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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果迟 当前章节:15115 字 更新时间:2026-6-5 23:56

龙之骏却笑了笑说:“哥,这也没什么,依我看,金先生是个浑厚人,我们与他且有救命之恩,而这个姓曾的也不像什么奸猾之徒,还怕他们将我们卖了么?”

龙之骧摇摇头说:“虽然如此,但他们毕竟是大明皇帝的臣子呀,能不忠于自己的皇上?”

龙之骏点点头,却说:“没事,我们明天就走了,再说,他们眼下已被流寇逼得火烧眉毛了,谁还有心思惦记我们。”

不想一言未了,只见大街上,突然出现了大队兵丁,手执明晃晃的刀枪,骑着高头大马,街上行人让路稍有迟疑,便被马上人狠狠地用鞭抽打。

龙之骧一见,不由拉着弟弟退到街檐下,说:“十五弟,你看,他们防范还是很严的,你我小心一点没错。”

龙之骏说:“这不像是针对我们来的,再说,我们明天就走,一出都门,谁奈我何?”

二人说着,不觉来到朝阳门内大街竹竿胡同口,那里确有一家药店,门面十分宽敞,有一个小伙计正站在门口,朝这边张望,一见他二人,小伙计赶紧迎上来,朝龙之骧使了个眼色,二人见状,脚步加快了,笔直进店,来到上房,只见花格门口立着一中年人,像是账房先生,一见他们,忙躬身请安说:

“二位爷去了哪里,在下正要派人满大街去找呢。”

龙之骧也不回答他,只问道:“有事吗?”

那人凑近前,低声说:“不知为什么,好好的,突然就有大批头戴红缨帽,穿九城兵马司号衣的兵士在巡街,紧接着,九张城门闭了八张,仅留崇文门供官家的人出入,守门的盘查极认真,没有兵部或九门提督衙门的路引,任何人不得通行。”

龙之骧点点头说:“缇骑巡街,我们都看见了,这毕竟是京城嘛,何况眼下流寇正猖狂着,还不一尺风二尺浪的,看来我们明天只怕出不了城。”

账房先生说:“在下正耽心这事呢,家里不正等二位爷回去吗,如果一连几天都是这样怎么办呢?”

龙之骏不满地说:“才一点小事,你就死猴子啦?”

账房先生赶紧陪着小心说:“十五爷责备得是,这不,在下已派人去小李家了,还没有消息。”

龙之骧说:“小李家,小李是干什么的?能有什么神通?”

账房先生期期艾艾地说:“回爷的话,这小李是新任兵部尚书张缙彦的书僮,平日要从他口中打探一些要紧的事不难,但要他去弄一张兵部路引还是有些难的,据他说,兵部空白路引与关防并不放在一起。不过爷放心,到了这关头,无非多使钱呗。”

龙之骧一听这话,不由有些焦躁起来,乃一个劲地踱起了方步,龙之骏却盘腿坐在太师椅上,虎着脸不作声,账房先生见状,只好呆在一边,也不敢多话。

大约等了两个时辰,才听见前面有人说话,账房先生一听,忙高兴地说:“来了来了,在下去看看。”

口中说着,却待龙之骧点头后才移步,龙氏兄弟又等了好半天,才见账房先生怏怏地回来,龙之骧迫不及待地问道:

“如何?”

账房先生说:“小李说,因为有确凿消息,说大批流寇奸细混入京城,所以皇帝有旨,九城戒严,搜查奸细,明天一大早,九门提督及巡城御史还要带兵挨家挨户搜查,凡是外地来京的,都有可能被抓起,眼下严禁出入,不是公差,不能出城。正因为此,弄一张兵部路引很难,他要我们宽展时日。”

龙之骧闻言尚在沉思,一边的龙之骏立刻嚷道:“这不是屁话,城门总要开的,宽展时日,城门开了,还要他那劳什子何用?”

二 白龙鱼服(11)

账房先生被骂,不敢作声,只把眼来瞧龙之骧。龙之骧显得比弟弟冷静得多,他凝眉思索半天,忽然抬头向弟弟说:

“十五弟,不要发火,这样吧,我们直接去找金先生。”

一听去找金之俊,龙之骏不由说:“刚才人家诚心相邀,你又不去,这么贸然前去,人家一旦起了疑心呢?”

账房先生虽不知金先生是谁,但他显然担着天大的干系,乃跟着劝谏说:“二位爷不要这么性急,小李这么说,无非是多要钱,说不定接着便会有好消息来呢。”

龙之骧却显得很生气,冷笑着对账房先生说:“那个什么小李今后不要再找他了,银子花了不少,可要他应急时,却端架子,这种人我最恨。”

账房先生忙不迭地认错。龙之骧不理他,却回头对弟弟说:“找金先生无妨的,我料定他会帮这个忙,就是帮不上,至少也不会坏事。”

金之俊与曾应麟分手后,一人回到府中,用过晚餐,早已是掌灯时候了,正在庭中桂树下散步,万万没有料到,就在这时,龙氏兄弟来访。

望着跟在门房后面的二人,金之俊喜出望外,赶紧上来与他们抱拳见礼,又要亲自去将夫人请出来见面,不想龙之骧却一把拉住他说:

