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尹图望一眼多铎,迟疑地说:“王爷这一安排,当然是好的了,只不过南边这一路可是孤军,带兵的统帅应是个胆大心细的人。”
多铎也望了拜尹图一眼,说:“谁说不是呢,眼下孤正左右为难呢。”
说着,便不愿再深谈下去了。拜尹图见状,只好告辞出来。不想这里拜尹图刚走,辅国公尼堪便一头撞了进来。
尼堪一见多铎,只躬身行了个礼,便坐了下来,开口就说:“十五叔,这回你可不能食言了吧?”
多铎早知来意,却仍装作不解地说:“大侄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尼堪冷笑着说:“十五叔,你既然装糊涂,我就明说吧,此番南下,我可要打头阵——由南阳直取汝宁,颖川、凤阳包打。”
十三 豫亲王爷(3)
多铎一听,先不做声。原来,他们之间的确有过承诺。李自成退出他的长安后,豫亲王多铎并没有立即进入长安城,而是在华州、渭南一带徘徊。多铎并非畏惧——潼关一战,所谓大顺军的实力,他已领教了,惊弓之鸟,敢恋旧窠?取长安就如探囊取物,他还有什么怕的呢?但他必须等那颟顸老大、动作迟缓的十二哥,得为他留面子。
和硕英亲王阿济格实在太窝囊了。想当初,他以靖远大将军名义,率吴三桂、尚可喜沿长城口进攻陕西,师行尚在多铎之前,但他却率主力绕道口外,过土默特、鄂尔多斯蒙古王爷处大率犒劳;然后再转攻榆林、延安一线;这一来,不但误时,且误事——这里多铎由孟津渡黄河,一路直攻潼关,才一个月功夫便逼近长安,若他这支兵能迅速从延安南下,说不定可将大顺军的主力聚歼于关中地区,毕其功于一役,可是,这个哥哥眼睛却只看到钱。
多尔衮得知阿济格的情况,对这个十二哥的责备毫不留情,多次传旨申饬,谕旨中,并有“尔等自京起行在先,定国大将军和硕豫亲王等起行在后,今豫亲王等已至潼关,攻破流寇,克取长安,尔等之兵,未知尚在何处。”
处此情形之下,多铎只好下令暂缓进兵,理由是流寇势众,不可低估,待和硕英亲王兵到,克期进剿。后来,他终于得到十二哥已克服榆林、延安,正麾兵南下的消息,正准备在长安和十二哥会师,就在这时,有谕旨传来,摄政王令他转攻南京。
由他率兵攻取南京,这本是十四哥多尔衮的既定方针,但就在长安城已唾手可得的情况下,却掉转马头往东,把一座传说中,有金山银海的流寇都城,让与出力并不多的哥哥,他能做到不皱眉头,但将士们却有些放不下心头,在跪听谕旨后,他才站起来,就听见身边的恭顺王孔有德在低声嘀咕:
“有人说,流寇攻破北京后,把那里的金银财宝都往长安运,长安城的金银比北京城还多得多呢。”
这只鸟儿叫,那只鸟儿应,怀顺王耿仲明立刻说:“不说那些好处呗,就是攻下流寇的京城,也是功莫大焉。”
这两个汉人的王,有话只能在背后嘀咕,而手下那班固山额真、总兵什么的,可要大声嚷嚷了,贝子尼堪是努尔哈赤长子褚英的儿子,努尔哈赤众多的孙子中,以杜度为老大,但早已战死,眼下尼堪为长,受封为辅国公,他可没有半点顾忌,马上站起来,气乎乎地说:
“十五叔,这可不公平,长安已是我们的囊中之物了,为什么要让与他人?两支大军,分头并进,他们有本事,先我们一步拿下长安,我们没有话说,可把到手的东西作人情,你肯吃这个亏,我可不吃。”
有他带头这么一说,众人也跟着起哄。
多铎一见这形势,心里明白,尼堪这闹大有来头。他的身后,其实就是谭泰、索尼、鳌拜等人,他们对多尔衮的执政不满,但又找不到由头,便利用阿济格、尼堪这种皇子皇孙,眼下尼堪似是出头争功,其实是为了发泄不满,弄不好便又闹到上头去,他已听说了,皇帝迁都后,郑王、礼王都有怨言,说十四哥总揽乾纲,独运威福,搞得十四哥有些穷于应付,自己可不能再为十四哥添麻烦,想到此,只好把满腔火气压下去,换上一张笑脸,先安抚住这个比自己还大三岁的侄子,他把尼堪拉在一边,悄声说:
“大侄子,你看,要说公平呢,你十四叔心里可有一把秤,长安虽说是流寇的都城,虽说流寇把北京的金银财宝运了不少到长安,但它毕竟只是一座省城,才巴掌大的地方,就是有点黄白之物,流寇能不统统运走?可十四叔却把金陵城让与我们了,你可知道,金陵城是南蛮子的陪都,地处江南,不但富庶是有名的,就是其它好处也不是一下能说完的,两座都城,你愿占哪座?总不能好处都由你得了,让十二叔在一边说十四叔不公平吧?”
