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此去,如朕亲临。”
一边的李建泰忙跪拜受赐。
礼毕,内监上前为李建泰挂红簪花,鼓乐导尚方剑先行,李建泰匆匆告别,崇祯皇爷目送他的背影,直到消失……
返驾时,崇祯皇爷还在想着李建泰出师的事。这以前为剿贼,为御侮,督师的大臣也派出好几拨了,但这次他自认最隆重。他想,大明三百年基业,根深蒂固,李自成算什么东西?李建泰这一去,定能马到成功。想到此,他不由默诵起嘉靖皇爷的御制诗:
大将南征胆气豪,腰横秋水雁翎刀。
风吹鼍鼓山河动,电闪旌旗日月高。
天上麒麟原有种,穴中蝼蚁岂能逃。
太平待诏归来日,朕与先生解战袍。
他想,李建泰若奏凯回来,他是一定要为他“解战袍”的。
可就在崇祯皇爷默诵这七律时,突然又起风了,大风从西北滚滚而至,扬沙扑面,送行的大臣纷纷闪避。金之俊与曾应麟也在迎行,见此大风,二人不由摇头,心中说:这兆头很是不好。
不想李建泰乘坐的轿子才出宣武门,那平日好好的轿扛又突然一下断裂了,大轿一歪,差点把轿中人甩出来。
这一来,送行的百官也个个神色黯然……
三 大顺皇帝(1)
1 李岩执法
李自成终于进入太原城,并从容走进了晋王府。
早放弃抵抗的太原守军已开往指定的地点听候点编,晋王朱求桂被关进了晋王府的马厩,就在城中仍人喊马嘶、乱嘈嘈一片时,在众将簇拥下,威风凛凛的大顺皇帝已在晋王府巡视了。此刻,他用那只独眼打量着晋王府大殿上的陈设,又用那一双长满老茧的手,拍拍殿上的金漆盘龙大柱,问紧随其后的天佑殿大学士牛金星说:
“丞相,你是说,第一代晋王是朱元璋的第三子?”
牛金星连连点头,藤长长,叶蔓蔓,说起了朱氏皇族谱系:朱元璋子孙蕃众,达二十六子,仅高皇后马氏就生有五子,太子朱标早死,皇太孙朱允炆的皇位被叔叔朱棣篡夺,长房朱标这一支没有下梢;朱棣本来行四,先是被封在北京,号燕王,父亲朱元璋死后,朱棣不甘心侄子做皇帝,乃发起所谓“靖难之役”,生生逼死了亲侄子,自己做了二十一年皇帝,死后上尊号曰成祖;高皇后另三子分别封在长安、太原和开封,为秦王、晋王和周王,传到眼下,秦、晋、周三王都已是第十代了。”
李自成一听,心有所动,又问道:“那崇祯呢,他是第几代?”
牛金星会意地一笑,说:“若从成祖算起,朱由检恰好也是第十代。”
李自成的养子张鼐手扶佩剑立于一边,听到他们的对话后,忙与一边的二品权将军高一功说:“朱由检也快要灭了,宋军师的图谶上说了,‘十八子主神器’、‘李代朱’,这是天意,所以,朱家传十代自然要完。”
朱家传十代就要完,众人对这个话题都感兴趣,牛金星于是又把姚广孝为明成祖取派名的传说讲了一遍,众人更是兴味盎然——朱家失,李家得,咱们扶持闯王坐了天下,也就不枉弟兄们出生入死一场了。
就在众人追着牛金星刨根问底时,高兴之余的李自成,却因牛金星的话引发了联想:朱元璋的子孙真不少啊,儿子便有二十六个,分封各地,亲王、郡王,世袭罔替,根深蒂固,就像道道藩篱,拱卫着朱氏朝廷,造反以来,被杀死的大小朱姓藩王都不知凡几。可自己呢,年近四十,却无子嗣,十五年来,头枕刀把,怀抱死尸,出生入死,浴血苦战,至于今日,应是九转丹成了,今生今世,只有想不到的,没有做不到的,而唯一不如人的地方,莫过于此,没有子嗣,那又为谁辛苦?这些日子,从他身边经过的美女也不少了,可一个个都肚子干瘪瘪的,用磨石也压不出一个响屁,他想,朱元璋不也是穷叫化出身么,为什么就能生出那么多的儿子呢?
