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大顺皇帝(4)
他不由又想起已出走的宋献策。昨晚李锦告诉他,说宋献策曾在军中散布谣言,说大顺皇帝是马上天子,只有三年天下。直到此时,他才恍然大悟,该死的宋矮子,当初献图谶时,什么十八子主神器、十八孩儿兑上坐,全是他编出来的、哄人的鬼话,现在看来,虽蒙哄了不少人,可最终蒙哄的还是自己,自己为什么就偏听偏信呢?
他想,此时宋献策若落到朕手中,朕会立刻杀了他。
由长安去襄阳,必经商州走龙驹寨。绵绵秦岭,巍巍终南,这条路他太熟悉了,七年前,潼关一战失败,他便被困在商洛山中,在竹林关一带被追剿,惶惶不可终日,那时,他只想如何能逃出商州地界,出走河南,当时的河南遍地饥荒,灾民成群结队,就如一堆堆的干柴,只要有一点火星,便可爆发出燎原烈火,他们若能到河南,便如龙游大海,这局棋就活了,后来终于如愿了,他们到了河南后,队伍果然就如滚雪球一般,越来越壮大,直至杀回长安。眼下,他又由此地奔河南走襄阳了,且也是失败之后,那么,是死棋变活,还是越走越黑呢?
这时,在后面担任护卫的李锦派人来传话说,那支攻潼关的满鞑子,眼下果然派出一支队伍直奔蓝田,看样子是得知我军南撤的消息了,想来截住我们,请皇上不必在蓝田城停留,过了峣关之后再安营。
峣关即为蓝田关,从蓝田城南下还有一段距离,此时的李自成,已走了差不多整整一天了,带的干粮已被冻成了冰坨坨,啃也啃不动,虽坐在马上,却已是饥寒交迫了,他本想在蓝田城休息的,可军情紧急,只好继续前进。
不想此时的峣关风雪弥漫,道路泥泞,行走十分艰难,他们的骡马本就不够,好些眷属是步行,处此情形之下,有些人干脆一屁股坐在崖下不走了。李自成把这些情形看在眼中,却也无可奈何,只好扬鞭走马,掩面而过,直到过了峣关他的心才安定下来,这时,刘宗敏已从后面赶上来了。
李自成已驻跸岭下一大户人家,这家显然是个大财主,早已逃往别处,留下一幢空房子,眼下堂中生起了一堆大火,李自成正拥着火堆和一群妻妾在饮酒,一见大将军来了,高氏带着两个妃子避入内室。
刘宗敏一边接过他递过来的酒杯,一边坐下来,轻轻叹了一口气,也不看李自成一眼,自顾自地说:
“这哪像一支作战的队伍呢,这么拖家带眷的,就像逃难的难民,且不说难以摆脱敌人,就是拖也会被这些人拖垮。”
李自成半晌没有接言,还在路上时,他便也在考虑这个问题。按说,他应该趁满鞑子滞留关中时,迅速赶到襄京布置,争取站稳脚跟,不然,若满洲铁骑踵至,则又穷于应付。但是,要将这些眷属丢下,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们不像从北京撤退时,载在马背后的妇女,那些人多半是普通士兵从北京掳来的,是半道夫妻,被追急了时,一刀杀了或推下马便得了,而眼前的这班女人,却是有些地位的将士的结发妻,或亲生儿女,若把他们扔下,就说这班人能答应,也寒了众将士的心啊。
这时,刘宗敏又说:“我知道,你是怕众人不答应,不过,到了这个时候,舍不得也要舍,丢不得也要丢。男子汉,大丈夫,当初造反时,连灭九族都可不顾呢!北京那样壮丽的宫殿,说烧不就烧了吗,陈圆圆那样漂亮的婆姨,你说丢我不就丢了吗?自己的脑袋也别在裤腰上了,管不得妻室儿女,丢下来牵挂更多,只有统统宰了,天天看戏文,就不能也来个吴汉杀妻?”
李自成仍铁青着脸,没有接言。刘宗敏可不管这么多,他喝下一大盅酒,脸也开始发红了,额上青筋鼓暴,就像爬着一条条蚯蚓,说:
“你下不了这个手,由我来下吧,奶奶的,老子先把自己的婆姨宰了,别人就无话可说了。”
说着,酒杯一砸,立分八瓣,“沙”地一下,抽出佩剑,就要出门。就在这时,背后突然有个女人尖声叫道:
十二 大顺皇帝(5)
“宗敏,慢来。”
刘宗敏知道这是高皇后,但不知她这时出来干什么,回头说:“怎么,你怕自成也要杀你?”
