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宗敏一听比他为皇帝,不由高兴,乃把那杀人的肠子,统统化作了条条情丝,他一边抚着圆圆,一边说:“我要是皇帝就好了,可惜只是个臣子,眼下皇上也开口了,劝我舍下你,皇上是金口银牙,说过的话还能改吗?明天一大早,我们的队伍就开拔,你就不必再跟着我走了,我会让人保护你,直到你的那个三郎来,你见了那个三郎,不妨也劝劝他,让他记着自己姓甚名谁,祖宗是谁,心不要完全黑了。”
十 大顺皇帝(5)
圆圆一听这话,暗自高兴,却不敢暴露心事,一边掉泪,一边倒在刘宗敏怀中,死活不肯离开。刘宗敏只好赌咒发誓,说今生今世,再不碰其它女人,等打败了吴三桂,一定要设法找到她。
陈圆圆终于又回到吴三桂的怀抱了。她对吴三桂说,是乘乱从流寇队伍中逃回来的,但吴三桂明白,流寇就是败了,也不会连一个女人也守不住,但他望着爱妾的满面啼痕,却不忍心把自己的看法说出来。
他明白刘宗敏的用意,所以,没有多问陈圆圆什么,只将她安顿在后营,便又回过头来布署军事。
定州一场大战,流寇大败亏输,他满以为可乘机活捉李自成的,不料他的部下却被流寇抛出的那些金银财宝弄花了眼,一时督喝不住,险儿被返身回来的流寇杀败,为此,在战斗结束后,他下令将一个不听号令、带头哄抢的五品都司斩首,并一再告诫部众,不能上流寇的当,只要打败了流寇,不怕他们的金银财宝不是我们的。
这时,阿济格来与他会商今天的行动了。
梅雨季节,乍寒乍热,满洲兵不服水土,大多患了腹泻,尤其是后面的粮食运不上来,使得大军饱一餐饿一餐的,很多人便流露出畏难情绪。于是,阿济格把撤兵的想法告诉了吴三桂。
吴三桂忙说:“王爷,这兵可不能退。眼下流寇已是闻风丧胆了,不但兵无斗志,且将有归心。这正是一鼓作气,将他们消灭的好机会,据鄙人看,再打一仗,定可生擒李自成。”
连日征战,阿济格已对吴三桂和他的宁远兵很不满了。宁远兵仗着地形熟,无语言障碍,所以在战场上占尽了便宜。再说,他们无所谓不服水土,这些日子生病的比八旗兵要少得多,他手下的两个固山额真就是考虑到这点才主张撤兵的,认为他们耗不过宁远兵,所以,眼下一听吴三桂还要追,阿济格不由眼一瞪,说:
“不行,孤的兵病倒太多了,勉强上前也坐不稳战马。这样下去,会一个个都爬下的,再说,越往前走,越与流寇有利,因为他们的运输线短了,我们却长了,耗下去十分危险,所以,孤撤兵之意已决。”
吴三桂一听,不由急了。看形势,他们已把流寇追垮了,刘宗敏肯把陈圆圆放回来便是黔驴技穷的明证,眼看前面就是真定府了,过了真定,过了滹沱河,便是太行山的八大口之一井陉关。此处为华北进入山西的咽喉,春秋时即为九塞之一,若夺下井陉关和固关,便可与流寇分享太行山天险,流寇就再也无法阻止他们进入山西,若退兵,岂不是功亏一篑?
但吴三桂虽受封为平西王,所率的一支关宁军及一万满洲八旗,却仍受阿济格节制,他岂不明白,同为亲王,同为世袭罔替,但英王可是一字王,而平西王却是二字王,就多了这一个字,相差便不啻十万八千里了,更何况他的势力有限,若与阿济格分军,力量便单薄了,他只能千方百计设法留住阿济格,当他把真定府的地理位置及个中厉害向阿济格详细介绍了一遍,又把再追下去,可能得到更多的金银财宝的事,向阿济格说了后,阿济格才勉强同意追下去。
李自成得知刘宗敏将陈圆圆放走后,不由松了一口气。早饭后,后面尚无敌人行动的消息报来,李自成下旨,全军继续前进,向井陉、固关方向撤退。
真定府城北面是滋水,西南临滹沱河,再往西是获鹿县,过了获鹿便可望到井陉关了。此时尚是枯水季节,无论是滤沱河还是滋水,人马都可徒涉,他们过了滹沱河,后面尚无动静,李自成放了心,对一边的牛金星笑了笑,说:
“吴三桂还算落教,知道适可而止。”
牛金星说:“舍下一个陈圆圆,我军得从容退往固关,这还是值得的。”
话未说完,后面忽然传来消息:敌军大队骑兵已从新乐出发,涉过了滋水,直往真定府扑过来。
李自成得此消息,勃然大怒。他唤过李锦和高一功,在二人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二人领旨,乃率军分头行动。李自成勒转马头,对牛金星说:
