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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果迟 当前章节:15019 字 更新时间:2026-6-5 23:56

李自成把这一切默默地看在眼中,脸上渐渐地凝聚起一团乌云,心中也涌起一股乖戾之气——北京为崇祯盘踞多年的窠穴,住的多是明朝的达官贵人,他们生就一双见风使舵的势力眼,只认崇祯是真龙天子,朕不过牛屎村人,还是快快回长安吧,长安城里有我的父老乡亲,他们不会这么冷落朕。

但就这么回长安吗?不,朕要让这班人知道,冷落朕将得到什么报应!

想到这里,心中那一团戾气就像是一块浓墨,在渐渐地化开、弥漫……

终于,他还是看到了欢迎的人群,那是丞相牛金星率领的、留守的百官队伍,牛金星在前,随其后的是顾君恩等六部尚书。李自成勉强和这班人打过招呼,那独眼便在人群中扫视,他很想看见李岩,却又害怕和他的目光对视,李岩终于出现在他眼帘,他跟在六部官员之后,见了皇上,俯伏尘埃。

可李自成急于要看他的脸——李岩终于抬头了,半月不见,杞县李公子仍不失倜傥英姿,身着文官二品官服,面如满月,齿白唇红,那一声“皇上辛苦了”说得轻飘飘的,似有几分幸灾乐祸。

李自成心里不由“咯噔”了一下,立刻想起了他那悬军远征之谏,想起他关于处置吴三桂的建议,种种种种,今天皆一一验证了,想到此,大顺皇帝胸中那戾气竟化为股股酸水,直奔喉头……

于是,尚未进城,征尘未洗的大顺皇上迅疾颁下一道谕旨:将吴三桂全家斩首。这个十恶不赦的汉奸,这个该杀千刀的叛贼,九族骈诛,尚不能泄吾大恨。

人已杀,气未消。回到宫中,可意人儿窦妃立刻迎了上来。

窦氏由一个普通的宫女,一夜之间,得为皇上新宠,这真是一步登天。眼下,她也不管李自成败与不败,也不管长安还有李自成的原配,还有李自成封的,比她早得多的皇贵妃、贵妃直至妃,却整日做着执掌六宫、母仪天下的美梦。

当“圣上回宫”的吆喝声尚未消失时,她已几步趋前,在坤宁宫石阶前接驾了。可此番皇上不像往日那样笑嘻嘻地上来拉她,只说了一句“平身”便自顾自地直往里面走,窦妃深感委屈,只好在宫女的搀扶下起身,来到皇上身边,再次请安,这回皇上倒是躬身拉起了她,一把搂在怀中,怏怏地说:

“我们要走了,你愿意跟朕一道走吗?”

窦妃也已听到山海关的败报了,可她是个妇人,也不知山海关的失守意味着什么,只想,我已是与皇上敌体的娘娘了,皇上走,我怎么可以不走呢?于是,连连点点头说:

八 大顺皇帝(2)

“当然,皇上到哪里,臣妾也跟到哪里。”

按说,这话是很得体的,可皇上却突然变脸,把她狠狠地往前面一推,说:“朕怎么能带着你,都是你们这班女人把朕的弟兄害苦了,朕要杀了你们,一个个赶尽杀绝!”

窦妃一听,吓得直抖,她不明白,平日见她便笑笑嘻嘻的皇上,怎么会突然变脸,且出口就是令人心惊胆战的话。赶紧跪倒在地,连连磕头请罪说:

“皇上恕罪,皇上恕罪,臣妾再也不敢了。”

可皇上懒得与她理论,兀自在宫中踱起了方步。

牛金星被紧急召入宫中,在武英殿候旨。

大顺军榆关苦战之际,远在北京城,担任留守的天佑阁大学士牛金星,却真正过了半个月舒心日子。

被拷掠的那班前明大臣们,没死的,全被他释放了,不是因为牛金星心慈,而是他想当太平宰相。俗话说,宰相肚内好撑船,既然如此,就该从眼前做起,这班可怜的臣子,已是枯竹子榨不出油了,何不做个顺水人情?要知道,这班人个个算得硕学通儒,若仍在明朝,他们都算是牛金星的老前辈,眼下只要放他们一马,这些人便会拜在他牛丞相名下,向他递门生帖子,称“晚生”,在自己的著作中,对他这个老师歌功颂德。这在刘宗敏辈看来,门生帖子算个鸟,擦屁股也嫌太硬,就是那些马屁文章也是读不通的;但在牛金星眼中,立言胜于立功,学界泰斗,名山事业,比领袖百僚的宰相更能传之永远。

所以,这些日子,京师虽风声鹤唳,谣言四起,牛金星却置若罔闻,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每天坐着八抬轿,手持撒金折扇,前呼后拥地出门拜客、赴宴,广收门生,遍认同乡,并张榜宣布,将在近日考贡生选官,自任大总裁,喻上猷等任主考。