高皇后此时已是泪眼潸潸,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限来时各自飞。眼下形势如此紧迫,我们也不想拖累你们,死又有什么可怕呢?若真是敌人来了,我们不待你们动手,自己会寻那条道的,可是,就说我们这班婆姨该死,娃娃们却不该死啊,你就放他们一条生路罢。”
刘宗敏说:“眼下这形势能放吗?拖儿带女,一天走不了几十里,满鞑子的骑兵只要少抽一袋烟就可追上来。”
高皇后冷笑着说:“眼下就嫌我们拖累,当初何必要爱快活啊?世间也有你们这样的男人,算我们瞎了眼了。”
说着,她转过身子望着李自成说:“皇上,这样吧,骡马全让给你们,你只给我少量的护卫和粮草,我们自己慢慢地走,万一敌人追上来,我们不跳河就跳崖,没有河没有崖就往石头上撞,反正不给你们大男人丢脸。”
这时,李自成的两个妃子和李锦的夫人都出来了,李锦的夫人还牵着儿子李来亨,她们一齐跪在李自成面前,痛哭不止。李自成一眼望见才十来岁的侄孙子李来亨,心不由软了——这可是李家叔侄两代人的唯一的一根苗,能忍心下手吗?再说,若把这些患难与共的亲人都杀了,自己就算逃出一条命,今后还有谁会跟着你呢?想到此,李自成手一挥说:
“好吧,我们先行,你们慢慢地跟着来,不要怕,双喜、一功、田见秀、郝摇旗他们还在后面呢。”
刘宗敏见状,仰天叹了一口长气,把脚一跺,自顾自地走了出来。
望着这一群仍在痛哭的婆姨,李自成心中很不是滋味。
其实,高皇后并不是他的结发妻,崇祯七年,他的原配邢氏被他的心腹爱将、钻山鹞子高杰拐跑了,当时他气得不行,闯王高迎祥于是将自己的侄女高桂英嫁与他,结婚十年,夫妻恩爱,因是高闯王的亲侄女,所以被立为正宫,高氏虽未能为他生下儿子,但这些年来,跟着他风风雨雨,什么苦难没有遭受过?今天,刘宗敏要杀掉所有的家眷,他明白,刘宗敏眼下这个婆姨也不是正路货,她是河南人,曾在洛阳当过妓女,性情古怪,刘宗敏不喜欢她,要一刀砍了也容易,可自己与高氏却是患难夫妻啊,若将她也杀了,九泉之下,怎么去见高闯王?想到此,他挥手斥退众女人,只将皇后留下来,一边将一条丝帕子递与泪眼婆娑的皇后,一边说:
“也不能怪刘铁匠心狠,今后这仗又会像从前那样打烂仗了,到处奔波,怎么能允许有拖累呢?他若不被逼到这一步,也不会出这个主意。要知道,眼下我们的对手不是崇祯,不是孙传庭,是满鞑子,他们的骑兵行动迅速,若让追上了,我们可都完了。”
高皇后点点头说:“臣妾知道,可为什么会形成这局面的呢?皇上可能没想过,但这些日子,臣妾一直在想,当初攻下长安时,我们的队伍好红火,真是兵多将广,要粮有粮,要钱有钱,连红衣大炮都有许多尊,摆在一起好威风。可自从打进北京后,皇上变了,这班大将们也变了,变得自己不认得自己了,自己是从哪里来的也不清楚了——”
李自成此刻心焦火躁,不想皇后倒来埋怨他,且打的是软肋,戳的是痛处。不由瞪她一眼,没好气地说:
“这是什么时候了,还用你来唠叨我吗?”
高皇后见皇上发火,才揩干的眼眶立刻又湿润了,竟抽抽嗒嗒地说:“你不要发火,这个时候了,你也听我几句,从此以后,各奔东西,我不一定能再看见你了,你想听还不一定能听到呢。”
李自成不耐烦地说:“说什么呢,你们妇道人家,头发长,见识短,只会打醋罐子,不外乎是怪男人多讨了几个婆姨,可此番失败,不是败于这班婆姨,而是败于辫子兵,要不是吴三桂引清兵入关,就是每人多讨一百个婆姨,我们也不会败呢!”
十二 大顺皇帝(6)
高氏说:“看,看,我还才开口,就说我泼醋,我几时又在乎这些呢,我还巴不得你多讨几个,看能不能为李家生个儿子呢。”
李自成独眼一瞪,说:“那你要说什么?”
高皇后说:“我听好多人讲了,你千不该万不该,就是没有听李任之的话,不该这么早就北伐,去与崇祯争皇帝做,若等自己位子坐稳了,后方也巩固了,再遣兵北伐,结局就不是这样。其实,你一个土夫子出身,能混个什么王当当也很不错了,再说,你不是已在长安当皇帝吗,何必硬要争去北京当皇帝呢?现在好了,一个李任之被你杀了,红娘子下落不明;一个宋矮子也离你而去了,能进忠言的人不多了,所以,这一走,我更不放心你,望你在夜静人深,一人独处时,多想一想,凡事三思而后行,第一,你是苦出身,得志时,不要忘了自己姓甚名谁;第二呢,下手也不要太绝,杀曹操、杀贺一龙,还有杀袁时中,我不说你狠,但杀李任之,是不是太过了呢?”
李自成乘她说完一件事后略停片刻时,插嘴说:“好了好了,你说了这么多,也容我说几句。”
高皇后说:“我知道,我是说中了你的痛处,你就不耐烦了,要是别人,今天这条小命又完了,我反正也是在往死路上奔,你要杀就杀。”
李自成气得连连跺脚说:“我的好娘娘,你还有完没完?”
