,抓住他们呀,快来抓呀!”

他不由翻身起来,慢慢地走出帐去,大声问道:“抓谁呀?”

一个士兵跑来向他报告说:“启禀皇上,是抓山海关来的人。”

他一听,马上记起山海关来的那几个绅士——其实,这伙人正是吴三桂派来行缓兵之计的。这边大顺皇上御驾亲征,那边吴三桂也同时已得到多尔衮率大军西进的消息,为了争取在大顺军进抵山海关时,让清兵也同时赶到,他特派出刘应东一伙人迎来,只等李自成的军到,便出来献计,哪怕能迟滞他一天的师期,也可为自己争取一天的主动,不想李自成心中仍存了几分招降的希望,竟然中计。

但刘应东也知把戏不可久玩,他们待大顺军驻扎下来后,便思量脱身之计,夜里,他们睡在中军大帐里,刘应东留意四周,除了远处有流动哨外,似乎没有派专人监视。刘应东于是将其它五人叫起,一个个溜出帐来,只见营火四起,鼓角连声,军营里十分平静。

他们于是绕过李自成的大帐,想寻小路逃出军营。不想宋献策多了一份心,暗中派了人在监视他们。刘应东等才走了几丈远,忽听吆喝声四起,黑暗中,不知有多少伏兵,刘应东喊声快跑,可伏兵却拦住了他们的去路,同去的六人中,除了刘应东走在前面,被他乘乱跑出,其余五人,全被杀死。

七 雄关内外(18)

轰轰烈烈的御驾亲征,头天便中了他人的缓兵之计,李自成不由怒发冲冠,第二天只得拔营继续前进,待御营赶到山海关城下时,已是四月二十日了——因为妇女的拖累,路上竟走了八天,更不该的是被那六个奸细迟滞了一天,须知耽搁的这一天,在后世史家眼中,可是决定大顺朝命运最关键的一天。

6 榆关初战

傍晚,李自成在山海关外一无人居住的小村里,召开高级将领会议,作具体布署。大战在即,各人的事很多,场面话就不说了,他开口直奔主题:

“各位,就在明天要打大仗了,这一仗是决定大顺朝生死存亡的一仗,打胜了,不但江南可传檄而定,就是满鞑子也不敢小看我们。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这个万一若出现了,大顺朝向何处去,大家可比朕清楚。”

皇上的语调是那么苍凉,这是原来没有的,大家都不由感到诧异,一齐用那种怀疑的目光看他,心想,皇上这是怎么啦,不就是一个吴三桂吗?可皇上接下来,便向众人分析当前的形势——吴三桂的人马虽不多,但所处位置重要,他的背后,还有满鞑子,我军远离后方,粮草储备不多,只宜速战,不能持久。所以,大家回去后,一定要好好地激励将士,要把不利条件向将士们交底,告知他们这等于是背水一战,只能进不能退。

李自成说完,李锦便先站起来介绍情况。先头部队到达并安营后,他和刘芳亮曾在唐通的陪同下,骑马视察各处,并沿小石河走了半个圈,对山海关的地形已有一定的了解,心中也对部队的展开和攻击的重点有了初步打算,所以,说起来有根有据,头头是道,他说:

“皇上可大放宽心。据臣看,山海关虽称天下第一雄关,地势险要,城池坚固,但几乎与所有的城池一样,只设一面之防,即密于防前而疏于防后,若是夷人从关外来攻,确不易拿下。但我们是从关内来的,等于是从它背后杀来,想招架可就有些呼应不灵了。”

说着,他便将唐通事先绘好的一张草图展开来,让皇上及众臣过目。这草图上有一个凸字形的大方块,那就是关城,另有两个小方块,即东西罗城,前面一条横线,标明石河的位置,先向众人介绍了这些,然后指着东西罗城说:

“这东西罗城,为山海关的卫城,东西呼应。据唐通说,这些年,因满鞑子几度绕山海关而攻入内地,为防他们在内地掳掠后,从背后来攻,故在去年才建这东西罗城,因时间仓促,很不坚固,眼下吴三桂在西北方向扎有营盘,背城设守,我们明日攻城前,要先将这些营盘全数拿下,再从南北两面攻关,应不难将它拿下来,到时请皇上登高观战。”

李锦说完,刘芳亮也跟着补充。他认为,山海关的石河西边,有大片开阔地,便于大兵团作战,明日交锋时,宜先用诱敌之计,将吴三桂的宁远铁骑诱过石河,再用大炮和弓箭给他的骑兵以极大的杀伤,待他们的骑兵受挫后,再用强大的步兵发起集团冲锋,一定可将他分割包围,然后加以痛歼。

两位先锋说过,众人的情绪受到了鼓舞,就是原本有些忧心忡忡的李自成,脸上也有了喜色。这时,刘宗敏站了起来,谈他的看法——皇上的忧虑,他已看在眼里,毕竟是久经战阵的人,刘铁匠心中其实也有不详的预感,所以,他发言之初,先问李锦,可看出山海关与外界有什么联系,就是说,是否能从守军的旗帜或其它地方,看出一些异兆?