尼堪低头一想,这个十五叔明明白白是要照顾他那十二哥,却又说出这么一番理由,心有不甘,但也不好戳破,便说:
十三 豫亲王爷(4)
“十四叔,小侄子可把话说在前头,眼下流寇已被我们打跑了,他们是顺顺当当进的长安城;若我们打开南下通道后,他们又来拣现成,那就打死我也不会依。”
多铎连连点头说:“那当然,金陵城由我们两黄旗、两红旗包打,让过了长安,英王他们怎么也不好再来争金陵了。”
尼堪得了这个诺言,这才没有话说。
眼下,他们十多万人马终于又回到河南了。多铎自率一军已下虎牢,固山额真拜尹图一军已下龙门,只有尼堪一军仍在南边的嵩县,且不说多铎有过承诺,就按兵分三路的计划,自然也应让他们走南阳,但多铎对尼堪有些不放心,因为尼堪性情暴虐、嗜杀,让他跟着自己,尚可时刻提醒他,一旦让他自领一军,便怕他会毫无顾忌地杀人,刚才看拜尹图的意思,他有请缨之意,多铎也想让拜尹图去,但考虑到尼堪的存在,多铎有些犹豫,不想这里尼堪得知消息,便自己找上门来了。眼下他见多铎不作声,忙催促道:
“怎么不说话啊,这以前,你已许了小侄的,可不能说话不算数。”
多铎说:“大侄子,按说,只有你一军靠近南边,自然应该让你下南阳,但是——”
尼堪说:“十五叔,你有话就一直说下去呗,但是什么呢,这又不是什么美差。归德府南明守将已在接洽投降,而南阳这一路尚无消息,孤军深入,恶仗有的是打,小侄又不想拣便宜,你是信不过我吗?”
多铎见他这口气,知道此番拗他不过,只好说:“得了得了,让你去南阳还不行吗?不过,十五叔有话在先,这一路因流寇滋扰不多,人口较他处稠密,只要他们肯迎降,你便不能妄杀无辜,”
尼堪说:“怪不得你这么犹犹豫豫,原来是怕我多杀了人,怎么会呢,只要他们肯降,我还巴不得不动刀子呢,但话说回来,他们若不肯降,那可怪不得小侄子了。”
多铎说:“话虽是这样说,总以不战而屈人之兵为上策。”
2 窝里斗
多铎兵分三路,浩浩荡荡杀向江南,左右两军才走到开封府的杞县、太康一线,便有好消息报来——驻守归德府的南明总兵许定国,竟诱杀兴平伯高杰,举睢州城来降。多铎闻报,不由大喜过望,一边向北京报捷,要重赏许定国,一边将许定国召来,听他讲斩高杰的经过。
原来自高杰带兵到达归德府后,许定国十分不安,因为他深知四镇中,只高杰强悍,连弘光皇帝也要笼络他,许定国既怕自己的降清意图暴露,又怕高杰要将他吞并,每日诚惶诚恐,忐忑不安,在接到豫亲王的回书后,他更坚定了降清的信心。
就在这时,高杰逼上门了。此时,许定国扎营睢州,高杰来看他,仅带了五千兵作为护卫,许定国出城至五里庙迎接,二人相谈甚欢,并在庙中歃血为盟,结为异姓兄弟。第二天,定国在城中大排宴席,约高杰共饮。有人劝高杰不要赴宴,可高杰眼中根本就没有许定国,竟说:定国不过一老妮妮,我怕他吗?
老妮妮是他们陕西话,意即老太婆,龙钟颟顸,毫无作为。说过便欣然而往,丝毫也不戒备。席间,高杰说,有人说,老兄有降清之志,皇上有旨令为兄的前来察看。许定国笑着说,既然如此,大哥可将小弟抓起来好了。高杰也笑着说,我要抓你,便不是今天这阵势了。但又说,不过为老弟你着想,确不宜驻兵此地。许定国问为什么。高杰说,你离开此地,人言自息。许定国说,这么说,我只能交出兵权,并退归林下了?高杰说,若能这样,小弟便是个明白人。
许定国当时听了,不由火往上升,但仍强忍住气说,要我让出兵权是可以的,但要再过几天后,我才能离开此地。高杰问为什么?许定国说妻子有病,暂不能离城。
这高杰急于夺军,竟然说,老兄真是太没见识了,不就是一个女人吗,何不杀了,我赔你一个美人。许定国这时再也忍不住了,乃指着他的鼻尖说,你以为我像你一样,别人的老婆也可拐带吗?