一班死里逃生的官员,虽然已是遍体鳞伤,却把个牛丞相看作再生父母,每日把那肉麻的话来恭维他,把个牛丞相乐得屁颠屁颠。

然而,太平宰相才当了不到半个月,从山海关飞速递到的谕旨,一下将他的美梦敲碎了——大顺皇帝先是命令,保定的驻军速抽两万精兵,限在两天内赶赴北京,在京东北一线布防,接应从山海关前线撤下来的我军;接着,又令牛金星火速布置,他定于四月二十九日举行登极大典。

牛金星这才觉得不妙,自己是大年三十翻黄历,好日子已是过完了,眼下一见皇上宣召,不由跌跌撞撞地进宫,见皇上气色不好,纳头便拜。

“唉,不纳李任之之议,终于落到了这个结局。”李自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开口便有追悔之意。

一听皇上提到李岩,牛金星忙说:“皇上何必气馁,且不说胜败乃兵家常事,就是目前大局,也不是完全于我军不利呀。”

李自成这回倒是清醒,摇了摇头说:“不行,山海关一仗,我们败得很惨,十成人马伤亡了七八成,眼下刘宗敏手中已无一支完整的部队,北京怎么能守得住呢,今天召你来,是商量登极的事,此事刻不容缓。”

牛金星想了想说:“皇上仍打算定在二十九?”

李自成想了想说:“朕不是已有谕旨吗?还是在蓟州传来的。”

定在二十九日登极的上谕,牛金星当然看到了,那天他随手翻了一下黄历,却发现是黑道凶日,他想,皇上怎么定在这个日子呢,难道宋献策没有参与?

李自成见他欲言又止,忙说:“你不要说,朕知道,这一连几天都不是好日子,宋矮子当时也说了,可朕算了一下,军机间不容发,我们不能延宕了。俗话说,择日不如撞日,就是这天吧。”

牛金星见皇上这么说,便不好说什么了,反正这事说难不难,班次排定了,百官的礼仪也熟练了,服饰冠带备办妥贴了,剩下的,不就是三跪九磕首吗?能马虎就马虎吧,都怪这该死的吴三桂!

李自成接着问起了近日发生的大事。要说大事,可就多了,牛金星尽自己所知,一一道来。

八 大顺皇帝(3)

大军西征,兵力一经扯动,后方便明显地空虚,江南明军,蠢蠢欲动,左良玉一步步向襄阳逼近,受史可法指挥的高杰等四镇进窥山东;这还罢了,更令人担忧的是大顺军的后方,除了陕西,晋、豫、冀、鲁四省原来已归服的地方全不稳了,崇祯死了,可在藉的官员、举子、豪绅却纷纷组织起团练,把大顺军派在那里的地方官驱赶杀害,大顺军运往长安的金银车被掠夺,大顺军从长安运来的粮草被拦劫;至于北京城里,天天出现用吴三桂名义发布的、号召百姓驱杀反贼,为崇祯报仇的告示,那些就不用说了。

李自成听到这些,眉头紧锁,双手背翦,在殿上踱起了方步……

2 决计南走

武英殿上,又一次御前会议。

李自成没有落坐,他背翦双手,在殿上徘徊,独眼炯炯,不时阴鸷地扫视群臣——刘宗敏带伤在抵挡追兵;李锦的伤未痊愈,由护卫扶着来了;高一功、刘芳亮等大将,个个绷带裹伤,怏怏地望着他,往日会议热烈的气氛全不见了,府第、金银、女子,这些最吸引人的话题,过去一提,众人无不唾沫横飞、兴高采烈,今天却无人说起了,偶然听到的,是一声声轻微的叹息。

李自成把这一切看在眼中。

会议没有要交议的事,只是将这班人招集起来,宣布登极的时间,及撤出北京的具体布置,但没料到,会议才开始,这班威风凛凛的将军们,情绪竟是这么低落。他想,打败仗也是经常有的事,崇祯十一年,他们在潼关被孙传庭杀得大败,仅剩十八骑脱逃,潜伏商洛山中,连一般的山大王、小股的刀客也敢奈何他们,可他们却轻松地闯过来了,不曾气馁,也不曾失望,今天是为什么呢?他忽然觉得,就这么宣布撤出北京城不好,那样势必使众人更气馁,想到此,乃轻松地笑了笑,说:

“怎么啦,一个个都像瞌睡未醒似的,不就是山海关败了一阵吗?这算什么,当年在潼关,败得不比这更惨吗?可我们不是又东山再起了,还把孙传庭这小子给收拾了?山海关之败算什么,一座边关小镇,才巴掌大的地方,就是丢了北京,也还有百二秦关,还有长安,朕敢说,一百个北京,也不敌一个长安。”

众人勉强点头说:“皇上说的是。”

见众人情绪仍很低靡,他又说:“此番山海关之败,败在我们事先没有充分作好准备,没提防吴三桂认贼作父,投降了满鞑子。不过,我们是百战之师,且有关中为基础,晋、冀、豫、鲁为藩卫,根深蒂固、兵强马壮,偶然败一仗算不得什么。吴三桂降虏,连自己的祖宗也出卖了,这是不得人心之举,势必遭到天下人的讨伐,又能折腾几下?再说,满洲才巴掌大的地方,怎能与中国抗衡呢?所以,朕认定,只要大家齐心,反败为胜是指日间的事,但不能气馁,要知道,气可鼓,不可泄!”