“别,别打扰夫人了,我们只说一件事就走。”

金之俊也猜测到了什么,忙向一边的门房使个眼色,门房赶紧躬身退出,临走时还反手将二门带关。

金之俊将二人带到书房,要将他们让到上首坐下,正推让间,不想龙之骏因穿着宽袍大袖,举手时,竟“叮当”一声,袖中掉出一把小巧的流星锤,拖着一把细细的铁链,白晃晃的,砸在地上,龙之骏慌忙弯腰拾起,重新包紧纳入袖中。

一边的龙之骧见状一下变了脸色,急忙来望金之俊,不想金之俊却显得十分平淡,竟宽解地说:

“二先生真不愧是习武之人,出门拜客也带着防身利器,不过,来我这里用不着。”

龙之骧显然仍有些不安,他踌躇半晌,终于开口说道:“舍弟就是这性格,说他也不听的。”

这时,正好仆人上茶来了,金之俊忙起身端茶敬客,龙之骧也起身互敬,于是,这事就带过去了。

重新坐下,龙之骧期期艾艾地说:“金大人,这个时候了,鄙人本不想前来打扰的,不想出了一点小小的意外,所以——”

金之俊一听,忙说:“看大先生说的,你我已不是初交了,且是共过患难的,想当初二先生于千钧一发之际,救鄙人一命,那真是天高地厚之恩,金某正思有所报答呢,今天二位有什么难处,只要金某能做到,但说无妨。”

龙之骏这时总算插上了嘴,他说:“以往之事,算不得什么,请不要再提,今天是我们有事要求金大人呢。”

金之俊说:“究竟是什么事呢?”

龙之骧说:“我们在通州有一大笔生意,原本定在明天赶去通州验货的,不想事出突然,原来直进直入的城门,眼下却有些不便了,若延宕失约,这笔生意岂不泡汤了?”

金之俊一听,不由沉吟——刚才他也听家里人说了,地保传锣,说流寇已混入京城,眼下京营兵马司正满城查奸细,眼前这二人,行为有些不尴不尬,按理说这个忙帮不得。

刚想开口说难,不料才抬头,正好与龙之骧目光相遇,只见对方双目炯炯,向他一瞥,就如一道电光扫来,竟是那么威严镇定,有凛然不可犯之势,他不由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转念一想,这龙氏兄弟虽然行纵诡秘,但钢肠侠骨,分明是有大智大勇的人,且举止潇洒,一身富贵气,流寇的营垒中,哪能寻出这等人物呢?

想到此,不由一笑,说:“不要急不要急,这事说小不小,说大不大,你们总算找对人了,是只去通州吗?”

龙之骏说:“是的,只要到了通州就好办了。”

金之俊又问:“就走,还是明天走?”

二 白龙鱼服(12)

龙之骧望了弟弟一眼,说:“连夜奔通州当然求之不得。”

金之俊闻言,乃伸手从从书案上取出一个木盒子,打开来,从中取出一纸空白路引,隔着茶几递过来,说:

“真是巧得很,二位若是还要去更远的地方,须各省通关放行的路引,鄙人或许帮忙不到,但只要出这座城门,却是举手之劳。”

说着,望了壁上的自鸣钟一眼,说:“眼下才酉时二刻,还不到闭城的时候,快走还来得及。”

龙之骧不由喜出望外,连声称谢。

原来金之俊负责粮饷的征集调运,漕粮从南边运来,终点站就在通州,他因此常派手下人去点验漕粮,为图方便,便在兵部领了一大叠去通州的空白路引,随用随填。金之俊说完这些,龙之骧将路引收在怀中,便和弟弟起身告辞。金之俊将他们一直送到大门口,互嘱珍重而别。

这里龙氏兄弟离开金府,走到大街拐角处,龙之骧说:“十五弟,你说我看人如何?”

龙之骏佩服地点点头,又说:“不过,他刚才还是犹豫了一下。”

龙之骧说:“这也难怪,咱们行踪确有些诡秘,尤其是你又把兵器露出来了,很像是劫皇杠的响马,而人家毕竟是朝廷官员。”

龙之骏不由哈哈大笑。正边走边笑谈间,忽听身后小巷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龙之骏一惊,忙又将袖中铁锤取出,并就地一转,摆开了架势。

来人终于追上来了,他手中提着上写“金府”二字的灯笼,一边疾走一边气喘吁吁地说:

“二位留步,我家老爷还有未尽之言。”

龙之骧已看清来人是金府门丁,忙示意弟弟将铁锤收起,回头问道:“金大人还有何吩咐?”

门丁说:“我家老爷说,二位虽有路引,但夜间出城,怕守城的生疑,盘问时出差错,故叫小人送二位出城,小人是常随我家老爷出城的,守城门的将爷大多认识。”

龙之骧不由感动,说:“你家老爷真是太周到了。”

于是,二人回药店取了东西,又牵来马匹,在金府门丁的关照下出城,一路之上,顺顺遂遂。二人乃快马加鞭,直往通州,通州东关早有一队“商人”在等候,他们略事盘桓,便整队上路,浩浩荡荡,朝东北疾进……

这真是:白龙鱼服,偏遇上侠肝义胆;君臣际遇,造物主刻意安排——此时此刻,官运不佳的金之俊岂能知道,就是自己这一番举动,竟为今后的仕途,留下大片回旋的空间,他竟因此得遇明主,大展胸中所学呢!

