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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果迟 当前章节:15020 字 更新时间:2026-6-5 23:56

“十二哥,你想得可真远,是否连往来国书上的称谓也想到了?是不是还要让这个弘光自称儿皇帝,称我们才六岁的侄子福临为爹爹?”

阿济格已把十四弟的神态看在眼中,他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反理直气壮地说:“这个可要看你的了,我们兴师动众而来,为的是什么?我们可不能吃亏,他们若不想多给我们金银珠宝,我们不妨作出要南征的架势,兵不厌诈嘛。”

我们兴师动众而来,为的就是多得金银?多尔衮显然不屑一顾,虽然下江南的计划早已在他脑海里形成,眼下也不好说得,他懒得再争,因为对方毕竟是自己的亲哥哥,只好微笑着,用调侃的口吻说:

“十二哥,江南可是好地方,且不说六朝故都,秦淮金粉,雨丝风片,烟波画船,就是那三秋桂子,十里荷香,也不知倾倒了多少人,有传说说,我们的祖宗、大金国的海陵王完颜亮,就因为读了柳永那词后,才兴起灭宋之念的。眼下的江南,我想应该是更美了,你就看着让南蛮子快活?”

阿济格此时坐在地上仍叉开双腿,且用袍角当扇在扇风,对十四弟所说的江南美景,毫无兴趣,摇摇头说:

“江南好,让它好去吧,雨丝风片,烟波画船的地方,又怎么纵马驰骋?再说,十二哥我怕热。”

多尔衮望着这个身材已渐趋肥胖的哥哥,叹了一口气说:“看来,你是断断乎去不了啦,那么,我们从长计议罢。”

听他这口气,是不想在这里议。多铎知趣,乃向阿济格递了个眼色,于是,兄弟双双告退。

多尔衮待两个兄弟一走,便立刻传旨召见洪承畴。

洪承畴面容庄重、步履从容,迈步走上石阶,进殿后行礼如仪。多尔衮端坐坑上,笑盈盈地望着他,说:

“洪先生,坐。”

洪承畴不是阿济格,可不敢席地而坐,且不说他没有这个习惯,在摄政王面前席地而坐,也是一种失仪的行为。多尔衮深知这道理,为优容洪承畴、范文程、金之俊等汉臣,每逢单独召见,事先便令内监预备一个锦墩,供赐座时备用,召对时,满人必自称奴才,但多尔衮却下旨,让汉人的文臣只称臣,而不必自称奴才。眼下洪承畴谢过坐,小心翼翼地在锦墩上坐了半边屁股,多尔衮说:

“洪先生,王鳌永来的塘报你也看看。”

说着,他将那份塘报递与已起身的洪承畴。

南明的诸臣拥立福王朱由崧的事,洪承畴是早已听说了。上一代老福王朱常洵本是万历皇帝的爱子,虽因群臣的阻挠而未能立为太子,但万历帝把他封在洛阳,赐了他不少田庄,也让他带走不少宫中重宝。此举并没有为这个爱子带来好处,反因此使他死得更惨——福王太富有了,为大顺军所垂涎,李自成破洛阳,福王因太肥胖跑不动而被擒获,堂堂的藩王,竟被人家像杀猪一样,杀了三百多斤肉,和鹿肉做成了福禄宴,血被合成了福禄酒,说起来真是骇人听闻。儿子由崧南逃金陵,先是被立为监国,眼下又被立为皇帝。

洪承畴匆匆看完塘报,摄政王召见的目的便不难揣测了。于是,他恭恭敬敬地将塘报呈上御案,静候摄政王问话。

多尔衮说:“洪先生,你对这事有何看法?”

洪承畴赶紧站起来回事,多尔衮把手扬了扬,说:“不妨事,这里无他人,先生尽管坐着说。”

十一 摄政王爷(11)

洪承畴谢过恩,从容奏道:“这本是意料中的事,金陵为明国陪都,不但宫殿完整,六部九卿等衙门也一应俱全,就连国子监也分南北,朱由崧这一去,便像已有一座庙,有神龛,有陪祀,只等这个泥菩萨去坐主位了。”

多尔衮点点头,说:“这个孤清楚。可据这塘报看,朱由崧登基后,封了一大堆官,并以史可法、马士英、高弘图等为相,依先生看来,这几个人中,谁最有能耐?”

洪承畴略作沉思,说:“若说最有能耐,自然当推史可法。此人字道邻,河南祥符人,生得短小精悍,目光炯炯有神,平时不苟言笑,但于公事则行必信,言必果。带兵时,能与士卒共艰苦,士兵不饱他不先食,士兵未衣他决不先衣,所以,很能得人,带兵打仗能屡建奇功。他本是天启朝大忠臣左光斗的门人,据说,当年左光斗为权阉魏忠贤所害,下于诏狱,因受酷刑,双腿被夹断,双目已失明,史可法去探监,见先生被折磨成这个样子,不由抱着痛哭,左光斗一听是史可法的声音,不由生气道:国家危急至此,我辈岂能效新亭之哭,还不快走,是想让阉党一网打尽吗?说着,便爬起来,要用手中的铁链来打史可法,史可法这才恋恋不舍地走了。”

多尔衮一听,不由感叹不已,说:“这样的汉子,怎么不能为我朝所用呢?南朝用此人为相,我们想下江南岂不成了梦想?”