十三 豫亲王爷(5)
高杰大吃一惊,正要拔剑。不想这里许定国早有安排——他已令侄子许四安排酒宴,将高杰与护卫隔离开了,眼下席上全是许定国的人,高杰一人势孤,虽武艺高强,毕竟寡不敌从,竟被许定国手下乱刀砍死,他那五千精兵因失去主将,竟被许定国杀散。
许定国致豫王信中所说“宽展时日,定有佳音”,今天算是有个交代了。
多铎听了经过,心想,洪承畴不愧是个好向导,他对弘光的文臣武将,真是个个洞彻表里。佩服之余,又想,这班汉人真是无耻极了,强敌压境,已如燕窠幕上,却还醉心于内斗,这样的国家不亡,也是无天理了。想到此,他不由忍住心中的鄙视,勉强装出一副笑脸,对许定国的“识时务”之举,美美地夸奖了几句。
过了几天,多铎已完成集结,正要发兵东指时,又有消息报来,说原来踞守武昌的南宁侯左良玉,因不满马士英的跋扈,眼下以“清君侧”为名,率本部大军八十万,号称一百万,浩浩荡荡,杀奔金陵,眼下已下九江了。
多铎一听这个消息,往舆图上去寻九江。一看九江在长江边上,距金陵比归德距金陵要近得多,且是高屋建瓴,顺流而下。心下着忙,口中不由自言自语道:这真是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
接到许定国杀高杰降清的报告,在淮安督师的史可法真是五内俱焚。
去年九月,朝廷派出以左懋第为首的使团北上后,不久,他便得知使团受辱的消息。这时清兵南犯的迹象越来越明显,为此,他多次上疏朝廷,请迅速征集粮饷,增加河防兵力。不想弘光帝置之不理,却仍一个劲地征歌选美。年底,他进驻淮安的鹤镇,这时,清兵自山东入侵海州,攻宿迁、邳州,淮北已是朝夕不保了,他将上述情形上奏,马士英仍说这是因为到了年终岁末,他史可法想援例叙功,虚报军情。
马士英弄权于朝,诸将跋扈于外,史可法至此,已是黔驴技穷了。
这天黄昏,他在营中批阅文报。高杰被杀害后,史可法奏请弘光皇帝,厚恤高杰家属,并升任高杰旧部李成栋为总兵,接统高部,仍驻徐州。这份军报,就是李成栋报来的。据李成栋说,这以前进攻潼关的那支清兵,是由清国的豫亲王多铎率领的,日前已在河南荥阳、郑州等地完成集结,眼下兵分两路,在许定国引导下,直攻归德,请速派援兵,不然只怕孤城难守。
清兵有许定国为向导,东下归德、徐州本是意料中事,但他们行动竟如此迅速,却是史可法没有料到的。他想,归德、徐州为金陵门户,若这两处不守,金陵城可就危险了。就在这时,总兵刘肇基轻轻地走了进来。史可法于是把这份军报与他看,并唤着他的表字说:
“始初,流寇自关中窜走,满鞑子不在后尾追,却分兵攻归德,图我之心,已是十分明显了,马瑶草难道还可说是谎报军情?”
瑶草是首辅马士英的字。
刘肇基看完文报,狠狠地说:“大人,眼下朝廷纲纪败坏,全是马士英造成的。我看此人心术不正,一开始便打歪主意,立一个昏君,好从中弄权,国家危在旦夕,他们还要尽翻逆案,陷害忠良,不到一年时间,坏事已是做尽了,依末将主意,只有杀了马士英,这东南半壁可能还有希望;不杀马士英,我们南明便只有死路一条。”
史可法连连摇手说:“始初呀始初,眼下说这些没用了。国难当头,可不能再起内乱,再说,君臣名份已定,你再这样说,传出去可是大逆不道,你我性命都难保了。”
刘肇基朝四下里望了望,放低音调说:“大人,您何必瞻前顾后呢,武昌左昆山有书来,您愿看一看吗?”
原来左良玉的清君侧之举,早有预谋,之所以迟迟未举,一来是年老多病,怛于繁剧;二来也是对史可法有所顾忌,不想此时,李自成败于长安,残军直指湖广,左良玉首当其冲,他是领教过大顺军的厉害的——崇祯十五年夏,朱仙镇一战,他曾被李自成杀得大败亏输,至今尚未恢复元气,所以一听流寇东来,他在武昌便不安了,加之巡按御史黄澎从中鼓动,说武昌难守,而东南富庶,不如借清君侧之名,东下金陵。良玉于是心动了,他先写信与史可法的部将刘肇基,请他探一探史可法的口气。
十三 豫亲王爷(6)
史可法一听左良玉有信来,不由疑云顿起,说:“左昆山有书信给你?”
刘肇基点点头,吞吞吐吐地说:“不错,左昆山对东林一向仰慕,尤其是对刘宗周、黄道周等骨鲠之臣,更是十分钦佩。眼下朝纲错乱,奸臣当道,忠臣受气,左昆山实在看不下去了,有起兵清君侧之想。他很想请大人出面号召,因不知大人意下如何,故先致书标下,欲请标下代为致意——”
刘肇基话未说完,史可法却连连挥手,并打断他的话说:“始初,快不要说了,我不听,我不听,眼下流寇自关中溢出,正向湖广流窜,左昆山坐镇武昌,他不去围堵流寇,却想出什么清君侧的花招,这,这,这不是反了吗?”