皇上的话虽说得硬气,众人却仍个个心有余悸,他们不知皇上已打定主意撤军,只害怕接下来的战事——山海关前那一场大屠杀太可怕了,那些手持白杆枪的辫子兵,身材高大,模样凶狠,一个个就像天神,骑在马上就能把你比下去,且骑术精娴,武艺高强,一杆枪、一把刀,在他们手上变化无穷,令人难以招架,怪不得他们数次进入内地如入无人之境,怪不得京畿一带传说,什么“辫子兵不满万,满万无人敌。”这不是明朝军队可比拟的。眼下辫子兵就要打到北京了,以他们这点残兵,怎么能与辫子兵对抗呢?北京城池再坚固,也断断乎守不住,何况还民心不稳,众寡不敌呢?

所以皇上说了很多鼓劲的话,众人却仍提不起精神,李自成见众人不答腔,只好向李锦点点头,说:

“滋侯,你谈谈看法。”

李锦受封滋侯,统带帅标,为中军主力,不想山海关前中炮受伤,中途退回,他一走,队伍群龙无首,损失最大,三万人马剩下不到五千人,且个个带伤。所以,他本人虽未与清兵交手,却已有些畏惧,加之听手下败兵绘声绘色地一说,辫子兵如何如何,心里早想撤兵了,眼下见此形势,立刻明白众人心里想的也和自己差不多,既然皇上点名问起,便硬着头皮说:

八 大顺皇帝(4)

“皇上说的都有道理,吴三桂终究是要败亡的,不过,眼下他正得势,加之我军新败,骑兵损失过半,步兵损失殆尽,且阵亡不少随我皇上出生入死的陕西老弟兄,皇上虽征调保定兵增援,恐也众寡不敌。所以,据臣看来,北京城是守不住了,南边一线多为平原,无险可守,满鞑子兵锋甚锐,且乘胜而来,气焰嚣张,我军恐难与争锋,为今之计,宜退保山西、河南,徐图反攻。”

一听滋侯言撤,众将军不由齐声附和。

在众将中,李锦不但与李自成关系特殊,且战功卓著。李锦最大的特点是从不叫苦叫累,天大的难关都能咬牙顶着,在长安时,他是坚决主张北伐的人之一,进入北京后,真有几分睥睨一切,小视天下的气慨,不想才几天,他这豪迈之气,竟从波峰一下跌落谷底。李自成原想让侄子出头鼓士气,不想落到这个结局,不由深感失望,不想就在这时,有一人不信邪,这就是才从保定增援上来的果毅将军马世耀。

马世耀统带的是两万生力军,尚未与清吴联军接过仗,所以,对辫子兵的恐惧远不及众人,另外,马世耀还有一个说不出口的原因,这就是他的部队驻防保定府,没有参予对北京的抢掠,眼下众将都腰缠金玉,他却囊橐空空,心里很不平衡,一听李锦主张撤出北京,他马上抢着说:

“臣以为滋侯之言,未免太怵,才败了一阵,怎么就连北京也要丢掉呢。皇上不是说了吗,满洲不过巴掌大的地方,辫子兵再厉害也是有限的,怎么能与中国抗衡呢?再说,辫子兵入关,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每回都不过饱掠一番便仓皇逃走,此番有吴三桂打头阵,充其量也就是在京畿一带骚扰一番罢了,未见得就是来争江山的,他们有那气魄吗?所以,臣以为当务之急是集中兵力,准备就在北京城下,与辫子兵决一死战,不说立刻将他们赶走,至少也能守住北京城。”

李自成听这话还觉顺耳,不想接下来,众人议战议走,纷纷其说,仍是主战的少,主撤的多,这是很反常的事。李自成心想,这些将军们哪一个不是从死尸堆里杀出来的,为什么今天才败一阵,就变得如此神经兮兮,脆弱不堪呢?难道山海关前一战,辫子兵就从精神上将他们彻底摧垮了吗?

想到此,他再也不愿演戏了,乃回头望着牛金星说:“丞相有何高见?”

牛金星能说什么?方才君臣私议,皇上已向他交了底:只待行过登极大典便撤往长安,今天众人的议战议走,其实都无法改变皇上的即定方针,想到此,他清了清嗓子,说:

“各位议战议守,都言之成理,据鄙人看来,敌军虽来势凶猛,但吴三桂才多少人马,他靠的是满人,满鞑子蕞尔小邦,其开国之君努尔哈赤,原不过是明朝边将李成梁的家奴,靠十三副铠甲起兵,原本没什么大出息,只因崇祯无能,才乘机坐大,致有今天的局面,即使如此,充其量也比不过关内一个州,地僻民贫,又能折腾几下?所以,马将军说,他们骚扰一阵子就会退回去,这判断是对的,他们确实是奔子女玉帛而来,一旦掳获足了肯定会退兵,剩下一个吴三桂有何能为?我们虽偶然失手,暂时要退出北京,但终究要打回来,不过不争这一时之气罢了。”

牛金星这几句话很是得体,李自成不由连连点头。接下来,牛金星就谈皇上登极的事,说钦天监有奏章,谓帝星不明,宜速正位,所以,皇上就在后天行登基大典……

牛金星还要继续发挥,不想就在这时,殿外忽然响起一阵急骤的马蹄声,众人都深感诧异,不一会,只见一个小校,血染征袍,急匆匆走了进来,见了皇上,扑地跪倒,语无伦次地说:

“皇上,不好了,我,我军,又,又败了。”

李自成闻言,忙喝道:“谁让你来的?”