高皇后说:“完了,你要走就走吧。”
李自成说:“我们走了,你带着这一大帮子人往哪里走?”
高皇后说:“我们跟在你们后面慢慢地挨呗。”
李自成摇了摇头说:“那不行,跟在后面走,不等于是一路走?”
高皇后说:“那要如何走呢,怎不成又往回走吧?”
李自成说:“那倒不必,不过,我们走后,满鞑子必跟着追,你们若跟在后面,岂不是替我们当了垫背的?这样吧,我派张鼐带一千精兵保护你们,后面的一功、田见秀、郝摇旗来了,你也可传我的命令,跟着你们走。你们要笔直往南,走镇安、洵阳,旁汉中府的边上进入湖广,这样可分散满鞑子的注意力,让他们搞不清,我们到底去了哪,我们则东南走龙驹寨往武关,进入河南南阳地界后再转往襄京,到时我们在襄京汇合,你看好不好?”
高皇后叹了一口气,又深情地望着自己的丈夫,说:“什么好不好呢,就是前头有刀山火海,我们也只能硬着头皮往前闯了,谁让我当初嫁了你这闯王呢?”
夫妻商量已定,一宿无话。第二天,果然就各奔东西。
3 父老兄弟
李自成领着一班人马撤走后,长安城一下变得冷清清的,城里的百姓,凡有一些力量,或有亲朋在外的,都纷纷往外逃,去投亲靠友,留在城内的几乎全是老弱病残和一些无牵无挂、死了就死了的穷光蛋。这些人也明白,大顺军一走,满鞑子马上就会来,来了只怕会要杀人放火,无处可逃的他们,算是遇上劫数了,但是,像他们这班人,离阎王殿也只差一步之遥了,死又有什么可怕?眼下这么多人都走了,留下大片空房和什物,还有大批未运走的粮食,万一满鞑子来了不杀人呢?那么,这些东西不就都归我了吗?留下的人,都抱着这样一分希望,于是,随即便是一场声势浩大的抢劫。
此时,城内还有负责留守的、大顺军二品权将军田见秀。皇帝交与他的任务是暂时负责长安城的治安,等御营撤走后像烧北京一样,把这座原来的秦王府,眼下的皇宫“尽付丙丁”,至于那些粮食,未运走的物资,也一概烧毁。
田见秀领命后,却一直犹豫着,没有执行。
田见秀混名“锁天鹞子”,得这样混名的人,大多凶猛,但田见秀却心慈手软。陕西是他的老家,这里一草一木,对他来说,都散发着浓浓的乡土味,就是这些百姓,只要一听他们那一口乡音,田见秀就忍不住热泪潸潸。苦啊,我的父老兄弟,这些年战乱频仍,带兵的有几个真正想到过你们?他们为了让你们送子弟当兵,送粮草养活他们,送出婆姨让他们快活,话说得十分好听,什么敬天爱民,替天行道,其实,心里最想的,还是紫禁城内,那把皇帝的龙椅,眼下他们打不过人家,便屁股一拍走人了,留下你们去面对严寒饥饿,去面对即将到来的满鞑子,想到这些,身为大顺军将领之一的田见秀能无自责?这时,手下偏将田华来提醒他了,田华躬身行礼,然后说:
十二 大顺皇帝(7)
“田爷,几时动手?”
此时,田见秀正立马宫前,望着一群百姓在往宫外搬东西。宫中值钱的东西还很多,但大多是一些铜器或笨重的木制用具,这班老人搬不动便几个人抬一件,田见秀想,怎么这么蠢呢,处此乱世,要这些家俱有什么用,有道是人是铁,饭是钢,能储存一点吃的才是正经。他正想劝一劝这班人,让他们快些搬粮食,一听田华的话,不由吃了一惊,立刻用手抹去脸上不自觉流出的泪水,回过头对田华说:
“动什么手?”
田华以为主将果然忘记了,便提醒说:“皇上的旨意,不是要烧宫殿,烧粮食吗?”
田见秀头一摆说:“好好的宫殿,金灿灿的粮食,为什么要烧?烧着宫殿引燃民居怎么办?粮食烧了这班人吃什么?”
田华一怔,说:“这——假如皇上责怪起来怎么办?”
田见秀说:“皇上已走了,他还能回来查看吗?你想烧,就去把东关那座城门楼子点着吧,皇上还没走远,只要在他回望时,能望见长安城有火便行。”
田华对烧自己的家乡,其实也是一百个不忍,眼下见主将这么说,忙高兴地答应着,并去执行了。
这里田见秀却跳下马,去说服众人,让他们不要搬这些无用之物,而是去搬能救命的粮食。
忙乎了整整两天,接到从东边来的探报——从潼关一路杀过来的满鞑子,早过了华州,眼下前锋已到达渭南一线,另有一支轻骑已直接南下蓝田,看来是去追击御营。
田见秀得报,马上下令撤退。心想,满鞑子直下蓝田追赶皇上,但不知皇上清楚不,汝侯刘宗敏是否有布置?
