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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果迟 当前章节:15031 字 更新时间:2026-6-5 23:56

吴三桂惊疑不已,在祖大寿催促下,勉强上了台阶,刚走完这段石阶,来在一个平台上,只见从城堡里已下来一群人,一个个翎顶辉煌,锦袍灿烂,拥着一个年约三十、仪表堂堂的大汉,身穿杏黄四爪团龙蟒袍,头戴大红金座镶大东珠的暖帽,身材修长,面目清癯,举手投足,气势不凡。

七 雄关内外(27)

吴三桂明白,中间这人应是多尔衮,他可是这些年来,与我朝势不两立的夷人,不由想起,自懂事以来,读圣贤之书,所为何事?这一步跨过去,可是跨进了鬼门关啊,但不进这鬼门关又哪有出路呢?山海关下,流寇麕集,凭他的经验,快要形成包围了,手下的宁远兵一定守不过明天,那么,不进这鬼门关,可是要下地狱……

他懵懵然,像是在梦游,正趑趄不进、痴痴呆呆时,祖大寿于一边将他的衣襟扯了一下,自己早直挺挺地跪了下来,吴三桂见状,这才明白过来,好像身后有鬼推着似的,也跟着跪下,这时,只听祖大寿朗声道:

“臣祖大寿,参见摄政王爷。”

吴三桂忍气一连拜了三拜,声音虽低,却是吐词清晰地禀道:“王爷亲率大兵到此,请恕微臣接驾来迟。”

望着颓然跪倒尘埃的吴三桂,多尔衮心中感到无比的惬意——从外表看,他与自己帐下将校迥异,三十出头的年纪,长身白皙,风度翩翩,言谈举止,有着北人无可比拟的文静与潇洒,可就是这个人,一度死守宁远,扼大清南下咽喉,使得绕道杀入关内的八旗铁骑,时时有后顾之忧。眼下终于来投降了,可就在几天前,他不仍想以崇祯托命孤臣的名义,用平行之礼,向我大清借兵吗?多尔衮真想好好地羞辱一下这个自命不凡的人,可一想到眼前的事业,想到用汉人降臣的种种好处,他又忍住了。

待吴三桂一连三拜拜完,多尔衮不再矜持了,两眼飞快地扫了左右一眼,急步上前,作伸手欲扶状说:

“吴将军,不要拜了,快起来,快起来!”

这时,众文武齐涌上来了,他们扶起吴三桂,洪承畴更是上前,和吴三桂亲热地拱手,接着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也都上前和吴三桂叙旧,多尔衮又向吴三桂介绍一边立着的英亲王和豫亲王,吴三桂立刻上前一一躬身请安。

小小的威远堡沸腾了。

多尔衮拉着吴三桂的手,一行人缓缓来到堡内的大厅里,多尔衮让吴三桂在他左手边坐下,吴三桂不敢坐,多尔衮示意左右将他强捺在椅子上,然后用矜持的语调说:

“流寇猖獗,凌逼至尊,人神共愤,可将军却云借兵,且欲孤从中协、西协入关,会猎北京城下,孤因不明就里,故一直迁延未进。”

吴三桂一惊,忙说:“三桂守边关多年,与大清对峙,部下多怀恐惧者,借兵之说,无非是安人心而已。”

多尔衮一听,表示理解地点头,却又紧逼一句道:“眼下呢?”

吴三桂立刻翻身下跪,说:“家仇国恨,不共戴天,眼下三桂心里只想如何速灭流寇,岂有其它?”

说着,便指天矢日,说不灭流寇,誓不为人。

多尔衮心中欢喜,却不动声色,只将他再次扶起来,说:“吴将军真不愧是个忠臣孝子,孤哪有信不过你的。眼下流寇如此猖狂,令尊大人尚陷身贼中,你我应该和衷共济,击败流寇,为令尊大人报仇。”

豫王多铎也说:“吴将军,明天我们拚死上前,一定争取把令尊大人夺回来。”

众人也纷纷请战,祖大寿见状,先代吴三桂谢过摄政王爷和豫亲王爷,又说:“眼下流寇攻山海关甚急,且快形成包围之势,山海关密于防前而疏于防后,眼下已快不支,还望摄政王爷从速发兵,不然,只恐雄关有失。”

多尔衮于是又问了两天来,山海关的攻防情况,吴三桂一一作答,并说流寇倾窠而来,总数在十五六万之间,虽没有红衣大炮,小炮却也不少,主帅是见过大阵仗的人,布署和指挥都很得体,士气也很旺盛。

多尔衮听后,连连点头,又夸奖吴三桂,说面对三倍于己的兵力,居然以少击众,苦苦支撑了两天,为大清出击赢得了时间,足见将军是有胆有识之人。

客套过后,调兵遣将……

威远堡内,吴三桂与多尔衮尽释前嫌,相约同心破敌;大顺军御营中,众将领却怨气冲天,相互指责。

七 雄关内外(28)

黄昏战斗结束后,李自成先去看望受伤的侄子李锦。李锦伤在腰部,为红衣大炮所伤——一块指头大的弹片嵌在肉内约三分深,当场昏厥,虽经郎中抢救,眼下已脱离危险,但因失血过多而脸色苍白。他是个十分顽强的汉子,目前已清醒过来,见皇上亲自到来,显得很是激动,虽不能起身,却是一脸的歉意。