小校从衣襟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信,双手呈了上来,牛金星接过,展开来看。这是从前线递到的一份紧急军报,上面说,敌军因吴三桂的引领,已连克迁安、昌黎,直下滦州、开平,眼看就要逼近丰润、蓟州了。昨天,刘宗敏带伤率袁宗第、刘体纯等,连兵十八营与之决战,结果在丰润附近被杀得大败,刘宗敏再次受了重伤,这回是用门板抬下来的,眼下全军仅剩不到两万残兵,已在袁宗第的指挥下,向三河一线撤退。

八 大顺皇帝(5)

众文武不由大惊失色。

面对警耗噩音,李自成还算沉稳,为应付突变,当下他宣布了几项决定:全军定于四月三十日、也就是登极后的次日撤离北京,因马世耀一军最为完整,故留下断后,其余拟南下经保定、真定,退保三晋。

众人诺诺连声,分头行动。散会时,李自成心中忽有所动,望着跟在众人身后往外走的李岩,传旨道:

“请任之暂留一步。”

李岩留了下来。众人散尽后,大殿里空荡荡的,除了皇上,只张鼐挎剑立在丹墀下,李自成扫一眼大殿,深情地望着远远地站在殿柱前、表情有些木然的李岩,说:

“任之,咱们去寻个僻静一点的地方说话。”

说完起身,张鼐领路,君臣二人来在东暖阁里,距离一下拉近了。李自成居中坐下来,他见李岩一边侍立,乃伸手指向身边的座位说:

“任之,坐吧。”

李岩仍有些拘谨,口称“谢皇上。”身子却仍不敢坐,李自成见状,不由伸手将他捺在座位上,又埋怨说:

“任之,你怎么和朕生疏起来了呢,这以前不是这样的嘛!”

这神态,无比亲切,这口吻,一如从前,李岩不由感动起来,他抬头望着皇上,说:“岂敢,只因皇上日理万机,无暇垂询,臣不敢妄言以干圣听。”

李自成对这回答仍不满意,他用一声长长的“哎”来表示自己的惊奇,又说:“不对,任之,你的性格不是这样,再说,以你我的交情,朕眼下又诸事不顺,你应该知无不言,时时提醒。”

皇上卑词问策,拳拳之情,溢于言表,可李岩说什么呢?一切都被他不幸而言中了,山海关之败,败在皇上的悬军远征,败在对吴三桂处置的失当,这些都看似偶然,却又是必然,眼下士气低落,人心惶惶,连平日从不言怯的将军们也谈虎色变了,朝议撤往山西,这是不得已的选择,事已至此,夫复何言?

李岩抬起头,一下触着了皇上殷殷的目光,他终于忍不住了,乃字斟句酌地说:“据臣看来,皇上暂时放弃北京,退保三晋的决定是明智之举,三晋背靠关中,土地富饶;太行山横亘其间,为天然形胜,加之关中为后盾,鲁、豫为声援,以我军现有势力,攻不足而守有余,孙武子说:善用兵者,避其锐气,击其惰归。皇上此举,正可收‘击其惰归’之效。”

这一说很投合李自成的心事,不由连连点头,并说:“任之此说,深得朕心。丞相说得好,满鞑子不过一守边小夷,利中原子女玉帛而来,岂能长久?满鞑子一撤,吴三桂必无能为,所以,我们仍大有可为,但不知怎的,我们这班将军们却看不到这点,只想着敌军不可挡,对辫子兵怕得要命,今天的会议上,竟一个个垂头丧气,无人敢言战。”

一听皇上这口气,李岩不由有顾虑了,须知他虽说了一段皇上爱听的话,却只是做个由头,接下来才是他要提醒皇上的,不想皇上误会了,居然又想当然地乐观起来,那么,自己的心里话究竟说还是不说呢?

他的犹豫立刻被李自成发现了,李自成本想大谈他卷土重来的打算,并想征询李岩的看法,求得进一步的完善,眼下见李岩似不以为然,忙用嘲讽的语气说:

“任之,你也怕满鞑子,怕辫子兵吗?”

李岩不由急了,说:“皇上言重矣,臣岂是贪生怕死之人,只是适才听丞相所议,认满人图小利,无大志,此说未免牵强。”

李自成说:“难道任之已认定,满人进关,是要与朕争天下?”