不想洪承畴却笑着摇头说:“王爷不必多虑,史可法虽然是个奇男子,可南朝毕竟只有一个史可法,所谓孤掌难鸣,眼下朱明气数已尽,史可法就是擎天之木,岂奈何天柱已摧。”

多尔衮听洪承畴如此一说,心中虽然高兴,但口里仍说:“洪先生一气横扫千军,只怕南明未必如此。”

洪承畴说:“臣所言句句是实。据臣所知,弘光朝内阁中,排名第二的马士英,便是个地地道道的害群之马,此人论科名虽在史可法之上,但入仕以后,声名狼藉,据臣所知,当年曾奉旨巡抚宣大,上任才一个月,便贪污公款数千金,被人弹劾落职,此番肯定是夤缘当道,才得复出。”

多尔衮又说:“有消息说,史可法眼下正整军经武,想与我朝分庭抗礼,有此打算,我们也不可等闲视之。”

洪承畴点点头,说:“划江而守,形成南北朝的局面,当然是史可法的如意算盘,不过,臣只怕他想得到,做不到。”

多尔衮说:“据孤看来,这以前流寇猖獗,北方数省糜烂,江南半壁,却完好无损,不但元气未伤,民力未凋,兵力且可称得上雄厚,若能君臣同心,上下努力,起码也是攻不足而守有余。”

洪承畴说:“关键就在这‘君臣同心’四个字上,若真能做到这点,内修吏治,外整甲兵,据江淮之天险,用江南之财赋,以恢复朱明为号召,卧薪尝胆,敌忾同仇,与我朝中原逐鹿,臣敢说,王爷还真不可掉以轻心,可是,他们哪能做到这点啊。”

多尔衮说:“国难当头,你怎么说他们怎么就不能呢?”

洪承畴侃侃言道:“据臣所知,眼下南明总兵力号称百万,计左良玉、左梦庚父子踞武昌,另有黄得功、刘良佐、刘泽清、高杰四镇沿江淮布防,这就是史可法想划江而守的本钱。但这几个带兵的,没有一个称得上是忠义之士,如左良玉,他本是行伍出身,因受前兵部尚书侯恂的赏识,一步步做到总镇,眼下且裂土封茅,得赏侯爵,可他不想这是在做朝廷的官,吃的是皇上的俸禄,心中却只有一个侯恂,若侯恂在,他便听他的,其余的人,都不在他话下了,当年杨昌嗣督师剿贼,便因左良玉不用命而功败垂成;至于高杰、刘良佐辈,本出身流寇,受抚后,仍然跋扈难制,高杰本是李自成的心腹,因与李自成的老婆邢氏通奸,被发觉后,惧祸逃走;刘泽清本在山东一带驻防,可北京危急时,崇祯调他北上勤王,他却带兵南撤;像这样的人,割据一方,残民以逞是他们的拿手戏,但要他们为国家出力,拱卫王室,却只怕是缘木求鱼。这中间,只可惜了这个史道邻,处此强敌压境之时,却面临权臣掣肘于内,悍将跋扈于外的局面,到时疆圉日蹙,孤城难保,志决身歼,可不悲哉?”

十一 摄政王爷(12)

多尔衮说:“既然史可法一身系南明安危,洪先生何不以孤的名义,向这个史阁部写一封信,先来个投石问路呢?”

洪承畴领命,便要退下拟稿,多尔衮却让他就在此处写,于是,洪承畴就着王爷案几,援笔疾书,云:

大清国摄政王致书史老先生文几,予向在沈京,即知燕山物望,咸推司马。及入关破贼,得与都人相接见,识介弟于清班,曾托其手勒平安,奉致衷绪,未审何时得达,比闻道路纷纷,多谓金陵有自立王者。夫君父之仇,不共戴天,春秋之义,有贼不讨,则故君不得书葬,新君不得书即位,所以防乱臣贼子,法至严也。闻闯贼李自成称兵犯阙,手毒君亲,中国臣民,不闻加遗一矢。平西亲王吴三桂,介在东陲,独效包胥之泣,朝廷感其忠义,念累世之夙好,弃近日之小嫌,爰整貔貅,用驱狗鼠。入京之日,首崇怀宗帝后谥号,卜葬山陵,悉如典礼。亲郡王、将军以下,一仍故封,不加改削,勋戚诸臣,咸在朝列,恩礼有加,耕市不惊,秋毫无犯。方拟天高气爽,遣将西征,传檄江南,联兵河溯,陈师鞠旅,戮力同心,报尔君父之仇,彰我朝廷之德。岂意南州诸君子苟安旦夕,不审事几,聊慕虚名,顿忘实害……

多尔衮立于背后,看着看着,不由称赞道:“好,好,开宗名义,立论真是堂堂正正,尤其是这‘聊慕虚名,顿忘实害’一句转得有力。”

洪承畴蒙摄政王夸奖,不由得意,又援笔书道:

夫国家之抚定燕都,乃得之于闯贼,而非取之于明朝也,贼毁明朝之庙主,辱及先王,国家不惮征缮之劳,悉索敝赋,代为雪耻,仁人君子,当如何感恩图报,兹乃乘逆贼稽诛,王师暂息,即欲雄据江南,坐享渔人之利,揆诸情理,岂可谓平?