十 大顺皇帝(6)
“丞相可带着文职人员先走,看朕杀退吴三桂,再在固关与你们相会。”
说着,他下旨全军停止前进,在真定城西隔滹沱河列阵,以逸待劳,准备予吴军以痛歼。
吴三桂和阿济格率军赶到真定时,见大顺军已在滹沱河西岸列阵等他们。但人数不多,且队形散乱,乃知李自成没有把所有的力量都用上,于是又一次向全军申明纪律,有不听招呼者,杀无赦。
这时,李自成派出一个小校来到吴军阵前,大声喊道:“大顺皇帝有旨,今日只与叛贼吴三桂见个高低,吴三桂若是英雄,便不要满鞑子帮忙。”
吴三桂明白,这是李自成的激将之法,乃与阿济格商议,将计就计,由他率军上前,阿济格到时接应。
三通鼓罢,吴三桂终于带队向大顺军发起了冲锋。他自率一军居中,杨坤、郭云龙在左右紧随,一齐冲过河来。双方缠在一起,才交手不到半个时辰,大顺军显得不支,纷纷向后退却,撤退时,一边跑,一边却不断在大道两旁抛散金银和衣物。
这里吴三桂手中佩剑一挥,两万余人马一齐向大顺军猛扑过来,可当他们来到这些金银旁边时,却不见昨天那种争抢的局面,而是像没看见似的,仍一个劲地穷追。此时,李自成正在后军指挥。他见吴军跟着追过来,人数仍是这么多,且队形不乱,步伍整齐,心中虽然纳闷,但仍不慌。原来他在新乐休息时,便在检讨自己的失败,便在想退兵之计。当时,当他们丢下财物后,吴军争相抢夺,已经乱了阵,只怪大顺军没有把握好这一有利时机,他虽在会上将众将埋怨了一番,但自己也明白,这是宋献策一时的“见财起意”,事前没有很好的组织,若早作布置,一定不是今天这个样子。所以,他在得知吴军在向真定逼近时,便让李锦和高一功率两支主力埋伏于两边,只带少数人马迎敌,眼下见吴军追过来,他便回军来迎,这里李锦和高一功两军齐出,成三路向吴军包围过来。
吴三桂已吸取了教训,事先做了防范——吴军虽然爱财,但看见有人为此被砍了头,他们还是害怕的,所以,李自成虽煞费苦心,吴军却没有上当。
大顺军回身迎战,两边李锦、高一功率主力齐出。此时的大顺军,人人个个都明白,若不杀退吴军,让他们跟进山西,自己没有好果子吃;而吴军则有恃无恐,因为他们明白,后面还有阿济格的大军,一旦他们不支,阿济格一定不会坐视。所以这一仗打得十分惨烈,从中午直杀到太阳偏西,吴军看看不支,便回头来望阿济格增援,但阿济格却好像在恪守诺言,始终按兵不动。
原来阿济格见吴三桂坚持要追,且搬出摄政王来压他,心中有气,巴不得看吴三桂的笑话,打了半天,吴军得不到增援,伤亡越来越多,这里大顺军却越杀越起劲,竟把吴三桂一军截为三段,分割包围,吴三桂更是被困在阵中,左冲右突,就是不得出。
李自成站在高阜观战,见此情形,立刻传旨:有能活捉吴三桂者,封伯爵,赏千金。
大顺军战士闻讯,一个个欢欣鼓舞,奋勇当先,这边郭云龙因保护吴三桂,肩上被砍了一刀,差点落马;而杨坤也手臂中箭,形势十分危急。
阿济格眼看吴三桂不能支了,他也不想让吴三桂死在这里——真的死了,回去也不好作交代。于是,一声令下,乃带着他的两白旗冲过来,与吴军合兵一道,跟大顺军相持。
一场混战,杀得天昏地暗。
阿济格站在高阜,手搭凉蓬向前眺望,在滹沱河西岸,有一座土丘,土丘后面,有一顶黄罗伞盖在迎风飘扬。阿济格明白那是李自成在观战,乃派出手下骁将尼堪率一支镶白旗轻骑,向大顺军有黄罗伞盖的地方冲过来,大顺军没有提防,竟由他所向披麾,渐渐杀到了李自成的身旁。
李自成见此情形,回马便走,这里张鼐拚死抵挡,尼堪见此情形,下令放箭,一时飞矢如雨,李自成肩上中了一箭,几乎落马,一边的李锦见皇上负伤,乃带大军增援这边,虽将尼堪杀退,但李锦不敢恋战,乃鸣金收兵。
十 大顺皇帝(7)
这一仗,双方损失相近。但清军这边,死伤的多为吴三桂的人马,吴三桂手下大将杨坤、郭云龙且都负伤。吴三桂知道这一切全是阿济格造成的,但也奈何阿济格不得。看形势,再要发动新一轮攻势条件尚不具备,且不说士兵需补充和休整,就是粮草、火药,也待后方接济,加之阿济格已有些离心离德了,他怕阿济格再出几手这样的暗招,只得下令停止追赶,同意收兵。
大顺军终于退入固关,并继续向山西境内从容退却。
