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泰的三不可,崇祯最怕的是第三条,因为弃祖陵于不顾是大不孝,可李建泰却偏偏搬出这个大题目。但他虽然恼怒,却又不便发作,正在发怔,不想一边的魏藻德却不能容忍了,因为李建泰说了亲征是“为浮言所蔽”,这不是指着和尚骂秃驴吗?于是立刻反驳道:
“皇上所说御驾亲征,本为亲临前线,督师破贼,何来不守神京一说,李建泰纯出臆测,出言轻率,迹近离间,诚不知是何居心?”
李建泰当然不能让魏藻德这么说他,立刻针锋相对地争起来。两人各说各理,互不相上下,另一辅臣方岳贡也加入进来,他是主张亲征的,居然也说出一番附和魏藻德的道理,崇祯看他们争吵得激烈,却并未接触实质,不由焦急起来,乃一拍御案,狠狠地说:
“流寇行将饮马黄河,你们说来说去,却仍漫无边际,言不及义,朕问你们,什么时候才能议出一个一致意见呢,难道要坐等流寇挥戈北上,直犯京师吗?”
一 崇祯皇帝(9)
陈演见状,只好再次出班奏道:“臣以为眼下流寇虽然猖獗,立刻挥戈北上,却势有未能。”
崇祯冷笑一声,道:“此说有何根据?”
陈演说:“因为流寇虽掩有关中,却还立足未稳,加之河西诸郡尚为朝廷所有,流寇不无后顾之忧;再说,关中富庶,秦王宫室壮丽,流寇乃胸无大志之鼠辈,能不迷恋子女玉帛,流连忘返于锦绣丛中?所以,臣以为关中之失,有如给流寇设一陷阱,流寇入此温柔乡中,必不能自拔,而皇上从容布置,定可擒猛虎于阱中。”
崇祯一听,觉得也言之成理,这时,开始便想发言却被魏藻德抢了先的蒋德璟也来了劲,竟出班奏道:
“臣以为首辅确一言中的。想我皇明立极近三百年,仁泽深而人心固,元气盛而国脉安,李自成不过一跳梁小丑,岂能动我国本?我君臣若上下一心,忧勤惕励,诚不难克敌致胜,迅奏肤功。”
此说虽更加“漫无边际,言不及义”,但比陈演的话更动听,崇祯于是点了点头,局面虽缓和下来,但仍说不出众人认可的好主意。就这样绕了半天弯子又回到了原地,看看太阳偏西仍然没有结果,就连如何对前线统帅指陈方略、密授机宜,并增拨粮饷以纾前方缓急的措施也定不下来。
崇祯不觉倦了,乃挥了挥手,让他们跪安退出。
辅臣们如蒙大赦,在陈演的带领下,立刻鱼贯退出。崇祯呆呆地望着他们的背影从自己眼中消失,忽觉言有未尽,心想,怎么就让他们走了呢,迁都不成便要死守,刚才不是还没有议及守的具体方略吗?这班人也是,朕忘了,他们也乐得不提,这像什么辅弼之臣呢,倒是更像在混日子呢。
本想立刻传旨将他们召回来,但转念一想,召回来又有什么用,眼前的辅臣就像是一班蠢笨的蠹鱼,书蠹、禄蠹,光会吃,不会爬,杀了没血,剐了没皮,牵着不走,拖起倒行,和他们议战守,等于是问道于盲。
然而,辅弼无人,股肱乏力,圣明天子,又倚恃何人?
心力交瘁之余,只觉百念俱灰,后宫也不想去,乃默默地枯坐。
一边的王承恩见皇爷并没有起驾回宫之意,明白皇上心境不好,不敢招惹,只呆呆地陪在一边。御案上虽码放了一叠待批的奏疏,皇帝却并没有翻动的意思,只双目直视,正对殿门,似枯僧入定,物我两忘。
然而,王承恩哪知道,心如槁木死灰的皇爷,此时已神游太虚了——他似是而非,于朦胧中,坐上了宫中代步的肩舆,但走的不是往常走的那条路,往常从乾清宫回皇后住的坤宁宫便捷得很——坤宁宫就紧挨着乾清宫,不过一箭之地,可今天抬他的肩舆却是横出,从边上的翊坤宫、启祥宫直转到了咸安宫。咸安宫在天启朝是奉圣夫人客氏的住所,自从崇祯皇爷铲除阉党,粪除后宫,客氏被他撵到了浣衣局,旋即母子伏诛,这咸安宫便一直闲置着。前些日子,仿佛听宫监在一起窃窃私语,谓咸安宫白日闹鬼,到傍晚无人敢经过。今天,抬轿的小竖怎么将他抬到这闹鬼的地方来了呢?
正要喝问,就在这时,只见前面果然刮起了一阵冷风,煞时之间,阴气森森,寒入骨髓,那一班宫监一下逃得无影无踪,他只好下轿步行,可眼前云遮雾罩,不知路在何方,朦胧之中,似有无数鬼影在游走,挡住了皇爷的去路,此时皇爷毛发倒竖,心胆俱裂,正无计可施之际,忽见鬼影中,走出一个身着戎装之人,手中宝剑一挥,众小鬼立刻四散逃走。皇爷?span class=yqlink>南玻肟诙剩醇巳烁┥硐掳荩谧嗟溃?/p>
“臣袁崇焕救驾来迟,望皇上恕罪!”