这一分析,也很投合多尔衮的心理,多尔衮连连点头。洪承畴于是信手疾书,把清兵入关,说得头头是道,南明擅立弘光,真是不识时务,史可法除了降清,也就别无出路。

信写完后,多尔衮立刻命人设法,将此书送达史可法之手。

信送走后,多尔衮一面调兵遣将,准备西征陕西的李自成,一面却认真收集有关南明的情报,准备在接待南明的使者时,先给他们一个当头棒喝。

这以后,南明的使者尚在途中,有关南明的情况,便源源不断地送达多尔衮的案前。

有消息说,朱由崧接替了崇祯的位置,便也将前明的党争和门户之见也一古脑地继承下来——帝后殉国的确讯,直到四月中旬才传到南京。其时,南京的兵部尚书史可法已得知北京危急的消息,他于浦口誓师,调诸镇北上赴援,得知崇祯已于三月十九日自缢于煤山,太子及两个世子下落不明后,南京的官员认为,国不可一日无君,应早定国是,择立新君,这才将史可法劝留下来。

这时,福王和璐王都已逃到了南京。按史可法和高弘图等大臣之意,立福王有七不可,即贪、淫、酗酒、不孝、虐下、不读书、干预有司等七大罪,而璐王却早有贤名。但马士英却以福王为万历皇帝嫡孙、崇祯皇帝的嫡堂兄弟为由,坚持立近不立远,立福王不立璐王,且马上派兵将福王送到南京登基。

这样,在争立新君这关键的一步中,史可法便落后马士英了。

这以后,便是入阁之争。马士英欲拉同党刘孔昭入阁,被史可法拒绝,马士英便千方百计将阮大钺拉出山,这个阮大钺本是魏忠贤的死党,声名狼藉,名列崇祯帝钦定的“逆案”,所以,此举遭到出身东林和复社的官员的坚决反对,马士英为达到目的,便向外放言,说他们欲追究“逆案”,我便要抛出“顺案”,原来大顺军进入北京时,很多士林名流都曾在李自成跟前称过臣,上过劝进表,像史可法的弟弟史可程,还有眼下的复社领袖、那个反对阮大钺最力的周镳,就是在劝进表上称颂李自成“比尧舜而多武功,迈汤武而无惭德”的周钟的哥哥。

这么一株连开来,立马扯烂一塘荷叶,搅浑一池清水——才七拼八凑、粉墨登场的小朝廷,一下就闹得牛脸对东,马脸向西了。

十一 摄政王爷(13)

而那个已被立为弘光皇帝的朱由崧呢,真是让史可法说中了,他才当上皇帝,第一件事就是征歌选美——他让人把南京城的雏妓都宣召进宫,白昼宣淫,因奸致死雏妓多名;又嫌已有的宫殿不够气派,眼下正大兴土木,修建宫室。

多尔衮看着这些情报,不由不佩服洪承畴见事之明,立刻将多铎召进宫来,兄弟二人,促膝密谈。

多尔衮一边将这些情报让多铎看,一边说:“十四弟,所谓南明弘光朝廷,便是这么个样子,你看,史可法想与我们划江而治,能成吗?”

多铎匆匆看过,不由笑了,说:“十四哥,这个南明,地少官多,庙小菩萨大,这么吵吵嚷嚷,还想与我们划江而治呢,你只要给我五万兵,看我跨过长江,扫荡这班小丑。”

多尔衮不置可否,笑了笑说:“那天和你、和十二哥说起江南的事,他说他不耐暑热,只多得银子就行;你呢,五万人马便可跨过长江,我们可是亲兄弟啊,为什么差距会这么大?”

多铎说:“哥,十二哥那话我也听不下去,只是想起你才和他红过脸,不便又吵架,多得银子有什么用?江山是我的了还怕金银不是我的?”

多尔衮赞许地点头,说:“这就对了,宋太祖下南唐时就说了,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我们这卧榻之侧,不也一样吗?就是一个小孩子,你将一个饼掰成两下,只给他一半,他也要哭鼻子呢?”

多尔衮说完,乃大谈下江南的宏图壮举,多铎不由热血偾张,于一边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多尔衮说得兴起,乃笔走龙蛇,几下就在一张白纸上抄录下一首诗,让豫王看,并说:

“十五弟,那天和你们说起咱们的祖宗金海陵,说他读了‘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的词后,跃然而兴南征之志,其实,这只是一家之言,据我看,海陵王算得个有雄才大略的人,只要看看他写的这首诗,便知他兴兵下江南,决不是一时的冲动。”

多铎一边接诗,一边说:“是吗?”

多尔衮用指头戳着那张纸,说:“看,这就是海陵王题于自己所画的江南山水画上的诗。”

多铎一看,只见上面写的是:

万里车书盍混同,江南岂有别疆封?