李锦自然也在留意,听他这么一问,不由摇头,并说,山海关外,视野开阔,天气晴好,好远的地方也能看清,关下吴军营盘撒得并不宽,关的背面,那蜿蜒弯曲的山岭上,树木葱茏,寂然无声,没有半点过队伍的迹象。刘铁匠点了点头,乃就着这张草图,作了布置,他的总体安排是,除了后备军,其余全拉上去,就按刘芳亮的办法,设法将吴三桂的骑兵诱过石河,然后以绝对压倒的优势,将吴军包围,他说:

七 雄关内外(19)

“只要满鞑子不来插一杠子,单吴三桂那小八蜡子我们怕他个鸟,宁远铁骑虽然精锐,但人数太少,两三个对付一个还怕打不赢?就说我们粮草储备不充实,他们孤城一座,久未接济,未见得便很充实;何况他不一定有援兵,就是有也缓不济急,所以,我们要争取在一二天内将他杀败,将山海关拿下,迟则有些不好说。”

众将领命,都兴奋起来,一个个跃跃欲试。李自成对刘宗敏的安排也满意,但却回过头,问一直沉默不语的宋献策道:

“军师可有什么说的?”

军师有什么可说的呢,刘宗敏身为百战老将,这一番具体布置,实无可非议,但这只是针对吴三桂那五六万宁远军而言,为实现皇上速战速决的方针,全部投入,没有留半点余地,孤注一掷而来,孤注一掷而战,叫化子遭人命,尽家当来。但是,一旦出现新的变数,可就是一场大的灾难了,宋献策想指出来,但眼下所有的将军们,判断都是乐观的,这与其说来自战场的实际,不如说是他们那厌战的心理在起作用,因为上自皇上,下至每个战士,都不希望坏的情况出现,既然如此,何必扫人之兴?

宋献策于是站起来,先对刘宗敏、李锦等人竖着拇指夸道:“各位对敌情可谓洞若观火,大将军这布置也面面俱到,臣相信,我们一定能打败吴三桂。不过,我们还有两把杀手锏,既然已带来了,不妨也可用用,或许能不战而屈人之兵,岂不美哉。”

李自成一听,忙说:“军师是指崇祯的太子朱慈烺和吴襄?”

宋献策连连点头说:“皇上圣明。正是这二人,明日开战前,不妨先将此二人推出,就不说能立马招降,至少也可动摇他的军心。”

宋献策三言两语,仅只是一般的提醒,算不得什么意见,李自成心中虽觉诧异,但也连连点头。

散会后,他立刻传旨将太子朱慈烺召来。

谁说落难凤凰不如鸡呢,这个才十六岁的青年,玄帻绿衣,低头碎步,举手投足,仍不掩天潢贵胄的痕迹。自从城破,父皇殉国,他和两个弟弟先是逃到了成国公朱纯臣家,不想朱纯臣却闭门不纳,于是他又逃到国丈周奎家,周奎是他的亲外公,他想在那里寻求保护,不想周奎却怕得要命,就在第二天大顺军进城后,大索崇祯和太子时,这个被封为嘉定侯、因朱家而享尽荣华富贵的老皇亲,竟将自己的三个亲外甥献给了李自成。

这些天,他和两个弟弟被大顺军严密地看守着,虽仍是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但待遇却迥然不同了,他不敢有丝毫的不满,因为他明白,自己兄弟仨随时有被杀害的危险,在行军时,有时也能遇上对他行礼的官员,他极怕事,每遇这种情况,他必问对方道,你是新官,还是旧官?若答说是新官,他便闭口不言;若说是旧官,他必涕泗涟涟,说,我会被他们杀死的,那个人厉害得很。

眼下,他被送到了李自成面前,侍卫事先告诉他,是皇上召见,见了皇上要下跪,不然,难免一死。他想,既然难免一死,又何必委屈自己?于是,“哼”了一声,没有理睬,到了李自成面前,他仍昂然立着,也不管一边的人在吆喝,不理不睬,不言不语。

李自成倒还宽仁,他向左右挥了挥手,示意不必勉强,又问太子说:“你是朱慈烺吗?”

太子微睨双目,高傲地说:“不错,我是东宫太子,你要杀就杀吧。”

李自成用温和的口气说:“朕不会杀你的,就是你父亲在,朕也不会杀他,还要封他为王,可他却自杀了,这可怨不得朕,眼下吴三桂抗拒王师,只要你能劝吴三桂投降,朕便封你为宋王,你答应吗?”

太子一听,心想:看来,吴三桂是个大忠臣,我怎么能去劝他降贼呢,不如假装答应,明天到了关前,定让吴三桂好好地教训这帮家伙,为我父皇报仇。想到这里,他点点头说:

“好吧,我答应你。”

一言未了,传来几声剧烈的响声,惊天动地,这是吴军又在施放红衣大炮了,炮弹丝丝地飞过头顶,在不远处爆炸,立时火花闪烁、硝烟弥漫。李自成想,吴军有大炮,我军的大炮却还在途中,看来是不能参加明天的攻城战了,这班不知死活的将军,为什么把女人看得比大炮还重要呢?