想到此,他下令部队疾走蓝田,想截住这支清兵,好让御营安全撤退。第二天,一行人马赶到蓝田,尚没有御营踪迹,又追了五十里,忽然听到前面隐隐传来喊杀声。田见秀急忙策马上前,来到一处高岗上,手搭凉蓬往前面看去,果见不远处的终南山下,一条溪流边,一支大顺军的骑兵正与大队清兵纠缠在一起,杀得难解难分。这支人马人数虽少,却很顽强,他们似是想拖住清兵,因为看形势,他们完全可以脱离接触,从容退走,但他们却堵住一座木桥,凭险踞守,任清兵箭矢如雨,他们中箭的不少,就是不肯后退半步。
田见秀一见这情形,什么都明白了,于是手一挥,马上将人马分成几队,发一声喊,突然从后面冲来。
这边的清兵是怀顺王耿仲明的队伍。他们随多铎出征,从孟津渡河后,便直取潼关,一路十分顺利,待潼关攻破后,耿仲明料定李自成会放弃长安,南下襄京,所以,他建议多铎派一支轻骑东走蓝田,截住李自成,他已算定,就是不能生擒李自成,至少也可截获大批物资,或活捉大顺朝的高级文武官员。
果然,他们追过蓝田,从抓获的掉队的大顺军家属口中得知,李自成就在前面。能捉到李自成可是天大的功劳,于是,他加快了速度,不想大顺军这支殿后的军队十分顽强,竟堵住一座大桥就是不退,更没有想到还有一支十分精悍的人马,从他们背后杀来。
眼下田见秀这一冲,立刻将耿仲明的队伍冲得七零八乱,他们不知后面还有多少人马,怕被包围,于是立刻退了回去……
田见秀直到见了张鼐,才知皇上早已安全撤往商州,这里只是高皇后率领的将士们的眷属,因多是步行,所以被清兵追上了。一听高皇后就在前头,他立刻让张鼐带着来见皇后。此时高皇后知清兵已退,于是传旨,队伍就地停下来,她则在路边一家荒村小店接见田见秀。田见秀走进来,立刻就地跪倒,说:
“臣救驾来迟,险些误了大事,请娘娘恕罪。”
高皇后一见田见秀,十分喜欢,立刻说:“见秀,快起来,快起来,地下凉着呢,你是几时开始撤的,后面还有我们的人吗?”
田见秀一连拜了几拜,这才起来,躬身叉手道:“禀娘娘,臣是昨天得到满鞑子快到临潼的消息后,才开始撤的,后面虽还有高一功、刘芳亮、郝摇旗等部,但臣估计他们可能走的是另一条路。”
十二 大顺皇帝(8)
高皇后听说自己的侄子高一功还在后面,立刻问道:“你估计一功他们会走哪条道呢?”
田见秀说:“延安府失守后,一支满鞑子兵从山西平阳府横插过来,立刻占领了鄜州,截断了我军退路,所以,一功被迫退往庆阳。眼下他们应该是从邠州插乾州,再由鄠县往镇安这边走。”
高皇后一听镇安二字,眼睛立刻亮了,说:“看来,皇上早已知道他们会这么走,所以,他叮嘱我们,也走镇安、洵阳,那我们快去那里,等一功他们来了便汇合一起下湖广。”
田见秀一听是皇上的安排,不由连连点头称是。议过了前进的路线,接下来高皇后便问撤走的情况,她说:
“见秀,你们走时,长安城里还有多少百姓呢?”
田见秀见问,心里发虚,硬着头皮说:“城里百姓大多在大军撤走时,便也跟着出城,四处逃生去了。”
高皇后是苦出身,这些年随着丈夫征战,见识也不少,田见秀凭一句话是打发不了她的,她想了想,又问道:
“这么说,就剩一座空城,那些老的、病的、残疾人走不动的、还有一些没有地方去的人呢?”
田见秀说:“这些人当然只能留下了。”
高皇后又问道:“皇上走时,他是怎么交代你的呢,可有让你放火的旨意?”
田见秀说:“娘娘圣明,皇上确有旨意,不能留一点有用的东西给满鞑子。”
高皇后冷笑着说:“那么,你们一定又是谨遵圣谕了。”
田见秀见娘娘在冷笑,吓得“扑通”一下跪倒,说:“臣禀娘娘,臣有罪,请娘娘恕罪。”
高皇后叹了一口气说:“见秀,不是我说你,你跟着皇上,也不是一年两年,而是整整十六年,他为君来你为臣,那是你们客气,推举他上来,其实,谁当也是一样的够格。这些年钻草窠,睡马厩,谁不是一样的受苦?所以,你们名为君臣,其实是兄弟,他说的话可听的便听,不可听的,不听也罢。”
田见秀连连磕头说:“娘娘可不要这样说,这样说,就是让臣死一千次也不够赎罪的。”
高皇后说:“见秀,你不要这样,快起来,我并无责怪之意,我只问你,此番你放火没有?”
田见秀却跪地不起,并泪流满面地说:“娘娘,臣该死,臣实在不忍心。”
高皇后一听这话,才松了一口气说:“这么说,你们没有放火?”