李自成对这个侄子特别关爱。他不明白,为什么李锦受伤,恰巧在刘宗敏退下后,于是,向左右细细地盘问李锦受伤的经过,事实摆在这里,这只是一种巧合——吴三桂已认定这里为刘宗敏的指挥所在,那一炮可是直奔目标,不巧刘宗敏刚刚退下,李锦代为指挥,就这么挨了一弹片。

李自成尽管胸中有气,但怪谁呢?于是,安排李锦暂时回北京养伤。

回御营的路上,心里仍在挂欠李锦,不想里边却突然吵翻了天。

原来为调整部署,李自成已传旨再次召开御前会议,各人献计献策,务必要在明日拿下山海关城。众将奉诏前来,大家都已得知滋侯李锦受伤的消息,一连两天的战斗,他们没有占到半点便宜,反伤了一员大将,心里如何不气,便一齐大骂吴三桂鬼蜮伎俩,冷炮伤人,抓住了要零刀碎剐,刘宗敏也跟着骂开了。

刘宗敏觉得从没打过这样的窝囊仗——当西罗城垂危之际,他自认已稳操胜券了,不想到头来,不但没能拿下关城,且伤了李锦,他明白李锦在自成心中份量,虽暗暗庆幸自己逃过一劫,却有几分不安,眼下众人说起,他不由想到己方炮火之弱,这是吴军能反败为胜的关键,乃说:

“两三天了,红衣大炮怎么就运不上来呢?须知我们吃亏就吃在这上面,我们若有炮,西罗城早轰开了,滋侯也不会白吃这个亏。他娘的,我们负责输送的人真是个大饭桶,满以为没有恶仗打了,凡事慢吞吞的,半点也不知缓急,依我看,应军法从事。”

刘宗敏辟里拍啦指责了一大通,虽未点名,但在场的都明白这是说谁,所以,才开了个头,负责运输的谷大成就有些坐立不安,不想刘宗敏说到最后,又还狠狠地扫了谷大成一眼,谷大成更是忍不住了。

红衣大炮每尊重约万斤,非四匹好马拉不动,就是以往,拉炮的马队也跟不上大队,迟三五天是常有的事,若是道路不好,十天半月也赶不上来。进入北京后,刘宗敏负责追赃,缴获金银数千万两,为了把重赀运往长安,刘宗敏几乎把运输用的上等骡马全征调了,谷大成手上只有剩下的驽马、毛驴,又怎么驮运得红衣大炮呢?所以,为了把大炮运过来,他几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不但把民间的骡马全征用了,且亲自上阵,带一班亲兵,手推肩背,双手双肩全打出了血泡,好容易把大炮推过沙河,永安城已遥遥在望了,不料前面又横下一条比沙河宽阔得多的滦河,今天,他是赶来向皇上求援的,若不加派人马,架起浮桥,红衣大炮便过不了滦河。不想才落座,尚未开口,便受到刘宗敏的指责,谷大成心中一下升起一股无名怒火。他也是追随李自成最早的人,虽然开始只是个掌勺的,但论资历也晚不了刘宗敏几许,所以立刻站了起来,反唇相讥道:

“哼,我看有人是看人挑担不费力——炮队的健马壮骡全被征去驮金银了,毛驴驽马能拉动大炮吗?他娘的你要军法从事我还早就不想干了呢!”

说着,当众把上衣一脱,露出血肉模糊的双肩,说:“各位请看,为了拉大炮,我这双肩都拉成什么样子了?”

刘宗敏不意谷大成还真敢当众顶撞他,不由火气更大了,立马站了起来,拍着桌子大骂道:

“你逞什么能,原本就是一个伙头军,让你当脚夫哥还是高抬了你,既然误了大事,当老子不敢杀你吗?”

刘宗敏拍桌子,谷大成便也拍起了桌子,一时吵吵嚷嚷,闹得不可开交,谁也压不下来……

李自成在营外听里面在吵闹,立时止住了脚步。听了半天才明白究竟,心想,刘宗敏怪谷大成是没有道理的,但刘宗敏这火气也不是没有来由,凭心而论,这两天刘宗敏的部署没有错,错在全军上下对这场恶战没有心理上的准备,且不说没有安排足够的力量拖拉大炮,就是战前的准备也不充分,满以为仍像打太原、打大同或打北京一样,传檄而定,一路招降,所以一旦遇上顽强的抵抗,在宁武出现的毛病便在这里重现了。但处此时刻,能怪谁呢,所有的补救措施都来不及了,除非当初就接受宋献策、李岩的建议,取消这次远征。

七 雄关内外(29)

想到此,他示意让跟在后面的张鼐上前,自己从容跟进。

众人正吵吵嚷嚷,不可开交,一眼望见皇上的身边人张鼐,不由一怔,随着李自成的出现,大家终于安静下来。

“怎么就吵起来了呢?这两天仗打得不错嘛,山海关是天下第一雄关,可据朕看来,吴三桂已玩完了,今天他是险而又险,我军是功亏一篑,但不管如何,他使尽改数,作困兽之斗,也支撑不了两天,到明日,我军一定能将这第一雄关拿下来。”