七 雄关内外(20)

看到李自成皱起了眉头,太子居然笑了……

然而,此时此刻,李自成心急,吴三桂也是心急火燎。

李自成果然御驾亲征,他即日得知消息,按以前写给多尔衮的信,是请他率军从中协、西协出兵,他们在北京城下会齐,眼下李自成既然亲征山海关,便不得不修改那个计划了,乃一边派人向多尔衮告知消息,一边积极做防守准备。

据祖大寿说,多尔衮是六天前,在翁后接到他的第一封信的,接信后立刻催马速进,按说骑兵一天行数百里,不消两天便能赶到山海关,为什么时至今日,却仍见不到清兵的影子呢?

他们莫非临时变卦了?

这些日子,从山海关北去沈阳的大路上,他不但派人清除了以前设置的路障,填平了陷阱,且派出了好几批哨探打听消息,随时报告,他好亲自出关迎接。他想,我可是诚心诚意在等待他们,这个摄政王怎么失约呢?

“李自成的大军不是还才来吗,你急什么?”被请来的祖大寿,对在帐中急得团团转的外甥说,“山海关为天下第一雄关,你手中不也有五六万宁远铁骑吗,就不能守个三五天?”

吴三桂一见舅舅仍是这么个口吻,不由急了,说:“哎呀呀,我的舅老爷,外面已快打破二十四面战鼓了,你别以为是鸡啄箩盘啊,告诉你,黄昏时,我已在关上望见黄罗伞盖了,这说明李自成率领的主力也到了,明天肯定会有一场恶战,山海关密于防前,疏于防后,再说他们有多少人马,我们才多少人马,一人能拚三个吗?关一破,你我都是死!”

外甥一急,口不择言。祖大寿见此情形,不由暗暗冷笑,心想,你不是还想拿架子摆谱吗,李自成的大军才到,怎么就沉不住气了呢?于是说:

“长伯,你急什么,因为你信中是借兵,说的是两家子话,且指定大清兵只能从中协、西协入关,既然如此,摄政王爷当然要有所考虑,不能你说如何他就如何。”

吴三桂一听舅舅是这个口气,不由怒发冲冠,几乎是跳着说:“可我接着便向他写第二封信了,且派了人去宁远迎接,他怎么仍迟迟其行呢?告诉你,多尔衮若想黄鹤楼上看翻船,那就想错了,弄不好,我便投降,让他半点好处也得不到,更别想进入山海关了!”

一听吴三桂这么说,祖大寿只好软下来,他也怕外甥会破罐破摔,更怕外甥认定上当后,一怒而真的将他交与大顺军,只好耐心解释说,多尔衮对他的行为十分赞许,行前一再向他保证,一定要捐弃前嫌,诚意相助,决不让流寇得天下。既然如此,怎么会看着流寇抢占山海关呢?至于大军迟迟未到,皆因第一封信的原故,因为走中协、西协与直奔山海关不是一条路。

可任他好说歹说,吴三桂看不到援兵就是不信。

白天这一天眼看就这么过去了,随着夜晚的来临,关外的营火越来越多起来,火光熊熊,映红了半边天空,军马的嘶鸣,人声喧嚷,几里外也能听见,经验告诉他,关外的流寇至少也有十五六万。

在西关看过,他又跑到北关来。可东北方一片静寂,那通往宁远、沈阳的大道上,漆黑一片,没有火光,也没有人声,欢喜岭在林木的掩荫下,就像一个大大的黑洞,他不由想,要么,是多尔衮惧怕流寇势众,不敢与流寇交锋;要么,多尔衮真的想黄鹤楼上看翻船,好坐收渔人之利。他想,自己斩使绝父,为崇祯举哀,与李自成算是完全撕破了脸皮,若清兵不来,自己就被祖大寿这亲舅舅卖了,这可真惨啊。

就这么从西边跑到东边,又从东边跑到西边,看看东方发白,关外却看不到大军的踪影,一气之下,他竟下令将祖大寿押在行辕一间小房子内。

一夜就这么过去了。

早饭后,城外响起了“咚咚”的战鼓声,他登上城楼,向红瓦店方向望去,只见广阔的平原上,出现了一线灰色的边,这灰边越来越大,越来越明显,似大海潮涌,如天际云生,随即,耳边便隐约响起了滚滚雷声,一阵高过一阵,经久不息。

七 雄关内外(21)

见此情形,吴三桂明白,流寇发起冲锋了。他赶紧下令集合队伍,让山海关仕绅临时组织的两万多民团守城,自己顶盔贯甲,带五千精骑居中,参将冯有威带五千骑兵在左,游击郭云龙带五千骑兵在右,另让副总兵高第带主力及步兵呆在东罗城内接应。

太阳越升越高了,他们刚布阵完毕,大顺军便冲到了石河岸边,吴三桂立在高阜观望,只见敌人人数虽多,却显得步伍不整,且骑兵不多。吴三桂见此情形,心中不由疑云大起,心想,流寇从陕西到此,未必就这点本钱?这时,关上的高第派人来报告说:

“流寇阵后,仍有大片烟尘,我军可要小心,要防止上当。”

吴三桂笑了笑,对传令兵说:“请高将军放心,我们二人所见略同。”

接着,吴三桂传令,三军不可轻进。这时,大顺军阵前,忽然跑出来一队骑兵,他们怕关上打炮,四散开来,一步步走近关来,并有人向这边大声喊话道:

“崇祯太子在此,请吴三桂听旨。”

吴三桂一听,不由一惊,心想,他们果然将太子裹胁来此,看来,是要阵前劝降了,那么,该如何应对呢?