3 私议出走
定州战后,大顺军的败象便更明显了,在向山西退脚的途中,掉队的一天比一天多,其实不是掉队,而是开小差,各自寻出路;就是有些身经百战的将官,也流露出畏惧心理,认为满洲的辫子兵不可战胜。
李岩受了箭伤,并不厉害,因为他穿着坎肩软甲,那一箭正射在臂膀上,虽透过了软甲,却入肉不深,经红娘子为他上了金创药、包扎后,除有轻微疼痛,已无大的窒碍,但心中的痛苦却比身上的痛苦更甚。
宋献策本是跟着御营在前头走的,听说李岩受伤,特留在路边等他。
红娘子正为整日哀声叹息的丈夫发愁,见了宋献策很是高兴。自从兵败山海关,大顺军中,人人个个无不垂头丧气,只有这个矮子不改初衷,整天仍是笑呵呵的。所以,红娘子一见宋献策,很是高兴,心想,矮子是一济解药,丈夫和他在一起心情或许要宽畅些。于是,三人并辔而行,红娘子并先起头,说起了当前的战事:
“军师,不知怎的,眼下这仗越打越窝囊,五万多人马,竟被人家三万多人像赶鸭子似的,追着打,这在以前是从来没有过的,要不是你那句话喊醒了他们,结局会更惨。”
面对女流,玩世不恭的宋献策只能正经起来,摇了摇头说:“今非昔比,那时是叫化兵,无牵无挂,眼下却不同了,谁个身上没有黄白之物?有些人还腰缠万贯,于是,舍命不舍财。”
红娘子说:“这些人,怎么就想不通,竟那么看重钱财,退一万步说,真正打下了江山,这些东西不都是你的吗,怎么就争这一时呢?”
宋献策笑了笑,忽然说:“红帅是过来人,见的世面多,你说说,世上什么人最容易胀死?”
红娘子多久没见军师,面对大顺军兵败如山倒的局势,心中着急,也想与他正经聊几句,不想矮子却顾左右而言他,她不知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好回头望丈夫笑笑,说:
“军师又没正经的了。”
宋献策却作古正经地说:“红帅怎知山人这话就不正经呢?告诉你,最容易胀死的是饿得最久的人,时时饥肠辘辘,见了面前的山珍海味,能不穷吃饿吃?唐朝的诗人杜甫就是这样,一叶扁舟,漂至耒阳,在船上绝粮,耒阳那个姓聂的县令很喜欢他的诗,送了他许多牛肉和酒,饿得头昏眼花的老杜于是饱餐一顿,结果,一代诗圣,竟胀死在船上。唉,这种人,一生饿得苦,到头总算作了个饱死鬼,也值。”
红娘子不由瞪了他一眼说:“老宋,你真刻薄,也该饿死。”
李岩于一边解嘲说:“这种人,饿不死。”
红娘子不解地问:“怎么饿不死呢?”
李岩说:“这些年,他浪迹江湖,上无片瓦遮身,下无立锥之地,腰悬一个葫芦,口谈阴阳二理。就凭一张口,养活一个人,只要自己吃饱了,全家都饿不死。你说说,他凭这张嘴,到哪里不混饱肚子?”
红娘子听丈夫如此一说,勉强笑了笑,却说:“他倒真是这样,可大家呢?”
一提到大家,李岩便不由自主地、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宋献策听李岩叹息,乃回头对他说:“任之,你叹什么气呀?”
李岩摇摇头,苦笑着说:“没什么,没什么,我伤痛……”
宋献策亮着一双狡猾的小眼睛,笑着说:“不是伤痛,是心痛。”
李岩说:“你不是我肚内蛔虫,怎知我心里事呢?”
十 大顺皇帝(8)
宋献策说:“我不但知你心痛,还知你另有打算。”
李岩不由望了他一眼,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宋献策终于正经起来,他说:“这以前,山人不就对你说过吗,世上事物,无时无刻不在变化之中,不是旁人可勉强的,你为他叹息,为他心痛,他不一定会认真反省,还是那个梁武帝说得好,自我得之,自我失之,又何恨也。”
李岩说:“假如年初他能接受你我的建议,假如在居庸关……”
话未说完,就被宋献策不耐烦地打断了,说:“事实没有假如,造化不容翻悔;经验为什么可贵,就是因为经验有了,机会往往就没有了。世间事若依你这么假如下去,还有完没完呢?”
李岩被他抢白,心灰透了,坐在马上,懒洋洋的,只一声递一声地长叹。
宋献策看在眼中,说:“任之,算了吧,何不谈谈你的虽然但是?”
李岩莫明其妙地说:“我有什么虽然但是?”