这时,侄子李锦走了进来,一边向他拱手行礼,一边向他报告说:“皇上,蔡懋德那小子是自杀的。”
蔡懋德是守太原的明朝巡抚。
“哦,你看清楚啦?”一听对手死了,李自成不由有几分失望。这个蔡懋德在驻防蒲州时,曾指挥那人数并不多的手下,在风凌关给他的大顺军以小挫,这是今年出师以来,第一次有人敢于阻遏他的马蹄,他觉得不能放过这个狗官。
李锦见皇上有几分不信,便绘声绘色地向闯王谈起了蔡懋德的死况,“他是在三立祠自缢的,陪他一起死的还有他的中军应时盛,大概这小子因太瘦太轻,一时吊不死,这个应时盛只好脱下自己的盔甲覆在他身上,增加重量才使他断气。”
“他的家属呢?”李自成又问。
“也一齐自杀了,包括他才十六岁的女儿。”这回是最先冲进巡抚衙门的三品左制将军董学礼回答。
“唔,好。”李自成高兴地扬了一下手,说,“便宜了这小子。”
二月初六围太原,太原可是省城,城池高大坚固,原以为强攻可要费一番手脚,不想守将张雄竟事先通款,愿作内应。初八日清晨,趁着大风扬沙天气,刘宗敏按照张雄约定的地点,指挥部份大顺军从东南角爬城,首先攻入城内,张雄接着便大开四门,大顺军一涌而入。什么省城,才两天,便遍插大顺军旗,在风凌关尚死伤了好几百人,堂堂省城,却没有伤亡一兵一卒。
三 大顺皇帝(2)
巡抚死了,对头没了,终于,李自成想到了张榜安民的事,忙问道:“刘大将军呢,他可在安排善后?”
“刘大将军”是指二品权将军、汝侯刘宗敏,他是仅次于闯王的二号人物。
李自成自认大顺朝是水德兴王,所以,他在去年大封功臣时,一口气封九人为侯,爵号都是偏旁带水的字,像刘宗敏封的是汝侯,侄子李锦封的是滋侯,那个留守长安的田见秀封的是泽侯——一个个无不水泱泱的。自去年孙传庭败亡,大顺军进入长安,李自成自认胜券在握,便天天与牛金星呆在一起,商量筹建大顺朝的大事,有关军事则一统交与刘宗敏全权指挥,并让侄子李锦、妻侄高一功及正副军师一边赞画。此番拿下太原城既然十分顺利,并未大动杀伐,那么进城之后应该早早封刀安民,不然有可能妄杀无辜。
一言未了,只见刘宗敏大步从外面进来,身后跟了一大帮亲兵,见了皇上也不行礼,却气乎乎地说:
“娘的,这仗打不下去了。”
李自成吃了一惊,进入太原省城如此顺畅,几乎是兵不血刃,高兴还来不及,刘宗敏怎么说仗打不下去了呢?想起他一贯乍乍乎乎的作风,今日肯定是哪事未能尽如他意,于是,上前笑嘻嘻地拍着他的肚子,说:
“好你个刘铁匠,今天不是才开炉吗,这风箱里的气鼓得真足啊,怎么打不下去了?”