他正在考虑,这时,又有一伙人涌到关前了,吴三桂一看,果见中间马上坐了一个青年,身着玄色长袍,束着发,没有戴帽子,模样很像太子。他想,如果真是太子,一开口喊话,可就左右为难了。想到此,他心一横,大声向一边的炮手说:

“开炮,赶快开炮,千万不要让逆贼靠近关前。”

一边的站着的炮营游击张四维提醒道:“爵爷,可不能开炮,有太子呢。”

吴三桂眼一瞪,说:“胡说,有什么太子?据本爵所知,城破之际,皇上已举宫自焚,太子及定王、永王全死了,面前之人,肯定是假的,是流寇弄出来乱我军心的,我们可不能中计,还等什么,快与我开炮!”

张四维一听,只好亲自把手中的火绳伸向炮口,摆在阵前的数门小炮也一齐开火,只听一片轰鸣,炮弹忽啸着飞向大顺军阵地,一颗炮弹落在距朱慈烺约三丈远的地方,虽未伤着太子,但他的马受惊,一下立起,竟把朱慈烺掀翻在地,左右的大顺军战士一见,赶紧下马将他架起往回跑。

李自成的御营,就设在红瓦店西边的一大片榆树林里,这里在红衣大炮的射程之外,此刻他骑着乌驳马立在高处观战,这以前有消息说,吴三桂为崇祯发丧,三军缟素,痛哭失声,眼下太子来了,他竟趁太子尚未开口便开炮,看来这一切全是假的,吴三桂心中哪有朱明呢?想到此,李自成不由失望极了,乃恨恨地大骂吴三桂。

身处前线的刘宗敏却不管这些,他原本对招降就反感,于是手一挥,大顺军阵中又一次响起了震天的鼓声,随着鼓声,中军忽然出现了一面大红旗,大红旗狠狠地摆动几下,前面的兵士便开始胡乱向这边射箭,他们携来的小炮也开始轰鸣了,吴三桂这边见状,便也开始还击,双方对射,一时飞矢如雨,炮声如雷,但因距离尚远,双方伤亡都不大。

按刘宗敏的安排,是先将老弱步兵派上前,而将精兵埋伏在后,只要吴军中计冲过来,他们便可在顷刻之间,展开左右两翼,将吴军包围歼灭,不想吴三桂不上当,双方相持了许久,都无进展。

刘宗敏终于不耐烦了,手一挥,鼓声更急,呐喊声一阵接一阵,但吴军却仍无动于衷,只稳稳守着自己的阵脚。刘宗敏见此情形,下令强攻,左边郝摇旗一军行动最快,转眼就冒着箭矢冲到了河这边,与吴军前锋交上了手,双方杀声震天,但吴军中路及右路却仍坚守不动。只隔河用强弓硬弩,逼住对方,使涉水的大顺军纷纷中箭。

李自成见才交手自己人便吃了大亏,知道刘宗敏的诱敌之计已被对方识破,不由生气,他见吴军摆在关前的人马不多,乃派人向刘宗敏传旨,率性全军出击,杀过河去,争取一举将这些吴军统统消灭。

七 雄关内外(22)

刘宗敏也急了,接旨后立刻下令全军出击。只见阵中一杆红旗摇了摇,大顺军的前锋忽然往两边散开,让出一条大路,后面的骑兵一下便冲到了前面。

这时,箭矢更密了,炮击也更猛烈了,数万人马的呐喊声一阵盖过一阵,吴军的后队终于动摇了。

吴三桂见状,冷笑一声,乃指挥人马分别向左右两边移动,但他们不是撤向关内,而是绕关而走,大顺军乘机追过来,不想才到关前约三五里的地方,只见关上火光一闪,安放在关上的数门红衣大炮开火了,一颗颗炮弹飞过自己人的头顶,在大顺军的后军中开花,这些红衣大炮,可不是大顺军中随军行止的小炮,它炮筒长,射程远,威力大,一尊炮若万余斤,一颗炮弹飞来,可在大地上炸出一口水塘,可在人群中制造一片血海。

这里郝摇旗等正得意,想追过来,跟在吴军后面乘机抢关,不想红衣大炮响过,后面的步兵已掩没在一片火海中,死伤惨重,郝摇旗不由一下怔住了。

这里吴三桂见状,又领兵回头杀来。这班宁远兵本久经战阵,马上功夫了得,他们在马上用硬弓强弩向大顺军猛射,大顺军立刻人仰马翻,郝摇旗营副将祖光先臂上中了一箭,竟一下跌下马来,立刻被追上来的吴军砍死。

刘宗敏见状,知道自己的诱敌之计没用上,反吃了吴三桂诱敌之计的亏,不由大怒,乃亲率中军主力冲过来,这里吴军的箭矢已射完,不由丢下手中的弓,拔出了腰间的剑或刀矛,迎了上来,至此,短兵相接,一场真正的白刃格斗开始了。