崇祯一听“袁崇焕”三字,冷汗一下绽了出来,口中慌不择言地说:“袁,袁,你不在辽东为朕守边,怎么来此?”
袁崇焕匍伏奏道:“皇上已将臣绑赴西市,凌迟处死,臣何能再为皇上守边?”
崇祯定了定神,叹了一口气说:“袁,袁爱卿,朕知你确实蒙冤,但朕也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你就不要怪朕罢,你的阴魂若能为朕守住辽东,朕一定为你平反昭雪。”
一 崇祯皇帝(10)
袁崇焕却仰天长叹道:“大势去矣,皇明危在旦夕,臣纵能守住辽东,又有何用?”
崇祯说:“不错,眼下确东西告急,南北被兵,不过你若能守住辽东,朕不也可腾出一只手来对付流寇吗?”
不想袁崇焕磕头如捣蒜,且哭且奏道:“来不及了,流寇行将犯阙,金兵即将入侵,皇上纵有三头六臂,也无力只手支天。”
崇祯虽底气不足,却仍嘴硬,他说:“卿当年在宁远,不是以区区万余人马,挡住了后金十三万人马的进攻、且炮伤努尔哈赤么?眼下三晋及宣大尚有雄师百万,为何就挡不住流寇呢?”
袁崇焕冷笑说:“皇上也念区区微劳乎,何当初滥刑,莫予毒也?”
崇祯强辩说:“当初后金围城,手忙脚乱,情急之中,朕不得细察,此所谓非常之时,必用非常之手段。”
袁崇焕又冷笑说:“皇上啊皇上,十六年来,你孜孜兀兀,察察为明,自认赏罚分明,其实刑章颠倒,忍令谋臣扼腕,志士寒心,终致今日,将相无人,雄师百万之说,岂非掩耳盗铃?”
崇祯一听此言,理屈词穷,不由下座来扶袁崇焕,且说:“事已至此,朕知过矣,望爱卿以江山社稷为重,助朕一把。”
袁崇焕连连冷笑说:“皇上皇上,悔之晚矣。”
说完站了起来,飘然而去。
崇祯见状,正想上前去拉袁崇焕,不想就在这时,只见殿后忽然转出魏忠贤和客氏,一把拖住崇祯,大声嚷道:“朱由检,你这皇帝是我们扶持上来的,你不该翻脸无情,诛灭我们。”
崇祯大吃一惊,一边手之舞之地抵挡,一边大声叫道:“袁爱卿,袁爱卿,快来救朕!”
一边呆立的王承恩闻言大吃一惊,侧过身子一看,皇帝已俯伏御案,正口角流涎,白日做梦,不由轻轻摇着皇上的肩膀,大声叫道:
“皇爷苏醒,皇爷苏醒!”
崇祯终于醒来了,抬头一看,自己竟在乾清的御座上打盹,而殿外红日西坠,黄昏已近,那层层殿阙,渐渐被沉沉暮霭包围……
于是传旨,摆驾坤宁宫。
坐上肩舆,悠悠晃荡中的崇祯,仍在回想梦中的事:袁崇焕已被朕凌迟处死十四年了,罪名是谋反和通敌。议罪之初,朝臣中不少人为他辩护,认为他无辜,眼下想来,当初袁崇焕若真的通敌,怎么会炮伤努尔哈赤,并在宁远两次取得胜利呢?
4 募捐
走不成,守也没有守的具体布置,崇祯只能寄希望于陈演的那个温柔陷阱,梦想李自成会陷在阱中,不能自拔,自己则守株待兔可也。
而这时的李自成,却一刻也没有闲着,更没有留恋关中的子女玉帛。他占领长安后,为解决后顾之忧,先将兵锋指向河西走廊——派出数路大军,连下兰州、张掖、甘州,纵兵杀居民四万七千余人,第八代肃王朱识鋐合府死于难;不久,又北上榆林,攻克延安府,盛陈仪卫,往米脂祭扫祖墓……
警耗噩音,就如檐前飞扬的雪花,一片一片,绵绵密密,让皇爷手足如冰,心寒似铁,就在他坐卧不安之际,兵部又递到山西来的塘报,据巡抚蔡懋德说,流寇的游骑已在黄河边上徘徊,而晋省兵饷两缺,眼看封冻在即,若流寇乘机渡河,后果可想而知……
崇祯看到这里,一颗心已蹦到了口里,手也跟着抖了起来,竟连连顿足说:“糟了糟了。”
此时侍立一边的王承恩,不知塘报内容,见皇爷动怒,不由抬头来望,崇祯于是将手中的塘报向王承恩怀中一塞,劈面问道:
“嗯,那个余应桂到哪里去了?”