皇上既已问及,若再吞吞吐吐,便要招至猜疑了,于是说:“皇上,臣以为,满人的确根基太浅,因为三四十年前,他们不过一守边小夷,土地人民物产,不敌我中原一个州,小国寡民,中原问鼎,能不是蛇欲吞象?何况他们是夷人,是金人的苗裔,为汉人世仇,想入主中原,有一道难以逾越的种族门坎,所以,他们要想在中原站稳脚跟,确有想象不到的困难。不过,若纵观历史,比效古今,却又不能完全排除这种可能。”

八 大顺皇帝(6)

接下来,李岩便谈自己的看法,熟读史藉的他,说起历史上的外患入侵,真是滔滔不绝,从五胡乱华,到金元祸宋,再说到山海关外的辫子兵——满人经努尔哈赤、皇太极两代人的努力,不但完成了内部的统一,且降伏朝鲜、蒙古,四次入侵中原,每次都取得很大的胜利,眼下有吴三桂领路,有崇祯已死这个好题目,乘胜入关,问鼎中原,又有何不可?历史上哪次外患入侵,不是趁着中国的内乱呢?最后,李岩竟忧心忡忡地说:

“方才丞相谓满人无意中原,臣实在不敢苟同。据臣看来,眼下虽无崇祯,形势却比有崇祯还要严重,皇上应从大局着眼,小处着手,做长期的打算,至于平天下于弹指之间,定中原可一蹴而就,这种想法,切不可有。”

李自成闻言虽不悦,口中仍问道:“长期打算,究竟是做些什么呢?”

这可是一个大题目,李岩于是从重新收拾民心说起,直到巩固秦晋、抚绥豫鲁,招贤纳士,积草屯粮——等于都要从头做起。

李自成听李岩如此一说,就如一个才从火热的太阳下走来的人,被人迎面泼了一大桶冰水,不觉从头顶凉到了脚底——他自竖杆子起义以来,已整整十六年了,十六年来,经受了无数次的失败和挫折,历尽凶险,九死一生,好容易才有今日,眼下崇祯虽死了,明朝虽完了,可他也身心疲惫了,为山九仞,精疲力竭,这一坐下来,便不想再动了,万不料半途杀出个程咬金。依牛金星所说,满人只为子女玉帛而来,饱掠一番就会撤回,他可跟在后面打回北京去;依李岩所说,等于自己又回到了十六年前,他想起年初时,李岩和宋献策那先破藩篱,再窥堂奥的主张,事情真的有这么复杂吗?

生是生非,全凭文人一张嘴!

在感情与理智的角逐中,大顺皇上何所依从?

——直到李岩告辞,李自成还没有理清头绪。

3 李自成登基

李自成终于粉墨登场,在天子正衙的皇极殿举行了正式登极大典。

净鞭三下响,文武两边排。当百官的山呼一阵阵响彻云霄时,龙椅上的他,确也有过短暂的陶醉,心想,十六年出生入死,今天总算有了交代,可惜只兴头了一阵子,他又不得不回到现实中:就在大典的最后一个乐章在皇极殿四周飘散之际,十余万装备精良的大清铁骑,正一步步逼近北京城。

大喜紧接大悲,此时的李自成,又是金刚又是佛——当情绪上到波峰时,笑面团团,有求必应;一旦降到谷底,恶念便会不期而至。

回到坤宁宫,窦妃赶紧迎出来在台阶上接驾。李自成脸色阴郁,心事沉沉,一边将窦妃扶起,一边用目光巡视着四周,神情怅然地说:

“该带的东西都带了没有?再过几个时辰,这里就要举火了?”

窦妃已知道皇上要焚宫的消息,从明日起,她将随皇上撤往长安,心中不无惋惜。这以前她是这里地位低下的宫女,对宫中的一切虽很熟悉,却无权主宰,好容易得皇上青睐,得封妃子,眼下储位尚虚,原以为只要肚皮争气,能怀上皇子,那就离主掌六宫的位子相差不远了,不想皇上是位极难伺候的皇帝,经常发无名火,动不动就要杀她,她害怕极了,想到眼下又要告别这一切而随军远征,且不说马上颠簸,兵凶战危,就是能平安地到达长安,也远不如在这里如意,须知那里有不少皇上的旧人,她们地位比自己高,资历比自己老,自己要削尖脑袋去迎合她们,那都是她所不愿的,但事已至此,皇上的决定可不会因她而变更,她身为弱女子,又有什么办法呢?想到此,她不由微微地叹了一口气。

不想小女子这一声叹息,竟引来大祸。

李岩那一席话,已使他彻夜无眠,半年来的事实告诉他,此人远见卓识,胜牛金星多多,他说过的话,都是先说后见,眼前的警耗噩音,又在一步步验证他的预言,弃守北京势在必行,今天是告别皇宫的最后一天了,嵯峨殿阙、红裳翠袖,一一在眼前闪现,原以为九转丹成,万不料功亏一篑,那么,牛金星说得好,既不能为我所有,就不能拱手让人,一火焚之,化为平地,后人评说,朕也不失西楚霸王之雄……

八 大顺皇帝(7)

想到此,他对眼前的一切都仇恨起来,觉得它们都是自己的对头,应尽力消灭。不想就在这时,窦妃那一声微微的叹息声,竟清晰地传了过来,他一惊,心想,她叹什么气,这小贱人,这些日子,她在枕上,一再讨封,封妃子不够,还要封贵妃,封贵妃不够,又要加封皇贵妃,只怕到了哪天,她便要封皇后了,封皇后她配吗?她平日见朕都是笑脸盈盈,今天眼看朕败了,要撤离北京了,她便叹气,看来,她说愿意跟朕走全是假的,这个附炎趋势的小贱人!想到此,他独眼一瞪,怒视着窦妃道:

“你叹什么?是不愿跟朕走吗?”