田见秀说:“臣有罪,臣这回没有听皇上的话。”
高皇后赶紧亲自下座,将田见秀扶起来,说:“见秀,你若是遵了旨,果然将长安烧了,那我就不愿见你了。那是什么乱命啊,兔子也知道不吃窝边草呢,长安是我们的老家呢,就说我们这一世可能不会再来了,我们的鬼魂也要来辞乡啊!若来了是一片白地,我们不成了野鬼了吗?再说,好好的长安,为什么要烧,好好的谷子,就不能让百姓们吃一餐饱饭吗?”
田见秀见娘娘这么一说,一块石头终于放下了,他又一次跪下,且连磕了几个头,说:
“娘娘真是个通情达理的人,我这里替长安的百姓谢你了。”
第二天,他们继续赶路,因多是步行,速度很慢,直至二月中旬,他们才走到镇安。到镇安的第三天,高一功、刘芳亮、郝摇旗等将领果然来了,几支人马汇合在一起,总人数还有二十多万。
三月初他们来到汉中府的洵阳。这时,也得到前方的消息了——那支从口外打过来的满鞑子兵,由英王阿济格率领,直到正月底才进入长安,而那支从潼关打过来的兵,眼下已开往河南,去打南明小朝廷了;但关于皇上的消息,却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有的说,李闯王在龙驹寨直呆到二月初才去武关,二月底进入河南;但有的又说,李闯王率部早已到达湖广,但满鞑子跟踪追击,眼下他们正与满鞑子在襄阳大战。
4 雪拥蓝关
其实,高一功他们这支军队到达镇安时,李自成确实早已离开了龙驹寨。
十二 大顺皇帝(9)
龙驹寨以出项羽的坐骑乌龙驹而得名。它座落在商洛山下,地形险要,易守难攻。尽管他们丢下了眷属,但还是掉队不少,因满鞑子距他们尚远,而手下将卒一个个精疲力竭,于是,李自成下令就在龙驹寨休整,但一共才呆了三天,后面掉队的人尚未到齐,便又接到消息,说有一支清兵从长安南下,向这边追来,于是,李自成又下令开拔。
不想就在这时,牛金星却病倒了。
此番南撤,李自成考虑到牛金星上了年纪,为了保护他,不使掉队,特拨出了几个精干的护卫与他,且把御厩中,一匹最驯服、且脚力又好的桃花马送给了他,不想牛金星仍然“病了”。
雨雪霏霏,上了年纪的人,不胜风寒是常有的事,李自成对丞相之病很是关心,除了派出随军的郎中前来看视,煎熬汤药,又亲自来探问病由,牛金星躺在床上,不吃也不喝,哼哼唧唧,样子十分难看,李自成见此情形,束手无策,眼看队伍不能久留,于是劝丞相留下来,待病好了再前往襄京相见,牛金星不答应,说无论如何也要跟上队伍,死也要死到襄京去,李自成对此很是感动,不想等到队伍开拔时,牛铨前来报告,说父亲刚上马就坐不稳鞍鞯摔下来了。
牛铨没有再往下说,但李自成一听就明白。于是,他让已整装待发的队伍先行,自己却下了马,走进了牛金星住的那间屋子。这时,牛金星正在坑上大声的哼哼,李自成阔步走了进来,望了一眼双眉紧蹙的牛金星,说:
“丞相,不是已服过药了吗,怎么还不见有成效呢?”
牛金星嘴角流着涎,望着皇上,哆嗦着说:“皇上,臣,臣本是要随军行动的,没,没想到一病至此,看,看起来,臣只怕不能再为皇上效忠了。”
李自成蹙着眉,上前拉住牛金星的手说:“丞相怎么就说这话呢?眼下满鞑子虽然势大,但我们大顺朝还不是毫无希望,不说到处是打着大顺旗号起兵反清的义军,就是我们自己,也还有几十万人马,岂能就会一蹶不振呢?所以,丞相可不要灰心,要看远一些,好日子还会有的呢。”
一直紧随的李锦也跟着说:“皇上对丞相可是寄予了厚望,丞相可不要辜负了皇上一片好心。”
牛金星手抖了起来,眼眶里也充满了泪水,哆嗦着说:“臣,臣明白,陛下大,大有可为,大顺朝廷也,也正蒸蒸日上,就是重新杀回北京,也是指日可待的事。臣几时就灰心过呢,陛下待臣,恩重如山,可,可就是这病,病体实在难以支撑啊。”
李自成说:“丞相还才过半百,正春秋鼎盛、精力健旺之时,朕指望撤往襄京后,还要靠丞相赞画军政大事,待光复河山后,共享富贵,怎么就病成这样,这真是让朕看着痛心啊。”
李自成与李锦又说了好些劝牛金星振作精神、将来富贵与共的话。牛金星手抖得更厉害了,只说:
“臣,臣也是这么想的,可,可这身体却实在不行,这只怕是天意——臣与陛下君臣缘份尽矣。”
李自成说:“事在人为,说什么天意不天意的呢?咱们今后日子还长着,这缘份只怕也还长,丞相可要掂量轻重、好自为之。”
就这么反反复复说了话多,牛金星只好说骑不得马,等牛铨找好轿子,坐轿子跟在后面走。李自成见状,也就不好再说什么,手一甩,转身走了出来,来到屋外,李锦悄声提醒说:
“叔,丞相这病只怕有假,才五十几岁的人,病了几天,怎么就会连讲话也困难呢?”