刘肇基见史可法态度这么坚决,不由泪流满面,说:“大人,左昆山此举,固然欠妥,不过,眼下这朝局也是太不堪了。处此存亡危急之秋,这个弘光没有半点振作的样子,全不想想先帝死在谁手,自己的亲生父亲死在谁手,却日日与小人为伍,排斥忠良,选用奸恶,像您这样正直的大臣,为什么被排挤出朝,不就是因为您不主张立弘光吗?阮大铖那样的小人,为什么得到重用,不就是他会溜须拍马吗?眼下前方将士无粮无饷他不管,警报频传他不信,却大造宫殿,强征民女,醉生梦死,荒淫无耻已极,有道是:奸臣弄权于内,大将不能立功于外,不将这些奸佞之徒扫地以尽,这个国家迟早要亡。”
刘肇基接着历数马士英的倒行逆施之举,说着说着,竟哽咽着说不下去了。史可法虽然再没有反驳,却仍说过激之举,他是决不赞成的。
刘肇基说了半天,见史可法丝毫不为所动,只好忍气退下。
刘肇基一走,史可法显得更加心绪不宁。他明白,刘肇基说的都是事实,但国家已处在这个时候了,还能打内战吗?这些年来,诸将拥兵,自立门户,他以书生掌兵,却没有自己的亲军,为了维持这个小朝廷,几个月来,他不得不奔走在各路诸侯之间,就像一个补锅匠,到处补苴罅漏。兵连祸结,江南也已是哀鸿遍野,可一班骄兵悍将,却望着稍好一些的地方,或是富庶的州县口中流着哈喇子——先是黄得功、刘泽清、高杰都争着驻军扬州,高杰先至,竟纵兵大掠;刘泽清在淮安更是肆无忌惮,为争夺富庶之地,与刘良佐欲兵戎相见。朝廷令他从中调解,他谆谆诱善,苦口婆心,好容易将这几个拥兵自重的悍将安抚住,不想高杰被许定国杀了,北方重镇徐州一下成了危城,他正想如何补上这个口子,西边又出现要清君侧的左良玉,他想,这个小朝廷还能经几下折腾呢?
左思右想,寝食难安。过了几天,果然传来左良玉挥师东下的消息,谍报上说,左良玉焚武昌东下,自汉口达蕲州,列舟二百余里。
不怕清兵下江南的马士英,却怕左军下金陵了,他以皇帝的名义,一连给史可法下了好几道诏书,令他火速督师抗击左良玉。
史可法最不愿看到的事,终于发生了……
3 哀扬州
左良玉军东下九江之日,也是多铎督率清兵南下之时。
左良玉陷九江,连下湖口、建德、彭泽;多铎也连陷颖州、太和、毫州、砀山,直入徐州,南明总兵、高杰部将李成栋降清。
面对如此严峻的局面,坐守金陵的马士英却认为,宁可君臣同死于清兵之手,也不能让左军得逞。当群臣都说唯淮泗最急时,马士英竟当殿扬言,有议守淮者斩,于是召三镇大兵入卫南京,三镇撤防淮泗,清兵更是顺利南下。史可法上疏严正地指出:上游不过清君侧,而若让清兵南下可是要亡宗社。
可他的话谁信?
内战不能打要打,淮泗的兵不能撤要撤。待刘良佐、刘泽清以“入卫南京”为辞,撤兵南逃,泗州守将李遇春投降后,史可法这个督师已是无师可督,只能退保扬州了。
四月二十日,风雨飘摇中的扬州城。
南明的逃兵走得太快了,清兵连接收也来不及,有的地方,连闻风而逃也说不上,因为清兵实在还离得太远,根本就无“风”,江北的百姓不愿作亡国奴的,纷纷携家带口往江南逃,一时道路上难民充塞,儿啼母哭之声,不忍听闻。
十三 豫亲王爷(7)
史可法策马在扬州城外视察,他穿着一品文官的袍服,戴进贤冠,由总兵官李栖凤陪同,骑在马上,用忧郁的眼神,望着纷纷南来的百姓,目光中,满是凄惶与无赖。
扬州古为九州之一,明改为府,辖江都、宝应、高邮等县,自唐时起就是海运贸易的中心,又是淮盐总汇,商业十分繁荣。这些年,中原地区兵连祸结,应天、凤阳等府都一度为高迎祥、张献忠等部攻陷,扬州却未遭兵燹,所以,较之以往,它似乎更繁华。可惜好景不长,眼下的扬州城,那名扬天下的瘦西湖和江都古景,终于要接受战争的考验了。
早在三天前,清兵已在距扬州城不远的上官桥、邵伯镇扎营了,为清兵向导的,便是南明的前总兵许定国、李成栋。得到这些消息,史可法只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一阵急骤的马蹄声传来,他抬头望去,见是总兵刘肇基,一人骑马急驰,像是有什么急事。他忙和李栖凤策马迎了上去,并唤着刘肇基的字说:
“始初,什么事?”