这一问问得好突兀,亏王承恩思维不乱,他瞥了塘报一眼,立刻明白皇爷所指,只好低声奏道:
“据奴才所知,他一直在介休、霍州之间徘徊。”
崇祯火了,狠狠地说:“朕的旨意是让他防河,他不去河津、蒲州督战,却呆在介休、霍州做什么?”
一 崇祯皇帝(11)
王承恩心想,余应桂虽挂了个右佥都御史、三边总督衔,晋、冀各军受他节制,但出师时,皇帝仅遣京军千人随行,发御用银万两、银花四百、银牌二百充赏功之用,至于前方将士欠饷已达八个月,带兵的数次飞章催饷,急如星火,皇上却没有答复。兵法上说,无粮不聚兵。余应桂手中无粮无饷,岂能张空拳以往?但皇上怒火正旺,只好十二分小心地回奏道:
“介休、霍州都在汾河边上,要说防河,他是在防汾河。”
“胡说。”崇祯一拍御案,“二千五百里河防,平阳居中,不守黄河守汾河,岂不是本末倒值?若平阳不守,太原孤立,山西岂不全完了?”
这是谁都想得到的,而且,山西为京师屏障,山西若有闪失,下一步便轮到北京城了。皇上既然不走,便要筹兵筹饷,以应前线,这军饷已是再不能拖了。但说到钱,王承恩便知个中艰难,只好垂手侍立,默不作声。
崇祯在御座上一个劲地叹气,又下座踱步,王承恩终于忍不住,试探地问道:“前天部臣金之俊不是上了个奏章么,皇上还一直留中未发呢。”
“金之俊?他说什么?”崇祯抬起头,似乎满眼茫然。
国事蜩螗,众说纷纭,今天这个臣子奏一本,明天那个臣子上一疏,有些奏议不合皇帝之意,但又找不出反驳的理由,便先搁在那里冷处理,这便是“留中”。留中的奏疏,往往是皇帝印象最深的,因为大多踩了皇爷的痛脚,犯了皇爷大忌,怎么会忘记呢?王承恩明白皇爷是装佯,但既然由自己提起,只好嗫嚅着,小心提醒道:
“他好像是请皇上发,发内帑,输军饷。”
内帑就是皇帝的私房钱,由自己亲自管着,有别于归户部管的国库,所以名曰“内帑”。其实,贵为天子,富有四海,当了皇帝,天下都是你的,还分什么内外,存什么私房?可明朝皇帝有私房钱。他们不愧是朱元璋的子孙,朱元璋是穷叫化出身,应着了民间那句俗话——叫化子作官穷怕了,所以,就是当了皇帝也不忘存私房。眼下国库空虚,但皇帝的内库却丰盈得很。当前方军书频催,说军士们饥寒交迫,要求迅速指拨的饷,而皇帝却仍一再推诿时,金之俊看不过了,乃于前不久斗胆提出此议。崇祯览奏气不过,将它扔在一边没有理睬。眼下听王承恩一说,不由冷笑道:
“这个金之俊,眼睛只瞅着银子,兵部侍郎不管兵,却管到户部的事了,一个心思在钱字上作文章,见人拉屎喉咙痒,一旦内帑也空了,看他还有什么说的?再说,这剿流寇是打国仗嘛!”
崇祯皇爷下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但王承恩明白,那就是既然是打国仗,人人有份,怎么单要皇爷私家掏腰包呢?
王承恩见皇爷生气了,吓得赶紧低头不作声。可崇祯却气仍未消。他想,金之俊这篇奏疏一定有来头,朝臣们眼红内帑已不是一日两日了,私下议论一定很多,他们有朋党,朋党相争,各立门户,为突出自己,随便拿一件事便大做文章。看来,杀几个大臣并不能压住,这班该死的家伙。
想到此,他不由狠狠地说:“朝政就是让朋党弄得不可收拾的。金之俊此议有背景,他不但是东林党人,还是袁崇焕的同年兼好友,此举是有意重翻旧案,为袁宗焕鸣冤叫屈。”
袁崇焕是因谋反罪被处死的,而金之俊只提发内帑,真是风马牛不相及。皇帝此说,实在牵强,但既已扯上袁崇焕,王承恩就更不敢做声了。
崇祯继续想心事。金之俊之议,虽不动心,但还有一道和金之俊一同奏上来的、兵科给事中曾应麟的奏疏,却让他印象殊深。在这份奏疏中,曾应麟主张劝令富绅报名捐输。说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富绅衣租食税,吸百姓膏血,眼下国家有难,富绅应该拿点钱出来充作军饷。何况流寇打的就是“均贫富”的旗号,富绅们不主动出钱助朝廷,难道真要等流寇来“均贫富”?
