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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果迟 当前章节:15127 字 更新时间:2026-6-5 23:56

十四 摄政王爷(3)

多尔衮一听,记起前两天的批示,于是说:“你们工部不是已报上来,说有个叫张什么的人,愿报效大木千株吗,难道还不够?”

星内正是为张朝聘一事来的。原来这张朝聘愿报效大木的事,是通过原工部一个司员联系的,张朝聘本是个木材商,但官瘾极大,在前明的天启朝,皇帝喜欢做木匠,派人到处采购木料,他曾向魏忠贤行贿,也是以报捐木料的名义,弄了个内阁中书的官儿,明朝亡了,清朝兴了,前明的官员可官复原职,但他出身捐班,且是虚衔,报到时,吏部不予承认,他不甘心,打听到皇极殿维修,木料紧缺后,便找到工部,说愿报效大木千株。

星内一听,有人愿意报效,且是千株大木,真是求之不得,更让他高兴的是,跟在这个张朝聘身后自愿报效的,还大有人在,只要张朝聘作了官,跟着便会有人报效这、报效那,星内想,这是好事,何乐而不为,至于他后面附加的条件,星内也清楚,内阁中书,才一个七品官,且是虚衔,并非实职,觉得自己可以做主,本想马上答应他,但转念一相,摄政王功令森严,这么轻易答应究竟妥不妥呢?正在犹豫,不想他的老上司、前任工部尚书阿巴泰在场,阿巴泰听后笑了笑说,一个空头衔,又不要位子,算个鸟,与吏部尚书喀喀木去打个招呼,让喀喀木补他一个名字,补发他一张文凭官诰岂不得了。星内一听阿巴泰说得硬气,便一口答应了张朝聘的请求。

不想后来星内去与喀喀木打招呼时,喀喀木却说,此事还是头一回,无例可援,应该奏报摄政王才稳妥。于是,这才有工部代奏的那一份奏疏,原以为摄政王一定大笔一挥,此事便了,哪知却被驳了回来。

星内此行,目的很明确,想请摄政王放一马,赏这个姓张的一个虚衔,这样可解决大难题,再说,自己已答应了人家,也不好失信,眼下摄政王提到了姓张的,马上就话回话说:

“臣正为此事前来请摄政王爷示下,这张朝聘原本就是前明的内阁中书,王爷去年有旨,凡前明官员,皆可录用,他因是虚衔,故未收录,因此,臣本不该答应他,不想那天七王爷恰好在场,听说此事后,便进言说,此人虽出身商贾,却也颇知大义,得知宫中营造缺木料,便首倡义举,你就是如实报到摄政王爷那里,按理也该奖励的,不才一个虚衔吗——”

星内话未说完,多尔衮的火便一下冒了出来,不由不耐烦地一挥手,打断他的话头道:

“这么说,此事是七爷的主张?”

七爷便是阿巴泰,他是努尔哈赤的第七子,多尔衮的七哥,封饶余敏郡王。天聪年间,大臣宁完我主张仿明制,设六部管理政务,皇太极采纳宁完我之议,于天聪五年初设六部,由各王出任六部尚书,当时的多尔衮便是首任吏部尚书,七王爷阿巴泰便是首任工部尚书。但多尔衮任摄政王后,为了事权的统一,便取消了诸王分管部务之事,由他任命六部尚书,直接对自己负责,他后来曾有过谕旨,重申不准诸王插手部务。不想此番为了一个小小的七品虚衔,竟扯出他极不愿看到的事,此事不管从哪一方看,都是应该防微杜渐的,何况星内这个尚书,就是阿巴泰推荐的呢?

他越想越气,脸色一下变得煞白。

星内一看,摄政王爷脸色大变,目光灼灼,似乎能喷出火来,才知自己口不择言,越描越黑,吓得一下站了起来,哆哆嗦嗦地说:

“摄政王爷息怒,此事其实不干七王爷的事,是臣一人的责任,臣的意思是皇极殿工程是大事,而内阁中书毕竟只是一个虚衔,又非实职,就此一回,下不为例,因此臣大胆自作主张——”

此时,铁腕冰容的摄政王爷,哪还容他把话讲完,竟拂袖而起,指着他的鼻尖大声说:“大胆星内,竟信口胡喷,用人惟贤,可不是小事,虚衔就不是官吗,明朝是怎么亡的你可知道?此例一开,官可钱买,政可贿成,接着不就是皇帝被逼得上吊吗?”

十四 摄政王爷(4)

星内此时吓得三魂丢了两魂,七魄去了六魄,竟直挺挺地跪倒,一个劲磕头告罪道:“是,王爷教训得是,臣有罪,臣请处分!”