李自成威严地扫视众将一眼,用夸赞的语气先开了个头,接下来,他想谈谈自己的隐忧——满鞑子会不会突然出现?这么多天了,关外消息何如?这是自从出征以来,天天都在想、却又不敢想的问题,就如人过独木桥,走到了中途,进也是险,退也是险;没有满鞑子,一战成功,从此百川潮落,四海波平;不然可就太惨了,他也实在想不下去。然而,自己想都不敢想的隐忧,能和众将谈吗?有问题说出来,无非是求得改正,但若是一个无法改的死结,说了只能徒乱军心也要说吗?想到此,他乃故作轻松地一笑,拿眼前的形势,打了个比方,说:

“不过,话虽这样说,依朕看,你们也不能泄气,大家都听过评书,知道武松景阳岗打虎,当老虎向武松扑来,被武松按住时,老虎不挣扎吗,这时武松如果泄气,手上只要稍一松劲,老虎头一抬,武松岂不完了?眼下的形势,我们就是武松,吴三桂就是老虎,我们已到了和他拚勇气拚耐力的时候,谁能在最后关头忍住气,死死地按住虎头,谁便可获得成功。据朕所知,吴三桂才五六万人马,两天恶战,他已损失两三万,眼下不过一二万残兵,已不堪一击了,明天一定能打败他。等打完这仗,朕一定好好地犒劳各位,封侯封伯,人人有份,大家可回到北京城享清福,大家想不想这好事呢?”

听皇上这么一说,众人劲头又上来了,他们纷纷其说,都表示要在这最后关头打出威风。

刘宗敏显然也受到了鼓舞,受到了启发,于是,接下来他便谈他的部署,这些天的战斗,自家损失惨重,但他手上仍留有一支生力军,明天把这支人马派出去,用一部兵力,在城外将吴军营盘困住,然后集中优势兵力攻打东西罗城,哪怕就像攻宁武城一样,只有进,没有退,杀得人头滚滚,血流漂杵也在所不惜。

宋献策虽也出席了会议,但他一直没有做声。今天,他在关前观战,两眼却时时穿过关城,向关后欢喜岭方向了望。因这阴霾天气,整个白天,那一带隐没在沉沉雾气中,看不太真,不料黄昏时,欢喜岭上的乌鸦竟噪营了,千真万确,成群的尖嘴黑老鸹在往西南飞,这说明它们是受到了惊扰;到掌灯时,他又看到,欢喜岭一带隐隐约约,似有火光——种种迹象表明,东北方向分明有大兵驻扎。

完了完了,该来的终于来了——宋献策一旦证实了自己的看法,不由一下惊出了一身冷汗。心想,为什么吴三桂以边陲之地,孤军一支,敢与堂堂的大顺军对抗,为什么在大军并未出征讨伐他时,他敢杀使者?为什么看到父亲被鞭打后,仍能无动于衷?眼下这一切全找到答案了,他原来有恃无恐啊。

天道无常,吉凶转换,主客易位,大顺危矣!

想到此,他不由仔细打量起面前这个皇上,并认真地听起他的发言来——终于,他从李自成那长篇大论中,看到了闪铄其词、看到了底气不足、看到了虚张声势,他想,说什么拚勇气、拚耐力,怎么就不说拚老本呢?羝羊触藩,不得不焉,皇上不是没想到,而是没退路了——李岩多言受猜忌,此时多言乱军心。想到此,宋献策把已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看到会议已取得了预期的效果,想到明天将有一场恶战,李自成乃宣布散会。众将领拖着疲惫不堪的脚步往回走,他们或许还在想着明日的一战成功,

然而,令他们万万想不到的是,就在此时此刻,一场大战,或者说,一场大的屠杀,正紧锣密鼓地布置之中——多尔衮已向吴三桂及众将面授机宜,指陈方略;吴三桂领旨后,星夜赶回山海关城,随他一同到达的,是豫亲王多铎、英亲王阿济格,以及他们统带的八旗精兵……

七 雄关内外(30)

9 乾坤一掷

山海关下的决战已是第三天了,这是决定中国历史走向的关键的一天,像一场大赌博,双方都投入了自己最后的本钱,作乾坤一掷,李自成胜了,大顺朝就要翻历史的新页,吴三桂胜了,汉人的江山沦为满人之手。

还是凌晨,大顺军便都用过早餐了,经过一晚的休息,这些人又都恢复了体力,一个个跃跃欲试。待大家喂饱了战马,整顿好兵器,刚站好队,营中上百门小炮便开始轰鸣了。

这边清吴联军一方,也早已磨刀霍霍了。

多尔衮站在西关城楼上,微笑着向前方扫视,西南方向,沿石河一线,绵亘十余里,大顺军旗幡飞扬,铺天盖地,一队队的骑兵在前,步兵紧随其后,步伍是那么整齐,行动是那么有序,阵阵吼声,一浪盖过一浪,就像是海潮;这边的吴军也不示弱,在吴三桂统率下,全队出关,已在关前列成一个长形方阵,等待着大战的到来,他们的人数虽少于敌军,但旗帜一样地鲜明,战士和战马也一样地精神抖擞,毫无畏惧。

多尔衮站得高,看得远,两下比较,大顺军确实在气势、数量上要远远地盖过吴军,然而,吴军毕竟挺过来了,且苦苦支撑了两天。他不由想,吴三桂确实不简单,也亏他想得出要与我大清借兵,若真依了他,李自成不定要死在他手上呢。

想到这里,他不由传旨,将阿济格、多铎召来,再次面授机宜:没有他的旨意,任何人不得轻举妄动。

这里吴三桂也在寻思,八旗军主力已进关了,他们全是高大的东北汉子,是一个个站着你让我砍、我让你砍的死士,这以前他们相互为仇,今天化敌为友,山海关凭空加入这么一支生力军,自然胜券稳操,眼下多尔衮让咱们打头阵,他坐在城楼观战,这“观战”是不是“黄鹤楼上看翻船”呢?