一 崇祯皇帝(12)
这些话当时他未在意,眼下细细一想,却不由怦然心动。心想,眼看着流寇要过黄河了,大臣们仍一个个无动于衷,前门珠市口照旧逛,八大胡同照常去,天天笙歌,日日美酒,全不以国事为意,一说起粮饷,还眼红内帑。他们若不作官,哪能有这泼天富贵?曾应麟说得好,他们衣租食税,吸百姓膏血,此番应该让他们也出一点血。想到此,他不由顿了顿足,望着王承恩叹了一口气说:
“也罢,事已至此,也不能不这样了。”
王承恩还以为皇上这“不能不这样”是指发内帑,不由连连点头。
崇祯主意定下来,马上令王承恩去把曾应麟那份已存档的奏议翻出来,再仔细看了一遍,然后坐在御座上,闭目沉思。
王承恩直到看了曾应麟的奏疏才明白,搞了半天,皇上是想向臣子募捐——自己不出血,让臣子出血。
八年前的崇祯八年,便有一个叫李琎的武生上书,也是主张令江南富绅报名助饷。可皇帝将此事付与辅臣商讨时,马上遭到辅臣们反对,大学士钱士升甚至认为这是致乱之由。说富绅是地方贫民衣食之源,眼下流寇播乱秦、晋、楚、豫,独江南稍安,此议一出,那些流氓、无赖便会与富绅为难,这无异于驱天下之民为贼。经他这么一说,崇祯当时的决心就动摇了。
现在想来,自己为什么没有坚持呢?这个钱士升只因出身江南巨室,便为富绅说话,想尽理由来搪塞朕,这班臣子,真是没有一个好东西!
崇祯皇爷一想起往事便恨得咬牙切齿。面前虽是个太监,他也很想倾诉,乃把曾应麟的奏疏念了一些与王承恩听。曾应麟在这奏疏上说:富绅们有钱,只要他拿出十分之一,便可保住另外的十分之九,何乐而不为?不然,流寇来了,举室罄尽,连命都不保。
崇祯一边念,一边用手指头戳着奏疏上的字,狠狠地说:
“当年李琎上书时,朕本想采纳的,就因钱士升反对而未果。那个钱士升是个一点也不明事体的人,当初东林党人被魏忠贤陷害追赃时,他肯破产助东林,可到了国家有难时,却不主张出钱,你说他还有半点忠君爱国之心吗?倒是这个曾应麟说的像人话。”
王承恩心想,曾应麟这话有道理,流寇得势后便要均贫富,大臣及富绅们守着金山银海有什么活路?所以,这仗半为皇上打,也半为富人打,皇帝不出你们出也应该。但回头一想,一般的京官其实穷得很,有钱的只是大官,若报名认捐,该先从辅臣捐起。于是,他把这看法向皇帝说了,崇祯一听,立刻记起那一班无用的蠹鱼,心想,是呀,国家有难,不能让他们干脱身。
于是,他又急急传旨,召见辅臣。召见之先,他在肚内寻思,几次会议都无结果,这回应该改变策略,募捐不比迁都,是堂哉皇哉的事,虽用不着拐弯抹角,但既然要人家往外拿银子,总要让他们尝尝甜头。
这边皇帝在动心思,那边辅臣们也在用脑子。一连几次内阁会议,都没有结果,内阁五个大学士都有些惴惴然,生恐一旦天颜震怒,自己将蒙不测之祸,所以,上朝前便在心里告诫自己,召对时千万要小心。
不想上得朝来,天颜和悦,见面就下旨令辅臣免跪拜。辅臣们不知何来这“浩荡皇恩”,正惊惧间,皇帝却突然立起身,走下御座,向着一边木然鹄立的辅臣们深深地一揖到底。
这可真是非常之人,行非常之礼啊!但太突兀了,令辅臣们手足无措,都说受当不起。不想皇帝却诚恳地说:
“应该应该,朕以国事托付诸位先生,诸位先生就是朕的老师,学生见了老师,怎么能失礼呢?”
辅臣们听了,更是惶恐不安,你望着我,我望着你,连舌头也不会打转了。皇帝回到座位上,又说:
“流寇席卷河西诸郡,并北上延安、榆林,他们的后顾之忧没有了,饮马黄河已是早晚的事,大家可都知道?”
那份塘报,皇帝已批转辅臣们传阅了,所以,众人忙磕头奏道:“臣等都已知道了。”
一 崇祯皇帝(13)
辅臣们答了这一句后便像哑了一样,因为接下来的应对之方,却很难说得出皇上爱听的,或是能对得起皇帝那个大礼的。
这样,气氛便由惊惶失措转入沉闷。
崇祯演了半天戏,却达不到预期的效果,心里不快,不由垮下脸来,扫了众臣一眼,又在首辅陈演脸上停下来,说:
“流寇自得了关中,并没有留恋子女玉帛,而是立马挥戈、四处焚掠。看来,先生的庙算是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陈演一听皇帝旧事重提,明白不能再装聋作哑,只好出班讪讪地奏道:“是,微臣当初料事确实欠缺。不过之所以这样说,也是虑及国家财力有所不济,暂时不能大兴讨伐之师。”
这“财力有所不及”正是皇帝今日要议的题目,于是马上堵他说:“财力不济,总要想方设法,今日之事,不是朝廷兴不兴师,而是流寇要过黄河了,难道就让他打过来不成?”