刘肇基滚鞍下马,几步走到他跟前说:“大人,标下已有破敌之策,请大人回城,容标下一一细禀。”
史可法一听,颇壮其言,于是,一边回头招呼李栖凤同回督署,一边让手下去将监军副使高岐凤、副将史得威、知府任民育一齐请来共议。督署正厅,众文武齐集一堂,史可法开了一个头,便听刘肇基谈他的破敌之策。
原来刘肇基已派人将清兵的底细打探得十分清楚——多铎一军,连下宝应、高邮,日前兵分两路,直指扬州与仪真,前锋虽已达上官、邵伯一线,但后军主力尚远在天长、高邮一带。刘肇基认为,满鞑子南来,人地生疏,对我军虚实,很不了解;加之这以前,因抵抗不力,满鞑子是长驱直入,势如破竹,几乎未与我军正式交过手,所以眼下十分骄纵,扎营之处,既不决濠,也不筑垒,防范十分松懈。所以,刘肇基建议我军,乘其主力未到,立营未稳,连夜突袭,打他个措手不及。
一听此言,史得威、任民育都连连点头,可也有不少人在摇头。史可法心想:眼下许定国、李成栋、李遇春等都已投降,满鞑子对我方情形应是了如指掌,什么“满鞑子南来,人地生疏”已是靠不住了,不过,防范松懈一说,倒是合实情的,他正在考虑是否采纳,这边李栖凤却奈不住了。
李栖凤本是高杰部下,一同造反起家,高杰一死,他便失去了依靠,平日所关心的是势力,认为处此乱世,势力便是本钱,且管他这个国亡不亡呢?眼下他一军势力最强,且驻城北,若出战,便首当其冲,岂不吃亏?于是,赶紧说:
“刘将军其志可佳,不过,据标下看来,此计切不可行。”
刘肇基不满地瞪了李栖凤一眼,唤着他的表字说:“桐孙兄说得那么肯定,一定是另有好主意,不妨说出来,大家商讨。”
李栖凤说:“始初,你是没有和满鞑子交过手,对他们的势力不了解,才如此出言轻率。据小弟所知,这以前就有‘满兵上万,天下无敌’一说。而眼下满兵已不下十万,加上新降的许定国、李成栋、李遇春等部,人数已达二十万,我军才区区四万五千人,势力相差太悬殊了。兵法上说,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我军莫说倍之,连他们的四分之一也不到,能勉强守几天已不错了,还想出城去打他们,那能成吗?”
一听李栖凤史只打算守几天,下面显然还有未尽之言,主持会议的史可法及坐于下首的任民育不由吃了一惊,史可法还想正言劝诫李栖凤几句,刘肇基却冷笑道:
“兄弟我确实还未与满鞑子交过手,不过,你又几时与满鞑子交过手呢?勉强守几天,请问,你打算守几天呢?守过这几天之后又如何呢?”
李栖凤自知失言,但他也不是省油的灯,仍针锋相对地说:“我不跟你咬文嚼字,不管守几天,反正你们能守我也能守,只是你若想出战,带你的人马出战便了,我才不拿鸡蛋往石头上去碰呢。”
十三 豫亲王爷(8)
说完,他便拂袖而去。
同是守城,竟分彼此,这是什么话呢?而且,会议还才开始,怎么就拂袖而走?于是,史得威、任民育等纷纷发言,指责李栖凤无心守土,动摇军心,应上奏朝廷,将他免职,而疾恶如仇的刘肇基竟“忽”地站了起来,说:
“督师大人,看来,姓李的已变心了,不如杀之,可免后患。”
史可法见此情形,赶紧将刘肇基按住,说:“始初,快坐下,强敌压境,若起内讧,扬州马上就完了。”
看到这一切,副监军高岐凤却不动声色,偶然发出一两声冷笑。史可法明白,这个太监有话要说,不由说:
“高大人,不知你有何高见?”
高岐凤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阁部大人,也不能全怪李镇台。眼下这形势,左军西来,清兵南下,都已是火烧眉毛了,我们的弘光皇上却还在大造宫殿,大选美人,这情形,明眼人都清楚,这个小朝廷是不可救药了,我们急有什么用呢?你史阁部就是诸葛再世,就有回天之术吗?”
太监虽然讨嫌,但高岐凤这个太监说的话,倒是一语中的,史可法只急得直搓手,连连说:
“话虽如此,可作臣子的总不能束手待毙呀!”
高岐凤说:“这样吧,下官与李栖凤有同乡之谊,下官去说一说他,让他振作精神,不管如何,总要与各位同进退。”
史可法一听,不由点头说:“那就拜托了。”
高岐凤走出督署,来到李栖凤的大营,李栖凤一见高岐凤,忙说:“高公,我一看见这班不知死活的家伙就头痛,不知你心里如何想的,你还要犹豫,可不要怪小弟一人走了。”
高岐凤说:“别,别,我这不是来了吗?”
李栖凤说:“那么,我们就走?”
高岐凤说:“急什么呢?许定国降,献了睢阳;李成栋降,献了徐州;我们就这么走,连见面礼也没有,到了新朝,人家怎么说呢?”
李栖凤心一动,说:“你是说,我们还须杀了史道邻?”
高岐凤摇摇头说:“莫说杀罢,这么一个好人,在军中又如此有威信,我可不忍言杀,还是劝他跟我们走看行不?”