提师百万临江上,立马吴山第一峰。

多铎一边念诗,一边点头,说:“好,好一个立马吴山第一峰,真是有志气,有胆量。十四哥,小弟我一定能做到这一步。”

多尔衮笑着点头道:“十五弟,我知道你的为人,也相信你能做到这一步,十二哥却远不能比。”

多铎也骄傲地笑了,说:“鼠目寸光的人,不配做努尔哈赤的传人。”

多尔衮连连点头,表示有同感。接着,又喃喃地念着这首诗,说:“万里车书盍混同,完颜亮这是说,他要追步秦始皇,做到车同轨,书同文,统一中国。这以前,他弑熙宗自立,又修复燕京和汴京,使大金国国力蒸蒸日上,要说气魄和胆识,这个海陵王也可与始皇帝比肩了,可惜的是他未能做到慎始慎终,酒色财气,不能免俗,所以,功亏一篑,最终被部将杀死。我们呢,下江南是肯定的,先不管它雨丝风片,烟波画船,你不要与江南士人去争这些,却要争统一。”

多铎说:“哥,你放心,我不会学金海陵的,你就把这重担让我挑好了。”

多尔衮说:“不急,吃饼要一口一口地吃,事情也要一步一步地来,等消灭了李自成再议南征,到时,这担子就交与你。”

5 国难莫作大臣

南明使团一行人终于进入北京城,住进了鸿胪寺,身为正使的侍郎左懋第不由稍稍松了一口气。

北京城的居民,不知是害怕,还是漠不关心,他们对使团的到来很是冷淡。就是鸿胪寺这班官员,大多为前朝留用人员,与使团中人,应是很熟悉的,可见了南来的使者,面上没有露出半点故国之思,冷冰冰的,如同接待外国使节。

十一 摄政王爷(14)

对于这点,左懋第尚能理解,心想,这是处在满人威逼恐吓之下的缘故。

此时天色已晚,使团大多数人腹中饥饿,副使陈弘范向鸿胪寺官员要吃的,却遭到了拒绝,说是用餐的时候已过,而陈弘范派手下一个护卫出外买时,又遭到了阻挠,守大门的清兵操一口满语,哇啦哇啦,对他们很凶,懂满语的副使马绍愉前去交涉,却被告知,天色已晚,不能随意出入,这是摄政王的谕旨。

这不是遭到软禁了吗?左懋第的心,一下跌到了冰窖里,看来,原来所最不愿看到的情况,终于发生了。

这些年,烟尘四起,烽燧频传,身在陪都为官的他,也不曾有一日安逸,但比较起北京来,南都相对要清闲些,可惜好运不长,当帝后殉国的消息传来时,南京各衙门的官员,除了那班毫无心肝者,一个个无不感到天崩地陷了,但左懋第身为人臣,伤心而不绝望,家贫莫当长子,国难莫作大臣,挽狂澜于既倒,救绝国于危亡,他无时不觉重担在肩。

可惜是吴三桂引清兵入关,他们不知个中究竟;北方兵连祸结,消息阻隔,他们对时事的判断,很不准确,到五月中旬,有官员从北京逃出,这才得到流寇已败往关中的确讯,但清兵却并未退往关外,神京仍沦入敌手,崇祯灵榇未安,凡此种种,皆臣子的责任,可要光复大明,谈何容易。

说起来,清兵是大明的宿敌,两害相权取其轻,为了替崇祯报仇,就是向宿敌借兵,也不能顾了。所以,南都诸臣,对吴三桂的行为是能理解的,怕的是请神容易送神难,一旦清兵翻脸不认人,赖在北京不走,则又是前门驱虎,后门进狼了。

眼下,左懋第奉旨为使了,这正是受命于危难之中。朝廷给他们的使命是联络清兵,共灭流寇,拉拢吴三桂,将清兵礼送出关,然后扩清寰宇,奉新皇上还都。凡此种种,皆建立在毫无把握的空想之中,能如愿吗,万一清兵不肯退,多尔衮有亡我之心,那他们这一去,不是羊入虎口吗?

左懋第以常理推测,后一种情况很有可能。临行时,已和妻子诀别,他明白,此行无异虎口探食,生还的希望极其渺茫。

他们一路北行,触目处,庐舍空虚,人民逃散,田园多半荒芜,甚至上百里不闻鸡鸣犬吠。使团一行,几百兵丁,押着十万白银、一千两金子及上万匹绢缎,穿梭于土匪、乱兵横行的途中,个人生命及公家财产皆悬于一线。

但左懋第最担心的还不是这些,而是清廷的态度。他们一行才进入山东,遭遇清兵时,便受到了极不友好的对待,在济宁州,地方官不许使团进城,他们只好宿营野外,而城上的清兵还向他们住的地方打炮,摆出进攻的架势;至德州,清朝的山东巡抚方大猷告诉他们,说已奉摄政王谕旨,南明使者经过的地方,有司不必招待他们,并让他们自备盘费。