李自成点点头,冷笑着说:“病是病,但不是感冒,是心病,你不知道吗,他早在我们回到长安时,便把家眷悄悄安排回卢氏老家了,眼下他夫人只怕已在老家围炉向火亨清福哩。”
李锦气愤地说:“他那天还劝您,说要防有人打小算盘,原来自己早就有了小九九,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啦。”
李自成微笑道:“所以,我才提醒你,不要忘了黄巢的故事。”
十二 大顺皇帝(10)
李锦一听,立定脚跟,按剑道:“此人无情无义,且又掌握了我大顺军许多机密,岂能留他,一刀砍了,一了百了。”
说着,转身就走。李自成一把拉住侄子,说:“算了算了,捆绑不能成夫妻,何必又多结一层怨。再说,后面不是还有一个刘铁匠吗?他可是光棍眼里揉不进沙子。”
李锦无奈,只好朝牛金星住的屋子吐了一口唾沫,连骂几句没良心的东西,然后翻身上马。李自成却仰天一声长叹,犹豫好久才慨然上马。
队伍离开长安时,前明的一班降官降将又出现了一次大逃亡,吏政府尚书顾君恩先走,户政府尚书宋企郊、兵政府尚书喻上猷、工政府尚书李振声接着也走了。李自成得知消息后,并不感到意外,这班人都是在去年大顺军攻下长安后,才投入大顺朝廷的,那时的大顺朝,如日中天,红火得很,他们因此趋之若骛,屁颠屁颠。他想,这班人虽戴着儒巾,却长了一双狗眼,有道是人跟势走,狗跟屁走,看清了这点,就会对他们的投降与出走淡然视之,但牛金星的变化对他来说,却多少有些震惊,因为牛金星毕竟跟了他六年,且不说自己待他不薄,就是官至丞相,位置仅次于自己,又还要如何?
一块石头在怀中捂六年也能热哩!
由此想开来,不由又想起了李岩,这个卓尔不群的乱世公子,高皇后说我不该杀他看来是说对了,当初他投我可是一片忠心,几次进谏也句句都是金玉良言,若是信了他的,大顺朝根本不会有今日。可惜有眼不识金镶玉,不但没有采纳他的良言,且让他落了个身首异地的结局,今天,一向视为心腹的牛金星也要弃我而去了,这难道不是上天对我不视贤愚、不纳忠言的报应?
想到此,予智予雄的大顺皇上,竟然也洒下了一行凄惶的老泪
李自成再不走,牛金星吓得就要尿裤子了,李自成一走,他立刻爬起来,对一旁的牛铨说:
“准备好了吗,快走,再不走就会来不及了。”
牛铨一怔,说:“准倒是准备好了,可就走吗,他们一行还没有走多远呢。”
牛金星眼一瞪,说:“你没听刚才他们叔侄都说些什么吗,他分明已看出来了,只是一时下不了手,再不走,我怕他会后悔呢。”
牛铨一听,不由心慌,但仍哆哆嗦嗦地走出来,招呼众护卫备马出发。
原来牛铨与这班护卫早已密商好了,到时寻机会脱离李自成,眼下见李自成已率大队走了,于是,立刻将牛金星扶上马,蜂拥出门。
牛金星是河南卢氏人,卢氏属河南省的河南府,与陕西的西安府是紧邻,如果由蓝田走洛南,顺洛水不要一天便可到达卢氏。但他怕李自成后悔,且一旦发现他出走,一定会往卢氏方向追,追上了一定是个死。于是,他令牛铨抄小路去蓝田,仍回长安府,尽量不走官道。
一路上,牛金星不由浮想联翩。本是一介书生,中举后,原指望平步青云,玉堂金马在望,不想文运不佳,不但三试礼部不第,且遭人陷害,身陷囹圄,后来虽得脱身缧绁,却被削去功名,他是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才投奔李闯王的,闯王确待他不薄,无横草之功,而晋位元辅;以削藉举人,竟执掌枢笔。那么多文坛领袖,齐拜门墙;冠盖京华,趋奉左右。那时,谁不以能交结牛丞相为荣?想起在北京城的威风,真不啻神仙岁月,可惜这样的日子太短暂了,就如白驹过隙,一瞬即逝,眼下,终于与闯王分道扬镳了,一旦脱离了大顺朝廷,便什么也不是,只是一名逃兵,一名被通缉的反贼,过去的一切,成了一枕黄粱,自己就像在西方极乐世界转了一个圈,又回到原来的阿鼻地狱了,搔首回望,却只是风雪迷茫。
可牛铨却似乎彻底解脱了,才走了一程,就在马上舒了一口气,说:“好了好了,只要到了蓝关,便可望见长安府了。”
是的,只要到了蓝关,李闯王就是想追也不敢追了。过了蓝关向北走,便可望见西安城楼那高挑的杏黄大旗,可西安府已不是大顺朝廷的长安城了,我这个背主私逃的牛丞相,到了西安府后孰吉孰凶?