但自己已成过河卒子了,宁为刀俎,毋为鱼肉,除了拚死上前,还有别的出路吗?

想到此,他只得把目光投向前方,大顺军的炮声再不像昨天那么可怕了,就是那一阵盖过一阵的怒吼声,眼下在他们听来,也只像是猪羊被屠杀前的阵阵哀鸣。

三通鼓罢,布置在石河西岸的大顺军已不耐烦了,刘宗敏见此番吴军全队出关迎战,更是无比的兴奋,他与众将打气说:

“各位,吴三桂这小子已没有几下扑腾了,胜负就在今天见分晓,大家冲过去,将他消灭在关外,山海关就是我们的了。”

这时,李自成也带着一班幕僚站在高阜观战,在鼓声的激励下,众将士齐声怒吼,便各自领兵冲了过去。

在到达炮火的射程后,双方的火器营开始相互对射,然后,大顺军便冒着稀疏的炮火冲锋。这边吴三桂也督率手下各军迎了上来,两军终于交上手了。

在大顺军这边,已是憋了一肚子气了,他们以三倍于对方的优秀兵力,连日苦战,不但未能将雄关拿下,且伤亡了不少弟兄,这是从未有过的耻辱,须知他们是孤军远征,不将对方杀败,便连北京也守不住,只有退走长安一条路了,这结局,对所有人来说,都是可怕的,今天是关键的一天,他们能不奋勇上前吗?

吴军这边,也已到了蓄势待发,非一泄不可的程度了。大顺军在北京的行径,他们已有所风闻了;眼下,李自成当着全军将士,刑扑吴襄,这事做得有些过份,活生生的事实,使广大吴军,包括那些原本意志不坚,无心与大顺军战斗到底的人,也对大顺军失望起来,认为李自成过于残暴,他们除了以死相拼,便再没有活路了。而且,因为无路可走,使那些原本有些民族意识,心里有个“严夷夏之防”的将军们,也认为吴三桂的降清是可以理解了。正因如此,他们虽身处危城,居于劣势,受大顺军压制,围着追杀,逼在城下往死里打,却能做到同仇敌忾,上下一心;眼下,他们明白,身后有十余万生力军,到时会给敌人一个措手不及,他们能不倍感振奋,有恃无恐地抗争吗?

七 雄关内外(31)

所以,战争一开始,双方几乎是红着眼睛拼全力地对杀,谁也不退后,谁也不让谁,整整一个多时辰,竟分不出胜负。

李自成立在高阜观战,他睁着独眼死死地盯着阵上,吴军经两天大战,已是元气大伤,不意今天竟又全队出关迎战,这是李自成没有想到的。要知道,消灭缩在关内、凭险死守的敌人要比在野战中消灭难得多,所以,吴军能像今天这样倾窠而出,真是求之不得的好机会。

白刃战相持了整整一个时辰,他那只独眼几乎没眨一下,死死地盯着对方。

面对强敌,吴军的长方形阵变成了棱形,长枪手持着长矛,密集于第一线,后面是弓箭手和手持火枪的士兵,长短配合,形成一道难以逾越的障碍,全力对付从石河东岸冲过来的大顺军,哪里出现危机,后面的人便补充上去,好几次化险为夷,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丝毫没出现混乱。

李自成心里不由也有几分佩服对方,但毕竟是身经百战的人,看着看着,他终于看出了苗头,发现击败对手的机会终于来了,这就是他通过远眺,发现吴军在招架时,因为东边吃紧,为救东边而主力移动,西边居然让出了一大片空隙,那里就屏蔽着西罗城,这不正是偷袭的好机会吗?于是,他得意地对身边的宋献策笑了笑,说:

“宋军师,看朕今日活捉吴三桂。”

说着,他派人传旨,让刘宗敏把他的杀手锏拿出来。

刘宗敏的所谓杀手锏,就是手中还有一支机动兵力,一直还未派上前线,这就是三品制将军袁宗第率领的两万余名精锐。这是一支偏师,前天曾受命迂回至关西面的石林,尚未派上用场。袁宗第一再请战,刘宗敏仍让他等着,说好钢要用在刀刃上。眼下李自成看出这一破绽,刘宗敏也看出了,明白若有奇兵扑向它的右翼了,便可乘机打乱它的布署,将这个方阵冲垮。

所以,不待李自成传旨,刘宗敏已让身边的护卫摇动手中一面大红旗,一连摆了三下,只听西边那层峦叠嶂的山林里,突然响起一连串的吼声,霎时之间,两万精兵齐出,骑兵都手持明晃晃的马刀,步兵紧随其后,手中是长长的红缨枪和大刀,一齐向吴军右翼扑来。