多尔衮一边在堂中走来走去,一边将星内破口大骂,星内吓得连大气也不敢出,直到多尔衮骂得口干了,叫他滚蛋他才起身。

星内去了,多尔衮的心仍不能平静。他想,星内这个工部尚书,肯定是不能让他再干下去了,但自己要摆布一个尚书不难,难的是这些人的背后,总有这样或那样的关系,叫你床底下抡斧头,碍上碍下,哪怕你有挟泰山而超北海的勇气,也无奈这上下关系何——今天,自己一时愤激,无形中又将一位王爷、一个亲哥哥得罪了。

2 从头做起

多尔衮心中不畅,百无聊赖,也无心再看奏疏了。突然,他记起应去后宫,向两位太后请安,昨天已收到了克服金陵的捷报,也应该去报个喜讯,于是,朱笔一丢,公事一推,去了后宫。

乾清宫修复了,随着一起修复的还有坤宁宫、钦安殿及东西六宫,大顺军当初走得匆忙,他们主要是烧前两大殿及乾清宫,柴草都集中在前面,后宫烧得不厉害,所以,修复的工程量不大,随着乾清宫竣工,后宫便一道修复了。眼下皇帝年幼,尚未大婚,须人照顾,所以,两宫太后分别住乾清宫和慈庆宫。

多尔衮去请安,自然先去仁圣太后[孝端]住的慈庆宫。

此时慈庆宫里笑语喧哗,十分热闹,原来此时孝庄太后携皇帝来慈庆宫给孝端太后请安了。御座上,孝端、孝庄两位太后分别盘腿坐在正面的坑上,皇帝正倚在孝端太后怀中,代善、济尔哈朗二位王爷也来请安,乃分坐在下首,也是盘腿而坐。

才入关的满人,汉化不深,且不说君臣之尊卑当讲,叔嫂之嫌疑当防,就是士宦之家,伯伯叔叔们也不是随易可见寡嫂的,可他们不管,常常见面在一起闲聊;且在皇宫里,也丢不开脱下鞋子,盘腿而坐的习惯,这格局,倒极像是一家土财主,团团围坐叙家常,看不出后来才有的那种严谨的君臣之别。

眼下,代善与济尔哈朗正跟两个嫂嫂讲一些琐事,既为两宫太后解闷,也算自己消遣。济尔哈朗说起他那小孙子已入太学读书,因先生要他练毛笔字,所以每次回家,手上、脸上到处是墨迹;代善则说起他府中一个叫八娃子的奴才,过去在东北没有吃过有馅的馒头,到了北京后,吃到里面有肉的馒头觉得很新鲜,更不知馒头还有甜的。一天他拿到一个热糖包子,一口咬开,里面的糖汁一下就流到了他的手肘上,他去舔手肘,那只仍抓着糖包子的手便伸到了脑后,结果包子里的糖汁又流到了背上,把他的背也烫伤了,所以,眼下他府中出了个笑话,叫作:八娃子,吃包子,一下烫着尻沟子。

两宫太后及皇帝听了这个笑话,笑得合不拢嘴,左右太监及宫女们一个个偷着笑,有的忍不住,竟然也笑出了声。

众人都要求代善再说,皇帝更是缠着代善不肯松手。就在这时,外面有太监在大声道:奴才给摄政王爷请安。

众人不由一齐噤声。皇帝一听,赶紧又爬到坑上,躲在孝端太后怀中。

多尔衮进来了,先给两位太后请安,又向两个哥哥问好,代善和济尔哈朗都站了起来,皇帝也站起来,喊了一声:

“叔父摄政王吉祥。”

皇帝这一声招呼极勉强也极生疏,多尔衮点了点头,他已留神到,小皇帝开先连看也没看自己一眼,是在孝端太后轻轻推了他一下后,才极不情愿地转过身,并开口打这声招呼的。

孝端太后赐座。多尔衮在代善的上首坐下来,却是腿不抬,鞋不脱,正襟危坐,且立刻冷冷地瞥了皇帝一眼。皇帝正悄悄抬头来望他,发现十四叔也在望自己,不由露出几分惶恐,马上低下了头——照惯例,皇帝在这个时候是会出现在这里的,而应该循规蹈矩地呆在书房里,而多尔衮在前殿办完公务,常来后面,在请过两宫太后的安后,便会去书房查看皇帝的功课。可是,这几天功课紧,皇帝有些厌烦,不想去书房,便假说头痛,孝庄太后看出是偷懒,坚持让他仍去书房,孝端太后却心痛这个儿子,同意他留下来。

十四 摄政王爷(5)

多尔衮不知个中委曲,他一连看了皇帝几眼,到底忍不住,便说:“这个时候了,皇帝怎么还没有去书房呢?”

皇帝见问,不由拿眼来睃孝端太后,孝端太后只好帮他打马虎眼儿,说:“皇帝今天一大早起来,便嚷头痛,只怕是感冒了,所以是我作主放他一天假。”

可多尔衮却半点也不肯给面子,竟喊着皇帝的名字说:“福临,小孩子家,可不能这么娇嫩,要知道,我们爱新觉罗氏本是生长在冰天雪地的,小孩子才几岁便在雪地里爬摸滚打,长大后,一个个棒得很,哪像你今天这样,住在不透风的房子里,还动不动便嚷头痛。”

皇帝只好答了一声“是。”接下来便再说不出话了,那一双顽皮的眼睛,正四处寻找救兵。代善一见,只好出来解围,他说:

“好了好了,快告诉十四叔,下不为例。”

多尔衮这是又一次听到“下不为例”了,他本想借此好好地说代善几句,但话到嘴边又咽下了,脸却仍板着,十分威严,济尔哈朗不知趣,还想打抱不平,他说:

“先只说满文不好记,谁知汉文更难记,那个冯铨教书也太古板,动不动还板着脸要罚学生,依我看,皇帝一定是受不了那个罪。”