一见首辅开口就碰钉子,李建泰、蒋德璟等人更加十二分小心。这就给时时想表现自己的魏藻德以机会了,于是立刻出班奏道:
“皇上责备得是。国事蜩螗,作臣子的不应只求退身自保,而应尽忠竭智,解君父之忧。”
皇帝的责备已让陈演难堪了,而魏藻德此话让身为首辅的他更不受用,于是没好气地说:
“朝堂议政,尽可畅所欲言,魏大人如有良策,何不早说?”
不想魏藻德竟从容不迫地奏对道:“臣以为,眼下形势非无可恃之兵,而是无可恃之将,像余应桂等辈,既不能身先士卒,激励将士,又不能料敌决策,洞察奸谋,且黄河不守守汾河,蒲州不保保太原,轻弃重镇险关,致使门户洞开,予流寇以可乘之机,实在太令人失望。”
皇帝听了连连点头。可陈演却十分反感,因为当初派余应桂督师是陈演的主张,魏藻德此议分明是指责自己,他于是反驳道:
“臣以为此说未免责人太苛。朝廷散处在山西、直隶、山东等地,虽仍有上百万大军,但欠饷已达八个月,余应桂屡有奏疏上呈,催取粮饷,并说再不指拨的饷,军队有哗变之虞,可朝廷却一直不能予其以接济,他纵有三头六臂,也不能张空拳以往。”
这一说,就又回到开先那“财力有所不济”的老题目上了。大家沉默了好一会儿,还是崇祯皇帝先开口:
“财力有限,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可想了?”
魏藻德终于听出皇帝的弦外之音,赶紧说:“臣以为,时局孔艰,正臣子报国之时,前人多有毁家纾难之义举,身为臣子,自应效法前人。这以前已有人上书,主张内外臣工,捐输助饷,臣以为此举不妨一试。”
这正是皇帝想要说的,正不知如何开口,不意魏藻德竟先说出来,不由嘉许地望了魏藻德一眼,连连点头。
陈演却着实吃了一惊。他明白,魏藻德出这样的主意是向着老臣们来的,他自己才作了几年官,入阁更只有几个月,若报名认捐,就是不出一文钱,别人也无法攀比。而自己就不行,身为首辅,为宦多年,若捐输助饷,当拔头筹,三万五万皇帝会嫌少;十万八万,别人会说该,自己可不是冤大头了?寻思无计,左右为难,只好故作深沉地奏道:
“捐输助饷,这不是什么好办法,记得早在崇祯八年,便有人提出此议,辅臣钱士升……”
一听陈演提起钱士升,崇祯的火一下窜了出来,立刻打断他的话说:“时势不同,境界各异,已往之事,不要再提。”
说着,他便诉苦,说国库空虚,就是内帑也已罄尽,有人还眼红内帑,以为内库有个聚宝盆,取之不尽,用之不竭,须知金山银海,也有尽时。说着说着,口气便不顺了:
“局势危急,已旦夕不保,诸位束手无策,既不肯为国分忧,又坐拥多金,忍令军士饥寒,城池失陷。朕问你们,一旦流寇得志,能不肆意掠夺?诸位想图一日之安,其能得乎?”
一 崇祯皇帝(14)
说着,他又用指关节连连敲着御案,痛心地说:“朕以为诸君如此吝啬,无异于赍盗兵而济寇粮!”
陈演听皇帝这么一说,知道自己话不得体,于是垂手侍立,再不做声。
不想崇祯之言,却对中李建泰的心事——这些日子,李建泰一直在看塘报,关心流寇是否渡河,流寇仇视富人,每攻下一地,杀富济贫,这是不争的事实。心想,一旦流寇渡河,自家首先遭劫,与其赠与流寇,莫如慷慨捐输,说不定还可捞本,眼下见魏藻德之议深受皇上赏识,立刻也磕头附议道:
“臣以为非常之时,必有非常之举,捐输一说,未尝不可一试,臣家薄有田产,臣愿散尽家资,纾国家之难。”
五个辅臣,首辅因召对不称旨而受斥责,有两个主张捐输助饷,蒋德璟和方岳贡一看形势不妙,只好也跟着赞成。他们见李建泰是变卖田产,便知这中间大有转寰的余地,于是也说,愿领头认捐,充实国库。
崇祯见四个辅臣都支持自己的意见,于是,那炯炯目光向陈演一瞥,说:“好,好,难得大家都能体恤时艰,若辅臣都能效法诸位,何愁流寇不灭?”
陈演见自己陷入孤立,不由着忙,但他毕竟在内阁混了多年,称得上老奸巨猾,于是说:
“微臣之所以迟疑,乃是怕此议一出,百官不能自安。既然众臣如此急公好义,慷慨解囊,微臣岂甘落后,何况国难当头,毁家纾难,乃是作臣子的本份,微臣又岂能趋避?”