4 文武百官,个个该杀

崇祯十六年终于在一惊一乍中,勉强应付过去了,度日如年的崇祯皇爷,指望天心出现转机,希望在来年。

不想大年初一便兆头不好——一年一度御皇极殿受百官朝贺,原是不可或缺的大典,只因皇爷自己心急,提早临朝,大臣们不知消息,景阳钟敲响半天,却才来一个执金吾,令鸣钟不停,宫门不闭,可仍不见大臣们前来,这可是一元复始的喜庆日子啊!

直到辰牌已过,大臣们才闻讯赶来,待到“净鞭三下响,文武两边排”时,崇祯皇爷枯坐龙椅上,已等了整整一个时辰了。

因文官们多住西城,从西华门进,朝班却在东边;武将们多住东城,从东华门进,朝班却在西边。此时天颜直视,因迟到而战战惊惊的官员们,只好匍伏着,从石阶下爬过,互换位置。

望着东西不分、文武颠倒的官员,崇祯皇爷怒不可遏,但法不责众。于是传旨,免了朝班,备銮驾去太庙朝贺。不想这时御马监却没有作准备,临时调用大臣们骑来的马,这些马认生,不服驾驭,于是,皇极门前,乱糟糟一片。

崇祯皇爷心急如焚,坐立不安,好像连时间也凝固了,心中狠狠地咒骂着这班颟顸的官员,咒他们早死,统统死光。忍无可忍之际,乃手蘸着茶水,在龙案上写了几个大字,示意立在身边的王承恩来看。

二 白龙鱼服(13)

王承恩凑近前,见是“文武百官,个个该杀”八个大字。大年初一,皇帝竟动杀心,王承恩想,这个时候了,杀这些人又有什么作用?于是毫无表情地退在一边。

八个字写在这朱漆龙案上,只几下就收缩成几个小水团,看不出字迹了,王承恩不由叹了一口气。

崇祯皇爷烦极了,索性哪里也不去了。抬头望天,天气阴霾,日月惨淡,震屋扬沙,咫尺不见。年前因天象险恶,钦天监曾有过奏章,道是:此主暴兵至,城破,臣民无福,皇上宜自修省。

崇祯皇爷寄望于年后,年后也是如此,可见天心仍没有半点回转之意啊,皇帝又如何修省?

这里崇祯皇爷搜索枯肠,想尽良方,这边李自成却不愿等了——挨过年关,还在大年初三日,便派手下大将刘宗敏一马当先杀过黄河,李自成也随后动身,率大军号五十万,自禹门过黄河,一路浩浩荡荡,矛头直指晋南重镇平阳府。转眼之间,那一班守土有责的文臣武将不是逃便是降,形势十分不妙。

接二连三的塘报,一份比一份更令崇祯皇爷心惊肉跳,简直目不暇接了。

这天,李自成向大明朝廷挑战的檄文,终于送到了崇祯皇爷的龙案前。

其文略谓:

……尔明朝久席泰宁,浸弛纲纪,君非甚暗,孤立而炀蔽恒多;臣尽营私,比党而公忠绝少。赂通宫府,朝廷之威福日移;利入戚绅,闾左之脂膏尽竭。公侯皆食肉纨裤,而倚为腹心;宦官悉吃糠犬豚,而借其耳目。狱囚垒垒,士无报礼之思;征敛重重,民有偕亡之恨……

这檄文词句,如阵阵石雨,一齐砸在崇祯皇爷的头上,直砸得他眼前金星直冒,马上追问此檄文由何人送来。据通政使司官员称,这檄文是由兵部转送来的。又追问兵部,据说,送文件人为一个商人,当时便将他扣起盘问。据这人说,他在正定府遇到一人,病在旅馆中,此人出了十两银子,请他将此信带到京师,在兵部衙门投递。兵部尚书张缙彦说,他也看了檄文,文中虽指斥乘舆,大逆不道,但事关重大,他不敢雍于上闻,只好如实转达。

崇祯一听,更是气愤不已,下旨将那送信人杀了,气仍未消。回到后宫,又将那檄文展开细看,越看越气。

“公侯皆食肉纨绔,宦官悉吃糠犬豚。”他坐在龙椅上,口中默默地背诵檄文中的话,心想,这话虽出自贼人之口,却也有些道理。这些年,皇恩浩荡,覃恩普敷,满朝文武,谁也没少得好处,可一旦国家有难,这些人却没有一个人能为朕解忧。朝堂议政,雁阵两行,一个个衣冠靴帽,指天划地,唾沫横飞,说得头头是道;到头来却是徒托空言,毫无实际。出师讨贼,贼未来时,谎报战功,贼人来时,不是逃便是降,一个比一个无耻,就是此番劝捐,费尽心思,折腾了许久,结果却是鸦鸦乌。越想越气,竟然就对着左右,连连拍着御案骂道:

“无耻,真正无耻已极!”