十二 大顺皇帝(11)
巍巍秦岭,残雪尚未消融;古道盘肠,放眼丛生蓁莽。他呆呆地望着这一切,直感到坦途之难寻,而危机无所不在,不由一声长叹。
牛铨似看出了爹爹的心中的彷徨,忙安慰他说:“爹,不要急,儿子早打听好了,大清的摄政王有旨,为速定天下,用人不必拘于小节,像我们这些虽然投过流寇的人,但能毅然来归,一定会既往不咎。”
儿子说得虽好,牛金星也想到了这层,用人之际,满人不会在乎他的小节,但是,到了满人那里,一切得从头做起,年过半百的自己,身背恶名,能适应新朝的那一套吗?但开弓已是没有回头箭了。
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触景生情,牛大学士不由想起了韩文公这句诗,但诗未吟完,却见弯弯山道一转,把一彪人马转了出来,为首一人,正是大顺军的第二号人物、杀人不眨眼的二品权将军刘宗敏,紧随其后的,是三品制将军刘体纯。
原来牛金星也明白,刘宗敏尚在后面,为了避免和这个大将军碰面,乃叫牛铨走小路。不想连日行军,有意掉队的文官很多,他们多是趁大军不注意时,溜到小路上,抄近路往回走,去投降新朝,谋个一官半职。刘宗敏恨透了这班人,所以,今天断后时,有意走小路,不想果真碰上了大鱼。
眼下,待牛丞相看清了前面正是不愿见到的刘大将军,就只差眼前一黑,从那桃花马上栽下来了。
“姓牛的,哪里去?”刘宗敏也看见了牛金星,且立刻猜出了他这是想去哪里,不由一声怒喝。
牛金星不由硬着头皮说:“大,大,大将军,鄙人奉皇上谕旨,欲去将私逃的六部官员追回来。”
刘宗敏不由冷笑着说:“哼,追私逃的六部官员?只怕是追随私逃的六部官员吧?你这背主私逃的叛贼,你这巧嘴利舌的黑乌鸦,看刀!”
说着,拍马舞刀,冲了过来。
牛铨尚想指挥众护卫上前抵挡,可这一班护卫一见刘宗敏,还有他率领的大队断后的人马,早一个个吓得尿滚屁流,一齐下马请罪,刘宗敏不管这些人,却直冲到牛金星父子面前,一刀一个,干净利落。
十三 豫亲王爷(1)
1 跃马虎牢关
和硕豫亲王多铎终于跃马虎牢关了。
虎牢关眼下早已不是什么名关要塞了,但在满人心里,却是他们景仰不已的圣地。是的,从他们认识汉字起,便知道虎牢关前,“三英战吕布”的故事,那一仗,不但是成就桃园兄弟的英名,也是为以后的三分天下造势。眼下,他,和硕豫亲王终于率领大军,兵临虎牢关下了,而南明小朝廷能从何处寻得“三英”,来战吕布呢?
他摊开一捆舆图,把中原及江南各府一张张轻轻翻过。
据探马报告,当大顺军全盛时,中原各州县早已易帜归顺,李自成不但在那里分兵守土,且设官安民,至我大清入关,流寇西走,河南州县,又纷纷杀伪官而反正——所谓反正,是重奉南明正朔。
多铎想,这不是瞎折腾吗,李自成那么强大,都已土崩瓦解,南明那小朝廷能蹦跳几下呢?
“提兵百万临江上,立马吴山第一峰。”
多铎又一次想起了十四哥抄下的、金主完颜亮的那首诗,想起了自己即将饮马长江、去扫荡江南的雄图霸举,心想,那里不但是六朝古都,且是中国最美、最富的地方,雨丝风片,烟波画船,多么富有诗意啊,这样的地方,应该统归大清皇舆,岂能让它另立一国。
多铎霎时热血偾张。他详细地审视着舆图,先是河南彰德府,再看下去,卫辉、怀庆,开封、南阳,都一晃而过,接着他的眼光在归德府停了半天,又瞄上了江南的徐州和凤阳,徐州是江南的门户,而凤阳是朱元璋的老家,接下来才是淮安和扬州,若拿下了这几处地方,金陵城便在掌握之中了。
这时,正白旗固山额真拜尹图进来了,扬着手中一个蜡丸说:“豫王爷,喜讯,天大的喜讯。”
多铎眼睛立刻离开了舆图,望着这个正红旗的统领说:“是北京来的,还是江南来的?”