左懋第见此情形,明白这是在故意刁难,但他仍认为这是地方官不明事理,他寄希望于清廷,寄希望于吴三桂。不想到达天津后,清朝的总督骆养性又一次传达了摄政王的旨意,对使团的人数,进行限制,只许百人进京,其余皆留在天津。

骆养性原是明朝的锦衣卫指挥使,眼下降清了,就对故国的使者、昔日的同僚,摆出一副可憎的面孔。左懋第忍气吞声和他理论,但骆养性也不肯通融,万般无奈,左懋第只好将人员精简。就这样,他们终于到达北京城了,不料到京后,竟是这么个情况。

此时,马绍愉仍在和那个守大门的官员争论。左懋第知道这是无益之争,此人看来只是奉命行事,多言岂不是白费精神?于是他把两个副使召到自己住的房间,让一个心腹护卫守在门口,不许外人进来,然后和两个副使商议。

左懋第尚未开言,马绍愉先愤愤不平地说:“真是莫明其妙,我们是使者,又不是囚犯,怎么可不让我们出去呢?”

陈弘范却冷静得多,他摇了摇头说:“看情形,虏廷根本就没有诚意,这分明是要软禁我们。”

十一 摄政王爷(15)

左懋第点点头,面色十分严肃,说:“确实如此,如有半点诚意,也不会这样怠慢使者,看来,我们这趟差事很艰巨,很不好办,为了不辱使命,我们可要有心理准备。”

马绍愉不由连连点头,陈弘范却没有答言,左懋第留神他的脸色,见他一会儿青一会儿红的,不由唤着他的表字道:

“继之有何高见?”

陈弘范吞吞吐吐地说:“依我看,这,这事明天就可见分晓。”

明天是何情形,左懋第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礼节,明日去虏廷,面见他们的大汗,到时跪不跪拜?他将这个问题提出来,陈弘范立刻说:

“依我看,这自然是要跪的,且不说眼下清国是我们的盟邦,帮我们打败了流寇,就是为了完成我们的使命,我们也应该让人家高兴,不然,只怕不但不能完成使命,且有性命之虞。”

马绍愉一听,不由瞪着眼睛大声道:“这可要思前想后,考虑周全。”

说着,他唤着左懋第的表字说:“萝石,你是老前辈,这跪与不跪,可关乎个人名节。”

马绍愉这以前曾任兵部郎官,当年崇祯帝欲秘密与清兵议和,兵部尚书陈新甲奉旨派他出任议和使,后来事机不秘,引起言官弹劾,陈新甲因此被杀,而马绍愉也被贬官。当时弹劾马绍愉最力的便是他左懋第,此番左懋第奉使,他本不想让马绍愉同来的,无奈缺一个既懂满语,又悉夷情的人,他才勉强同意,眼下,马绍愉是在下逼脚棋,想让他出面担责任。

左懋第叹了一口气说:“处此形势之下,我们何能矜于个人名节?只要有利国家,有利我们完成使命,礼节上不妨稍从委曲。”

陈弘范听他这么一说,连连点头,可马绍愉却冷笑着说:“既然正使这么主张,本人我从命就是,不过,话要说在前头,将来万一言官提起弹劾,本人可不愿代人受过。”

还才到北京,尚未见到清廷一个正式官员,使节三人,便如此颉颃不下,左懋第的心,不由更加沉重起来,虽耐心和两位副使把可能出现的事,细细地摆谈了一遍,也商议了应对的方案,但在他们离开后,他却一直睡不安宁。

得知南朝使者到达后,多尔衮不由得意地笑了。

眼下,在他的御案上,放着一张奏疏,这是山东巡抚方大猷奏报上来的。这个方大猷是个鬼灵精,他已把正副使者的资历、北行的目的,及国书内容打探得清清楚楚,眼下细细奏报上来,多尔衮拿着奏报,看着看着就想笑。

小小的南明,乌烟瘴气,竟还做着与大清分庭抗礼的美梦,他们使者赍来的国书上,竟称我大清皇帝为可汗;议及割让土地,竟只限于山海关外的瓯脱之地;议及岁贡,要等三年之后,大清没有匹马犯边才酌量增加三成。

多尔衮想,这不是白日做梦吗?“大清没有匹马犯边”,眼下我就要大举“犯边”呢。

就在这时,豫王多铎前来辞行了。

经过两个月的休整,八旗健儿一个个精神抖擞,都想南征一显身手。为此,多尔衮派英王阿济格为靖远大将军,率军征讨李自成,平西王吴三桂、智顺王尚可喜各以所部随从,由山西攻陕西;又派豫王多铎为定国大将军,恭顺王孔有德、怀顺王耿仲明随同,率大军渡黄河南下,准备收拾弘光小朝廷。阿济格已于三天前出发了,多铎今天来请训,明天正式出发。

多尔衮正想与人说笑话,于是先不谈南征的事,却把南明使者到京,及其目的说与多铎听。多铎也觉有趣:这不是一个垂死的人,还在想洞房花烛,还在想抖阔显摆吗,真是自不量力。于是,他将方大猷的奏疏一丢,说:

“十四哥,不要为这事花费精力了,他送来了金子银子,我们照单全收,人呢,肯降便罢,不肯降砍他的狗头。”

多尔衮摇了摇头说:“不行不行,当官不打送礼的,人家送金子银子来了,我们怎么还要杀他呢,再说,你这么做,有些人口虽不说,心里会以为我们理亏,怕说不过他们。”

十一 摄政王爷(16)

多铎明白,十四哥口中这“有些人”是指洪承畴等汉官。我朝虽打心眼里看不起这个南明小朝廷,看不起他们派来的什么使者,但十四哥是个事事不愿示弱的人,口舌之争,也不能拜下风,得折服他们。多铎于是说:

“那,你打算接见他们?”