身边的几个小太监吃了一惊,忙一齐跪伏在地,磕头道:“皇上恕罪。”

崇祯一惊,不耐烦地一挥手说:“去,去,去,不关你们的事。”

小太监们吓得一个个往外开溜。

此时王之心正欲进殿,这情景,早被他看得清清楚楚,心想此时皇爷心境不佳,进还是不进呢?正在犹豫,崇祯已于御座上看得真切,乃问道:

“王之心,你可有事?”

王之心无法回避,忙进来跪伏在地,奏道:“皇上,奴才有要事上奏。”

王之心提督东厂,是皇帝的耳目,手下探事的不但密布京城,且缇骑四出,虽里闾间小事,也瞒不过他的眼睛,眼下崇祯一听“有要事”,忙说:

“要事何不早说?”

王之心磕头奏道:“是,启禀皇爷,奴才得报,奉旨督师的余应桂畏敌怯战,闻警即奔,巡抚蔡懋德更是弃河防不守,坐失戍机。眼下河东、河津、绛州一线无一兵一卒守卫,贼来可长驱直入。”

二 白龙鱼服(14)

崇祯一听,又气又急,不由语无伦次地说:“这,这,这个余应桂、蔡懋德真不是东西,朕要将他们撤职、砍头。”

王之心忙奏道:“皇上,奴才以为,光撤职杀头也不是办法。看来,前方将帅无人监督不行。如果余应桂、蔡懋德等人身边有人监督,便不会出现如此欺瞒、玩寇的局面。”

王之心说的,正是眼下崇祯想的。这以前,先帝便有派宦官监军的先例。这办法可追溯到唐朝——肃宗时就有宦官鱼朝恩为“观军容使”,这是首开臣子靠不住靠宦官的先例,史家对此都曾痛下针砭,自己登极之初,一度下旨撤消监军的宦官,当时大臣们无不称赞这是英明之举,可今天看来,文武百官既然如此靠不住,那么,当初撤监军之举有欠考虑。想到此,他不由点头说:

“你的意思朕清楚,看来,这监军还是非派不可。”

一听皇上终于松口了,王之心忙连连磕头说:“皇上圣明。”

崇祯说:“这样吧,你先与王德化商量一下,从知兵的内监中,遴选十数人,然后把名单报朕圈定。”

王之心一听这话,又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十分响亮地答了一声“是,奴才领旨。”

王之心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和王德化、曹化淳等人把名单拟好呈了上来。崇祯草草看了名单,随意圈点了一下,便交与王承恩拟旨。

王承恩一看,皇帝圈的是:拟派高起潜总监关蓟宁远;卢惟宁总监通德临津;方正化总监真定保定;杜勋总监宣府;杜之秩总监居庸关,其余还有一大批职位稍低的太监,他们分别监视顺德、彰德、大名、广平、卫辉等地——这班人全是二王的亲信。

王承恩一看这份名单,心中便明白王德化等人的用意了。他们为此已花了三千两银子,自己难道就真的被塞住了嘴巴吗?

左思右想,他拿着皇帝的圈点的名单,就是不想挪步。崇祯见他这个样子,忙催促道:

“你怎么还不去?”

王承恩犹豫了半天,终于忍不住跪下奏道:“奴才以为,此事有些不妥。”

崇祯不由焦急地说:“用中官督师,本是权宜之计,置此情形之下,朕也拿不出万全之策。”

王承恩说:“奴才以为,形势固然紧急,但用人还宜慎重。总要确实是知兵的人,派出去监军才不致偾事。”

崇祯说:“这份名单是王德化与王之心共同草拟的,据他们说,这上面的人都很称职,你怎么说他们不知兵呢?”

王承恩心中明白,这名单上的人,可说是没有一个知兵的,但他不好一笔抹杀,只好吞吞吐吐地说:

“据奴才所知,杜勋就不知兵,他一直在尚膳监掌印,就是当初内操时,他也以种种理由拒不赴操,不要说熟悉兵法、阵法,就是十八样兵器,他只怕也认不全。”

崇祯一听,本想伸手将名单收回重新圈定,但不知什么原因,又挥了挥手说:“唉,这本是矮子里面选将军,强的也强不到哪里去。算了算了,朕用他监军,无非就是作耳目,不知兵也无所谓,行军布阵,不是还有大将、总兵么?”

王承恩本想把话挑明说,但又不敢。他明白,二王在宫中遍布耳目,自己这以前的一举一动,便有人一五一十传到二王耳中,此番若力争,必招致报复,他们心狠手辣,自己可众寡不敌,想到此,他只好把要说的话咽了下去,转身去拟旨。

崇祯望着他的背影,心中其实明白,王承恩说的是正理,但此时此刻,他实在拿不出好办法。

5 首辅怕担责任

皇上一连派出十多名太监出任监军,这道上谕随即见于邸抄,朝士们读了,便一齐摇头。

皇上派监军,是怕臣子不尽心,可这一班阉官到了前方,自恃口含天宪,目中无人,不懂装懂,无事生非,不但干扰长官用事,且纳贿营私,欺上瞒下,久而久之,他们有的竟被监视对象收买,跟着一起谎报军情,饰败为胜,跟着一起克扣军饷,彼此分肥。皇帝无法,又加派监视监军,想收螳螂、黄雀之效,但猫不捕鼠,主人徒唤奈何——多派监军,只是一种恶性循环。所以,这以前早有人指出,皇上派监军,不但未起监督作用,且增加一个克扣军饷的人。话语警心,怎奈皇帝始终不纳,眼下军饷已近于枯竭,还向前方派出克扣军饷的人,这不是在病人身上抽血吗?