吴军与面前的大顺军正杀得难分难解,不想对方在关键时,还有大量的生力军投入,重拳直击腰部,骤不及防,阵脚果然一下就被打乱了。防卫吴军右翼的,是副将冯有威部,他们与大顺军的刘芳亮部相遇,相互纠缠,快要筋疲力尽了,后来,他发现中路有些混乱,大纛几次被大顺军夺走,他怕吴三桂有失,便分出一部兵力支援中路,不想就在这时,袁宗第冲过来了。这袁宗第年纪不大,却是一员老将,打仗很是勇猛,这几天别人在前面拚命,他却守在石林观战,心里正感到憋闷,一听令下,便翻身跃上他的黄膘马,抽出双刀,在马屁股上猛地一拍,那黄膘马便载着他飞奔起来,他身后的两万名将士,也呐喊着跟上来,吴军骤不及防,被杀得纷纷后退。

中路的刘宗敏见状,岂能放过这一大好时机,立刻跳上战马,擎一杆大刀,亲自率队猛攻。立在高阜的李自成也兴奋了,只见他把身上的衮龙黄袍一甩,袖子往上一捋,擂起了战鼓,这鼓点是那么急骤,那么惊心,如万马奔腾,如暴风骤雨,正冲锋的大顺军将士们,只一下便听出这是皇上在亲自擂鼓了,他们立刻倍感振奋,一个个更加拚死上前,一下便把吴军坚如磐石的防线冲得七零八乱。本是严严正正的方阵,只要一处有失,便破绽丛生,只转眼功夫,就像一片桑叶,被大顺军咬得尽是破洞,眼看就要不可收拾了。

李自成见此情形,心中明白,吴军一旦被打乱阵脚,接下来便会被分割包围,出现追鸡赶鸭、砍瓜切菜的局面了,不由兴奋异常。这时,他的双臂虽有些发酸,但双手却一点也没有放松,反使鼓点更急促。他已认定,这应是他平定天下的最后一仗,消灭了吴三桂,可传檄而定江南,从此,他就可在长安城中当太平天子,越想越兴奋,真有些不可自持。

七 雄关内外(32)

不想就在胜利在望之际,忽然天色变得阴霾起来,两天来,在海面上徘徊的浓雾,忽然急骤地向关前移来,整个战场,云遮雾罩,加之平地刮起一阵旋风,山海关前,扬起了漫天风沙,一时之间,人马双眼迷离,咫尺双方,人影疃疃,面目恍惚,难分敌我——这无疑给被追杀的吴军带来了脱逃的机会,高阜上助战的李自成,霎时什么也看不见了。

城楼上的多尔衮也发现了这情况,不由双手合十,感谢上苍,这真是天如人意啊!他立刻传旨,令集结在关内、蓄势待发的八旗三军,齐声鼓噪。这可是十四万人同一吼啊,那吼声,如山呼海啸,涌向关外,酣战中的大顺军闻声不由大惊,竟以为吴军后面,有神兵天降;吴军闻声则倍觉鼓舞,愈战愈强。

此时此刻,说天意也罢,说神话也罢,但其事确有,且载诸正史——清兵一连三吼,其“风遂止”。

眼见得风霾将息、浓雾渐开,城楼上的多尔衮笑了,一声令下,城头上立时响起了急骤的鼓点,且夹杂了阵阵海螺声。

战场上吹奏海螺,这是大顺军从未经历过的,螺声旺旺的,此起彼伏,低沉而悲怆,从朦胧的风沙中传出来,呜呜咽咽,穿云破雾,如道士招魂野鬼,似海妖礁石欢歌,动战士之乡愁,解征人之战甲……

这令人毛骨悚然的螺声呵!

李自成和他御营的幕僚们正诧异,就是杀性正浓的刘宗敏也有些莫明其妙。正纷纷猜测间,不想风沙过后,酣战中步伍散乱的吴军,突然如波开浪裂,让出一条大道,紧接着,就在他们后面,似从地下冒出来的,一下涌出大队身穿着白盔白甲的骑兵,头载尖顶红缨凉帽,脑后拖一条大辫子;左边一队全身皆白,右边一队虽也是白色衣甲,上面却镶了一道红边,手持白杆长枪或大刀,骑一色关外高大的蒙古大马,个个身材高大、勇猛,骑术娴熟,就像一阵旋风,直扑大顺军。正酣战中的大顺军被他们这一冲,骤不及防,竟被杀得纷纷落马。

高阜观战的李自成,云开雾霁,独眼烛照,立刻发现情况有异,不由大吃一惊,一句话脱口而出:

“不好,果然来了辫子兵。”

这个结论,其实应是在意料之中,却又在意料之外。他们应该想到,吴三桂已被逼到了悬崖边,降清只是他的唯一出路,他们也应该想到,元气大伤的吴三桂,今天竟主动迎战,这也反常。可志骄意得的大顺军的首领们,这些年只跟明军作战,他们的细作只是派往明军的控制区,却缺少对满洲的情报网,可以说,他们对满洲情况一无所知,更重要的是,他们都只想往好处想,不愿朝坏处想。尤其是李自成,他心中存一份侥幸,他虽已看出吴三桂肯定会降清,却只想钻一个时间的空子——趁着辫子兵尚未到来前,先把吴三桂消灭,然后再从容应对满鞑子,然而,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这也算是天意呵!