多尔衮不由瞪了济尔哈朗一眼说:“书要是都好记,点个状元也就算不得一回事了。开汉学,习四书五经,这可不是小弟一时心血来潮,而是太祖爷定下的规矩,作皇帝的不读好书,学好本事,将来怎么君临天下?就说冯铨罚学生,可也只罚伴读的,罚不到福临的头上。”

这一来,就是孝端太后也有些坐不住了,赶紧认错说:“十四弟抓得严是对的,这事只怪我。”

可济尔哈朗不买账,他不理睬多尔衮,却气嘟嘟地对孝端太后说:“其实,据微臣所知,太祖爷也罢,先帝爷也罢,虽都说过要学汉文,却也不是没有分出主次轻重,先帝爷更是语重心长地晓谕臣下,不可忘了国语,今天一味强调皇上要学汉文,臣恐将来皇上会忘了国语。”

代善也于一边作证说:“是的是的,先帝爷确说过这样的话,那是在崇政殿,当时在场的有臣,还有摄政王和郑亲王,他的原话是:弃国语而效他国,其国亦未长久也。”

孝端太后一听,忙把眼来瞅多尔衮,就是皇帝和孝庄太后,也跟着把那疑疑惑惑的目光,投到这边来,多尔衮一下怔住了。

不错,皇太极的确说过这话,但那是在十多年前,当时八旗子弟中,语言文字混杂,就是平日口语,也夹杂着蒙古语及东北其他各族方言,这本是满族历史形成的,因为这以前,女真人的先世只有语言,没有文字,金代虽首创文字,但随着金国的灭亡,女真文字便失传了,至明代,女真人讲女真话,却用蒙古文,努尔哈赤起兵之初,命满人的文学之士额尔德尼和噶盖首创满文,乃是以蒙古字头,协满洲语音,这就是“老满文”,老满文弊病很多,后来,皇太极又命达海在老满文基础上大加改进,增为十二字头,并在字旁加圈点以明音义,是为新满文,为推广新满文,并突出它的国语地位,故有此说。但时至今日,这话显然已不合时宜了,第一,此时的大清,国土已不限于关外一隅之地,若说“国”,不但指东北、也囊括关内直至大江南北,所以,不应该是讲满语的地方才是本国,而讲汉语的地方便是“他国”;另外,草创不过三四十年的满文,根本就不适应新的形势,更无法与内容之丰富有如汪洋大海的汉文字相对应,诚所谓时势不同,境界各异,这老黄历上的话,又怎么照搬得呢?眼下济尔哈朗搬出来了,代善立刻心领神会,桴鼓相应。其实,这哪里是在关心皇帝的学习,哪是在关心满人是否汉化,而纯是在鸡蛋缝里找骨头。

想到此,多尔衮不由有气,忙大声说:“不错,先帝确有此说,不过,当时的国,仅限于关外,当时的民,也只有满人,如果我们仍只把眼睛瞅在关外那一小块地方,那一小撮人,自然只学满文就够了;可是,眼下皇上已走出东北了,即将统治普天之下的亿兆臣民了,其规模,十倍、百倍于当初,汉人有五千年历史,汉语博大精深,这可不是蒙古之字合满族之音,再加十二字头的新满文可比拟的,难道你们想让皇上在汉人面前成为一个聋子、瞎子,由汉人蒙哄吗?”

十四 摄政王爷(6)

此言一出,莫说济尔哈朗,就是代善也哑口无言了,孝端太后见状,赶紧打圆场,她望了两位王爷一眼,说:

“十四弟讲得对,今后皇上的学习,由十四弟一人说了算。”

接着,又对皇帝说:“福临,你可要记住,这学习是一刻也不能松懈的,你学不好,先生不能打你,皇额娘可要打你。”

皇帝诺诺连声,不敢还嘴。一边的济尔哈朗停了半晌,嘴嗫嚅了半天,悻悻地自我解嘲:

“当然,皇上的学习是不能松懈,不过,满汉之防也不能松动,这是太祖爷立的规矩,既然让我也来议政,我便仍要就此事多议议。”

代善也愤愤不平的说:“是的是的,这基业,是我们爱新觉罗家族创下的,也不是谁一个人的功劳,有话都可说得,十四弟,你说是吗?。”

两个哥哥,夹枪带棒,说的都不好听,但因没有明确的所指,纯是个人意气的发泄,多尔衮懒得再争。他本是有很多事要向太后回明的,就是一些不顺心的事,也想向两个嫂嫂倾诉,想得到一些安慰,不想遇上两个哥哥,生一些没来由的气,弄得心绪不宁,好多事想说也懒说得……

多尔衮呕了一肚皮气,回府后,心情更加烦闷,不由又想到了剃发的事。此事一开始就有些孟浪,他只看到吴三桂等人,说剃发一下便剃了,以为其他人应该也差不多,没想到剃发令一颁布,竟然遭到这么多人以死相拚,要不是自己转弯快,几乎就要闹个一佛出世,二佛涅槃,八旗入关后才取得的一点点成绩,就要一笔勾消,并被重新赶回到关外去。

其实,汉人清楚,多尔衮也清楚,剃发之举,并非为了顶上这绺青丝,而是不同寻常的“从头做起”,是两个民族精神上的较量,是两种文化的对抗,事关种族存亡的大是大非,是谁征服谁的标致。