宋献策再次亮着他的狡猾的小眼睛,望着李岩说:“以你的抱负,以你的雄才,应该有个人的想法,所谓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李岩心有所动,却不作声。宋献策又闲闲说道:
“昨天有消息说,南明兵部尚书史可法派人四处招降,大顺军派往山东的招抚史、三品制将军董学礼已被南明招抚过去了;另有消息说,河南的故明官员陈潜夫、土豪刘洪起乘机起兵与大顺军为敌,他们杀害了我们派在当地的官吏,宣布效忠南明,河南可是你的故乡啊。”
李岩没有接腔,却是蒿目凄凉——他何尝没有想法,何尝不思念故土,还在北京,李自成最后向他问计时,他就想到了河南,那里是战略要地,想当初,大顺军在陕西处处受窘,就是在进入河南后,才蓬勃发展起来的。眼下李自成想经营关中,以那里为据地,谋求东山再起,那么,要守陕西便必须先守河南,以自己对那里情形的熟悉,若是回到河南,真是蛟龙入大海。但当时他没有说出口,因为他明白,李自成对他已有成见,加之大顺军将领之间彼此的防闲,他不能不慎重。
宋献策又说:“河南与陕西毗连,河南不保,潼关危矣,还说什么经营关中呢?这可是一个堂堂正正的脱身的理由。”
李岩见左右护卫都离他们远远的,身边只有一个红娘子,便说:“既然你已看出来了,何不助我一臂之力?”
宋献策想了想,说:“你呀,该防的你不防,我当初多次提醒你,要你少说为佳,可你总当耳边风,现在人家对你已多心了,可不能再执迷不悟,好在现在你已受伤了,这些日子不如借此请假,先缓一阵再说。”
李岩于是连连点头。
直到进入山西,李自成才缓了一口气。不想才安定了几天,警耗噩音,不绝于缕——先是踞守大同的姜瓖叛变了,且杀害了大顺军派在大同的节度使韩文铨,投降了多尔衮;接着,又反了代州。此两处不守,山西北边门户洞开,这时,太原附近的州县:榆次、太谷、定襄等地的故明官吏乘机起兵,响应姜瓖,杀害大顺军地方官,一些逃往深山的土豪、绅粮也纷纷组织团练与大顺军为敌,李自成及众文武在太原尚未得到好好的休整,警报频频,竟然手忙脚乱。
刘宗敏伤势渐痊愈,乃带兵攻灭了太原四周的反叛,李自成刚刚喘了口气,却又接到留守长安的大将田见秀的密报,谓张献忠进入四川后,出兵北上攻掠汉中,而清兵又在北边集结,有从内蒙鄂尔多斯南下攻陕北的可能。
李自成看着这些警报,生怕老家有失,乃留前明降将陈永福守太原,自己驻跸陕西韩城,准备将主力也往陕西撤。
这天,他又接到两份密奏,一份说崇祯帝的堂叔福王在洛阳被杀后,他的儿子、第二代福王朱由崧已南逃到南京,被那里的故明官员拥立为帝,改明年为弘光元年,弘光朝的兵部尚书史可法想恢复故明承天、襄阳两府,乃催督武昌的左良玉向这两处靠拢,有进攻的迹象;另一份则仍说河南的事——自陈潜夫、刘洪起起兵后,豫省的残明势力死灰复燃,就像当初反明一样,眼下则纷纷起兵反大顺,大顺军派在那里的官吏十不保一,再不派兵增援,中原恐不能为大顺所有了。
十 大顺皇帝(9)
李自成看到这两份密奏,心中闷闷不乐,这时,宋献策正好在他身边,宋献策见皇上脸上冷冰冰的,似能刮下一层霜来,乃问起原因,李自成把手中的密奏往宋献策怀中一放,口中喃喃地念道:
“河南,河南可不能丢啊。”
宋献策匆匆看完密奏,说:“皇上所虑甚是。中原位居中心,四通八达,凡欲争天下者,必先控制中原;而豫北的彰德、卫辉、怀庆三府不但拱卫晋南,且南屏洛阳、潼关,地位更是重要,若河南不保,不但山西更加危险,且关中也难守了。”
李自成叹口气说:“山东、河南两地,朕皆派有官员镇摄,没有料到他们去后,不但未能抚绥百姓,招聚流亡,为朝廷效力,居然连本土也守不住,才短短一个月,局势竟翻过来了。”
宋献策说:“这以前派往这两地的官员,不过是一班降官降将,他们有的与姜瓖差不多,贪图富贵,罔知大义;有的却又因循守旧,不知变通,辜负了皇上殷殷嘱托。”
李自成叹息说:“姜瓖之叛,李任之早已提醒过,说此人不可靠,可惜朕没有采纳,就说这河南,那次朕看他也是欲言又止的,怪只怪朕没有接着问下去。”
宋献策乘机进言说:“李任之眼下在平阳养伤,皇上何不将任之召来,听一听他的看法。”
李自成说:“朕也十分想他。只是这以前,他提过好几次建议,朕都没有采纳,可能心生怨望,此番不知肯来不?还得军师你去劝一劝他。”
宋献策说:“任之对皇上一向忠心耿耿,岂会为这点小事挂怀,臣这就去传皇上旨意,将他召来。”