二 白龙鱼服(15)

但他们也明白,皇上也是到了死马当作活马医的地步了,你要想他收回成命,除非你能拿出回天手段,左中允李明睿的迁都之议,终于在这个时候拿出来了。

上一回李邦华说得遮遮掩掩,谓请“御驾亲征”,李明睿这回可是明说:皇上宜暂避留都,或者遣太子先行监国。

皇帝一口气读完这道奏疏,怦然心动。看来,事急燃眉,臣子们也不愿再绕弯子打哑谜了,公然明明白白说出“迁都”二字,军事没有指望,要兵无兵,要饷没饷,是该考虑迁都了,乃下旨召见李明睿于乾清宫。

“迁都之议,兹事体大,卿写稿时,可与他人说起?”君臣相见,崇祯四顾无人,便低声说起了自己的疑虑。

李明睿也明白个中厉害,忙奏道:“其难其慎,臣也深知,但流寇已经渡河,我军无敢撄其锋者,大患将至,不南迁无可救急。”

“诚如卿言。”崇祯连连点头,却又抬头望了一下灰蒙蒙的窗外,说,“就不知天意如何?”

李明睿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说:“天心难料,此事唯我皇上朕躬独断,不然,只恐食脐无及。”

崇祯叹了一口气,终于吐露真情:“朕年前便有此意,因无人赞襄,才延至今日。卿意与朕相合,就只怕他人不与朕同心,到时人言藉藉,举朝汹汹,岂不反而偾事。”

李明睿心想,事已至此,皇上怎么还是这样畏首畏尾、优柔寡断?于是连连磕头奏道:“事已至此,皇上应舍弃他念,早作决断,或遣太子监国,或銮驾南迁留都。不然,若流寇切断南下之路,岂不悔之晚矣。”

崇祯沉吟半晌,还是拿不定主意。乃说:“待朕再仔细想想。你先不要说出去,若轻易说出来,扰乱人心,到时朕可要治你的罪。”

李明睿明白此话的份量,只好长叹一声,磕头退下。

其实,自从年前李邦华提出御驾亲征时,崇祯皇爷便一直在考虑迁都,上次错就错在没有明说,陈演这个老滑头于是抓住话头,说一些甜言蜜语搪塞,什么万乘之尊,不宜轻出,主不可怒而兴师,将不可以愠而致战;又说关中的子女玉帛,是流寇的陷阱等等,不想流寇不入陷阱,却直渡黄河;瓦剌入侵时,有于谦那样的能臣,挽狂澜于既倒,你陈演能作于谦吗?

迁都,只有迁都,才可争取时候,才有回旋余地。皇帝心中默念着,好容易才打定主意,但转身一望,满目辉煌,那龙楼凤阁,雕梁画栋,竟都是带不走的,心又软了,心想,迁都固然是好办法,只是万一将来有人提及此事,这避敌而逃、丧失皇都及祖先陵墓的名声却不好听。

想来想去,又想起李明睿不过一左中允,才六品官也,人微言轻,不是能担责任的人,迁都事大,须一个无论声望与地位都相当的人出来说话才可,这样,他自然又想到了首辅陈演。

陈演以吏部尚书拜中极殿大学士,朕对他荣恩高厚,可他既吝于财货,报名认捐时,一文不舍,在议“御驾亲征”时,又与朕装糊涂,真是太令朕失望了,此番可不能让他滑过去,非让他担责任不可。

打定了主意,他立刻单独召见陈演。

这些天,陈演心中都有些忐忑。其实,年前皇帝搞报名捐输,当时只要脑子稍稍转一下弯便不难过关。你想,皇帝再怎么也不会逼得辅臣们倾家荡产,可自己一时糊涂,进退失据,竟败在魏藻德这个小八腊子手下。皇帝一高兴,竟让魏藻德以户部尚书兼礼部尚书,一时官符如火,风光无限,他不才出了一百两银子吗?眼下皇帝又单独召见自己,这是为何事呢?一路走来,一直找不出答案,但却提醒自己,奏对时可要小心。

“陈先生,国事至此,如之奈何。”在养心殿东暖阁,陈演磕头请安后,皇帝又一次自降身份,竟赐陈演坐,又一次口称“先生”。

陈演有些受宠若惊,不想才谢恩坐下,皇帝马上提出了这个令人难以回答的话题。嗫嚅半天,心想,这世界千穿万穿,奉承话不穿,于是,搬出了一顶大大的高帽子:

二 白龙鱼服(16)

“皇上请放宽心,想我太祖高皇帝驱逐鞑虏而得天下,历朝得国之正,无过于大明者。且历代皇考,深仁厚泽,上应天命,下合民心,流寇虽起,不过跳梁小丑,蝼蚁鼠辈,唯我君臣同心,政简刑清,则流寇可自息。”

半年前皇帝还在作梦时,确爱听人吹糖人,可李自成的神速进军,已把他的恶梦惊醒了,今天一听这话,如同听疯子讲故事一般,哭也不是,笑又实在笑不起来,眼看陈演又在与自己打哈哈,不由虎起脸,用责备的口气说:

“得了,时至今日,陈先生犹说这些,未必自己不认为空乏?”