多尔衮想,这以前自己态度坚决,不知怎么时间一长,竟有些犹豫起来。今天,看人挑担不费力的二哥代善,竟当着两位太后又重提此事,这可不是他一人之见,而是代表了爱新觉罗氏家族,若不剃,不要说自己在皇族中难以交代,就是全体满人,也必认他为爱新觉罗氏的不肖子孙,不要说他们可能群起而攻之,就是自己百年之后,又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正左右为难,不想第二天,又有奏疏上来,重申全民剃发,上这个奏疏的,竟然是个汉人。

此番豪格平定山东,得胜回朝时,带回一个活宝,这就是孙之獬。孙之獬本是天启年间中的进士,后因丁忧回到淄博老家。此番山东之乱,各路民军蜂起,这个孙之獬乃毁家纾难——成立民团,呼应王师,协助豪格剿贼。因他是本地人,对情形相当了解,所以,帮了豪格的大忙,豪格于是在奏报时,将他大大地夸了一番,于是,有旨令孙之獬赴部引见。

他原是明朝的兵部侍郎,自然官复原职,那天一大早,孙之獬兴冲冲地来上朝,他在山东时,为表示自己是大清顺民,早把那头发像吴三桂那样作了处理,到了朝房,他照例是在兵部值房等候,可眼下值房分成了两间,满臣进满臣一间,汉臣进汉臣一间,他先是去汉臣那间,那里熟人多,话语通,不想这一进去,立刻被赶了出来,原因是他已剃发,既然剃了发,自然要与剃了发的去打堆;他于是便去满人那间,不想又被赶了出来,原因是你虽剃了发,毕竟还是汉人。弄得他无所适从,就是后来上朝,也发现,这朝堂上的格局也与明朝不一样,明朝时,是文官一排,武官一排;这里虽然也分文武,但还分满汉,满人站右边,汉人站左边,他站在中间,左右都难逢源。下朝之后,不但深感羞愧,且越想越不通,便提笔上了这道奏疏,提出要全民剃发,全换上满族服饰,奏疏中,竟然有这样的句子:

……陛下平定中国,万事鼎新。而衣冠束发之制,独存汉旧。此乃陛下从中国,非中国从陛下也。

多尔衮一眼看到这一行字,真是感慨万千——他作梦也没想到,汉人的衣冠之士中,竟然也有这样的人,说出这样的话,这是一个满人想也想不出来的,也是一般的汉人不敢说的。说他忠诚乎,说他奸诈乎;说他一片热心肠,可爱之至乎,说他毫无心肝,无耻之尤乎?反正怎么说都可以,总之,自己是再也不能骑墙了,再也不能犹豫了,不然,真不知汉人中,还会出来一个什么大忠臣,说出什么更肉麻的话。

十四 摄政王爷(7)

于是,他传集六部九卿会议,当堂宣读了孙之獬的奏疏,先是“天语褒奖”了孙之獬几句,升孙之獬为兵部尚书,然后脸一板,当殿宣布自己亲笔书写的剃发谕旨,并下旨将此谕旨传示京城内外,文武衙门、官吏师生、一应军民人等,谕旨略谓:

……自今布告之后,京城内外限旬日,直隶各省地方,自部文到日,亦限旬日,尽令剃发,遵依者,为我国之民;迟疑者,同逆命之寇,必置重罪。若规避惜发,巧词争辩,决不轻贷。若有复为此事渎进章奏,欲将朕已定地方人民仍存明制,不随本朝者,杀无赦。其衣帽装束许从容更易,悉从本朝制度,不得违异。

多尔衮念完,炯炯目光,向两边一扫,只见满臣中,人人都喜气洋洋;那一班仍着明代衣冠的汉臣,脸色却一下变得煞白。他却像没有看见一样,接着,便下旨,令礼部尚书俄莫克图牵头,着手商定官员的服饰及顶戴样式,待定下后,所有官员,无论满汉,要一体着装,不准再有一个朝廷、两种官员服饰的情况出现。

俄莫克图诺诺连声答应,并说:“这事早该办了。”

清廷于顺治二年六月十五日颁布剃发令,至是年闰六月初一,剃发令传到江南。此时,距多铎攻克金陵不过月余,表彰史可法的祠堂虽已破土动工,但扬州被杀的冤魂,却仍在江南上空晃荡,八十万冤魂牵动的,可不止是八十万活人的心——整个江南全在哭泣,为八十万无辜的被杀者哭,为整个民族的前途命运哭,眼下,满鞑子又命令剃发了,河山沦陷,已是无面见祖宗了;又把头发也剃了,人不人,鬼不鬼的,这不是更不能再见祖宗了吗?再说,满鞑子才进关,便这也由他那也由他,等他们江山坐稳了,是不是汉人也要学满文,讲满语,甚至父死子也要妻其母呢?