一听陈演也肯出血了,崇祯虽仍不满意,但还是点头赞扬。
这次辅臣会议,开始虽有些磕磕碰碰,结局却还是很完美,这是崇祯希望看到的。心想,自己这个揖作得也不亏,只要辅臣带了头,其他人便好说了。
5 国丈不捐太监捐
不料第二天,除了魏藻德拿出了一百两银子,其它人却不见动静。他让内监去各家催问,内监回报说是辅臣们正在筹措,好几家在自家府门口粘上了告白:“此屋急售”。崇祯一听,这才明白,这就是陈演那老杂毛说的“毁家纾难”。宰相当了这么些年,就是捐个三万五万,也不至于要卖房子?看来,辅臣在耍花招,自己那个揖也白作了。
皇帝越想越气,把几个辅臣恨得牙痒痒的,真想再次大开杀戒,但转念一想,总要师出有名,再说,也不能把辅臣杀尽呀!
王承恩一直呆在身边,皇爷脸色的变化,全看在眼中,这个结果,他已料到了,见皇帝在叹息,于是,在边上轻轻地咳了一声。皇帝回头望见他,乃不无感叹地说:
“叵料这班辅臣个个都是大奸巨猾,国家到了这个地步,他们还要玩花样,真让朕寒心。”
王承恩跪下来,期期艾艾地说:“奴才以为,不到万不得已,皇上是决不会走这步棋的,但这班人罔知大体,急公好义者极少,一提到钱,便如钝刀子割肉,极不痛快。所以,要想其事速成,不如另外找人带头示范。”
崇祯一听,不由连连点头,又说:“魏藻德倒是带了头,拿出了一百两银子。他是个新进,才作了三年小京官,十分清苦,入阁只几个月,能一下拿出一百两,已是难为他了,不过,毕竟太少,作不得榜样。若是有人能一下拿出十万八万,朕不怕其他人不跟着来,真到了那时,朕就是抄他的家也师出有名了。”
王承恩犹豫了半天,说:“据奴才看来,这个带头人还是有的,但要看皇上能否能下这个决心?”
崇祯说:“事情已到了这个地步,朕还有什么决心下不了的呢,你且说,这人是谁?”
王承恩说:“这个,这个人,应是勋臣国戚,且是皇上最亲近的,只要这人肯出钱,就不怕其他人有所藉口。”
崇祯想,最亲近的,除了国丈周奎,再无二人能及。周奎以苏州布衣,不但得赐府第、田庄,封伯爵,且连儿子也袭了锦衣尉千户的世职,何由得此?不就因为他是皇后的父亲吗,若是他肯带这个头,别人还有何话说?
一 崇祯皇帝(15)
想到此,他立刻传旨,将周奎的嘉定伯晋为嘉定侯,让太监徐高去周府宣旨,并转述皇帝求助之意。
徐高是坤宁宫的管事太监,皇后身边的人,在周奎府常来常往,熟门熟路。一到周府,进门便向周奎贺喜,周奎尚不知何意,徐高怀中取出朱谕,口称:
“有旨”。
女儿正位东宫,为当今国母,十几年来,周府已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皇恩懋赏,常不旋踵而至。今天一听“有旨”,以为又是好事来了,当下排下香案,铺上大红氍毹,跪听圣旨。
旨意十分简明扼要,只三言两语,嘉定伯成了嘉定侯。这虽是好事,却好得有些出乎意料——既非帝后万寿,又非国有大庆,这封侯有些突兀。看来皮裤套棉裤,必然有缘故。
“老皇亲,大喜大喜!”徐高落座,又一次向周奎道喜。周奎心中有事,逊谢过后,开口说道:
“雨露大恩,真无以为报,但不知其它戚臣,是何封赏?”
徐高因要下说词,于是先含糊其词说:“老皇亲是当今国丈,其它勋戚怎能与老皇亲比。”
这么说,此次封赏,唯他独有,周奎不由狐疑。不想紧接着,徐高便委委婉婉,把皇上求助之意,说了出来。又说:
“荣辱与共,休戚相关,无过如皇亲国戚,所以,老皇亲应带好这个头,三万五万不嫌少,八万十万不算多,暂借皇上,以应前方军需。”
周奎一听,不由愕然。他已听说辅臣们在卖房子的事了,但他没有去想这事与自己的关系,不料接着皇帝便会拿自己开刀,只是稍用了些手段而已。这以前,他以国丈之尊,得皇家的好处多到说不清,但从来只有进的,却不曾有出血的时候。而今天这个侯爵却要用银子买,且开口就是五万十万。他想,只要皇上仍在当政,女儿仍在受宠,这侯爵迟早是要封的,将来太子即了位,连国公也可巴望,为什么要急在一时呢,须知五万两白银可不是小数哩,码起来,能成座小山。想到此,他连连搓着手说:
“这,这,徐公公,老臣近来手头十分拮据,日常开支也难以为继,哪来如许巨款?”