陈演一怔,自己也觉得确实言不及义,不觉惶然。单独召对,无可推诿,皇帝那炯炯的目光一直在盯着他,容不得有半点犹豫,说吧,可又实在说不出什么,想起自己当年两榜题名,金殿对策,那是何等从容,今日怎么就无言以对呢?手忙脚乱,才一瞬间,就汗流浃背了。

皇帝把陈演的窘态看在眼中,算是把他的五脏六腑全看透了,好在并不指望从他那里讨得救国之方,便也不在意,见他实在无话可说,便说:

“眼下流寇已过黄河,平阳首当其冲,一旦三晋不守,流寇可直逼京师,朕手中兵饷两缺,卿士中有人主张南迁,先生以为然否?”

陈演一听,如被困火焰山的孙猴子得到了芭蕉扇,忙一边磕头一边朗声奏道:“迁都之事,臣其实筹之于胸久矣,唯兹事体大,微臣不敢贸然启奏。”

崇祯对这句话十分受用,心想你原来也在想迁都,那是好事,于是,连连点头,鼓励他说:

“先生本是朕之股肱,倚信如左右手,眼下朕举步维艰,束手无策,先生既有良谋,何不早说?”

说着,不让他再说话,便挥手让陈演跪安退出,回家把请南迁留都的奏疏,早早写好奏报上来。

陈演开始只图脱身,见有人提议,便赞成算了,没料到皇上还会有此一说。心想,这不是让我顶臭屎盆子吗,有人上疏主张撤宁远之兵以卫京师,有人还认为不妥,言词激烈的甚至说,祖宗寸土,不能让人,弃守封疆,罪莫大焉。眼下流寇才过黄河,距京师尚有数千里,若就迁都,弃祖茔于不顾,岂不更是不忠不孝?看来,皇帝已动了逃的心思,只却想找大臣顶缸,我若是上了这个疏,传出去必遭世人唾骂,说不定将来还会被追责任;我是早就要退休的人,临退时,还找一个骂名背着何苦?但开始已把话说出去了,要收回可不容易了,万般无奈,只好奏道:

“皇上且不要忙作决定,微臣已有言在先——兹事体大,不能不深思熟虑。”

崇祯马上说:“先生还有什么顾虑呢?岂不闻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若不乘山东一路尚无匪警,早早动身,到时可不悔之晚矣。”

崇祯说这话时忘了自己的身份,好像最后作决定的不是自己,倒是陈演似的。老奸巨猾的陈演顿了顿,一句话脱口而出:

“皇上既有此念,何必谋及微臣,只须颁诏遍示臣下,从容布置便是。”

崇祯一听,不由火了,说了半天,等于是对牛弹琴。看来,这老家伙是要脚踩西瓜皮,一路滑到底了,于是“哼”了一声,口气颇为不顺地说:

“先生不是说兹事体大吗?正因为兹事体大,必得有二三重臣出奏,朕才能对天下臣民有所交代。眼下朕之重臣,舍先生其谁也?所以,今日之事,非借重先生如椽之笔不可。”

这一来,陈演就再也无法装糊涂了,于是心一横,爬下座来,跪在御座前,磕头如捣蒜,并且泣且奏道:

“皇上所责极是。迁都之议,必得二三重臣共同出奏。臣老矣,所言未必称旨,若贸然出奏,必殆人口实,致误大事,所以臣奉令拟旨可,单衔出奏则万万不可,皇上若执意迁都,不如先商之于各勋臣贵戚,再集六部九卿会议,以便速定大局。”

崇祯听他这么一说,气得手战心摇,知自己一番心思白用了,于是挥挥手,令陈演跪安退下。

二 白龙鱼服(17)

6 大将南征胆气豪

望着陈演迈着蹒跚的步履一步步退出,崇祯心中已十分鄙视这老厌物了。心想,国家到了这个地步,要钱他一毛不拔,要担责任他双肩下垂。身为首辅,可不是摆看的,养着这种尸位素餐的人,岂不要败坏风气?

他翦着手绕柱徘徊,越想越气,于是提笔写了一张朱谕,立命陈演休致——眼看大明就要完了,此时不走,更待何时?可怜的崇祯皇爷岂知,陈演早就在寻退步抽身之计了,为等这张朱谕,只差没有开口乞求。

这里崇祯令陈演退休,那边便有人将可能要迁都的消息传出去了,一时朝野大哗,群臣纷纷上疏,好说歹说,各言其是。崇祯皇爷率性将两派人全召集起来会议,并将李明睿的建议作个由头,让众臣当面各抒己见。心想有话就讲,有屁就放,免得背后乱说,到时九九归一,总要议出个结果来。

于是,崇祯皇爷端坐养心殿御座,待群臣行礼毕,分列两班,他目光炯炯地扫了众臣一眼,开门见山地说:

“眼下流寇猖獗,前锋已渡黄河,余应桂督师,很不得力,眼看京师危急,有人建议朕南迁留都,各位以为如何?”