所以,剃发令一下,江南百姓,无不惊骇,就连胆小怕事的人,似乎也于一夜之间,明白何所谓“亡国灭种”了。可此时地方官却令地保传锣,向人们宣示圣谕:十日之内,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接着,城门边、十字街口便出现了一队人马,前面是一副剃头担子,一头挑着座椅和剃头工具,一头挑着洗头水,而装水的这头,便树了一面旗杆,上面则挂着抗拒剃发令的人的头;紧跟其后的,便是一队手持大令执法的兵,看见谁逮谁,逮住就按在椅上剃发,坚持不剃者,立刻砍头。

臣子中,先是原任陕西河西道孔闻镖上疏,说他们孔家服制,三千年未改,请准蓄发,以复先世衣冠。

姓孔的是“圣裔”,你多尔衮既然崇孔,大概于孔子后裔总要网开一面,理由也很充分,家祭时,祭祀者总要是本来面目,束发而冠,不然,受祭的祖宗会不认得后代。

多尔衮明白这是试探,准了姓孔的,颜、曾、孟三家定会跟着来;准了儒家,道家也不会落后,那你还得准备发付张天师的后裔。思前想后,觉得这人情做不得,于是,孔闻镖被严诏切责,谓:

剃发严旨,违者无赦。孔闻镖疏求蓄发,已犯不赦之条,姑念圣裔免死,著革职,永不叙用。

这一来,汉人差不多都绝望了,原先称赞满人讲道理的,眼下闭口不谈只摇头,想出仕的也打消了念头,有廉耻心的、不堪受辱的,纷纷投河或自缢,也有合家自焚的、逃入深山的;无处可逃又没有自杀的,大多躲在家中,关门闭户,男人不敢上街,大街上寂然无声,形同罢市,就是家中有病人,也不敢上街请郎中,怕抓着剃去头发。

但这能是长久之计吗?

发如韭,剪复生;头如鸡,割复鸣。这不是元末农民起义时的民谣吗?江南的人民从元鞑子一下就想到了满鞑子,从“留头不留发”上,马上就想到了这首民谣,胆量一下就来了,于是,纷纷操起了武器。

先是吴县生员陆世钥等揭竿而起,以太湖为据点抗拒清兵;前明职方主事吴易、举人孙兆奎等起义兵于吴江的长白荡;接着,南明巡抚田仰等起义兵于崇明;明宗室朱议沥、中书舍人卢象观等,拥兵偷袭南京;嘉兴等地义军蜂起,更是一下就聚集了三万余人,他们虽多打着光复明室的旗号,但中间大多为平民,这以前老老实实,纯是对剃发令不满揭竿而起。

十四 摄政王爷(8)

多铎坐镇南京城,闻报慌了手脚,此时浙江、福建等大片地方尚未平定,到处需大兵镇摄,他只好放下这头,先赶紧调兵平定这些肘腑之患。但此时的江南,一夜之间,无处不反,像是约好了似的,就是一些已占领的州县也复叛,一些已在接洽迎降的州县也立刻拒降,多铎防不胜防,杀不胜杀,而最让他头痛的是江阴之叛。

江阴属常州府,为长江上的第一重要门户,控扼苏、松、浙、闽往来南京之要冲,帆船一昼夜可达海口,素有“三江之雄镇,五湖之腴膏”的美称,多铎此时正调兵南下苏州及浙江,江阴一反,等于把他的咽喉卡住了。

本来,清兵下江南时,江阴的明朝官员都已弃官而走,只需派个官去,江阴便无事了,及闻剃发令下,人民自发占领县城,共推前任典史阎应元为首,发仓廪、制兵器,编练队伍,准备与前来强迫剃发的清兵作战。消息传出后,四乡的农民连农事也不顾了,纷纷自带兵器与粮食前来,加入战斗,小小的江阴城,一下聚集了二十万人,阎应元选练精壮六万余人,上城防守,誓死抗击清兵。

多铎气蒙了头,先是派降将刘良佐去劝降,被阎应元痛骂了一顿。刘良佐说,弘光都被俘虏了,你们还为谁守城呢?阎应元说,我不过一个典史,尚不忘故国;你被封为列侯,手握重兵,却投降敌人,你真不知羞耻。说着便下令放箭,刘良佐吓得抱头鼠窜而逃。

多铎于是派尼堪带五万鱼皮鞑子兵前往,不想一到江阴,城乡四面皆敌,尼堪防不胜防,竟被杀得大败亏输。

多铎无法,先后调动二十四万精兵,派贝勒博洛率降将李成栋前往,但江阴人民却进行了英勇顽强的抵抗,且想出了许多办法防御,迫使清兵不能越雷池半步。最后,多铎只好将红衣大炮运来,用大炮猛轰,城内军民坚守了整整八十天,杀死杀伤清兵达六万多人,最后,在弹尽粮绝的情形下,才被清兵破城而入。

多铎气急败坏,又一次下令屠城,“满城杀尽,然后封刀”。

就凭一个小小的典史,九品官也,却一下能号召数十万人,虽是乌合,却能与训练有素的八骑精锐苦战八十天,且没有一个投降,这不能不令那一班身经百战、杀人如麻的八旗将士刮目相看。

后人有挽联挽阎应元等守城壮士,道是:

八十日戴发效忠,表太祖十七朝人物;

六万人同心死义,存大明三百里江山。

江阴尚未平定,距江阴才二百多里的孤城嘉定,也发生了反剃发的起义。为首者:黄淳耀、侯峒曾。多铎派出精兵攻占嘉定,三次屠城——后世读者,几乎无人不知扬州十日,嘉定三屠。其实,为了这“从头做起”,江南烽火遍地,杀得人头滚滚,血流成渠,又岂止扬州与嘉定。

3 阿济格“睡筛子”