多尔衮嘴巴一瘪,露出一丝冷笑,说:“接见?不,我若接见,必接受他们的所谓国书,接受他们使者的朝拜,那么,不等于承认了这个小朝廷吗,承认了人家,怎么好出兵去打人家呢?”

多铎不解地说:“那,那又如何处分他们?”

多尔衮果然胸有成竹地说:“十五弟,据我所知,这班汉人自恃口才,特注重舌辩,所谓回翔坛坫,樽俎折冲,是他们的拿手好戏,此番我想去领教领教他们的口才,看他们能不能说过我。”

多铎一听,不由兴趣盎然,说:“十四哥,你想去和他们辨论吗?”

多尔衮笑着点头说:“对的,我想不在正式场合接见他们,却想化妆成一般官员去看他们,和他们舌战一番,看到底谁能说过谁,你愿陪我去吗?”

多铎当然愿意去。

6 凌逼南明使者

左懋第他们用完早餐,立即准备正事,可鸿胪寺的官员却说不急,说已代他们奏明摄政王,但还没接到何时接见他们的旨意,只能耐烦等着。

等着就等着,总不会不见,就不相信夷人连银子也不要。可一连等了两天,仍然没有动静,左懋第不耐烦了,心想,就这么晾着,不干不湿,不是成心作弄人吗?转念一想,摄政王见不着,我就去见吴三桂吧,我们的使命中,不是还有一项是策封吴三桂为大明的蓟国公吗?

陈弘范和马绍愉也同意他这一方案,认为吴三桂不能躲着不见。

可等他把这个意思告诉鸿胪寺的官员时,那个官员竟哈哈大笑起来,笑毕竟说:“什么,你们才封吴三桂公爵?他可是我朝的平西王呢,眼下摄政王爷正在灯市口附近,为他大造平西王府,有谁会这么傻,放着现成的王爷不当,去当你们这个公呢?”

左懋第皱了皱眉,说:“你别管这么多,我要去见见他,到时便清楚了。”

这个官员抿嘴一笑,说:“你让我不管我就不管吗?也罢,你就让人去通报一下,看平西王爷愿不愿见你们?”

左懋第唤来一个熟悉京师街道的心腹,让他持自己的名片,去吴三桂的府上通报,说奉旨策封,让他前来接旨。这个心腹出去整整一个时辰,结果垂头丧气地回来了,说吴三桂不愿见面,连名片也不愿接受,他于是等在府外,等吴三桂出来时,递上名片,不想却被吴三桂的侍卫用马鞭子抽了一顿。

左懋第听他如此一说,气得嘴唇发乌。就在这时,只见一人,身着便装,贸贸然走了进来,一见左懋第,立刻躬身一揖,道:

“大哥别来无恙?”

左懋第一听声音便知,此人是自己的亲弟弟左懋泰,不由吃了一惊——左懋泰是崇祯十年中的进士,一直在翰林院任编修,兄弟一南一北,书信往还不绝,但自大顺军进入北京后,他们之间便不通信息了,在他想来,懋泰身为儒臣,忠孝节烈常不离口,此番崇祯殉国,他一定也是殉君了,所以,他打算办过大事后,再向熟人打听懋泰的下落,如果死了,也一定要找到他的遗骸,归葬祖茔,不想眼下他竟站到了自己的眼前,左懋第以为是眼花了,又再次将眼前这人细看一遍,果然是懋泰不差,不由警觉起来,乃大声喝问道:

“你是何人,竟敢来闯使者公馆?”

懋泰不由大声哭道:“哥,我是左懋泰呀,你怎么不认识了呢?”

懋第说:“什么左懋泰,我不认识你,不错,我确有一个弟弟,可他在国变时,追随大行皇帝去了,忠臣烈士,无人不景仰的,你是何人,竟敢冒充他的名字?”

懋泰大哭道:“哥,你不要再提什么大行皇帝了,吴三桂不是世受国恩吗,可他眼下已是大清国的平西王了;洪承畴还不受恩深重吗,可他眼下已是大清国的太子太保、兵部尚书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了,小弟才吃了几天的皇恩奉禄呢?也仍被留用在翰林院,今天,我是特来劝你的,眼下大清兵强马壮,就要兵发江南,你不要回去了,那里已是兵凶战危之地了,不如就在这里,跟着小弟同为一殿之臣,摄政王一定不会亏待你。”

十一 摄政王爷(17)

左懋第一听这话,又羞又急,不由抽了懋泰一个嘴巴,大骂道:“胡说,我是什么人,你是什么人,怎么能同为一殿之臣?你滚吧,我不认识你!”