此时,为大顺军助威的鼓点不知几时停住了,一时之间,连空气也像是凝固了,李自成手持鼓槌,呆立在那里,就像一座雕像。

一边的宋献策不由摇头叹息道:来了来了,终于来了,这真是天意啊!

张鼐也急了,忙大声嚷道:“皇上,快退,快传旨退兵!”

然而军机间不容发。就在李自成被提醒,正要挥手下旨的一瞬间,从关内涌出的辫子兵已像开了闸的洪水,滚滚滔滔,奔腾不息——正白旗过后,又是源源不断的镶白旗的兵,真是一队比一队强悍,一个比一个凶猛,像疯子一般,如入无人之境,逢人便砍。

李自成一边挥手,一边大叫道:“退,张鼐,速去传朕旨意,快退,快快退兵!”

在前方的刘宗敏还算能沉住气,见状后下死命令,让前队顶住。

可懵头转向的大顺军,早已被多铎指挥的、强大的八旗兵团冲得七零八乱了,转瞬之间,主客之势易位。于是,李自成期待的追鸡赶鸭、砍瓜切菜的局面终于出现了,只不过是想砍别人的变成了被别人砍而已。

七 雄关内外(33)

这时,城上的鼓点更急促了,那海螺的呜咽声一阵一阵,像一道道的催命符,叫得人心胆俱裂。刘宗敏下令将一面大红旗立在身边,并大声宣布,有退过红旗者斩,又挥动手中大刀,一连砍了好几个向后退的人,可就是镇不住局面,那些逃跑的人,竟绕开红旗,纷纷从别处没命地逃跑。

刘宗敏绝望了,一时火起,乃挥舞着大刀,拍马上前。只见对面冲来一个头载红缨帽的白袍小将,手中也是一杆大刀,刘宗敏忙接住厮杀,才战了两个回合,不想对方旁边突然又冲出一将,手中一支白杆枪,如出洞蛟龙,直取刘宗敏的面门。刘宗敏急回刀相格,那个提刀的将军却不给他半点机会,立刻一刀劈来,正砍在刘宗敏的肩上,刘宗敏只觉浑身一麻,便坐不稳了,竟从马上翻身摔下来。那持枪战将手中那杆烂银枪,便如白蛇吐信,毫不客气地直取刘宗敏的咽喉,眼看刘宗敏就要死于枪下了,恰在这时他的亲信刘义带几个人已跟上来了,刘义和一个护卫左右架住了这致命的一枪,又有两个护卫下马将他扶起,一个挟左膀,一个挟右膀,从人缝中拖了出来,刘义则和另一个护卫拚死抵挡。

刘宗敏一走,局面更不可收拾了。

李自成在高阜看到这情形,知大势已去,不由长叹一声,勒转马头便往回走。他的身后,是拚死往西逃跑的大顺军的骑兵,紧紧咬住他们的,是遮天蔽日的箭矢,和一片白云似的追兵。可怜数万步兵,已是大限到了,一个个哭爹喊妈,被追得四处逃跑,最终成了八旗兵的刀下鬼,或是马蹄下的肉泥。

多铎和阿济格统率的八旗兵,充分发挥了满洲铁骑的优势,他们一个个稳坐雕鞍,恣意驰骋,挥舞着手中的刀,尽情砍杀。一时之间,山海关前,山奔海立,虎啸龙腾,成了一座巨大的屠场。

这一仗,大顺军的骑兵损失过半,步兵损失殆尽。大将刘宗敏挨了一刀,砍在肩膀上,幸亏身穿锁子铁甲,但也入肉达两分深,鲜血把上衣染得通红。高一功、袁宗第、刘芳亮、刘体纯等数十员大将,或轻或重,个个带伤,包括御营的杏黄旗及中军大纛旗在内,所有旗帜、辎重、行李几乎全部丢失。

10 吴三桂受封

李自成直退到永平才停下,多铎的两白旗及吴三桂的宁远兵,也直追到永平城下不远处才休兵。

李自成喘气未定,吴三桂的人马跟踪而至。刘宗敏、李锦、高一功等都不同程度地受了伤,眼看着应战无人,方寸已乱的他,只好把宋献策找来问计。

宋献策低头想了半天,说:“当今之计,只能先缓一缓,吴三桂不是想做忠臣孝子吗,太子和吴襄还在我们手上,让张若麒去传话,告诉他,不能太过份了,不然,哭还来不及呢!”

张若麒只去了半天,便原路返回,说,吴三桂不答应和,除非交出吴襄和太子,退出京师,不然明日再战。

刘芳亮说:“他是胜兵,且已到城下,岂肯轻易允和,吴襄和太子去了也会唆使他打,皇上可不能中计。”

众将都说:“正是此话,”

宋献策嗫嚅了半天才说:“允和固然是假,但也不妨许他。”

李自成说:“这是为什么?”