阿济格到底还是班师了,尽管这以前摄政王一再晓谕,但他却不顾一切,竟以身体不适为由,带着一班随征的郡王、贝勒、贝子和投降的左良玉之子左梦庚等凯旋。

按说,阿济格此番出师,也可说得上战功赫赫。他们从口外南下,先陕北后关中,转战湖广,生擒大顺军二号人物刘宗敏以下大将数十人,平定河北、陕西、湖广等数省,他的奏疏上,甚至说李自成已死于乱军之中。可他回到京城,却遭受了少见的冷遇。皇太极时代,凡亲王出征凯旋,他必亲迎至郊外,要不,也必遣有身份的王爷代往,上回阿济格从真定府凯旋,多尔衮因要去祭孔,所以,派了固山额真谭泰、何洛会代他前往;此番多尔衮却不但没有自己出城迎接,也下旨不准其他官员出迎,阿济格一行走到芦构桥,虽见宛平城门大开,却只有宛平城的知县率一班衙役在迎候。他一见这格局,心里不由格登了一下,但仍不动声色,进城后,征程未洗便赶紧赶到午门请安。

这时,多尔衮令一个小太监已迎候在午门,他传摄政王谕旨说:各位辛苦,请各自回府休息,初十日再行陛见之礼。

十四 摄政王爷(9)

这时才八月初四,就是说,要待到六天之后才能见到皇上及摄政王。阿济格明白这是十四弟在有意冷落自己。他窝着一肚子火,一时无处发作,在随征各王的劝慰下,只好先遵旨回府。

阿济格回京之日,江西巡抚李翔凤的奏报也到京了——李翔凤在这份奏疏中竟说,李自成不但未死,且仍带领一支兵,活动在赣西北一带,攻城掠地,很是猖狂。接着,湖广巡抚何鸣銮、郧阳巡抚潘士良也有奏报到京,谓大顺军一支若十余万人马,在高一功、郝摇旗等人率领下,兵分三路,自当阳直迫荆州城,填濠搭梯,百计攻打,疏文中并引担任荆州城防的副将郑四维的话说:“贼情万分孔急,孤城垒卵可虞”

多尔衮读到这些奏疏,表面上不动声色,内心却对十二哥十分失望。

初十这天,阿济格及从征将士陛见。其实,这种陛见只是走过场——因为不献俘,所俘的刘宗敏等大顺军重要将领已被杀害了,这里皇帝年幼,尚未亲政,由老太监扶上御座,阿济格率从征将士拜舞,皇帝“天语褒奖”阿济格和将士们,虽然两宫太后事先已教好了一套话,皇帝却没有用这些陈词滥调,爱恶作剧的皇帝,也没有再捉弄十二叔,召见时,出言都很得体,令英亲王称赞不已,但一边的摄政王却一言未发,脸上能刮下一层霜。

接着便是赐宴午门内。由礼王代善、郑王济尔哈朗等王大臣作陪,宴席开始时,多尔衮也出来向阿济格敬了三杯酒,但就是敬酒,多尔衮的脸也始终扳着。他的脸色难看,阿济格的心,便一直悬着,多尔衮敬过从征诸王、贝勒、贝子后,立刻拱一拱手,自顾自地进宫了,众人待摄政王走后,才觉松了一口气,立刻纵情谈笑起来,阿济格心里虽有气,但在两位哥哥面前,也不好发作,故仍然谈笑风生。

代善早把这一切看在眼中。

代善不像济尔哈朗,济尔哈朗没有经济之才,却又不肯放弃权利;代善自知才能要远逊多尔衮,所以,在皇位确定,多尔衮以叔父摄政王名义辅政的格局定下后,他便只想安福尊荣,当一个笑面团团的大清铁帽子王,当一个鲜花着锦的富贵闲人,但眼下他这个富贵闲人闲不住了。

大清国定鼎中原、统一天下已是指顾间的事了,但与此同时,多尔衮兄弟仨不但名崇位尊,且权力也在无限地澎胀,幼主柔弱,权臣秉政,已成不易之局。这时,皇族内部的传言,也已如火燎原,这就是多尔衮会真的做皇帝。听到这些消息,代善不由心急如焚,多尔衮在权力纷争中逐步坐大,不论从哪个方面说,自己这个长兄都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须知当初若不是他的证言,这皇位便是豪格的。所以,这些日子,他一直在耽心,万一多尔衮真有那个念想,自己不但愧对父兄,且要承担起皇室骨肉相残的责任。他想,要抑制多尔衮的野心,分化他兄弟仨未尝不是手段。

于是,本不想管事的代善开始留意了,此次阿济格南征,一开始就不争气,先是绕道鄂尔多斯、土默特索要马匹,接着又迁延不进,坐失戎机,虽取得一些胜利,这是赖多铎的成全与忍让,最后,不移师入川,却急着班师,这些情况,众人早有议论,代善不动声色,稳坐钓鱼台,只看多尔衮如何处分,他明白,铁腕冰容的摄政王,是不会放过这事的。眼下,皇帝赐宴午门内,亲王大臣作陪,代善虽也笑容可掬地劝酒,心思却早跑到了千里之外。

这时,济尔哈朗正殷勤劝酒。他知阿济格善饮,一边用大觥相劝,一边说:“十二弟,听说那个李闯王死于乱军之中,按说,他也是个将才了,你们两军相接,前后不过百十余里,他怎么就不防你偷袭他呢,这不是黑瞎子敲门——熊到家啦?”