说着便诉艰难——年荒岁歉,连京郊一带的租子也收不上来;时局不靖,京师店铺生意清淡,老本也亏了……
言下之意,似是要皇上补贴一些才好。
徐高奉旨来周府时,在路上就把要说的话想好了,眼下见周奎哭穷,便说:
“老皇亲的难处,皇上不是不知,只是眼下国库支绌,皇上不得不焉。好几个阁老都在卖屋典产呢,望老皇亲能急公好义,倾大力以急国难。只要灭了流寇,还怕皇上不加倍奉还?须知为皇上分忧,也是为皇后分忧。”
不想这周奎是个水晶猴子,一毛也不肯拔,随徐高费尽唇舌,他就是不肯点头。徐高不由有气,告辞时,仰天一声长叹说:
“唉,昨天的塘报说,流寇前锋已饮马黄河,可朝廷要粮没粮,要饷没饷,连老皇亲也如此鄙吝,这个国家也就完了。流寇一来,老皇亲想过太平日子只怕也难哩。”
周奎不由一怔,心想:皇后照顾娘家,每有赏赐,都是这徐高送来的,再哭穷也瞒不过他。于是,换上笑脸,将徐高挽留下来,讨价还价,答应出一万两。徐高虽仍嫌少,但一想,这样总算回去有个交代。
周奎家有钱,这是皇帝清楚的。眼下一听只出一万,且费了不少唇舌,不由勃然变色,狠狠地说:
“他这是打发叫化子么?他以为他的底子,朕不明白?”
说着手一挥,令徐高退下,自己则坐在御座上生闷气。
回到坤宁宫,徐高知道无法隐瞒,于是点点滴滴,细奏皇后知道。周皇后一听,才知皇上差遣徐高所为何事。心想,父亲也是太吝啬了些,皇上不被流寇逼到这个地步,会出此下策吗?再说,只有国有,才能家有,大河有水小河满,大河无水小河干,这话用在周家,真是再切贴不过了。
一 崇祯皇帝(16)
左思右想,乃将徐高唤在一边,细细叮嘱,令他再去一趟周府,传皇后懿旨,说皇后愿助五千两,请国丈无论如何,也要凑成两万之数。
原来皇后也有体己钱,就存在娘家,由国丈替她在外放账生息,眼下有皇后发话,只在她名下扣除就是。
周奎得了懿旨,知道不能再推诿,但却把这一肚皮的气,转向了徐高,于是上了一个表章,说自己体恤时艰,愿一次报效一万三千两——开先说的一万那是买侯爵,这里皇后暗助五千,他倒落下二千,还不甘心,奏疏后又添一条尾巴,说外间人言藉藉,谓为国家出力,不能内外有别,只责辅臣、勋戚,言外之意,便是内监也该出血。
望着老丈人上的这个本章,崇祯真有几分哭笑不得,但看在皇后面上,他又不好怪罪。但老丈人最后一句倒是提醒了他:不能只责辅臣勋戚。是的,内廷太监们个个富得流油,怎么能让他们一毛不拔且在边上看热闹呢?
内廷分二十四个衙门,这在成祖朱棣手中便已初具规模。其中包括十二监、四司、八局,皆由宦官充任。其实,太监只是最高一级宦官的称呼,其余称少监、监丞,直至最下级的乌木牌、手巾、小火者之类。十二监中,每监设掌印太监一人,为正四品,其余司为正五品,局为正六品,职有专司,与外廷无异。别看这班人身体残缺,人事不全,但一旦攀到了太监的位置,便不可小看了,尤其是司礼监掌印太监,代皇帝批答文书,口含天宪,有“真宰相”一说,内外各衙门都得向他进贡,一年下来,至少有七、八十万两的进项。
崇祯虽杀了魏忠贤,却不能不用太监。眼下他为集资,辅臣靠不住,勋戚靠不住,老丈人不说,他也想到了太监。
“听说,前门一十五家珠宝店,有三家是王之心开的?”皇帝突然发问。
王承恩一听,立刻明白皇帝的用意。
王之心是东厂的掌印太监,东厂是人见人怕的活地狱,谁都愿用银子塞窟窿。皇帝杀魏忠贤后,先是命曹化淳、后是任王之心提督东厂。十几年来,王之心心肠一点也不比魏忠贤软,今日抓他,明日摆布你,因而攒下大笔家私,不但在京郊广置田产,且在前门开有好几家店铺,这些自然都瞒不过皇帝。眼下皇帝突然问起王之心,王承恩便明白皇帝的心思了,他也不想为王之心遮瞒,跪奏道:
“王之心提督东厂多年,应该有些积蓄。”
“那,王德化呢?”皇帝又问。
王德化是司礼监掌印太监,是王承恩的顶头上司。所以,说到他王承恩便不能不小心了,但皇帝口气咄咄逼人,容不得他稍有犹豫,只好含糊地说:
“比较起王之心,只怕要差些。”
话才落音,皇帝却冷笑着说:“哼,朕看也差不多。”
话说到这个份上,身为司礼监秉笔太监之一的王承恩便不能置身事外了。于是跪奏道:
“为国尽力,责无旁贷,奴才回家后,将积极筹措,定要一尽绵薄。”
崇祯不由嘉许地点头。
傍晚,王承恩特地在皇上跟前告假,回到了地坛附近的家中,不想前脚进屋,王之心便跟着走了进来。
“老兄在皇上跟前出的好主意啊。”
王之心见面便是揶揄的口吻。他和王承恩同出大太监曹化淳门下,算是同出荆门的师兄弟,常来常往,十分随便。
王承恩一怔,明白王之心的耳报神最多,上自皇宫内苑,下自平民百姓,都在他的监视之中,于是心一横说:
“事已至此,谁也不能袖手,东主爷还是明智一些为妙。”“东主爷”是对东厂掌印太监的尊称。
王之心冷笑说:“哼,皇上也是雷公打豆腐,专拣软的欺。”
王承恩说:“可不,这回连周皇亲也要出血。”
王之心又“嗤”了一声说:“老兄,别打哈哈了,别人信我也会信吗?周奎那老杂毛花一万两买了个侯爵,又打着捐输的幌子讹了皇后三千两呢。”
一 崇祯皇帝(17)
王承恩说:“他是国丈,可惜你不是。”
王之心冷笑着说:“都是这样,一个大明也就快玩完了。”
王承恩说:“别人望它完还有一说,东主爷说这话,好像还有比眼下更好的去处?”