双方各拿出手段,拚死上前,李自成在高阜亲自擂鼓助威,鼓声一响,大顺军顿时欢声雷动,因双方人马已成胶着状态,红衣大炮也不能施放了,阵地上,只听见刀剑戈矛的撞击声,和大声的喊杀声,煞时之间,白刃交错,飞尘蔽日,刀光闪处,血花飞溅。

相持达一个时辰之久。

论势力,大顺军人数近吴军三倍,且是久经战阵之兵,经验丰富,这以前他们是穷光蛋一个,有的甚至是孤身一人,无家无产,无任何可供留恋的东西,自投了李自成,更抱定一个信念:若是死了,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若是不死,便可改变命运。所以,他们一上战场便不要命,这“不要命”便是他们以往无坚不摧的战斗力。

但今非昔比了。眼下的大顺军,已见过大世面了,有了活的欲望,生的依恋,腰间有了银子,身后还有女人,这些都在无形中对他们的行动产生束缚。故此,他们的皇上虽是孤注一掷,志在必得,但士兵却不能像以前那样用命,就是指挥官也已隐隐看出,手下远远不像以前那样敢打敢冲、不要命了。

而吴军却非等闲之辈。这以前,他们素有铁军之称,体质强健,训练有素,久戍边关,身经百战;眼下更是被形势逼到了绝境,背城借一,故能敌忾同仇,面对如此强大的敌人,能沉着稳定,从容不迫。

这一场大战,以质量对抗数量,直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一个时辰之后,强弱还是见分晓了——吴军虽然精锐,毕竟人数大大地少于对方,所以,他们虽拚死抵挡,但杀到后来,未免寡不敌众,纷纷退了下来,大顺军则欢呼着冲向前。

吴三桂见状,乃下令收缩兵力,把人马集结在西北边,依山背城,成一个方阵,顽强地抵抗着大顺军。刘宗敏见状,手一挥,红旗一展,李锦率领左路军,高一功带着右路军,从左右两个方向包抄过来,凭借两军距离太近,城上大炮不能发挥作用这一优势,终于又一次直薄北城。

这时,守候在东罗城的副总兵高第终于耐不住了。就在大顺军向西北运动时,突然,东罗城城门大开,由高第率领的一万余步兵,乘机冲向大顺军的侧翼,一时箭矢如飞蝗。大顺军不提防有援兵从右边杀过来,从侧翼攻击他们,一时中箭落马的不少,死伤惨重,右翼终于退了下来。

李自成在高阜见此情形,这才明白,这吴三桂果然不可小看,这宁远兵也确实有顽强的战斗力,看来,尽管人数上占了优势,但一战还是不能轻易取胜,他生怕影响士气,乃下旨鸣金收兵。

七 雄关内外(23)

7 走投无路

吴三桂回到城内,心急如焚。

一天的战斗,虽然双方伤亡大致相等,但因为人数悬殊,吴军的比例就大于大顺军了。他想,眼下全军上下都十分疲惫,受伤的不能得到及时的救治,阵亡的也不能掩埋,若再等不到援兵,后果真不堪设想。

黄昏已近,他仍茶饭无心,只一个劲地在营中踱方步,就是高第、冯有威、郭云龙等战将,也一个个寻思无计,陪在一边长吁短叹。

掌灯时分,守关的将士报上来一个更令人不安的消息——大顺军已穿过长城,绕道从东北面向山海关实施包围,但到明日,山海关便会四面受敌,前后都须设防了。

得此消息,吴三桂更是着急,乃亲自跑到西关,向西北方张望,果见大队火把如一条火龙,从北山蜿蜒盘旋而过,在向西北一带集结。但因天黑,无法估计准确的人数。

吴三桂想,明天这场恶战,肯定比今天更惨烈,该死的多尔衮,怎么还不见踪影呢?就在这时,只听关前响起了一阵急骤的马蹄声,吴三桂不由一喜,说:

“莫不是杨坤赶回来了?”

果然,关下传来杨坤的叫关声,他赶紧下令打开关门,放杨坤进来。

风尘仆仆的杨坤,一听主将等在关上,水也没喝一口,便赶来见他,开口便说:“爵爷,大清兵终于到达宁远城了,距此也就是一天路程。”

吴三桂一听,不由诧异,于是连连追问道:

“说详细些,到达宁远共有多少人马到达,你见到多尔衮吗?”

杨坤望了主将一眼,说:“标下是昨天傍晚随清兵的摄政王爷赶到宁远的,十余万精兵近只要诸事顺利,大军明天便可直薄关下,不过,摄政王让标下传话,借兵之说,请勿提起,他们也不愿从中协、西协入关,而是非走山海关不可。标下还听他们的豫王说,只怕爵爷心不诚,是哄他们上当的,为此,标下可是说干了嘴唇,摄政王爷才勉强相信,并同意拔营西行。”

吴三桂听杨坤如此一说,不由沉吟不语。这时,随后赶来的高第与郭云龙听了杨坤的叙述,都把眼来望主将。吴三桂见此情形,只好下令先将祖大寿放出来。祖大寿于途中已听说杨坤回来的消息,一见外甥忙说:

“长伯,眼下将士们都在等你一句话,崇祯已死,明朝已亡,还有谁会为了那已不存在的明朝出力呢?这是谁也不愿干的傻事,你可要想清楚,处此情形之下,是矜于个人名节,还是保关保命?”