因建议是自己先提出来的,李明睿虽明知反对的很多,自己行将成为众矢之的,但既然提出,便不能退缩了,于是,先出班磕头奏道:

“皇上圣明,据臣所知,目前以李自成为首的这股悍贼,十分猖獗,前锋已于正月初三渡过黄河,朝廷守备空虚,兵饷两缺,余应桂等督抚望风溃逃,三晋行将不守矣,若待流寇北上犯阙,岂不食脐无及?兵法上说,宁亡三城而悔,毋亡咸阳而悔。所以,臣敬请我皇上朕躬早断,车驾暂避留都,待在江南站稳脚跟,然后再从容收拾未迟。”

李明睿说完,金之俊立刻站了出来——救亡图存,就在此举,他是早有此意,只是动作稍慢半拍,李明睿已着先鞭,眼下他只要看一下众人的神色,倾耳听一下众人的耳语,便明白反对的居多,心想,这是最后一招了,此船过后再无舟,待流寇占领山东,便要退也迟了,于是出班从容奏道:

“据臣所知,眼下我军摆在大同、宣府一线虽仍号称百万,但虚数居多,能战者更是大打折扣,且败兵孱将,朽甲钝戈,无粮无饷,就如一堆散沙;以残缺之师对气焰方张之敌,掌兵者纵有鲁阳挥戈之志,崆峒倚剑之雄,恐也抟沙乏术,无力回天。古人云:上智不处危以侥幸,中智能因危以为功,下智安于危以自亡。因此,臣以为时至今日,切不可心存侥幸,迁都之议,势在必行。”

金之俊说完,曾应麟也马上桴鼓相应,他认为纵不迁都,也应先遣太子南下监国。

有他们三人带头赞成,原来一些已看出这脚棋却有顾虑的,便也站出来说话了,好些人赞成迁都;而反对的却在考虑,这就是形势明摆着,若不迁都,你便要拿来出回天的手段来,可这些人却只有嘴上功夫,既舞不动大刀,也指挥不了大军,于是,只好摇头叹气,不敢出声。眼看就要成议,不想兵科都给事中光时亨突然出班,且出语惊人:

“臣以为,主张迁都的都该一个个杀无赦!”

崇祯眼见主张迁都的占了上风,正暗自得意,心想陈演老贼不愿担责任,有众臣出面,朕便有交待了,不想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不由吃了一惊,望着光时亨,痴痴地说:

“卿,卿何出此言?”

光时亨匍伏丹墀,虽煞有介事地颤抖着,却言简意赅:“皇上,今日之事,与安史之乱何异?太子监国,可是欲效唐肃宗故事乎?”

崇祯闻言,一下大梦初醒。

当年安禄山造反,唐玄宗仓皇奔蜀,儿子李亨趁机即位于灵武,是为肃宗。肃宗即了大位,玄宗便只能“蜀江水碧蜀山青,圣主朝朝暮暮情”了。眼下的崇祯皇爷经光时亨这么一提醒,不由在心里说:该死,朕只想到宫室壮丽,祖茔在兹,怎么就没有想到这事呢?朕四十岁不到,春秋鼎盛,可不能就当太上皇,况且太子还太嫩了些。

二 白龙鱼服(18)

一时心潮起伏,坐立不安,眼睛狠狠地盯着李明睿与金之俊等迁都派,心想:李明睿眼下正伴读东宫,金之俊与之往来密切,他们莫非在想拥立新君?想到此,便在心里狠狠地骂道:真该死,你们原来另有所图,亏光时亨提醒,要不,岂不跟着你们把自己卖了?

想到此,火气又上来了,思想一下转了一个大弯,乃挥手让光时亨退下,却把冷嗖嗖的目光,狠狠地盯着金之俊等人,连声冷笑说:

“哼,真是奇谈怪论,纷纷出笼了,流寇尚在千里之外,这里竟真的有人要逃,怪不得流寇说尔等为食肉纨绔,吃糠犬豚,这真是一言中的。试问尔等,我军摆在宣大一线,尚有百万之众,数目确凿,兵部有册可查,大打折扣之说,从何说起?且明明都是百战之师,又何所谓朽甲钝戈,败兵孱将?诚不知持此论者,是何居心?”

李明睿、金之俊等人一见皇上突然翻脸,不由大吃一惊,尤其是皇上那可怕的眼神,雄猜阴狠,刻薄寡恩,忙一齐匍伏丹墀,磕头请罪。崇祯不理睬他们,音调却明显地高亢起来,似是向群臣慷慨激昂地演说:

“今日借此宣示内外臣工,朕上承祖宗之丕业,下临亿兆之臣民,十七年来,虽内忧外患,国运艰难,但朝乾夕惕,心中不敢稍有懈怠,且不说流寇上逆天意,必遭天谴,就是真的天意难回,朕也早已作了身殉社稷的准备,所以,凡动摇人心之议,不必再提,否则必遭重咎,到时莫谓朕言之不预也。”

既然皇帝话说到这种程度,作臣子的再说下去,就要掉脑袋了。于是,金之俊所谓的孤注一掷,终归泡影——自年前议御驾亲征,到今日议迁都,算是弯了一个大圈子后,又回到了原地。

慷慨激昂之后,冷眼瞅下面,臣子们似乎并未振奋,一个个呆头呆脑地望着他,崇祯皇爷不由又泄气了:都不能迁,宁远的兵不能调,大话高调用在臣子身上也不起作用了,那么,李自成能怕吗?既然不迁都,便应速筹战守,谁能出战,以解朕忧?