李自成连连点头,于是,宋献策兴冲冲地去了平阳。
李岩自真定退往山西后,便奉令带领本部人马,暂驻平阳,大顺军连连败北,待姜瓖叛变,形势已十分不利于大顺朝了。这以前,若能保守山西、河南等地,有关中为后盾,尚可与清兵周旋,就是南明占有江南,也可成三足鼎立之势,而眼下这局面,只怕连这一设想,也成空中楼阁了,思前想后,李岩在平阳真是度日如年,就在这时,好友宋献策来了。
“任之,你瞧,山人给你带好消息来了。”宋献策一见面,先给他道喜。
李岩此时想见的便是宋献策。这几天,他已暗暗打定主意,并和红娘子商量好,就是皇上不答应,他也准备私自带兵回河南。但这个主意有些冒险,一是这一走,别人会看作背主私逃,乃不义之举;二是前途困难重重,因为这一走,顶多只能带走自己原来的一部份兵,那不过三五千人马,前往河南,未免势单力薄;三是万一消息泄露,皇上派人尾追或堵截,自己将无法应付,打也不能打,逃也无法逃。有此三点,红娘子乃劝他听一听宋献策的主意。
不巧就在这时,宋献策竟亲自来了。宋献策见李岩还在发呆,便说:“你不是有回乡的打算吗,眼下可是天随人愿了。”
李岩闻言,不由向着宋献策深深一揖,说:“谢天谢地,皇上终于同意让我回河南了,没有我兄鼎力相助,岂有今日,真该好好地谢你。”
宋献策说:“山人哪有这么大的面子,还不是靠了陈潜夫、刘洪起。”
李岩忙问起所以然,宋献策把个中细节向他说了一遍,说:“若不是陈潜夫、刘洪起这么一闹,那个人哪会想起你?眼下他亲口对我说了,他很想见你,且露出了让你去河南收拾残局的意思。所谓国乱思良将,你此番去见他,只要奏对称旨,一定会如愿以偿。”
红娘子在一旁也很高兴,她说:“不管怎么说,还是要搭帮军师,真不知该怎么谢你。”
宋献策笑眯眯地说:“是吗,你红帅要谢山人,山人还真想要,就看你答不答应?”
红娘子望丈夫笑了笑说:“你看你看,他还真蹬着鼻子就上脸呢,好吧,你说,要什么谢礼?”
宋献策望着李岩的脚,说:“山人一生漂泊,也未说过媳妇,那妆郎鞋这辈子是穿不到了,军中发的那种靴子又硬又笨,山人穿了那靴子后,脚越加不听使唤了,所以,别的山人也不想,只想让红帅亲手为山人做一双布鞋,就像任之眼下穿的这样的,鞋帮要结实,鞋面却不要太讲究。”
十 大顺皇帝(10)
红娘子不由瘪着嘴一笑,说:“就为了这事,我还以为你要犀牛头上角,大象嘴中牙呢,一双鞋子还不是小菜一碟。”
说着,就要宋献策脱下鞋,量了尺寸,并说:“这几天我正闲着,不出三天,管叫军师有新鞋穿。”
说过这头再说那头,宋献策忽然收住笑容,说:“不过,任之,你也不要高兴太早了,刚才山人已说了,这就是‘奏对称旨’,要知道,那个人是个双料曹操,本来就多疑得很,加之近来事事不顺心,脾气更加不好,你在奏对时要注意,只拣他爱听的话说,不要像平日一样,让我在一边为你提心吊胆。”
红娘子听宋献策这么一说,不由多起心来,说:“是的,任之,你是已经把皇上得罪苦了的,不然他也不会让你坐冷板凳,这回可要信军师的,不要不识相,不然,你就不要去了。”
李岩生恐妻子阻拦,忙说:“皇上若问起,我只就当前形势,说一说自己的看法;不问就不说,怎么会不识相呢?”
红娘子此时处在两难的境地,既怕丈夫出意外,因为她太爱这个丈夫了,又不愿丈夫放弃这个机会,她也看出,李岩这脾气,迟早是要得罪人的,再呆下去,只有死路一条,于是回头对宋献策说:
“军师,这个人我是交给你了,你可要保他囫囵地去,囫囵地回。”
宋献策说:“这个当然,若任之有个意外,山人有什么脸再见红帅?”
4 李岩被杀
李岩和宋献策赶到韩城时,李自成正准备督率大军往长安撤。
先是北边警报频传:姜瓖降清后,在他的劝诱下,唐通也跟着于府谷投降了清朝,府谷位于陕西与山西交界处,屏障陕北,府谷不保,清兵便可南下攻榆林,若榆林不守,延安府便危险了,那里可是自己的老家,岂能放弃?
于是,李自成一边将已是风雨飘摇的山西交与陈永福,一边调大军准备守卫榆林,自己则加快了撤往长安的速度。
眼下这局面,真是天天都有不利于己的消息传来。李自成捉襟见衬,只能忙着拆东墙补西壁。一人沉思之际,不由也常想到李岩的规谏,想起自占领长安以来,说奉承话的多了,也只有这个李岩肯说直话,且每次几乎都说到了点子上。心想,这个人还真有些眼光,若当初就信他的,先清藩篱,再窥堂奥,待关中巩固,河洛澄清,再南下收拾江南,以江南之财赋,养西北之甲兵,那时基础牢靠,兵力雄厚,横行天下,谁能与之争锋?