刘宗敏本是铁匠出身,但眼下却已是二品权将军,所以,他这铁匠只有李自成能叫,别人是不敢叫的,众人听皇上叫铁匠,都呵呵大笑起来,刘宗敏见众人都在望他笑,虽不好发脾气,却一屁股坐在李自成开先坐的椅子上,手按佩剑,白了李自成一眼,话语中仍带气地说:
“李岩那小八蜡子真不是玩意儿,给他个棒槌就认真[针]。”
李自成见自己的位子被他占了,只好又寻把椅子坐下,并诧异地说:“怎么,副军师得罪你啦?怎么会呢,李任之可是个有分寸的人,自从出任行军监督,办事一丝不苟,朕正想嘉奖他呢。”
不想刘宗敏却仍气嘟嘟地打断他的话说:“哼,一丝不苟,也要看人下菜碟儿,要是那班降官降将——”
他正要再说下去,李自成却在向他使眼色,回头一望,只见李自成身后左右,正站着一班文臣,像喻上猷、陆之祺、顾君恩辈,都是新降的明朝官员,自己出言不慎,有可能伤人一大片,只好把要说的话咽下去,却把头一偏,在一旁生闷气。
这样,李自成仍不明究竟,好在刘宗敏背后还有好几个亲兵,有个叫刘义的亲兵是刘宗敏的侄子,任亲兵队长,李自成便问刘义,刘义于是吞吞吐吐,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原来今日攻太原,虽说那个守将张雄事先通款,但在未得手时,刘宗敏仍作了强攻的布置,不想在发起总攻时,战鼓擂起,全军出击,单单西关的郝摇旗部偃旗息鼓,无动于衷,喊了半天,才勉强站队出来,哪像打仗的样子,若不是张雄出降得快,把城门打开放大顺军进入,晋王朱求桂有可能从西城逃脱。
李自成听得满头雾水,忙问道:“摇旗平日打仗是最勇敢的,生怕头功让别人抢去了,这回是怎么搞的呢,难道都睡死啦?”
刘宗敏说:“能怪摇旗吗,李岩昨天把他的亲外甥给斩了,人家可是三房单传,万亩良田一根苗,不是自己的亲弟弟拍胸脯保证,哪会把个宝贝儿子送来吃粮呢?平时上阵打仗摇旗都是带在身边的,眼下让摇旗如何向亲姐姐交代?”
李自成这才稍稍弄清了来龙去脉,于是说:“李岩杀他外甥总是有罪才杀,再说,难道摇旗没有出来说情?”
刘宗敏说着说着,气又上来了,他鼓了李自成一眼说:“能不讲情吗,可李岩就是要杀,还说什么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人家手上有你赐的尚方宝剑,谁能奈何他?”
原来从长安出发时,李自成为严肃军纪,曾特地令李岩为行军监督,凡士兵有违反军纪的地方,他可不待上报,就地处治,严重的杀无赦。李岩为三品制将军,任副军师之职,眼下皇上任他为监督,又赋以特权,等于赐了他尚方宝剑,有先斩后奏之权,李岩自担任此职后,认真执法,半点也不敢懈怠,不论行军或扎营,他总和夫人红娘子一道,去各营地巡视,看不惯的便毫不客气地指出来。因是皇上特许,众军士都有些怕他,所以,这一路之上,三军肃然,于百姓秋毫无犯。
三 大顺皇帝(3)
不想弦绷紧了,终有松时,过了黄河后,各路大军分头行动,李岩未免鞭长莫及,军纪渐渐散漫了,就是那些带兵大员,也把个条例看成了捆绑自己手脚的绳索,暗中竟然放纵士兵,到了太原城下,右营驻在西关,西关本来很繁荣,因听说大顺军一路秋毫无犯,所以很多人家并没有撤进城,不想传言失真,大顺军中竟然也有人公开抢掠,有些人还乘乱溜进民房强奸,一秀才家的闺女有几分姿色,因不堪受辱,竟在被奸后上吊自杀,这事恰好被李岩知道了,于是,带着执法的亲兵小队,将那个为头的小头目抓起,当场砍头示众,可这个小头目却是右营大将郝摇旗的亲外甥,所以,郝摇旗一下就火了,就是他的左右,也认为李岩太不讲情面,于是,一个个缩在营内,攻城时竟然没有一人出来应战。
李自成听完此事经过,脸色铁青,呼吸也急促起来,半天也没做声。
牛金星在一边看到这情形,字斟句酌地说:“军纪的确不能松懈,不过,也不能过份,什么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呢,那是唱戏的想当然、信口喷,你几时见历史上有皇子犯法被杀了头的?所谓刑不上大夫,古往今来,律例条条,有议亲议贵一说,就没有一视同仁四字。”
牛金星此言一出,众人立刻有了反映,高一功、李锦等人都想发言,李自成把这情形看在眼中,心想,这一说开去,必扯上一些不相干的话,这是不宜让这班明朝的降官降将们听的,忙制止说:
“丞相,算了,这事就此打住,不要再提,晚上还要开会呢,大将军还要布置军事,不要为这破事扫了大家的兴。”
说着,便主动扯些别的事,引开了话题……
2 防范于未然
虽然有人对李岩的执法不满,但有皇上挡在前头,也就无可奈何,所以,晚上的会议上,没有人再提郝摇旗外甥被杀的事,就是郝摇旗本人,也只黑着脸,懒洋洋的,嘴中没有露出半点不满的话语。
散会之后,众人大多离去,李岩正跟在军师宋献策的身后,从容往外走,不想才挪步,却见皇上在向他使眼色,他知皇上还有事,便留了下来。这时,只见刘宗敏、高一功、李锦在牛金星的带领下,穿过回廊,往王府的后花园去了,自己却被皇上领着,来到边上一间小屋子里。
这里是原晋王的密室,布置得很精美,一间小木炕,两排座椅,李自成上炕坐下后,却把李岩让在对面坐了,然后唤着李岩的表字道:
“任之,怎么你把摇旗的外甥给杀了?”