窦妃已被吓怕了,见皇上又发火,不由一惊,答话更不得体了,说:“臣妾是觉得这宫殿烧了太可惜,崇祯不是也舍不得烧掉吗?”

李自成一听,她竟拿自己比崇祯,不由心中烧起一股无名怒火,足一顿,指着窦妃骂道:“什么,崇祯没有烧,朕便不能烧?那崇祯上吊了咱不是也要上吊吗?”

窦妃不知皇上怎么说变脸就变脸,不由“扑通”一下跪在地上,连连磕头说:“臣妾可不是这个意思,臣妾可不敢。”

可皇上胸中的火一下便烧起来了,不是磕几个头就可平息的,只见他转身便从架上抽出宝剑,猛地向她的粉颈砍去,可怜窦妃一句话尚未说完,那颗头便砉然落地了。

这一来,吓得坤宁宫的一班宫女、太监三魂丢了两魂,七魄失了六魄,不由一齐跪下来,一个个磕头如捣蒜,只求皇上饶命。

李自成怒气冲冲地望着这班人。他们生成的狗命,专会伺候人,能观颜察色,眼眨眉毛动,见了主人屁颠屁颠的,跑前跑后,能使被伺候的人乐乎乎的,这真是天生的好奴才啊,可惜自己没法再用他们了,过不了几天,他们便又会在另一个主人面前蹶着屁股,摇着尾巴撒欢儿。想到此,他火气更甚,率性挥剑,一连砍倒好几个人,直到手酸了才丢下剑,这时,没死的都吓得逃走了,大殿里已空无一人,他才怏怏地走了出来。

一人走到武英殿东暖阁,他的贴身亲随张鼐迎了上来,一见皇上浑身血污,不由大吃一惊,问道:“皇,皇上,您怎么啦?”

李自成这时也发现自己失态了,不由掩饰地说:“没有什么,朕恨极了几个人,故把他们杀了。”

说着,便让武英殿的太监为他换去血衣,张鼐默默地看着这一切,不由纳闷:皇上恨谁,不就是一句话吗,何必自己动手呢?李自成不管他的疑惑,问道:

“怎么,有事吗?”

张鼐说:“李任之在宫外求见。”

李自成不耐烦地一挥手,说:“前天晚上,他不是把要说的都说了吗,又有什么事呢?告诉他,有事明天在路上再说。”

张鼐答应着,却迟迟不动身。李自成这才记起,明天五更,他们就要离开北京了,李岩奉旨和马世耀断后,有什么机会见面呢?

想到此,他只好又一次挥挥手说:“好吧,你让他进来。”

散朝后,李岩拖着懒洋洋的步子往中州会馆走,皇上已决计西行,明天五鼓便要出发,他奉旨和马世耀断后,得抓紧时间布置。不想才走到午门,却遇见了大队柴草车,从前门棋盘街一直排到紫禁城,有近千辆之多,在这座金碧辉煌、有数百年历史的宫殿群落前,形成一道很不和谐的风景线。

他不由诧异,乃问押车的一个小校,怎么把柴草运到宫中来了,且不走后门而走前门?小校告诉他一个惊人的消息:这是凛遵皇上谕旨而备办的,为准备放火焚宫之用。

什么,皇上要焚毁这座紫禁城?李岩不由大吃一惊。清兵逼近,北京是守不住了,但就因这个原因,要把这座巍峨的宫殿烧毁?皇宫不但是皇权的象征,且也是数百年来,集天下臣民的智慧、血汗于一体的结果啊,何所谓中原上国,不就体现在这些地方吗?自己得不到,或者说暂时要放弃,就应该付之一炬、毁之于一旦吗?

八 大顺皇帝(8)

想到此,他不由又返身往宫中走。才过金水桥,只见宋献策迈着八字步,一摇三晃地走过来,一见李岩,不由问道:

“任之何去而复往?”

李岩一把拿住他的手臂,问道:“你可听说皇上要焚紫禁城?”

宋献策点点头,低声说:“这是你那位同乡加同年的好主意,说皇居壮丽,岂可弃掷他人?不如效咸阳故事,将带不动的尽付丙丁,就是后人议及我辈,也不失楚霸王之英名。”

“糊涂,糊涂之至,项羽烧阿皇宫,落了个千古骂名,难道他也想让皇上背一个千古骂名?姓牛的真是尽出馊主意!”

宋献策微笑着,反手挽住李岩,摇头晃脑地吟起了诗:“徒纵咸阳三月火,让他娄敬说关中。你可知这是谁的诗句?”

这真是急惊风遇上慢郎中,李岩不由生气,忙气急败坏地说:“此时此刻,你还有心吟诗?”

宋献策笑嘻嘻地说:“你们二人不是同乡吗,他是举人,你也是举人,怎么就如此不同?”

李岩说:“什么不同?”