可惜这一切都成了过去,悔也迟了,眼下越想越觉李岩是个人才,只怪自己当初没有听他的,才导致局面越来越不可收拾。他就这么盼着、想着,李岩终于赶到了韩城。
李自成对李岩的到来十分高兴。此时,他驻跸韩城县衙,一听他到了,马上在后堂召见李岩与宋献策。宋献策陪着李岩进来,向李自成跪拜,李自成一把扶起他,并拉着他的手说:
“任之,朕这些天很想你,也惦记着你的箭伤,应该早好了吧?”
李岩见皇上还在关心自己的箭伤,不由感到惭愧,其实,他的伤不重,不值一提。忙说:
“谢皇上关怀,臣那点小伤,算不得什么,皇上有事,只管差遣,臣万死不辞。”
李自成对这回答很满意,他赐李岩和宋献策分坐两旁,又说:“任之,看来你当初的建议是对的,我军北上是过于急躁了些,且没有料到满鞑子会从中插一杠子,就像走棋一样,一脚棋没有走好,便处处被动,闹成眼下这个不利局面。
现在不但山东丢了,河北丢了,山西垂危,就是河南、鄂西北也告急。朕看冀鲁已是鞭长莫及了,但河南却决不能再有闪失。你是河南人,在那里口碑很不错,朕想派你回河南去,不知你可有把握收拾局面?”
李岩不意皇上不等自己开口,就先把派回河南的话说了出来,心中不由高兴,马上说:“皇上所虑甚是,河南地处中原,地位重要,尤其是豫西北三府,与晋、陕两省息息相关,眼下那里局面堪忧,若一旦有失,洛阳、潼关都有危险,臣是豫省人,对那里山川形势、风土人情虽不说了如指掌,但有利条件确比他人要多一些,何况臣妻曾在豫东一带起事,那里至今还有许多杆子知道她的名字,皇上既然派臣前去,臣一定不遗余力,组织百姓,打击豪强,召聚流亡,拱卫我大顺,把那里的局面恢复过来。”
十 大顺皇帝(11)
李自成一听,颇壮其言,于是又问道:“派你去河南,朕是放心的,也相信你们夫妻一定能打开局面,但不知你要带多少兵,还有什么其他要求?”
李岩一想,眼下正是用兵之际,既要拱卫陕北,又要防守太原,纵观全局,皇上能抽出的机动兵力不会太多,但他明白,自己这一去困难一定不少,手中兵越多,把握越大,反之,便很难见成效,左想右想,很难开口。
李自成见他在犹豫,便催问道:“任之,你快说吧,多少兵,你说个数,朕尽量满足你。”
李岩一听这话,不由说:“河南眼下土匪蜂起,山头林立,要收拾这班人不难,难的是乘机而起的故明官吏,这班人竖起杆子,便是一面旗帜,且能与江南互能声气,所以,对付他们要难些,臣此去若人数太少,恐很难打开局面——”
李自成说:“任之,你不要说了,再多的人马朕也派不出来,勉强凑个一万到一万五还是可以的,你看,你的旧部有五千人,朕就跟你凑个整数怎么样?”
李岩心中想的也是这个数,忙点头说:“皇上若能给臣两万人马,臣一定不负皇上厚望。”
当下,李自成立刻下旨,让李锦拨兵。
李岩与宋献策退下,自去为河南之行作准备,其实,宋献策未尝不想回河南,但他不能提,一提便很显眼,让人怀疑他们是事先串通好的,他于是一再叮嘱李岩,去河南后,可不要把他忘了。
这里,李锦却匆匆来见皇上。原来李锦已奉令北援榆林,眼下皇上让他分兵,心里本就不自在,加之他对李岩有成见,不愿让他一人带兵在外,所以,接到皇上手谕后,立刻跑来阻拦。
“皇上,你怎么有时也犯糊涂呢?”李锦自恃为皇上亲侄子,且追随李自成最久,所以,在无他人在场时,说话十分随便,眼下他开口便有责怪之意。
李自成一怔,说:“怎么啦?”
李锦说:“李任之出身世宦家庭,本来就眼里没有我们这些泥脚杆子,数次阻挠大计,尤其是进入北京后,更是行为乖张,专门与我们对着干,眼下我们走下坡路了,好多人都不辞而别,这班人要走也就让他们走算了,可李任之不比他人,他一向自认为有抱负、有作为,将来必有大造化,你让他带兵去河南,且让红娘子也跟去辅佐他,这不是如虎添翼,放虎归山吗?”