阿济格说:“我的哥,你知道我们追得多猛啊,小弟我们从西安到襄阳,又从襄阳到武汉,两个多月马不停蹄,不让李自成有喘气的机会,小弟的双腿都肿了、皮肤溃烂了,跨不上马鞍子,可就一个劲穷追,所以,我累他也累,不但看谁腿快,还要看谁熬过谁。”

十四 摄政王爷(10)

一边的二等昂邦章京鳌拜接着说:“英王爷骑不动马,是躺在滑杆上,用马驮着行军的。当我们追到汉川时,发现流寇的后卫煮熟的饭还来不及吃,所以,我们断定流寇一定还在武汉,于是连夜出发,衔尾紧追。这时,李自成已上了船,只是没开航,我们水陆并进,冲进城后,发起冲锋,杀得他们尿滚屁流,还以为我们是神兵天降呢。”

济尔哈朗佩服地点头说:“嗨,这真是隔山射虎,全凭硬功[弓]。你想想,流寇虽然已败,但这李自成也是多年的巨寇,从明朝闹到现在,十几年了,此番一战就戮,这可是为朝廷消灭了一个心腹大患,更何况炎天水热,蚊叮虫咬,地形不熟,水土不服,十二弟不畏艰苦,立此奇功,真正值得嵌碑勒石。”

众人都恭维阿济格,代善也不落后,他先用大觥敬酒,又摇头晃脑地为阿济格摆功,说:

“十二弟确实是好样儿,自领兵征讨流寇,一败寇于关门而神器归;再败寇于西安而巢穴扫;三灭寇于武汉而根株净。这样的事迹不嵌碑勒石,也应该宣付国史馆,写进我大清的一统志,好传之万代,以示不朽。”

说着说着,代善乘人不备,突然悄悄地拉了济尔哈朗一把,这时,众人还在一个劲地恭维阿济格,代善却又故作不解地说:

“哎,不对呀,此番十二弟凯旋,摄政王为什么没有出迎呢?”

济尔哈朗会意,也跟着装糊涂说:“是吗,这不会吧,要么,他一定是抽不开身,学汉人的诗书礼乐可不是容易事,诗书易礼春秋,之乎者也亦已焉哉,而且,朝廷马上要开科选士了,这做八股文可不是容易事,殿试时,你看不懂试卷点谁当状元呢?还不去跟那班文人拜师,熟悉熟悉?”

代善连连点头,慢吞吞地说:“这就难怪,这就难怪,既然国家大事挡在前头,兄弟之间,礼数稍有疏忽,也无可无不可。不过,话说回来,亲王远征,皇帝亲迎是规矩,这以前先帝、还有父皇都是这样,听说,上次十二弟从真定回来,也只派了个何洛会,这怎么行呢,自己没空,可传谕让我等代劳呀,你不传谕,谁也不明就里,又怎么出迎呢?”

两个哥哥,言三话四,句句灌进阿济格的耳中,他脸上不由一阵红一阵白的,那喝进的烧刀子,化作一股股蓝色火焰,就在喉间一鼓一鼓的。

就在这时,一个小苏拉从宫内走了出来,口称:“摄政王有旨与英亲王。”

众人一听有旨,代善和济尔哈朗不由站了起来,其余由阿济格牵头,各蒙恩赐宴的将领一齐离席跪伏,听小苏拉宣旨。

这是由多尔衮亲自写的一道上谕,就阿济格出征一事,传旨申饬,其中列阿济格四大罪,一是擅至蒙古索取马匹;二是胁令巡抚李鉴释免有罪逮问的朱寿鍪;三是当着众将士说皇上是黄口孺子;四是不遵谕旨,擅自撤兵。

为此,阿济格由亲王降为郡王,罚银五千两;固山额真谭泰徇情枉法,革职抄家;同案鳌拜革职,罚银一百两。

众人跪听上谕,一个个战战竞竞,本来都是团团笑脸,一下几乎全换成了哭脸。阿济格跪着听着,终于忍不住了,忽地爬起来,气愤地骂了一句粗话:

“奶奶的,早知尿坑,爷何不睡筛子去?”

说着,也不管宣旨的太监还呆在那里,就自己动手倒酒喝,大杯酒全倒进嘴里,心尤不甘,手一用力,那汝窑天青釉的荷叶杯竟成了两瓣。

下过处分阿济格的谕旨,多尔衮无心再处理其它公务,乃袖着手在武英殿中踱方步。就在这时,大内护军统领前来报告:英郡王阿济格因饮酒过量,醉倒午门,护卫上前搀扶被他拒绝,且下令张着杏黄伞,拦门而坐,并口出不逊之言。

多尔衮一听,脸一下就气白了。

既然能下令张盖坐于午门,显然就不是“醉倒”而是存心,按说,他应知错,出师之初,绕道蒙古,索要马匹,致缓师期,这是已传谕申饬过的;不等谕旨,擅自班师,这事必干军令,他也应心中有数,到回京时无人郊迎,他便应自我反省、自我惕怵了,可他不主动上表请议罪,反得意洋洋来喝慰劳从征将士的庆功酒,这庆功酒是为你而设的吗?作为弟弟,若在这个亲哥哥面前徇情枉法,又如何示信天下?