他把两班文武从左扫视到右,虽一个不漏,却没有一个起眼的,不由又想起这以前那一班督师和战将——熊廷弼、袁崇焕、洪承畴、卢象升辈皆是运筹帏幄的帅才;祖大寿、曹文诏兄弟及猛如虎、虎大威等皆是百战奇勋的大将,如今他们被杀的被杀,投降的投降,俘的俘,死的死,十余年兵连祸结,内忧外患,国家元气大伤,不但兵源枯竭,财源枯竭,相才、帅才更是寥寥。怪不得金之俊说,天下强兵劲卒,尽归流寇,剩下的只是弱卒疲兵;满朝文武,谁是那挑重担者?长叹一声,退朝退朝。

第二天,崇祯皇爷仍只能“征询辅臣”,陈演休致后,他对一班旧臣已十分不满,决定改组内阁,乃下旨令工部尚书范景文、礼部侍郎丘瑜一同入阁,让魏藻德任首辅。

“流寇若渡黄河,三晋危矣。余应桂等畏缩怯战,朕已下旨将其撤职听勘,眼下督师乏人,不知卿等以为谁可出任此职?”

面对已改组的内阁,崇祯口气十分柔和,并用那柔软温馨的目光从左边直望到右边——去掉一个陈演,增加两个新人,还颇有耳目一新之感。

魏藻德四十岁,中进士才四年,竟一步登天拜大学士,眼下又当上了首辅,召见时,望着跟在身后的次辅,无一不是白发皤然、老气横秋的前辈,他真怀疑自己是不是在作梦。但舞龙头固然荣耀,却也有他的难处——原先跟在别人背后,想说便说,不想说可不出头。眼下既为首辅,便要先有应对,不能装聋作哑,处此兵凶战危之地,自己不但不知兵,也没亲冒矢石的胆量,一听召对,心里便不由怦怦然,听皇上发话,征询谁可任督师,谁可任督师呢?正犹犹豫豫着,不想身后的李建泰发话了。

这几天李建泰心急如焚。流寇果然从河津渡河攻平阳,照这个速度,不出一月就可杀到他家门口。他家资豪富,不但良田万顷,华屋千间,兼有老父老母在堂,一心想着保家卫国的他,此时终于权衡出轻重——保家卫国,“保家”可是放在前头,若家乡失陷,自己半生苦心经营便统统付于东流,但若想保家,除非自己领兵。主意打定,他不等魏藻德发言,先出班奏道:

二 白龙鱼服(19)

“国有大难,臣等岂敢不竭尽全力以纾主上之忧?年前臣有毁家纾难一说,臣家薄有资产,可资万人数月粮饷,臣愿尽散家财以佐军用,并亲提一旅之师西行讨贼。”

崇祯一听此说,不啻空谷足音,当下喜笑颜开,说:“若先生肯行,便如朕亲行,朕愿效古人故事,推毂亲饯。”

其他阁员正不知所措,一听李建泰敢接担子,也一下轻松起来,都不由对他刮目相看,恭维话不知说了多少,就是首辅魏藻德,也低声下气,说了他不少好话。

接下来李建泰便提条件。崇祯先还在犯愁:人马未动,粮草先行,若有人愿出师,首先便会提出筹粮饷。不想李建泰竟说,散家财可资万人数月之粮,这等于说他不会提粮草了,两大难题,迎刃而解,这真是天大的喜事,李建泰简直就是国家的柱石了,这以前自己怎么就没发现呢?真是只要不提钱,要什么便答应什么。

李建泰当下奏荐进士石嶐单骑走陕北,号召甘肃、宁夏之兵,外连羌族各部蹑流寇的后路,又荐郭中杰为实授总兵督辅中军,荐布衣罗天锦为行军记室,并选定二十六日吉期出师。

这里李建泰在下面说,崇祯皇爷就在御座上一一点头,笑逐颜开,仿佛那满天的阴霾一下散去了。

这天,崇祯皇爷御正阳门,行遣将礼。早在寅时,便命驸马都尉万炜刑乌牛、白马,祭告太庙;卯时,崇祯皇爷御中极殿,亲颁诏书及印绶;巳时,亲御正阳门为李建泰饯行。此时旗帜鲜丽,金鼓齐鸣,法驾卤薄自午门排至正阳门,文武百官一齐前来饯别,文东武西,列一十九席,御座居正中,陪侍的除勋臣贵戚外,内阁六部九卿及都察院掌印官,皆环列两旁,鸿胪赞礼,御史纠仪。鼓乐声中,崇祯皇爷亲自斟酒三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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