此言一出,立即提醒了李自成,不由想起了在撤出北京时,李岩那不识时宜的谏阻,想起了他对前明官员的宽仁,不由站了起来,以拳击掌,说:
“这倒也是,这倒也是,不过——朕让军师将他找来,且当着军师的面答应他了,若翻悔,只怕有些不便。”
李锦说:“这有什么不便,军情瞬息万变,当然要随机而定,派他去就去,临时收回成命了,他敢不遵旨?至于那个宋矮子,他与李任之早就串通一气了,我们不能不防他吃里扒外。”
李自成一听,不由连连点头。
李锦退下后,已是快掌灯的时候了,李自成又一次将李岩请到了后衙,这一回,宋献策没有奉召。
李岩不知皇上为什么又请他,以为还有什么重要事情交代,于是,恭恭敬敬来到后衙,静听皇上训示。
李自成让李岩坐在自己下手,然后让左右摆上酒菜,并亲自为李岩把盏。李岩见皇上单独赐宴,以为这是为自己饯行,既高兴,又有几分惶恐,心想,看来,皇上已在认真捡讨自己的失误了,开始虚心纳谏了,于是,过去对李自成的那种知遇之感不由又重新回来,一时真不知要如何表达自己的忠心。
酒过三巡,李自成叹了一口气说:“任之,朕悔不该没有采信你的建议,以致连连失算,今日这局面,已是大不如前了,眼下好多人都失去信心了,有的离朕而去,有的甚至反目成仇,但不知你有何看法?”
李岩明白,这是指明朝的一班降官降将,他们投降后,对李自成大肆歌功颂德,李自成被他们哄得乐不可支,牛金星组阁时,对他们无不加官进爵,不想眼下他们却趁大顺兵败,一个个溜之跑也,李自成这么一说,他不由感慨系之,乃娓娓言道:
十 大顺皇帝(12)
“那些人,多为功利而来,有势则从,无势则去。当时因人成事,不得不焉,眼下不辞而别,这只能说明他们背信弃义,鼠目寸光;再说,这些人在大顺军中,毫无威望可言,就这么一走,并无妨大局,臣敢说,只要我们局面一好转,他们又会乖乖地回来,皇上不必放在心上。”
李自成目不转睛地望着他,又说:“眼下满鞑子猖獗,我军屡败,局势于我已十分不利,任之认为可有挽回余地?”
李岩说:“至于眼下局势,依臣看来,虽不利于我大顺,但也不是完全不可收拾,当年楚汉相争,高祖连连败北,但他采用韩信之谋,乘楚汉相持于荥阳、成皋间,派韩信率军击魏破代,背水一阵,大破赵军,连下燕、齐,占据黄河下游之地,终于击败项王。臣看眼下这局面,也可与当年楚汉相争差可比拟,满虏兵锋虽锐,但入关后立足未稳;南明偏安一隅,文恬武嬉,不思警省,这些都是有利于我大顺的,但等臣在河南站稳脚跟,安抚流亡、整顿军备,到时与晋陕联成一气,重整旗鼓,将旧山河从头收拾,这也不是不可能的。”
李自成很是高兴,又与李岩满斟一杯,并双手相敬说:“任之,有你这话,朕就放心了,不过眼下满虏兵锋甚锐,吴三桂虽已回京,朕估计他回京后,补充了粮秣火药,休整了士兵,不出月余,便会卷土重来,朕打算明日便亲自去长安布署,作应急准备,但朕新败之余,一时难以振作,到时只怕等不得你的增援,晋陕便要放弃了。”
李岩双手接过皇上递过来的酒,一饮而尽,面上发烧,心中激动,乃说:“皇上不必过虑,依臣看来,眼下满鞑子已得北京,并分兵四处征讨,其亡我中华、并吞天下之狼子野心,已是昭然若揭了。吴三桂引清兵入关,已成了民族罪人,必将激起我天下军民之共愤,因此,他不但是我大顺不共戴天之敌人,也成了我全体大汉民族的敌人,我皇上若以振兴大汉民族为旗帜,内惩国贼,外御满虏,一定会得到天下庶民的拥戴。所以,臣建议皇上回长安后,应心中有底,要有长期与满兵抗衡的打算,这不但要先巩固关中,招纳贤士,安抚百姓,精兵足饷,且要分清主次,广结同盟,凡不愿亡于满鞑子的,都可与之结交,如有可能,不妨也可与张献忠联手,南抚残明,北拒清虏。”
李岩乘着酒兴,侃侃而谈,不想这些建议,早已超出了在北京李自成向他问计时的那个范围了,李自成一听他主张与张献忠联手、并南抚残明,不由暗暗吃惊,心想,张献忠眼下正攻我汉中呢,再说,他已称帝,天下岂能有两个皇帝?这个李岩,幸亏未将他派出,不然,大错铸成了。
可李岩却仍是心里想什么,嘴里就说什么,完全把宋献策告诫的话丢到脑后了,他上下五千年,纵横三万里,直把自己的见解全盘托出,才满意地告辞。
李岩走后,李自成立即将李锦、牛金星召来,制将军郝摇旗是奉旨先行去增援延安的,因尚未出发,也一并来了。李自成将李岩刚才说过的话,向李、牛、郝三人叙述了一遍,三人一齐摇头,李锦更是咬牙切齿地说:
“好家伙,还自比韩信呢,皇上可知,韩信破魏灭赵、下燕取齐之后,见齐国宫室壮丽,就要自称齐王了,高祖派人请他出兵相助,他便要价了,不封他齐王,便不出兵,皇上若派他去河南,可打算封他为豫王?”