十四 摄政王爷(11)

可阿济格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想起近来流行在皇室内部的谣言,想起代善、济尔哈朗遇见他时,那哼哼哈哈、阴阳怪气的笑脸,他明白,这一定是代善在使绊子,这个慈眉善目、遇事随和的二哥呵!

心中有气,那如电的目光不由朝那个护军统领一扫,怒声道:“英王醉酒失仪,乃左右之过也,你快去与孤查清楚,看今天是谁跟他,将那不会侍奉主子的奴才砍了。”

护军统领尚在犹豫,多尔衮一顿脚,厉声道:“还不速去,你是不想要自己的脑袋啦?”

护军统领一听,吓得赶紧抱头鼠窜。

不一会,护军统领果然提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前来缴旨,多尔衮厉声问道:“英王可退下啦?”

不想这个统领的脸,一下变得煞白,嘴唇像打摆子一样地抖着,就是吐不出一句囫囵话。多尔衮见状,心知这一招还不够狠,不由连声骂道:

“不中用的东西,下人有过,乃官长统率无方,传孤谕旨:将英王府领班侍卫斩首,若还无效,斩王府长史。”

其实阿济格本有十分酒量,今天还才喝到八成,俗话说,酒从欢乐饮。只因代善、济尔哈朗劝的酒,本是看准时机,合着怨气灌下的,所以,“酒不醉人人自醉”,想起眼前的事,“饭不熟,气不匀,”于是,来在午门,一屁股坐倒,看你多尔衮奈何我。

代善和济尔哈朗见机,一个个打道回府了,但此时午门仍有不少陪宴的官员和随从,眼下这稀奇事,真是千载难逢,于是,一齐缩在两边的朝房看热闹。

这可吓坏了左右亲随,他们先是去扶阿济格,被阿济格甩脱、喝退,后来,阿济格坐下了,他们便用力去扯,可他毕竟是个王爷,也不敢下狠手。这里阿济格成心要学灌夫骂座的故事,不但唾沫横飞,破口大骂,且像使了定身法似的,就是端坐不动。

眼看着护军统领将亲随小六子拎出砍了头,阿济格仍一动也不动,这时,统领又走过来了,一下在阿济格面前跪倒,说:

“英王爷爷,您再不起来,连王府领班和长史也不保首领了。”

话才出口,英王府的领班侍卫图赖早吓得呜呜地哭起来,冒着烈日,跪在青砖地上,一个劲跟英王磕响头,求英王饶命。

阿济格一见这情形,火气越加大了,他猛地爬起来,就要进宫去与多尔衮拚命。这时英王府的长史已闻信赶来了,一见这情形,立刻喝令众人动手,也不顾阿济格的大骂和揪扭,七手八脚,先将他挡住,然后下死劲捺在轿中,锁上轿门,抬回英王府……

4 民胞物与

阿济格此举,使多尔衮大扫面子,他越想越气,终于病倒了。

病榻上的多尔衮,接到的是让他更加寝食难安的消息——在陆续接读多铎报来的、关于逐次平定江南各地的奏疏后,继扬州十日,又有江阴之屠及嘉定三屠,想起杀戮之惨,闻所未闻,虽说平定天下,在所难免,但一想起江南的腥风血雨,总觉下怀难安。这天晚上,他做起了噩梦,梦见荒山野岭,惨惨阴风,阿怜竟一身血污,在嚎啕痛哭,他不由上前拉她,欣慰地说:

“阿怜,大清终于平定江南了,十五弟已到了你的家乡,那可真是好地方,岂止是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呢,简直是处处锦绣呢。”

不想阿怜突然转过身,连连冷笑说:“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江南早已尸横遍野,白骨蔽天了,还三秋桂子,十里荷香呢!”

他忙解释说:“爱妃,你听孤说,多铎下江南杀戮太惨,孤已严诏切责,事情会慢慢好起来的,再说,自古历来,哪有平定天下不流血的呢?”

阿怜却恶恨恨地说:“哼,说得好听,平定天下。不就是姓李的、姓朱的、还有你们姓爱新觉罗的在争做皇帝吗?你们争做皇帝不打紧,为什么动不动就要拿无辜老百姓开刀呢?”

多尔衮强词夺理说:“要说杀戮之惨,也不能全怪多铎,先要怪崇祯无道,引得流寇四起;后要怪流寇不仁,肆意祸乱中原;而我们进关后,吊民伐罪,替天行道,翦灭各路流寇,做了不少的好事,且书同文,车同轨,雄师百万下江南,真正做起了秦始皇的事业。”

十四 摄政王爷(12)

阿怜叹息着说:“崇祯也好,流寇也好,怎么说也怪不到平头百姓身上,百姓有什么错啊?可以说,他们与你们爱新觉罗氏无冤无仇,一住东北,一在江南,风马牛不相及,这江山姓朱也罢,姓李也罢,就是姓爱新觉罗也罢,谁做皇帝,他们都少不了要完粮纳税,可你为什么要强迫他们剃头呢?要知道,在他们心中,剃头便是髡钳,那是上古时期,对待不孝父母的犯人才用的刑罚,你既然要统一天下,为什么不能爱护百姓?为什么要把他们当犯人看待?为什么要强迫他们服从你们的习俗?要知道,在他们心中,头发剃了,死后便见不到祖宗,你只要你的祖宗,便不要他们也认自己的祖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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