宋献策悠哉游哉,竟说:“坏文人有个好习惯,开口就是好听的;好文人有个坏习惯,开口就是别人不愿听的,你想做好文人呢,还是做坏文人呢?”

说着,拖起李岩就往回走,可李岩却挣脱他的手,说:“这么一座宫殿,建成多不易呀,就这么烧了你不痛心我痛心,你不愿说我要说。”

说着,就仍往宫里走。宋献策又一次追上他,连连喊着他的名字说:“李任之呀李任之,千里搭凉蓬,没有不散的筵席,人家不心痛你心痛什么?你不觉得话太多了吗?”

李岩一怔,不由立定了脚跟,恰在此时,巍峨的五凤楼上,那报时的钟被敲响了,悠扬的音调,一下一下的,似乎在向他诉求什么,李岩心一横,说:

“皇上前天还让我畅所欲言呢,话虽多,可是好话啊,如果能救下这座皇宫,就是被皇上杀掉也值!”

说着,也不管宋献策在摇头,仍一个劲往前走。宋献策身材矮小,追他不上,只好望着他的背影,连连顿足叹息。

李岩进殿,跪下恭行大礼。李自成望着他,催促道:“任之,什么事快说,再过几个时辰,这里就要点火了。”

李岩一见皇上提到“点火”,心里不由“咯登”一下,看来,焚宫之说,果有其事,但仍追问一句道:

“点火可是烧毁有关文件?”

李自成说:“不是,那些东西早处理好了,点火是要焚宫,将这一大摊劳什子烧掉,不要让满鞑子坐享其成。”

李岩赶紧奏道:“皇上,火可不能举,皇宫为天下臣民血汗凝聚,为我中华历代祖先文物,项羽为末路英雄,他烧阿皇宫的故事学不得,须知这不是留与满鞑子,而是留与后人。”

才开过杀戒的李自成,情绪仍很激动,不想李岩开口便不中听。他想,说要从长计议的是你,说满人是来争江山的也是你,你不这样说朕还不想烧,就因你这样说了朕才一不做二不休,可你却又来拦阻,你这是什么意思?想到此,他不由口气严厉地说:

“李任之,你好不晓事,留与后人不就是留与满鞑子吗,难道你想让他们在此为所欲为,号令天下?你是什么意思?”

李岩一惊,皇上好短识啊,前天晚上不还要我畅所欲言吗,今天为什么这样不耐烦呢?这时,一边的张鼐在向他使眼色,要他退下。可他一想,若不说,这皇宫就要化为一片白地了,不由硬着头皮连连磕头,苦谏道:

“皇上,皇上,请听微臣把话说完。”

李自成独眼一瞪,说:“你不要再在这里嗷嘈了,朕还有很多急事要办!”

李岩伏地不起,磕头如捣蒜,说:“皇上,皇宫乃穷天下之力,朱明历二百余年苦心经营始成,集人文之大观,为华夏的骄傲,若一火焚之,将为千古罪人,要遗臭万年!”

此言一出,连一边的张鼐也惊呆了,李自成更是气得连连顿足,说:“李任之,你再要说下去,可别怪朕不能容你了!”

八 大顺皇帝(9)

张鼐一闻此言,赶紧将李岩一手挽住,狠命地往外推搡,好容易将李岩推到殿外甬道上,才压低声音警告说:

“任之将军,你疯了吗?你前天一席话,已让皇上彻夜未眠,你可知皇上刚才已亲手杀了好几个人了?”

说着,就把皇上杀窦妃及宫女、太监的事叙述了一遍,又说皇上眼下心情不好,什么话都听不进的,不要再火上加油了。

李岩一听,不由泪流满面,仰天长叹一声,怏怏地走了出来……

4 一把火

甲辰年[1644]四月的最后一天,距大顺军进入北京才四十一天,北京城又经历了一次翻天覆地的大变化。

不可一世的大顺军终于狼狈地撒出了北京城,李自成身上仍是那套行头,仍是那匹乌驳马,但就连乌驳马似乎也明白,这是一次失败的出走,它踩着细碎的步子,从紫禁城出来,立在汉白玉石桥上,竟回过头,对着巍峨的皇宫发出一声长长地嘶鸣,那音调,是那么低沉和悲怆。

李自成尚未离开武英殿,负责放火的张鼐就指挥手下数百人,就分别在后面的东西六宫放火了,他们嫌一处处地放火太慢,便用小炮向充塞宫门的柴草开炮,由炮火去引燃柴火,待李自成走出午门,后面已是炮声隆隆,美奂美轮的宫殿群落便处处冒出青烟,煞那间,一齐窜出了红红的火舌。

他回头望着这巍巍宫墙,凤阁龙楼,雕栏玉砌,那红墙黄瓦,上接云齐的宫阙,在晨曦的衬映下,轮廓是那么清晰,色彩是那么亮丽。其实,长安的秦王府怎么能与这里相比呢?他不由感慨系之,心想,这一烧不是向世人宣告,朕再也无力杀回来么?