宋献策说:“太子对我们来说已无用处了,不如做个顺水人情,把他交与吴三桂,让他背上这个包袱,他若留下太子,必遭清鞑子疑忌,杀掉必失去众人的拥戴;至于吴襄,则不能放他,留做人质,可束缚吴三桂的手脚。”

李自成茅塞顿开,立刻传旨,将太子带来。

朱慈烺已经目睹了山海关前的战况,虽然打心眼里高兴,但一是自己脱身无计,二是怕遭误伤,也怕李自成迁怒于他,将他兄弟杀害。眼下一听“皇上有请”,他的心一紧,以为自己死期到了,乃战战惊惊地走到李自成面前,却仍是高昂着头,并强自镇静地说:

“我明白你叫我做什么。”

李自成宽容地打量着这个绿衣少年,笑了笑说:“那你猜猜。”

七 雄关内外(34)

朱慈烺大声说:“恶贼,无非是要杀我呗,要杀就杀,何必多言。”

李自成不以为忤,反宽容地笑了,说:“小孩子家,哪来这么大的火气,你父亲要有你这劲头,也不会落在朕的手上了。告诉你吧,你猜错了,朕不是要杀你,而是要赦免你,你去吴三桂那里吧,告诉他,不要忘了自己是汉人,夷汉世仇,永远也尿不到一起,就是死了,也无面见祖宗!”

朱慈烺打断他说:“你是说真话吗?”

李自成点点头说:“朕是一国之君,岂有戏言,朕确实要放你走,且是兄弟仨马上走,不过,你见了吴三桂还要代朕问问他,想不想父子团聚?”

这时,太子的两个弟弟:定王和永王也被带来了。李自成手一挥,兄弟仨谢也不谢,转身便跑出了大顺军的营盘。

果然,吴三桂并不因太子的被释放而休兵,第二天,天刚刚亮,永平城下便响起了急骤的鼓声,还有那令人心惊胆战的海螺声。

李自成无法,只得下旨出城迎战。这一仗,远不及昨天激烈——大顺军勉强收拾起来的队伍与吴三桂的人马才交手便逃,更不等多铎的白杆兵上阵。

于是,吴三桂下令死追,不想追过永平西二十里,来到一处叫范庄的地方,只见前面有一小土堆,上面用竹竿挑着一颗人头,在迎着风晃荡。

前军不敢怠慢,立刻上前辨识——血糊糊的人头不是别人,正是主帅之父吴襄。此刻吴襄双目圆睁,正呆呆地望着志骄意满的儿子。

吴三桂一见父亲之头,大叫一声,竟摔下马来。

大顺军走远,吴军也终于暂停整顿了。回军路上,只见石河两岸,绵亘十数里,一片狼藉,遍地的辎重和粮草,到处是断戟与残戈,更多的则是死尸和伤员,竟不容战马插足;受伤者的惨叫和受伤马的悲鸣,令人不忍听闻,殷红的鲜血汇成了小溪,如菰浆茜汁,汩汩地流向石河,一时之间,河水变赤。

这是一场惨绝人寰的大屠杀啊,孤人子、寡人妻,又岂止吴三桂一家?

他们边走边在死尸堆里寻活人,以免漏网——哪是寻活人,是在找银子。大顺军人中,几乎人人背上都有包袱,里面金银珠宝,应有尽有,这是他们掳掠来的,还有大顺皇帝李自成赏赐给他们的。他们一生中,从来没有一次性得到过这么多的黄白之物,可也就是这些东西害了他们,本是身手不凡的战士,却变得颟顸老迈,丧失了斗志,思念起家乡;就是上了战场,也害得他们动作不灵,逃跑时又行动迟缓,终于被追杀。

吴军虽是胜利者,他们却别指望从死尸身上发财。因为就在他们身边,有大队虎视眈眈的八旗兵,他们才是真正的胜利者,没有他们,能有你们?吴三桂对这点最清楚不过,早已下令,凡有搜获,十两银子以内可归自己,太多的则必须交出。

这样,他们在路上呆了许久才回来。当豫亲王多铎和吴三桂并辔出现时,山海关前又一次沸腾了。

然而,令吴三桂意想不到的事也出现了,这就是摄政王多尔衮已把他的行辕移到了山海关前,并传下谕旨,令吴三桂统带的关宁军不必进关,就将营盘扎在红瓦店以西,原来大顺军扎营的地方,并传旨令吴三桂偕部将高第等进谒。

吴三桂百事缠身,根本就来不及处理吴襄的丧事,更关心的还是自己的命运——他不明白摄政王何来此举?无奈之下,向前来传旨的承宣官打听,承宣官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倒是一边的豫亲王多铎知机,说:

“这还不明白吗,流寇虽败,但北京城仍在他们手中,我们能让流寇有喘息之机吗,进城岂不是多此一举?”