拜尹图说:“是从归德府递来的,送信的人自称是冒着天大的风险呢。”
多铎一听,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他自率兵到河南,河南八府一直隶州纷纷投诚,北边的彰德、卫辉、怀庆最先降,接着,开封、河南、汝州、南阳部分州县也跟着遣使通款,只有最东边的归德府和最南边的汝宁府没有动静,据探马报告,踞守归德府的有睢州卫总兵许定国,他的后面还有驻守徐州的兴平伯高杰。
多铎早已成算在胸,下归德府是早晚的事,据谍报:许定国在众多的南明将领中,是个无名之辈,手下兵不多,且没有打过硬仗;但不可小觑的是高杰,高杰混名“翻山鹞”,不但长得一表人才,且英勇善战。他最先是跟着李自成造反的流寇,因与李自成的老婆通奸被发觉,万不得已之下,只好带着这个米脂的婆姨投降了明朝,先是隶贺人龙部,因战功一步步升至总兵,此番福王即位,大封诸将,他与刘泽清、黄得功、刘良佐等四将都加官晋爵,刘泽清封的是东平伯、黄德功封的是靖南伯、刘良佐封的是广昌伯、高杰封的是兴平伯。史可法督师扬州,遣四将分防各地,刘泽清驻庐州、黄得功驻仪真、刘良佐驻颖州、高杰先是驻瓜州,眼下移兵徐州,
十天前,多铎已遣人持书去归德府劝降,写信人是许定国的父执,信中向许定国阐明了形势,南明小朝廷已处在风雨飘摇之中,不如弃暗投明,归顺大清。今天归德府终于有消息了。
多铎急不可耐地坐下来,接过拜尹图递上来的蜡丸。他用三个指头拈着蜡丸,拇指与无名指用力一搓,蜡丸成了两半,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个小纸团,他将小纸团取出来,在案上轻轻摊开,一行小字立刻显现在他眼前:
来书尽悉。本当谨尊台命,及早将货物发来,不期行情突涨,出乎意料,一时难以践约,望宽展时日,定有佳音。
这封书信上面没有称谓,下面没有落款,这是可以理解的,因为一旦落到他人手上,没有把柄可抓,但信中词语较含混,很多事,不知何指,多铎反复看了两遍,仍有些不知所云,于是,他问拜尹图道:
十三 豫亲王爷(2)
“下书的人呢?”
拜尹图说:“标下让他在后营帐中休息,并已派人监视。”
多铎点点头说:“你让他来见孤。”
拜尹图出去,不一会引来一个个头较矮小的南人,虽是商人打扮,但只要看他那一双滴溜溜乱转的眼睛,便知是个十分机灵的人。他走进中军大帐,见了豫王,立刻跪倒,重重地磕了几个响头,口中朗声禀道:
“小民许正福,叩见豫亲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多铎威严地一扬手,说:“起来吧。”
许正福先谢过王爷恩典,然后爬起来,垂手侍立一边,静等王爷问话。多铎轻言细语地问道:
“从归德府来的?”
许正福点点头,说:“是,小人是三月初一上午领了家主爷之命,初一傍晚从归德府西门出城的。”
多铎又问:“你家主写的信,可让你看了?”
许正福又点点头说:“回王爷的话,小人家主爷的信,已让小的看过,并背熟了。”
多铎不由惊讶,又问道:“为什么要背熟呢?”
许正福说:“因为怕万一信掉了,或落到别人手上了,而小的又逃了出来,小的便仍可前来通风报信。”
说着,他果然将信中内容,一字不差地背诵了一遍。多铎不由嘉许地点头,说:
“嗯,看来,你是个会办事的人,怪不得你家主爷要派你来。那么,孤问你,信中那行情突涨,出乎意料是什么意思?而宽展时日,定有佳音又有何指?”
许正福一听,立刻原原本本将许定国的本意讲了出来。原来自清兵南下后,许定国已有降清的打算,接到多铎劝降的信后,正准备约降,不想就在这时,驻守徐州的高杰,突然领精兵五千,前来归德。高杰手下这班人能征惯战,且奉有弘光帝的手谕,这一来,许定国可不敢轻易造次了,只能等待机会,所以,他信中有“行情突变”和“定有佳音”的话。
多铎一听,先不说什么,只挥手让许正福下去,待许正福一走,多铎便对一边的拜尹图说:
“你看,此人之言,能信吗?”
拜尹图说:“这事看来不假。因为眼下我们已是整装待发,经归德去徐州是迟早的事,他许定国降也罢,不降也罢,决不能阻挡我军马蹄,若是想行缓兵之计,我们能相信吗,岂不是枉费心机?”
多铎点点头说:“孤想也是。高杰既然已到徐州,我们可不能轻敌,不过,据我所知,南明四镇,只有这翻山鹞最凶,只要击溃了他,其余便不可畏了。”
说着,他便沉吟不语。
拜尹图于一边见多铎在沉思,知他有些犹豫,便试探地问道:“师行在即,不知王爷有何打算?”
多铎睃他一眼,颇费踌躇地说:“摄政王不久前有密旨,谓河南各州县已土崩瓦解,可分兵取之。所以,孤拟兵分三路,一路出虎牢关,一路出龙门关,一路走南阳,虎牢、龙门这两支兵直指归德,再趋徐州、宿迁,南阳这路可由汝宁而径取凤阳,一齐在扬州城下汇合。不过,前两路有可能遭遇南明主力,要打恶仗,而后面这路据探报,南明并未布置重兵,所以,这支兵有些出其不意,很可能不要费多少力气,便能由新蔡而颖川,并直取凤阳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