看来,李任之的话也许是对的。

行行重行行,逶迤直向西,哪条路上来的,仍从哪条路回去。他们从广宁门出城,一直朝西南走,中午,队伍终于到达芦沟桥一带,李自成下旨,令人马原地休息,自己仍坐在马上,不时极目四野,看到的只是一片荒芜,人民逃散一空,连野狗也是稀见。

然而,此时的北京城却正鬼哭狼嚎,遭受到空前的大劫,这一回且是焚林而猎、渴泽而渔——因为他们要走了,不能把好处让给夷人。

奉旨断后的李岩,冷冷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

搜尽民间骡马,便于驮运物资。这是皇上的圣旨,大顺军战士遵旨而行,这本是无可说的,但除此而外,金银玉帛加妇女,便也成了他们搜寻的对象,这以前是专找官宦之家,轮到马世耀部进城,官宦之家早家徒四壁了,他们便只能向民间搜求,这班人觉得太亏,搜求更狠,且分赃不匀,发生火并,于是,杀人的,不堪受辱自杀的,相互残杀的,到处发生。

李岩亲眼看见手下的士兵在烧、在抢、在强奸,但他无动于衷,他明白,自己这监军早已徒具虚名,其实,谁怕谁呢?自己若多管闲事,不但无功,反自讨没趣。他只一个劲地叨念着,完了,大顺军完了,李闯王的千秋伟业就这么完了,那晚君臣的一席谈,自己虽剖肝沥胆,皇上却只当耳边风,一切都被宋献策这个鬼头鬼脑的江湖术士言中了。

李岩不得不考虑起自己的下半世光景。

自己是彻底得罪皇上了,所谓“指斥乘舆,罪该万死。”昨天,只差一点点,他就要被皇上当作伺候他的宫女、太监,一起亲手砍掉,他与皇上之间的君臣之义,或者说,还有一份友情,已在昨天,随着即将燃烧的宫殿,统统化为灰烬,皇上眼下是忙,无心来收拾自己,待安定下来,恐怕就要跟他算账了,此时不走,更待何时?可何处才是自己真正的归宿?

他忍着绞痛的心,信步来在前门的大街上,大街上,能看到什么?

“天街踏碎公卿骨,内库燃成锦绣灰”。

这不是韦庄笔下,黄巢进入长安后的景象么,怎么又重现在自己的眼前呢?

这难道就是自己的部下,自己的同僚?这难道就是自己曾经效忠过的事业?

八 大顺皇帝(10)

风云三尺剑,明月一床书。自己本是一个风流倜傥的官宦公子,一个懒散而超脱的富贵闲人,在家乡的河南杞县,田连阡陌,广厦万间,每日寄情山水,徜徉田园,或与友朋联诗结社;或与亲人登高望远;过的是妻贤子孝,兄友弟恭,舒适而高雅的生活,为什么一步步走到这里呢?

李岩背翦着手,像一个局外人似地在乱兵中穿行。这班人都认识他,却也毫无避忌,他于是得以仔细地、一个个地看着这班作恶的人,他们都长着一副本份的庄稼人面孔,有的还才十八九岁,有一张稚嫩的娃娃脸,这以前,他们跟着闯王打绅粮,打贪官,攻州破寨,不奸不杀,一个个对百姓和善,亲如一家,尤其是看到受苦人,自己的口粮也可分一份出来周济,自己的衣服可以脱下与人御寒,可为什么这么快就换了另一副面孔,变得如此贪婪凶横、如此惨无人道、如此不可理喻呢?

应该说,上梁不正下梁歪,是大顺朝廷的文武百官没有带好头;或者说,是大顺皇帝本人没有带好头——权力使聪明人糊涂,财富改变了人的本性。

这以前,他是怀着对李自成无比的景仰、无比的敬佩才投身于大顺军中的,从没有因李自成的出身而看低他,在李岩看来,历史上的开国之君,除了一个李世民是贵族,其余大多出身草莽,像刘邦、刘秀、赵匡胤、朱元璋,他们一个个身世卑微,起事之初虽也不乏无赖行径;但识见高超,心地宽广,能识人,能用人,虚怀若谷,礼贤下士,更难得的是他们不因一时的失利而气馁,也不因暂时的胜利而忘形;胸怀大志,自强不息。

以史为镜,比照当前,直想到李自成的过去,想到他以前对自己说过的话。不错,他只是为了吃一顿饱饭才造反的,慌不择路,饥不择食,只要能填饱肚子,死也值得,于是,就揭竿而起。应该说,这是草莽英雄初起时都有的经历,像陈胜、吴广;像李密、黄巢,名色不同,行事一样,他们之所以当不成开国之君,就因为他们本无所谓天下之志,他们只有对富人与生俱来的仇恨,除了报复,除了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再没有什么崇高的目的,李自成当时是这么说的,后来也是这么干的,他可没有骗自己,是自己看错人了,把他看得太高太伟大了,要知道,李自成不具备刘邦、朱元璋的气质,牛金星、宋献策也远不是张良、萧何,他们属于另一个世界,在那个世界里,有很多很多的人,陈胜、吴广、黄巢就是他的朋友,别看他登极时,穿衮戴冕,堂哉皇哉,聪明神武,有模有样,但剥开来看,仍只是一个牛屎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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