吴三桂口中点头称是,心中却也暗暗叫苦——原想效申包胥秦庭一哭,兴楚灭吴,到头来却落得驱狼迎虎,让多尔衮反客为主。但事已至此,悔复何及?迫于形势,只好下令:本军就地扎营,不必再进城内。

这一来,那些还有个人私事的人,或家小在城内的人,怕清兵乱来,不由骂起娘来,可吴三桂只能装聋作哑了。

七 雄关内外(35)

他略作收拾,便偕高第、冯有威、郭云龙、杨坤去见摄政王。

摄政王的黄色帐殿,就扎在石河岸边,那是一座巨大的方形帐篷,前后左右各有四座较小的帐篷,将这座大帐包围,周围是荷戈持戟的侍卫,一个个翎顶辉煌,锦袍灿烂,显得十分威武和肃穆。

吴三桂在豫王多铎的引领下,终于来到了帐殿前,只见多尔衮偕阿济格、三顺王、范文程、洪承畴等王公大臣,一齐迎立在帐外。吴三桂赶紧上前,欲行大礼,但此番摄政王却一下抢上前,双手将他扶住,又抱住他的双肩,脸几乎挨着脸,平地转了一圈。

吴三桂明白,摄政王爷这是与他行满人的“抱见礼”,行过此礼,表示他们已是亲如一家了。

这时,帐外大道两边,仪卫盛陈,紫电青霜,十分耀眼。多尔衮拉着吴三桂的手,并肩走进大帐,阿济格、多铎、范文程、洪承畴等一班王公大臣及高第、冯有威等一班降将紧随其后。进帐后,多尔衮面南而立,一个承宣官手捧一卷黄绢上前,打开来,大声喝道:

“吴三桂听封。”

吴三桂一怔,还未明白是何事体,身边的多铎、阿济格、范文程、洪承畴等文武官员早齐刷刷地跪了下来,就像倒了一片土墙似的,吴三桂不由双腿一软,也跟着跪下了,于是,承宣官念旨。

这是以顺治皇帝名义下的一道恩诏,诏旨中,正式封吴三桂为世袭罔替平西亲王,赐他的东西,更是多得不能胜数,什么玉带、蟒袍,貂裘、骏马——凡是一个满清王爷该有的行头,他都有了;高第、冯有威、郭云龙、杨坤等,也各官升三级,并赏赐很多尚方珍物。

吴三桂此时早把光复明朝的事丢到脑后了,崇祯皇帝那吊颈鬼的幽灵,也已离他远远的。不过话也说回来——面前的局势,如做成了的笼头,紧紧地套住了他的嘴,也容不得他稍有犹豫。再说,自己这几万人马,已被李自成杀得七零八落,若不是八旗兵及时出现,真不知要到何处去收尸,眼下终于胜利了,这以前,崇祯皇帝也不过封你一个伯,而顺治皇帝一封就是个世袭罔替的铁帽子王,你又还要怎样?

覃恩普敷,皆大欢喜,众人无不弹冠相庆。但无论如何,吴三桂却笑不起来——他那父亲吴襄,就杀在今天,此时此刻,关外死尸山积,还不知吴襄身子在何方?身为人臣,忠是不能尽了,难道就连孝也可不尽?

于是,别人早已换了顶子和袍褂,他却是一身重孝,就在众人相互祝贺之际,他退在一边,唤过亲信家人吴如孝,令他带几个可靠的人,带着吴襄的头,去寻找身子相配,到时隆重下葬。

其实,吴三桂尚不清楚,就在他们杀败李自成之后,阿济格与多尔衮之间,有过一场争执。依阿济格的,便是要回军杀到关里去,将关内的汉民,统统杀尽。原来阿济格恨山海关屡次将他们阻挡,使他们大清铁骑不得其门而入,此番终于得手了,所以,他要屠城。

多尔衮不由怒斥阿济格,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这个不听话的十二哥督住。为防他暗中仍动杀机,乃派他率师随吴三桂追击李自成;这里却出告示,令山海关的军民,全体剃发,改着满人服装,一切都得遵从满人风俗。

此令一下,小小关城,并不知他们已是死里逃生,却为这“从头做起”鬼哭神嚎起来。

PART3

八 大顺皇帝(1)

1 冷暖北京城

四月二十六日,距大顺军第一次进入北京城才短短的三十七天,李自成终于第二次进入北京。

还是巍峨的德胜门,还是这些大顺军,前后不过月余,情形却是迥异。那时大顺军整队入城,旗帜鲜明,步伍整齐,战士们个个鲜衣亮甲,精神抖擞,所谓鞭敲金镫响,人唱凯歌还;而今呢,队伍散落,三五人一路,百十个一群,起起落落,散散淡淡,操手抱戈,低头缩颈,受伤的血污满身,生还的衣甲不整;粮草、辎重丢光了,好容易运到的红衣大炮统统送给了敌人;连驮在马后的、牵在手上的,穿红着绿的窈窕女子也不见了,这就无怪乎他们的火气大,望人都是恶恨恨地,让路稍慢便挨鞭子。

于是,大顺皇帝也领教了北京城的世态炎凉——三十七天前,全城百姓,焚香顶礼、簟食壶浆,家家门上黏一个大红顺字,老幼相携,齐向马前迎王师;今天这情景不见了,行人都躲得远远的,瞅也不瞅你一眼。

有什么值得他们瞅的呢?这些日子,大顺军并未为他们带来真正的福祉,缺衣少食的照旧缺衣少食,过去有人作威作福,令他们不敢仰视,而今仍有人作福作威,令他们不敢仰视,只不过换了新面孔而已,更有甚者,是增加了恐怖,昔日九陌红尘的帝都,歌管繁华,笙箫聒耳,而今成了恐怖的地狱,处处招魂,夜夜鬼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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