李岩也估计到了,皇上将他留下来是问这事,他自认没错,所以胸怀坦荡,老老实实地回答说:“是的,他那外甥太出格了,竟然在大白天强奸民女,生生把人家一个未出阁的姑娘逼得上了吊,这样的人不杀,还有什么人杀得?”
李自成点点头,说:“杀得好,不要说是白天强奸,就是晚上也不行的,这班骄兵悍将,不下狠手杀他几个,这兵就没法带了。”
李岩见皇上这么说,本还有几分忐忑的心便完全平静了,他说:“皇上,刚才会上因是听汝侯布置军事,臣不能插嘴,臣可是有一肚子话想说呢。”
李自成忙说:“朕知道你有话要说,所以把你留下来,到底是什么话呢,你说吧。”
李岩说:“自出兵以来,皇上任臣为行军监督,臣膺此重命,不敢稍懈,但数十万大军,委臣一人,有时难免鞭长莫及。尤其是随着我军节节胜利,有些人认为江山可唾手而得了,自然而然产生了骄气,因此纪律松弛了,名利心也产生了,这样下去,只怕会要引响士气。”
李自成耐心倾听,听到这里,乃矜持地说:“据朕看来,昨天这事毕竟是少数人所为,也不能因此就说全军纪律松弛。”
李岩不由叹了一口气说:“皇上,要说全军纪律松弛倒未见得,不过有许多征兆,可是懈怠不得的。”
李自成不由诧异地问道:“究竟有什么征兆呢?”
三 大顺皇帝(4)
李岩说:“就说行军吧,这以前,弟兄们都是吃的在口里,穿的在身上,所以打起仗来轻身快马,既不想前头,也不顾后头,一个劲往前面冲。眼下呢,皇上只要稍稍留神便可发现,行军时,骑兵差不多都有一两个马褡子,步兵肩上也多了一挑行李,且常发生财物不清的纠葛,甚至争吵不休,大打出手;宿营时,以前都是官兵睡在一起,这样便于约束,就是遇到紧急情况,也便于处理,可眼下呢,当官的往往另有住处,就是嫖妓宿娼的也不鲜见;吃呢,原来是有什么吃什么,就是杂粮野草也不嫌弃,眼下却白面干馍,吃不了随手一扔。将军们也不像原先那样听号令了,像今天,郝摇旗竟然公开违反纪律,坐视众人发起总攻,居然按兵不动,不就是因外甥被杀吗?这事一半是本人罪有应得,一半也是他治军不严,皇上应予追究,哪怕他百战奇勋,也不能姑息,不然,到了北京城,那可是花花世界,这班人更会把持不定。所以,微臣对此深有忧虑,长此下去,只怕就是打下了江山,也会丢失了民心。”
李岩说的虽是大顺军衣食住行的细微末节,可从中确能发现端倪,小中见大,李自成听得连连点头。但待李岩说完,李自成却不置可否,好半天才说:
“任之将军,你说的都是对的,从今天你说的几件事看,足见你是个有心人,李锦和高一功都太粗疏,哪能及你。不过,纪律的事虽然要管,但衣食住行毕竟事小,能放过就放过,你这个行军监督要多管大事,特别是那班降官降将,还有那些自恃功高的人,要防他们三心二意,背着朕结党营私,你是个斯文人,他们或许不防你,你又铁面无私敢管,对朕又忠心耿耿,这都是朕最看重你的地方,所以,将这差事派与你。人多事烦,一人管不下时,不如把你的亲兵也派出去,不够朕还可给你派人,让他们下到各军各营,凡一言一行,你都留神记着,随时奏报到朕这里,由朕处置。”