陈弘范一见,立刻上来劝阻道:“萝石,这又何必呢?”

左懋第怒发冲冠地吼道:“不用再说了。我等奉旨前来,国书未交,照例不能与外人私相交结,来人啦,将这人赶出去!”

说着,逼着左右,将懋泰赶出去。左右无奈,只好推推搡搡,把懋泰推了出来。

不想懋泰走后不到一盏茶久,左懋第尚未从无限伤心和愤怒中醒过神来,忽见大门外,突然来了一队兵丁,有一二百人左右,一个个神情肃穆,动作整齐,他们驱散闲杂人员后,分两排站在大门外,一个骑马的军官,在指挥左右警卫,陈弘范见此情形,吓得脸都白了,说:

“不好,只因拒降,他们便要逮捕我们了。”

左懋第见此情形,反而镇静起来,说:“不慌不慌,两国交兵,不斩来使。再说,我们又不是来下战表的,而是来修好的,怕什么呢?”

正说着,只见大门外又来了一溜骑马的官员,一个个雄赳赳、气昂昂的,直进到二门才下马,有五人旁若无人,竟笔直走上大堂,领头一人,更是十分魁伟,丹凤眼、卧蚕眉,威风凛凛、仪表堂堂,紧跟在身边一人,虽略矮略胖,但面目却更凶狠。此二人一上来,立刻走到大堂上的座位上坐了,旁边这人大声道:

“谁是南边来的贡使?”

众人立刻拿眼来看左懋第。左懋第不由一惊——这是一句极不礼貌的话,虽只短短的八个字,却有两处不能让人接受,一是他只称“南边来的”,而不称“大明国来的”;二是他们是来犒劳盟邦的,或者说是来送谢礼的,感谢清兵帮大明赶走了流寇,而不是什么“贡使”。堂堂大明,怎么能向原来的守边小夷“进贡”呢?再说,对方在堂上坐着,自己却在堂下站着,这不是在受审吗?

但处此突发情形下,他又无可奈何,看此人排场,单凭这大队卫士,谅来也是个人物。只好上前一步,先驳正他的问话道:

“本人乃奉大明国弘光皇帝陛下之旨意,前来致谢清国的,称劳军使可,称议和使也可,称贡使则大不可,请问阁下何人,有何贵干?”

矮个子一怔,马上说:“我们是何人,是你能问的吗?”

这是什么话?左懋第正要驳他,堂上端坐的那人却笑了笑,用较为平和的口吻说:“何物弘光,我们怎么不知道?”

说着,他又问左右道:“你们可曾知道?”

左右皆说:“我们从未听说过。”

左懋第明知对方是在侮弄他们,但仍忍气吞声将福王被众臣拥立的过程,向堂上这人说了一遍,话才说完,堂上这人竟质问道:

“弘光之立,可奉有崇祯遗诏?”

左懋第不慌不忙地回答说:“崇祯皇上殉国,事起仓促,哪能事先立下遗诏?眼下太子及永、定二王不知下落,今上为神宗嫡孙,论序当立。”

堂上这人一听,竟哈哈大笑道:“想当初流寇犯阙,北京危急,你们在南边不发一兵一卒勤王,却像老鼠一样藏在洞中;眼下崇祯殉国,并无遗诏,你们却不顾大仇未报,逆贼未擒,擅立皇帝,你们不是开口闭口就说正名吗,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难成,这个弘光,分明是个乱臣贼子,你们所奉为乱命,还有什么脸称使者?”

左懋第没料到这个夷人居然如此善辩,正要据理驳他,一边的马绍愉却先开言道:

“要说名不正言不顺,应该是你们夷人,你们乘人之危,深入内地,擅踞禁中,窃攘神器,应及早退兵,才是上策。”

旁边的矮个子一听,不由指着马绍愉的鼻子大声喝道:“胡说,我们是乘人之危吗?我们可是你们的平西伯痛哭流涕请来的,这北京城是我们从流寇手中夺来的,流贼也是我们追到陕西去的,要说名正言顺,再也比不过我们了。试问,当流寇肆虐时,你们却坐视不救,眼睁睁望着那个崇祯皇帝去自杀,这又该当何罪?我们为你们代为剿灭流贼,你们不好好谢我们,却私立弘光,这又该当何罪?”

十一 摄政王爷(18)

左懋第说:“当时大江阻隔,消息迟缓,就在我们史阁部闻讯后,正欲督师讨贼时,神京已经沦陷了,怎么能说是坐视不救?就是眼下,我们奉旨前来,也是要与你们商量,要在万寿山觅一地方,重新厚殓先帝。”

堂上这人又冷笑道:“哼,流贼与我们并无仇恨,我们是本着守望相助之义,才来帮你们剿灭的,你们的先帝也已由我们代为埋葬了,岂用你们这时来厚殓?眼下流寇仍然猖獗,你们不去剿灭,却来这里饶舌,真是恬不知耻。若不取消帝号,便是天有二日,这就怪不得我们要来讨伐你们了。”

左懋第说:“怎么能怪我们不剿流寇呢,使者此行,就是要与你们联合,共同剿灭流寇的。”

堂上这人说:“剿灭流寇?流寇马上就要被我们消灭了,眼下江南百姓,正仰望王师,不日我们大军就要顺承民意,去解民于倒悬。”

边上这矮个子也说:“对,别再多言,我们马上就要兵发江南,就让那个弘光皇帝快快投降吧。”

左懋第闻言吃了一惊,他已看出这两个人有些来头,且决非等闲之辈,得认真对待,不由说:“什么,你们还要南下?我们大明何曾亏负你们女真人,你们赖在北方不走,放着流寇不剿,反要打过长江去,这不是无理犯边吗?”