李栖凤忙说:“好我个高大哥,你别指望这个史道邻能跟我们一条心了,告诉你,他来扬州之前,就连遗嘱也立好了的,你若去劝他,他必生疑,到时别说你我走不动,只怕还有性命之虞呢。”
高岐凤沉吟半晌,道:“既然如此,那只能是鸭子过河——各顾各了。”
望着高岐凤的背影远去,刘肇基不由说:“大人,这个监军平日就与李栖凤沆瀣一气,此时此刻,只怕靠不住。”
史可法点点头,无可奈何地说:“始初,此事鄙人未尝不清楚,可此时此刻,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只能个人保个人了,谁也无法强迫谁,就是你要走,鄙人也决不拦阻。”
刘肇基一听,不由泪如雨下,说:“大人何出此言,我刘肇基虽读书不多,但君臣大义还是知道要放在心头,大人若决计与城共存亡,标下一定跟随大人到底,决不退缩。”
一边的知府任民育也动情了,说:“大人,处此存亡危急之秋,作臣子的还有什么说的?文丞相的正气歌上说得好,时穷节乃现,一一垂丹青。下官虽不能多多杀贼,但以一身殉国,决不皱眉。”
史可法见状,忙说:“既然各位与鄙人同心,那就好说了。”
当下,他让刘肇基派人去监视李栖凤负责守卫的北城,一有风吹草动,立刻报告;又派人持他的血书,去南京告急,请派援兵。
不想他们才布置完,忽听外面喊杀声大起,史可法正要派人打探消息,副将史得威匆匆跑来报告说:李栖凤和高岐凤带了本部人马约两万余人,拔营向北走了,他们的军中,因有人不愿北去降清,发生冲突,这喊声便是因此而起。史得威问要不要派兵追赶,史可法默然良久,说:
十三 豫亲王爷(9)
“刚才不是说了吗,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还是各人顾各人吧。”
第二天,在多铎的指挥下,大队清兵开到扬州城下了,为了便于活动,他们在运河上架起了浮桥,又在城的东西两面的小山上修筑炮台。刘肇基又一次向史可法提出派兵出城偷袭,可史可法却怕一旦有失连本城也不能保,竟劝阻刘肇基不要出城。
炮台修成了,清兵的红衣大炮炮口指向了扬州。这时,有人在西门叫关,史可法其时正在西关,他探头朝下一看,认得来人是原泗州守将李遇春。此时的李遇春,虽仍是明朝武将衣冠,却手持一支和硕豫亲王的令箭,大声叫道:
“请史阁部答话。”
史可法一见,眼中不由冒火,他探身出来答道:“李遇春,你这不知羞耻的东西,居然还有脸来这里见我,你赶快走吧,不然,小心你的狗命。”
李遇春在城下看到史可法,不由大声喊道:“史大人,你要认清时务啊,眼下马士英当道,阉党专权,东林党人都被他们杀光了,弘光真是个扶不起的刘阿斗啊,你值得为他尽忠吗?”
史可法怒声道:“李遇春,你快住嘴。这种不知羞耻的话,本督不爱听!”
史可法开了头,左右一齐跟着骂,什么夷狗、杂种、满鞑子都骂出来了,李遇春却仍在下面苦劝。
史可法不耐烦了,退在一边,下令道:“放箭!”
李遇春仍在城下招降,不想城上忽然万箭齐发,他手臂立刻被射中一箭,幸亏身披重铠,才伤得不深,只好退了下来。
史可法在城上见李遇春退走,明白清兵马上就要进攻了,一场恶战,在所难免。李栖凤、高岐凤投降了,带走了不少战士,眼下城中守军不到三万人,虽然有百姓自愿上城助战,但他们未经训练,武艺不精,虽敌忾同仇,毕竟难以胜敌。想到这里,他不由作了最后的准备。
果然,李遇春才退下,多铎指挥的大炮便响了,这尚是试炮,不是正式进攻。只听一声惊天动地的吼声,就像是平地响起一个闷雷,西关的城楼立即被掀去一角,在城上助战的百姓,不由一齐发出惊恐的叫声,就是守军也有些惊慌失色。但史可法却端坐西城,虽然衣服上落下许多尘土,众人一再劝他下城,他却岿然不动。
幸运之神无微不至地照看着多铎——和硕豫亲王真是太顺利了,几乎没有打过一场恶仗,便直下河南、陕西、安徽三省。虽然这三省的兵加起来,总数要超过他的兵几倍,但所有州县,都没有抵抗,哪怕是小小的抵抗也没有,文武百官,大开城门,捧着图册,焚香恭迎,他和他的兵,就像是来游玩江南山水的。还在北京,他就听洪承畴说了,在睢州,又听许定国说了,都说史可法是人中的佼佼者,铁中的铮铮者,别人都有可能投降,独史可法决不会投降。多铎听在耳中,记在心里,到了扬州后,他还是让李遇春持他的令箭,去城下作了一番试探,史可法果然心态度坚决,毫不动摇,特别是还骂他们是夷狗、杂种、满鞑子,多铎不由生气了。
你史可法要做明朝的忠臣,犯不着要骂我们的祖先;小小的扬州城,不过弹丸之地,又怎能阻挡孤的马蹄?一气之下,血管中,那素不服输的爱新觉罗氏的血开始沸腾了,东北原始森林中养成的野性复活了,他拔出了钢刀,扬了扬,对一边的贝勒尼堪说:
“大侄子,你不是说,十五叔没有给你立功的机会吗,这下可看你的了。”
尼堪说:“十五叔,小侄子早就嫌这仗打得不过瘾,今天你开了口,可要放手让小侄干啊!”