郝摇旗外甥被杀,对李岩早已恨得牙痒痒的,只因皇上宠李岩,他无可奈何,眼下一见这形势,哪能放过这机会,于是说:
“李岩对自己的人就狠,对明朝的官员却十分宽仁,这分明是留后路,皇上若让他去河南,无异于放虎归山。”
牛金星早察觉出李氏叔侄对李岩已十分不满了,也乘机进言说:“据臣所知,当年宋献策献图谶,说十八子当主神器时,李岩闻言脸上喜气洋洋,颇有自负之色,臣当时尚以为他是为皇上喜,现在看来,这喜另有深意,要知道,皇上姓李,他也姓李——”
十 大顺皇帝(13)
李自成一听,那一只独眼里,竟发出一种冷幽幽的光,用力一拍案桌,恶恨恨地说:“这个酸丁,居然如此猖狂!”
李岩奉旨第二次觐见时,宋献策正想为他践别。乃在住处准备了一桌酒菜,想在李岩出来后便和他对饮,不想左等未来,右等不见踪影,直到起更时,才见李岩醉醺醺地从行宫出来,他将李岩扶往自己的住处,用清茶为他解酒,折腾到半晚,李岩终于清醒过来,宋献策便盘问他奏对的经过,当听李岩说起自己所建之议后,宋献策竟吓出一身冷汗,说:
“你呀你,真不知死活,皇上说起有人背他而去的话,便是对你已生疑了,你怎么还去说韩信的故事,还劝他联络张献忠呢,这些话句句都是犯大忌的,依我看,你已惹下杀身大祸了,还想带两万人马去河南呢,赶快走吧,不然,我真无以对红娘子了。”
李岩听好友一说,乃把当时的情景回忆一遍,又仔细回味皇上说话的态度和口气,心里不觉也有些害怕,但仍有些不相信地笑了笑说:
“你呀,还说人家是双料曹操呢,我看你也差不多,人家可还没有到刘邦、朱元璋那个地步,何况他明日便要去长安了,不会有机会收拾我。”
宋献策连连顿足说:“李任之,你也不想想,曹操、贺一龙,还有袁时中是怎么死的!”
第二天,李自成果然留刘宗敏等人守韩城,自己摆驾先行去长安,随行的有高一功等人,众人送过皇上后,李岩、宋献策正要归寓,只见牛金星手下一个长史匆匆走了来,拦住说:
“丞相请李将军去府里说话。”
宋献策与李岩对视一眼,宋献策说:“李将军还有很多事要办,明天再说不成吗?”
长史说:“丞相闻李将军将要去河南,有事拜托,若等到明天,恐来不及了。”
李岩一想,牛金星也是河南人,听说自己去河南,可能是托他照顾什么人,于是欣然前往。宋献策本想拦阻,可当着这个长史的面,有些话他又不能说出口,竟眼睁睁望着李岩去了。
李岩到了牛金星的下处,见牛金星也备了酒菜相候,不由放了心,牛金星笑盈盈地拉着他的手,说:
“任之即将履新,特治酒为之送别,待会还有事相托呢。”
李岩推辞说:“皇上已经赐过酒宴了,丞相何必多此一举?”
牛金星笑着说:“皇上那是赐宴,我这里是为同乡好友饯行,岂能不喝?”
李岩无法推辞,只得坐了下来,牛金星亲自为他把盏,酒过三巡,寒暄已过,牛金星起身说:
“任之稍候,我去方便一下就来。”
李岩说:“丞相请自便。”
牛金星退到案桌后,只见郝摇旗从后面突然走了出来,李岩一惊,说:“郝将军,你怎么不出来共饮?”
郝摇旗却恶恨恨地说:“李任之,有人告你谋反,我奉特旨拿你。”
李岩闻言大吃一惊,尚待分辩,只见从左右涌出许多刀斧手,竟冲上来,不由分说,一顿乱刀砍来,一下将李岩砍倒在地。
宋献策见李岩走后,便知大事不好,他手头无兵,且也不可造次,只急得在房中转圈子,不一会,手下一个护兵走进来,气急败坏地说:
“军师,不好了,李将军被杀了。”
宋献策大吃一惊,急忙走出来。不想才到县署门前,便看见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挂在大门口的旗杆上,走近一看,正是李岩,瞪着一双愤怒的眼睛,正仰望苍穹,宋献策不由怒气填膺,便要去找牛金星理论。这时,刘宗敏走了过来,见宋献策发火,不由问起原故,宋献策乃向他指了指李岩的头。一见李岩被杀,刘宗敏不由吃了一惊,道:
“这是何人的主意?”
宋献策说:“皇上已走,这里一切都由丞相在作主了。”
刘宗敏一听一切由牛金星作主,不由大怒,说:“这个狗日的亡八蛋,无寸箭之功可言,竟敢杀我一员大将,军师,你不要去了,看老子如何收拾他。”
十 大顺皇帝(14)
说着,便怒冲冲地去找牛金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