矮个子哈哈大笑说:“无理犯边,这是什么话?古人说得好,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大明的江山,也是朱元璋从蒙古人手中夺来的,我们女真与蒙古是兄弟,难道不能让我们夺回去?你们姓朱的坐江山也坐了二百多年了,也该让我们爱新觉罗氏来坐坐了。”

左懋第说:“我们太祖起兵,是因蒙古人无道,残害百姓,眼下大明皇上并无失德之处,怎么能容你们取而代之?”

堂上这人说:“哼,你们忍令崇祯自杀,坐视不救,其罪一;没有遗诏,擅立福王,其罪二;诸将拥兵,残害百姓,诸臣相攻,各立门户,其罪三。有此三罪,人神共愤,王法所不能容,我们整顿六师,发兵讨伐,真正是上承天命,下顺民心,你们快投降吧,投降免死。”

说着,拂袖下堂,准备离去,左懋第赶紧拦住他说:“请问,你们安排我们几时觐见你们的大汗,几时递交国书?”

那人止步,望着左懋第连连冷笑说:“什么大汗,应称大清皇上;什么国书,只能称表文,称奏章,你这人一点规矩也不懂,还充什么使节?”

说着转身就走。他这一走,那个矮个子马上凶相毕露,说:“你们的贡物呢?快快如数交我。”

左懋第心想,既然清廷如此不讲理,我们不能将金银交与他们,但处在这种情形下,不交能行吗?他望了陈弘范和马绍愉一眼,他们也正惶然无计地望着他,只好说:

“我再说一遍,是礼品而不是贡物,既然有旨交与你们,我们当然会交,但要见过你们的大汗,递交了国书后才能交礼品。”

矮个子怒声道:“还在说大汗,告诉你们,眼下我们大清的皇帝尚在盛京,当国的是摄政王,摄政王有旨,我们不承认什么弘光朝廷,你们可将贡物交与我,然后滚出北京。”

说着,手一挥,手下的兵丁便走向庭中装着金银的车辆。

左懋第此时仍不想和他们彻底翻脸,只好走上来,指着其中一口木箱说:“此中有白银三千两,是犒赏蓟国公吴三桂的,你们不能拿走。”

矮个子哈哈大笑说:“我们大清待吴三桂恩重如山,他连你们的面也不肯见,岂要你们的银子,你们也太小气了,我们封吴三桂为平西王,你们却只封他一个公,他岂在乎这个公呢?”

说着,对旁边的一个官员下令道:“统统带走。”

这班兵丁上前,不由分说便要将大车赶走。左懋第一个护卫欲上前拦阻,被左右一推,竟推出好几丈远。于是,三个使节就眼睁睁地望着金银及缎匹被拉走了,连收据也没有一张。

第二天,大队清兵涌进鸿胪寺,宣布摄政王旨意说,贡使不宜久留京城,你们必须立刻回去,传语弘光,宜识时务,削号归藩,肉缚请降。不然大兵到日,小小金陵,玉石俱焚。

十一 摄政王爷(19)

说完,便有兵丁上来推搡他们,他们就被押着,仅带着个人行李,狼狈地走出北京城。

左懋第一行才走到沧州,副使陈弘范就叛变了——他上书摄政王,建议扣留左懋第和马绍愉,由他一人去江南招降福王。多尔衮接受了他的建议,传旨将左懋第、马绍愉扣留,放陈弘范一人回南。

这以后,豫亲王多铎下江南,迅速灭亡南明,左懋第终因不肯降清而被杀,这当然是后话。

7 小皇帝的恶作剧

大清国终于迁都北京城了,这一切全是由多尔衮安排进行的。

紫禁城的修复虽尚待时日,但多尔衮认为,国事蜩螗,他无法两头兼顾,所以,不能等到完全修复后再迁都。八月初,他终于下旨,命内大臣何洛会统兵为盛京留守,盛京随扈各王大臣及六部九卿官员人等,一律作好迁往北京的准备。这时,钦天监择定八月二十日乙亥为黄道吉日,于是,在这一天,大清的顺治皇帝在两宫太后、各王大臣贝勒、贝子的陪护下,从盛京起驾了。

小皇帝福临对终于能进行一次长途旅行感到非常高兴,尤其是听皇额娘说,去的地方是无比美丽的中原,那里的人很多很多,地方好大好大,从此,他们就要告别寒冷萧瑟的东北,去那花花世界南面称孤,他虽不明白自己的身价,不清楚南面称孤的意义,但能到外面的世界走走他就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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