王之心黑着脸说:“哼,可不要把话说绝了,此处不留爷,还有留爷处。”
王承恩愕然一惊,说:“东主爷,这话可只在我这里面说得。”
王之心自己也意识到什么,忙换上一副笑脸,嘻嘻地说:“不说了,大兄弟,我是来与你商量的。我打算出三万,成吗?”
王承恩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王之心是只铁公鸡,也是一毛不拔的,他不相信他肯出这个数。
不想王之心又说:“哼,皇上钦定逆案,有意疏远我们内臣,可眼下国家有难,那一班咬文嚼字的酸丁却个个当起缩头乌龟来,我们可要皇上看看,究竟是谁能为国纾难,所以,我打算出三万,你那宗主爷也出三万,你那师傅曹老爷出两万,这总成了吧?只是我看你在皇上跟前说了大话,拿什么银子去缴账,欺君之罪可不是儿戏。”
“宗主爷”是对司礼监掌印太监的尊称。
王承恩听说连王德化、曹化淳也出到了三万、二万,不由说:“我可不能跟他二位比。我打算将房子卖了,也凑个三两千。”
王之心吃了一惊,说:“那你置令尊令堂于何地?”
王承恩说:“他们不习惯京师喧哗,早就吵着要回老家。”
王之心又“嗤”了一声,说:“老弟,人家到了你这地步,财早发得不想发了,哪像你。依我看,你裤裆里那劳什子也冤枉吃一刀了。”
王承恩最忌讳的就是这事。同是太监,我没有你也没有,在一起闲谈,并不回避这事,可王承恩却不愿别人提。六岁那年,老祖母病了,家里揭不开锅,父亲将他按在炕上,一刀下去,那做男人的本钱便从此丢失了,他昏死在那里,醒来后也不想活了,可一家人围着他,眼里充满了祈求、希望,他憎恨他们,恨不得拿刀将他们统统杀了。
这以后,他进宫了,一步步做到了皇爷跟前的秉笔太监,这是世人艳羡不已的位置,他却视此为浮云,别人弄权纳贿,在外大置其产,遥遥华胄,奕奕高居,他却是富贵丛中的匆匆过客,宫中陋习,太监与宫女结为假夫妻,谓之“对食”,或称“菜户”,像魏忠贤和客氏,居然还敷衍出争风吃醋的丑闻,人说盲者不忘视,跛者不忘履,他却心如古井,波澜不生。
今天,刑余之人,宠辱不惊,难道就可以没有廉耻?不知羞耻的王之心,居然还将此作话由,他不由勃然作色了,怒吼道:
“东主爷,你还有什么话?”
王之心不由一惊。自提督东厂以来,威风八面,上自宰相、尚书,下至平头百姓,多少人死在他的手里,他也说不清了,可一见王承恩那个样子,却也不无忌惮——司礼监八个秉笔太监,王承恩最受信任,比掌印的王德化更能“日近天颜”,今日他可不是来得罪人的,于是换上笑脸,说:
“老兄台,你吼什么吼?我知你手头不宽裕,是来帮你的,当官的总不打送礼的吧?”
说着,从靴统子里掏呀掏,居然掏出了三张各一千两的银票,往案上一拍说:“房子留着吧,将来老了,当不得差了,总不能去睡阶沿吧?”
王承恩不由困惑了。太监作到了提督东厂,正四品的掌印官,是不须回过头来再巴结他这个五品下属的,他不由抬起头,掩不住一脸的困惑:
“什么意思?”
“巴结你呗。”
“我可没有那么大的面子。”
“不要你的面子,只要你的嘴巴,今后不要多我们的事,行不?”
王承恩更加不解了,自己能多他们的什么事呢?而且哪个“我们”?
王之心看出了他的困惑,说:“这是宗主爷还有曹老爷的意思,知道你不会弄钱,大家帮补你一点,他两位的面子,你总不能驳回吧?”
一 崇祯皇帝(18)
这是王德化、曹化淳的意思?王承恩更加不解了。王承恩虽起家信王府,但最先是拜在曹化淳的门下,王德化和王之心是他的师兄弟,眼下既然起动了这两位,他的确不敢得罪,且也得罪不起,只好说:
“无功受禄我不干,你们放心,我不会多你们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