事实确如祖大寿所说,除非降清,借兵是断不可能的。明朝虽然亡了,崇祯虽然死了,可清国是夷狄,自己是汉人,自读书之日起,天天都听先生讲严夷夏之大防,再说,自己这些年统兵边关,与清兵浴血苦战,与他们已结下不共戴天的仇恨,若降清,人家会怎么看我?他们会怎么对我?

他只觉头绪纷繁,一时难以条理。

这时,高第、冯有威、郭云龙、杨坤等人围在身边,都不说话。他们体谅主帅的心情,这么些年,他们朝夕相处,患难与共,彼此之间,都明白对方的志向与追求,都明白汉奸这顶帽子的份量,就是面前这个祖大寿,不被逼到粮尽援绝,能走到这一步吗?他们何尝不想借来清兵,帮他们剿灭流寇,可多尔衮是何等精明之人,能干替他人火中取栗的蠢事吗?眼下,他们处在两难的境地中,若拒多尔衮,必亡于流寇;若从多尔衮,必背上千古骂名。名节相关,性命相关。也难怪主帅一时难以决断……

天空渐渐明朗了,这是一个黄沙天,北山顶上,乌云翻滚,海面上则雾罩云遮,突然,关前响起一片喧哗声,才朦胧入睡的吴三桂一跃而起,几步便跑上西关城头,这时高第、冯有威、杨坤、郭云龙等将士都在关上,他们一见吴三桂,个个显出惊惶失措的样子,说话也结结巴巴的,一齐把手指向关外。

吴三桂顺着他们的手指向关外遥遥一望,只见大顺军不待日出,已抢先沿石河西岸布阵,那里距关有七八里之遥,北边层峦叠嶂,南面为一片大海,都是大兵团难以展开且不易依托的狭窄地带,而东方则为石河,枯水季节,守军难为屏障,客军则可肆意舒展,大有回旋余地。刘宗敏记起昨天的教训,将兵力重新作了调整,眼下大军自北山至海岸数十里地带一字排开,左翼由李锦负责,自己亲掌右翼,从左右向吴军的营盘包围。

七 雄关内外(24)

吴三桂见此情形,知今天这一战将比昨天更险恶,他将高第、杨坤、郭云龙等人唤在一边,千叮咛万嘱咐,小心谨慎。说完就要下令,牵马操刀,带队出关。

不想就在这时,忽见大顺军这边,突然走出一队金甲骑兵,拥着一顶黄罗伞,伞下一人骑在乌驳马上,向这边指手画脚说什么,几个小卒跑到关前散开,手作喇叭状,高声叫道:

“叫吴三桂出来说话。”

吴三桂明白,那个黄罗伞下、骑乌驳马的必是李自成,但不知他单挑自己说什么?于是,他站了起来,把半截身子明显地露出在城碟上。这边的大顺军中,有人认识露出身子的是吴三桂,便高叫道:

“皇上有旨,限吴三桂马上献关投降,如若不然,立即将吴襄斩首。”

说完,又有一伙人跑过来了,他们挟持一人,推推搡搡,终于来到关前,吴三桂远远地便认出是父亲吴襄,他被五花大绑,上身裸露,头插亡命旗,像是即将被处决的犯人。

望着白发皤然的父亲,吴三桂霎时方寸全乱,心急如焚;城下吴襄也仰面望着城楼上的儿子,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露出一副可怜而又无告的哭相。

吴三桂心一紧,泪珠立刻在眼眶滚动起来,就连关上的人也都屏住了呼吸。一边的冯有威见状,说:

“爵爷,千万要沉住气啊,流寇这是在用激将法,我们可不能中计上当。”

可此时的吴三桂却像个木头人,呆呆地立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大顺军连喊三遍,关上仍是寂然无声。李自成火了,一声令下,吴襄身边两个大顺军战士立刻甩动手中鞭子,朝着吴襄劈头盖脸地狠抽起来,亡命旗被打掉了,吴襄身上立时显现了几道血印,最后终于倒地,连连滚动,那哀叫声,声声传到关上。

吴三桂见状,大叫一声,甩脱冯有威与郭云龙的扶持,抢了一杆大刀,就要出关拚命。一边的冯有威和郭去龙赶紧将他强行按住,郭云龙苦苦劝谏道:

“爵爷,千万不要忍耐啊!”