李岩闻言不由一怔,监视个别将军们与严肃全军纪律是两回事,自己的进言是指后者,没想到皇上错会意了,还在犹豫时,李自成便低声和他谈起了自己的忧虑——他们眼下这支队伍十分庞杂,来源不外乎三种,核心部分是随他起义的陕西老弟兄,这班人追随他最早,也最铁心,但中间有个别人自恃功高,有野心;另一部分是各路义军,见闯王势大,前来合股的,这班人在他李闯王走顺风时便来归顺,若一旦失势,便会卷铺盖走人,有的甚至听调不听宣,随时想另立山头,像去年被他杀掉的贺一龙、罗汝才便是;还有一部分则是官军投诚过来的,这班人也要防他们与官府藕断丝连,甚至暗通消息。针对这三种人,李自成让李岩分别掌握情况,暗中防范,又说:
“任之,朕这可是把你当心腹人,你可不要辜负了朕对你的一片期望啊。”
李岩听皇上如此一说,一下真不知如何回答。
李岩一走,李自成精神复振,忙寻到后面来,这时牛金星、刘宗敏及李锦、高一功正在花厅等他,一见皇上进来,众人忙一齐站了起来,只有刘宗敏还呆呆地坐着,他朝窗外看了一眼,疑疑惑惑地说:
“皇上,你和那个小八蜡子都说些什么呢,我都等不及了。”
刘宗敏口中虽称“皇上”,却又自称“我”,李自成虽怔了一下,但仍笑呵呵地说:“没什么,无非是安慰几句,那事他没有错,虽是摇旗的外甥,毕竟是个小兵嘛,有什么杀不得的,可你们都是那个态度,难保他心里不有疙瘩,今后你们要和他亲热,可不许生分。”
高一功嘴一瘪,说:“人家是读书人,开口闭口,孔夫子的卵——文皱皱的,我们和他尿不到一处,丞相,我可不是说你啊。”
牛金星宽厚地连连点头,表示不计较。刘宗敏却不以为然,他与郝摇旗是出死入生的好友,眼下仍惦记着摇旗外甥被杀的事,开先因有外人在场,他有顾忌,这里几人都是皇上心腹,说说无妨,于是头一摆,忿忿地说:
三 大顺皇帝(5)
“他要晒文章、掉书袋不关我卵事,可不要太狂,不要自恃有皇上特许,便见人头上三巴掌,上管到玉皇大帝,下管及五殿阎王,弄得大家都畏首畏尾、缩手缩脚,就是上阵打仗也不敢放开手脚,生怕又犯了哪条,那怎么成呢?”
李锦早有话要说了,此时忙附和说:“此人我很不待见,尤其是在年初时,他不该伙通宋矮子出面阻挠大计。”
李自成见刘宗敏和李锦都这样说,忙瞥了李锦一眼,示意他不要火上加油,又反过来宽慰刘宗敏说:
“你犯不着再生气,他顶多也只是管一管无名小卒,那班骚特子兵管一管也好,不然到了北京会翻天。但他有些杞人忧天,说什么就是打下了江山,也会丢失民心,这样的话朕就不会信他的。”
牛金星摇头说:“这的确是杞人忧天,据臣看来,李任之和宋矮子都过于稳重,未免畏首畏尾,看不清时局,尤其是任之,还有几分书气。就说年初北伐之争,自潼关一战,崇祯的老本都已输光了,北伐燕都,正其时也,所谓天予不取,反受其殃。他二人却认为还不是时候,还不是时候,要到何年何月才是时候呢?”