这时,等在一边,早已不耐烦的贝勒博洛、贝子吞齐、尚善、和托、公图赖等战将,都一齐扎手捋脚地说:
“对,豫王爷,这回我们可要杀个痛快啊!”
“杀狗日的南蛮子!”
“活剐了这个史可法!”
多铎一时兴起,忙点头说:“好,好,好,他南蛮子不投降,就杀他个十天八天不封刀!”
十三 豫亲王爷(10)
有了他这一道命令,众将个个奋勇,多铎终于下了总攻之令。
清兵本来只善野战不善攻坚,自从有了红衣大炮,凡攻城便借助红衣大炮。这时,多尔衮已下旨,将十多门红衣大炮,装在船上沿运河运到了扬州,此刻就安放在扬州城北的小山上,这里总攻令一下,十多门大炮一顿猛轰,打得城楼大火冲天而起,城垛上碎石横飞,城上守军尚未接敌,便伤亡不少。
一连轰击了三天,扬州城已被大炮炸得残破不堪了,城上守军的伤亡也越来越多,史可法焦灼地立在城头,眼巴巴地望着南方,可却看不到援军的影子。
他何尝不明白,刘泽清掠淮安西奔,可能已投降了敌人;黄得功、刘良佐奉旨阻击左良玉,只怕是无暇顾及扬州了,看来,就是朝廷有心救援,也已是无兵可派,何况眼下主政的是马士英呢?
到四月二十五日这天,清兵的红衣大炮,终于将城墙轰塌了数处,大队清兵从缺口中爬上来,史可法、刘肇基、任民育、史得威分守四城,与清兵苦战,但仍然无法阻挡越来越多的清兵,到正午,清兵终于将东、西、北三座城门全控制了,城门大开,大队清兵蜂涌而入。
史可法仍率领众将士,与清兵进行艰苦卓绝的巷战,喊杀声直薄云天。
这是清兵南下后,打的第一场硬仗。这班东北大汉,一个个能征惯战,身手不凡,三天不在马上驰骋便屁股胀,三天不杀人就手痒。可这些日子,他们一路畅通无阻,城门大开,汉人见了他们,一个个皈佛皈法,点头哈腰,杀他们没有理由;何况王爷军令森严,不准杀害无辜百姓,所以他们早就盼着,能肆无忌惮地放纵一回,扬州城不是出美人、出文士的名城吗,倒要领略一下文士和美人的风韵。
史可法于城破的当日被执,多铎曾劝他投降,但早已抱着与城共存亡的史阁部,劝他投降岂不是徒劳?于是,多铎挥了挥手,手下即将史可法杀害,他的部属刘肇基、史得威、任民育等,一个个无不战斗到最后。
因为他们的顽强,清兵终于找到宣泄的机会了,他们就像一群红眼睛的公牛,张着两只犄角,见人就顶上去,不见肠肚开花不抬头。
有传说:凡一次杀人一万,便有一人是举着手的;凡一次杀人十万,就有一人是站立着的——据说,扬州之屠,有八人是站立着的。
当然,那只是传说。据史载:清兵自四月二十五日攻入扬州城,到五月初二日多铎南下,杀了八天才封刀,史称“扬州十日”。劫后据焚尸簿载,全城死亡人数达八十万,落井投河及闭门焚缢者尚不在内。
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此时的扬州人,竟然能从这首咏扬州的古诗中,体会出森森鬼气,霎时毛骨耸然。
4 哀金陵
万事不如杯在手,一生几见月当头——元晖殿上,《燕子笺》的戏文正演到情浓时,悲欢离合,悱恻缠绵。弘光帝朱由崧由马士英、阮大铖陪着边饮着美酒,边听着优伶那锐耳的戏文,一时忘情,竟情不自禁地跟着哼了起来。
就在这时,司礼监捧着一个小黄匣子走了进来,里面有两份塘报:一份是多铎兵破扬州,史可法慷慨殉国;一份却是靖南伯黄得功,大败左良玉之子左梦庚于板子矶。
朱由崧一见黄匣子就皱眉。这些日子,警耗噩音,一日数传。不是说清兵南下,就是说左良玉又攻占了哪处;不是催粮,就是要饷。他因此不愿视朝,不愿与百官见面,也不愿接看奏章,不愿打理这些令人心烦的事——国事糜烂至此,就如一锅臭鱼烂虾,越翻动越糟,就让它摆着罢。
眼下,不识相的司礼监王忠,终于把紧急塘报送到戏台前了。他接过顺手放在一边,连打开也不愿。
阮大钺正为皇帝讲解戏文,自己写的戏,能受到皇帝的赏识,阮大钺十分高兴,讲解时,如对知音,入情入理,头头是道。皇帝听得入迷,更不想去开那黄匣子,倒是马士英留神,他见皇帝不看,便顺手打开来,不想放在面上的,竟是一份捷报——黄得功大败左梦庚于板子矶。
十三 豫亲王爷(11)
马士英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时候了,竟然有捷报传来,他不禁拜伏于地,连连向皇上磕头道贺:
“皇上,大喜,天大的喜讯!”