吴三桂被他二人挟住,挣扎了片刻,一声恸哭,竟昏晕过去。

待吴三桂醒来,抬眼去看父亲时,父亲的身影不见了,关内关外,已是炮声震天,喊杀声一阵盖过一阵了。他立即翻身站起,探身关外向前方眺望,只见大顺军的进攻已开始了,他们依仗着优势兵力,成一字长蛇阵摆开,正展开两翼,向这边包抄,而杨坤、郭云龙率领的两支人马,在关前结为一个小小的方阵,左右冲突,试图将这长蛇拦腰斩断。

冯、郭二军人数虽不多,但个个身经百战,有着顽强的战斗力,尤其是看到主帅的父亲受辱,个个都怀抱敌忾同仇之心,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他们气不馁,志不堕,相互配合,彼此照应,大顺军虽发动了几次冲锋,就是不能耐何他们。

刘宗敏看到这个情况,一面调动大军,继续将这个方阵包围,却另派袁宗第带本部人马转到西北边来。

西边有西罗城,城池很是单薄,而北关外有地方名一片石,巨石嶙峋,形势险峻,刘宗敏让袁宗第在石林中广张旗帜,作为疑兵,拖住了吴军一部兵力,然后集中兵力攻西罗城。他们的红衣大炮虽未能运到,但仍带了不少小炮,袁宗第将所有小炮集中起来,轰击城墙,很快便打出一个缺口,然后组织大批兵力采取车轮战法,一批倒下这批又上,踩着死尸不断地往上爬。守军虽拚死将敌人杀退,但刘宗敏却不管上面的弟兄还没有退下来,便令大炮和弓弩一齐往缺口两边打,使得吴军和部分大顺军都被打死在缺口上。

双方的注意力几乎都集中到西罗城的缺口上来了。

吴三桂见这边紧急,不由引颈向这边张望。这时,那标致着李自成所在的黄罗伞盖,已移到了红瓦店方向的大榆树林里,这已是红衣大炮射程之外了。但就在石河边上,仍有一团人围在那里指手画脚,他想,这肯定是刘宗敏在指挥攻城。于是,下令将一尊红衣大炮悄悄移过来,装上炮弹,向刘宗敏所在的地方测距瞄准,然后亲自手执火炬,点燃了炮引,只见火光一闪,“轰隆”一声,一发炮弹飞过去,在那一团人正中开花,黑烟过后,倒下了大片人马。

七 雄关内外(25)

可攻城的战斗仍在继续进行,吴三桂此时心中只有恨,他见缺口伤亡太多,知敌人攻北关的只是偏师,乃下令只留少数民团去对付北边,却把主力都调到西边来,又集中关上的红衣大炮,拚命向敌人后方轰击,这一办法果然灵验,双方相持了整整两个时辰,虽然刘宗敏在缺口投入了大量兵力,死伤了无数人马,但还是被吴军打得丢盔卸甲,败下阵来。

大顺军终于又一次退下去了,丢下了成堆的死尸和伤员;但城上也是伤亡惨重,吴三桂不知父亲死活,只呆呆地坐在城头上,遥望着前方出神,这时祖大寿来到他身边,低声劝道:

“长伯,看情形,坚持不到明天了,你再不拿出决断,就来不及了,流寇与我们结下海样深的冤仇,你若有失,这血海深仇,谁与你报啊!”

吴三桂回头望见祖大寿,像一个孤儿乍见亲人,一把抱住他,失声痛哭道:“舅舅,你说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呢?祖大寿低头无语,但一支硕大的辫子,却慢慢地从脑后滑到前面,在吴三桂面前晃来晃去……

8 欢喜岭

摄政王多尔衮此时已站立在欢喜岭上了,陪在一边的是阿济格和多铎及洪承畴等人。他们的身后,是起伏的层山峻岭,随他们而来的十余万八旗铁军,就驻扎在这群山之间,白色的帐篷,像雨后的蘑菇,掩荫在林木间和大道两侧。黄昏将近,各营的灯火开始闪烁起来,呜咽的海螺,在山谷间此起彼伏,雄关古道,平添几分凄凉和悲怆。

山海关方向的炮战始终没有停止过。在他们来时,还在很远的地方,便看到远处烟尘四起,便听到大炮在轰鸣,一声接着一声,连大地也在抖动,炮声还夹杂着一阵阵的吼声,像松涛,又像哭泣。

这一切都无言地表示,山海关前,战事正无比激烈。

雄关在望,扬鞭可及。摄政王兄弟听着炮声,看到这一切,显得心旷神怡,十分惬意,阿济格对多尔衮的不满,也因这胜利在望而暂时丢开了。

明天,他们就可进入朝思暮想的山海关了,然后由此滔滔一线,直下北京,实现父兄两代人的愿望,这可真是上天的厚爱啊!眼前哪是炮声和喊杀声呢,分明是人间再美不过的音乐,是催促他们迅速进军的号角,他们能不欢欣鼓舞、笑逐颜开?