去年拿下长安后,闯王聚集众文武商议下一步行动,多数人都主张乘胜出兵,直取北京,刘宗敏、李锦二人更是极力鼓吹,认为擒贼先擒王,只有直捣黄龙,扫穴擒渠,才能速定大局。但宋献策和李岩都持反对意见,他们认为明朝三百年基业,就像一棵大树,树杆虽被蛀空,但底下仍盘根错节,若要彻底清除,必以关中为根据地,稳扎稳打,经营河洛,养蓄元气,一步步控制三晋、两河及山东,待藩篱清除,漕运切断,北京必成空中楼阁,我军到时从容北伐,北京可不战自乱。此议当时被大多数人所否决,他们多是陕北人,是追随李自成多年的亲信将领,这些年吃的苦太多,遭的罪不少,自己再不出头还要等到几时呢?所以他们恨不得马上就进入北京,好当开国元勋,过封侯拜相的瘾,李自成更是雄心勃勃,恨不得一步就杀到北京,于是,没有采纳正副军师的意见,眼下牛金星旧事重提,李锦马上说:
“眼下我们已出兵了,且一路势如破竹,李任之还在坚持过去的主张,这不是太固执吗?”
刘宗敏更是嗤之以鼻,他说:“算了算了,事情已属过去,再翻出来有什么意思?书生之见,不值一提。当务之急是迅速进兵,等拿下了北京城,看他还有何话说。”
李自成连连点头,说:“不过,书呆子有书呆子的用处,要不是他编了那些歌教百姓唱,什么‘开了大门迎闯王’,能有这么多的百姓来投军吗?这叫做张子房悲歌散楚,作用大着呢,凭你们这班人肚子里那点墨水,只怕想断肠子也想不出,你们可不要小看了他。”
李锦、高一功等人,本还要取笑李岩几句的,见皇上这样说,便把想说的话咽下去了。于是君臣五人,东扯葫芦西扯瓢,就晋王府的规模谈了一些看法——这里虽不比长安的秦王府、洛阳的福王府,却胜开封的周王府多多,可惜的是城一破,晋王虽被俘,王府里的女眷却都自杀了。
这时,刘宗敏伸了一个懒腰,向四处睃了一眼,说:“丞相,你要我们留下来,可是有什么好处给我们?”
牛金星向刘宗敏眨了眨眼睛,装佯说:“什么好处呢,我已吩咐下面,把夜宵开到这里来,我们再喝它几盅?”
刘宗敏打个饱嗝说:“得了吧,我的晚饭还在喉咙里,一饱百不思。”
牛金星说:“这么说,大将军是什么东西都不想了?”
刘宗敏眼睛紧紧地盯着牛金星,说:“你别耍滑头,我是说吃的不想,却没说不想玩的。”
李锦和高一功也说玩玩不妨。
李自成明白他们说的是什么,想起刚才说到晋王府女眷都自杀的事,于是说:“刘铁匠你真是老马不死劣性在,回去回去,统统回去,这晋王府的女人都尽节了,屋子里到处空空如也,你们也不要有什么指望了。”
三 大顺皇帝(6)
牛金星却摇摇头说:“也不尽然。”
刘宗敏不由眼睛一亮,说:“我就猜到你留了一手。”
牛金星诡秘地一笑,说:“大军进城时,是臣先派人将晋王府守护起来,府库封存,后宫更是不准闲杂人员出入。常言道:蝼蚁尚且偷生,人岂能不畏死。那一班妃嫔们有几个是真正的节烈女子?就连晋王这老杂毛也不愿死哩。”
李锦和高一功一听,不由也高兴起来,高一功狠狠地在牛金星肩上拍了一巴掌,说:“好啊,原来你还先存了这念头。快说,你把她们藏到哪里了?”
李锦不由四处张望着,说:“是嘛,我说这晋王的宫眷们哪有死尽死绝的道理呢。”
牛金星见大将军高兴,不由乐了。乃笑嘻嘻地说:“其实,臣只是为了保护众将,试想,这班人一个个都是红眼睛的骚特子似的,有见了黄金白银不动心的,可没有见了美女也不动心的,万一他们按捺不住,且不是又要犯纪律吗?所以臣先将这些稀奇物事藏起来,不曾想就是这样防之又防,结果还是有人犯了纪律,惹得皇上不高兴。”
李锦和高一功却按捺不住了,连连催促说:“得了得了,先不要表功了,是骡子是马,先牵出来遛遛。”
牛金星于是走出去,向站在远处廊下的一个黑影招了招手,那人是晋王府的总管太监,牛金星早和他打过招呼了,他就一直在等候命令,眼下得令,忙走了上来,低头向牛金星请安,牛金星向他挥了挥手,说:
“带她们上来。”
太监低声应了一句,急匆匆提着灯笼走了出去。一会儿,只见他的身后,黑乎乎跟了约十来名袅袅婷婷的女子,走近来才看清,原来个个花容月貌,牛金星将她们带到里间,并排站在李自成和刘宗敏的面前,李自成和刘宗敏霎时只觉眼前一亮,头也有些晕晕乎乎的了。
李自成心想,怪不得这么晚了,他们还不肯离去,原来还有这样的好事,不由皱眉望着牛金星道:“她们是晋王的妃嫔?”