朱由崧开始还不信,他传旨让戏班暂停,让马士英把奏章从头至尾念了一遍,这才笑逐颜开,说:
“好,好,好,这个黄得功该好好地奖赏。”
说着,又回过头,准备传旨让戏子继续唱。这回倒是马士英提醒,说:
“皇上,左军虽败,还有大事未了呢。”
朱由崧不解地说:“左良玉死了,左梦庚败了,这不万事大吉了吗,还有什么大事未了呢?”
马士英说:“左良玉虽死,可朝中那一班东林余党还未除尽,不是这班人为左军张目,左良玉能如此大胆吗?”
阮大钺也于一边说:“皇上,应乘此良机,彻底将东林党人杀尽。”
朱由崧是最恨东林党的。不是东林党人的苦苦劝谏,皇祖万历爷或许就立他的父亲福王爷为太子了,此番自己差点不能立为皇帝,从中作梗的也是一班东林余孽。
想到此,旧恨新仇,齐上心头,竟然连连点头,并传旨召辅臣上殿议事。
其实,马士英已将黄匣子内的第二份奏章也看了,那便是史可法扬州殉节,多铎渡江的消息。扬州都不守了,南京还能久长吗?他有意藏起这份奏疏,却暗暗告知了好友阮大钺——扬州到南京,一苇可渡!
阮大钺早已成竹在胸,想了想,低声说:“你我当务之急,莫过于先稳住这个活宝。”
马士英一怔,故作不解地唤着阮大钺的字说:“圆海,这是什么意思?”
阮大钺小眼一瞪,冷笑着说:“瑶草兄若想做史道邻也不难,明日北兵就有可能进入南京,罗雀掘鼠,撄城死守,何等地慷慨悲歌。”
马士英不由轻松地笑了笑说:“你真是门缝里看人,把我看扁了。今国家多难之日,正我辈得意之秋,士林中,有一个史道邻就误尽苍生了,何必要两个?”
阮大钺说:“这还差不多,多尔衮要统一中国,少得了你这样的前明辅臣、医国圣手吗?”
马士英也回报一个含意隽永的笑,说:“听说,这个多尔衮忒喜欢汉文,我想他应该也喜欢听戏。”
于是,就在辅臣的值房,距帝座不到十丈之遥,他们二人竟对今后的设想,高谈阔论起来。
朱由崧还沉浸在板子矶大捷的梦幻里,准备和辅臣们分尝这一份快乐,他令人宣旨,召辅臣上殿,可等了大半天,竟没有来一人,就连本来坐在一边的马士英,和不是辅臣的阮大钺也不见了。
朱由崧觉得不可思议,于是,令人敲响云板,召群臣上殿。可是,云板响了半天,仍不见一个大臣来。
朱由崧这才慌了起来。他走入辅臣的值房,看见刚才被马士英打开的黄匣子,拣起来一看,里面还有一份奏章,他不由翻看这份奏章,这才知扬州丢了,史可法死了。朱由崧是明白扬州与南京之间的距离的,去年也是这个时候,他就由扬州到南京,被立为皇帝。他想,扬州说丢就真的丢了,这个史可法也太不中用了,眼看北兵渡江,朕向何处去呢?
唉,该来的,终于来了,还大捷呢,捷个鸟!
这时,那个司礼监王忠慌慌张张地跑来,跪倒奏道:“皇上不好了,北兵前日夜间已乘雾渡江,眼下镇江失守,群臣正商议迎降,马士英与阮大钺欲劫皇上迎降,争立头功呢。”
朱由崧不由大吃一惊,说:“啊,马士英他敢?”
王忠磕头如捣蒜,说:“皇上,此时此刻,他们有什么敢不敢的,还是速走为妙,迟了就着人家的道儿了。”
朱由崧心里清楚,大臣们已不奉召,他这个皇帝便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了,三十六计走为上,可往哪里去呢?
王忠说:“眼下靖南伯黄得功在芜湖,兵强马壮,不如先去芜湖。”
朱由崧此时方寸已乱,只好听王忠安排。
十三 豫亲王爷(12)
多铎终于督率八骑铁骑进入南京城,时在顺治二年[1645]五月十五日。
江南五月,柳绿桃红,才过三十的多铎,作梦也没想到关内河山,是如此辽阔,江南山水,是如此美丽。这以前,他和十四哥多尔衮曾多次化妆深入内地,但最远也就是在山东、河北一带,虽广袤数千里,远胜东北多多,可没想到,那还只是在关内走了一个小圈,十三行省,才走了不到六分之一。不想一到江南,眼界为之一新——这里虽新遭战火,可就从那些残垣断壁中,也能看出当日的规模,从片片余烬中,也能想象出昔日的繁华——如此花花世界,为什么才为我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