一行人马立在岭上,足足听了半个时辰才勒转马头。回来的路上,洪承畴说:“据臣看来,吴三桂已支持不多久了,此时必引颈而望援兵,急于星火。”

多铎说:“只怕未必。吴三桂不是也有五六万人马么,山海关城池那么坚固,他应该是攻不足而守有余。”

洪承畴摇摇头说:“不然。此番李自成是倾巢而出,志在必得。山海关城池虽然坚固,那是指它面向东北的一面,若从关外进攻,确不易攻破。但眼下流寇是从关内来,攻的是西南面,那正是关的薄弱所在——”

“洪先生说得是,看来,我们终于水到渠成了。”多尔衮信心十足地点头,说,“孤料定,吴三桂一定会亲自前来请兵。”

阿济格尚有些不信,说:“他不投降,不亲自来见我们,明天我们便杀进关去,先灭吴三桂,再战李自成。”

多尔衮连连摇手说:“不必了,你那是多此一举。”

话未说完,前营统领鳌拜遣一个巴牙喇兵匆匆跑来,于马前跪奏道:“启禀摄政王爷,祖大寿派人来送信了,说吴三桂将由祖大寿陪同,亲自来御营求见。”

多尔衮不由望了两个兄弟一眼,说:“如何?涸辙之鱼,犹望西江之水,何况他一个大活人呢?洪先生,看来,明天一仗可有几分惨烈。”

洪承畴尚未答言,一边的多铎却早已热血偾张,浑身是劲。说:“料敌决策,十四哥真是没得说的,至于上阵,明天就看我们的好了。”

阿济格口虽没说,面上却也露出了喜色。

当下,多尔衮传旨:着吴三桂来行辕相见。又吩咐左右,务必盛张军威,不能让吴三桂小觑!

七 雄关内外(26)

威远堡在欢喜岭山后,距山海关不过十五里,原是山海关的前哨阵地,有一座小小的城池,可设兵守戍,眼下它成了多尔衮的行辕。

吴三桂真的亲自来了,且“从头做起”——于百忙中,将自己的头发按照满人习俗剃发结辫,就像一个虔诚的朝觐者,一步步走向威远堡。

还在路上,祖大寿便向他交代了该注意的礼仪。说多尔衮眼下已不是议政王而是摄政王了,满朝上下,除了年幼的皇帝,便唯他独尊,见他与见皇帝无异。拜见时,切不要再提借兵之事,因为这势必招致多尔衮的不满,只说为报君父之仇,诚心归顺大清,愿为前部,势死消灭流寇。

吴三桂都一一记在心里。

有祖大寿这个总兵官带路,他们一行不但没有遭遇任何阻拦,且受到了十分隆重的礼遇。吴三桂虽心绪不宁,但仍很留意——他们爬上欢喜岭,才走了不到两里地,便望见岭下山谷里,白色的帐篷像星星,密密麻麻,掩荫在林木间,东一处,西一处,井然有序,连缀成一大片一大片,就像一条条的街市,鼓柝之声,清晰可闻,猎猎旌旗,直达天际。

吴三桂约略估算一下,没有十五六万兵马,撒不开这么大的营盘,而最令他羡慕不已的,是他们的铁骑,满洲人以善骑射著称,这以前,他们入关作战,在平原上纵横驰骋,明军只能以极少的骑兵与之周旋,而以步兵对骑兵,简直不成对手,追击时,连风也摸不着,一旦对阵,又成了他们任意杀戮的对象。

眼下,摆在吴三桂眼前的,便是令人眼花缭乱的骑兵,一色的东北大汉,一色高大的蒙古大马,配上明盔亮甲,很是齐整。

十多年来,吴三桂一直与清兵打交道,对清兵的营伍较了解,但从未像今天这么近距离地看他们。眼下,八骑兵全列为一组一组的方阵,骑兵在前,步卒在后,面向前方,他们一行则从旁边走过。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北坡上的正黄旗的兵,他们身上是一色的金盔金甲,远远望去,黄橙橙一片像油菜花;紧挨正黄旗的便是镶黄旗,他们虽也是金盔金甲,但他们的衣甲上镶了一道红边;而在南边,也有两队骑兵在站队,左边是正红旗,他们的衣甲皆尚红色,所以望去像着了火一般;而镶红旗的人马则在衣甲上镶了一道灰边,看去也是红红的一片;右边为两蓝旗,正蓝旗通身纯蓝;镶蓝旗则在衣甲上镶了一道红边;只有两白旗最威武,因为他们衣甲尚白,人穿着显得精神,他们挨着两蓝旗,在夕阳衬映下,远远一望,如一片蓝天白云。

吴三桂心里清楚,努尔哈赤创建的八旗制度,最先原是在狩猎行围的团伙基础上形成的,每三百人为一牛录,设牛录厄真为主事,五牛录为一甲喇,设甲喇厄真为主事,五甲喇为一固山,设一固山厄真为主事,固山厄真即为旗主,统领步骑约七千五百人。以旗统人,以旗统兵;出则备战,入则务农。

吴三桂一面看,一面在心里细数。摆在这里的,不但有满洲八旗,还有蒙古八旗和汉八旗。这么一推算,他不由在心里说:乖乖,此番多尔衮硬是起倾国之师前来,怪不得行程缓慢。

祖大寿一路陪着吴三桂,一边走,一边注意观察他的神色,待见到八旗大军全队出迎,已是一脸的惊喜,又是一脸的疑惧。祖大寿看在眼中,心里明白,吴三桂,这个颇有些桀骜不驯的外甥,眼下已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了。

转过几个山坡,部伍更严整了,这时,威远堡已隐约在望。他们来到堡下,只见沿山坡拾级而上,两边站两排侍卫,一个个身材高大,袍褂整齐,执戟荷戈,肃然直立,而堡塞两旁,一门门的红衣大炮,正一齐将炮口对着山海关方向。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