牛金星知道此话的用意,忙回奏道:“皇上,她们不是妃嫔,是晋王府乐班中的女子,那狗王好音乐,宫中有乐班,都是从民间选来的幼女,由师傅调教出来,日日奏乐献舞,供那狗王享受的。”
李自成尚在犹豫,刘宗敏连连说:“唔,确实不假,臣一眼就可看出,这些女子都还是大姑娘。”
说着,便让李自成先挑,见李自成在犹豫,便一边出主意,且指着一个穿紫色裙子和一个穿淡绿裙子的宫女说:“臣看这个不错,还有那个也可以的。”
李自成犹豫半晌,终于站起身说:“你们去玩吧,朕没有兴致。”
说着,便起身往自己的寝宫走去。牛金星追上来,低声说:“皇上,臣看那个绿衣女子生就一副宜男之相,眼下储位尚虚,是否——”
站在阴影中的李自成朝那边看了一眼,不由皱了皱眉,并用埋怨的口吻说:“这成何体统?”
说着,也不管牛金星怔在那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刘宗敏却不管这些,皇上走后,更肆无忌惮了,于是,那两个推荐给李自成的女子,便归了刘宗敏,刘宗敏左拥右抱,见李锦和高一功还愣着,便说:
“皇上是只爱江山不爱美人,你们还愣着干嘛,又不是一匹骟马。”
高一功望着远去的皇上,勉强说:“不急,远看婆娘近看猪,待我再仔细瞧瞧。”
刘宗敏“嗤”了一声说:“这又不是挑媳妇,只是临时解个馋应个急的,这么仔细干什么?来,我给你们指,指剩的还给老牛。”
说着,这个那个,一下就给李锦挑了两个,给高一功挑了一双,其余的让牛金星带下去。
3 天之高,地之厚
李岩从晋王府出来,宋献策仍在外面等他,因军师府设在太原北边的阳曲县衙,距此不远,二人都没有骑马,就这么走回去。早春二月,悠悠的月光照着寒浸浸的大地,四周一片银色,大街上静悄悄的,只有巡逻的士兵杂沓的脚步声,间或伴有从小巷深处传来的婴儿的啼哭声。
三 大顺皇帝(7)
“任之,你好像有些不乐?”走了大约好几丈远了,宋献策回头望望灯火辉煌的晋王府,见李岩像有心事,又说,“皇上将你单独留下,还是为了那事吗?”
李岩欲言又止,吞吞吐吐地说:“又是又不是。”
四年前,闯王李自成率队伍进入河南,时在江湖卖卜的宋献策也加入了大顺军队伍。浑名“宋矮子”的宋献策不但面目奇丑,且身材矮小,除了识几个字,会奇门遁甲,能为人算八字、测流年外,一无所长,手无缚鸡之力,既提不动刀枪,也上不得战阵,但俗话说得好:兔子靠嘴狼靠牙,各有各的谋生法——时天下大乱,各种流言蜚语蜂起,什么推背图、烧饼歌,应有尽有,上面都是假托袁天罡、李淳风的名字,预测后事,说谁人当出,有多少年天下,众人都有些信,又不全信。宋献策不知从哪里也弄来一卷古书,虽然纸张已发黄,周边也很破旧,但上面却有很多画页,画下还配有诗句,巧的是其中有一副画,上面画的是一只肥猪,被一个壮汉一箭射中,嚎叫着倒地身亡。宋献策将这画册献与李自成,并于一边煞有介事地介绍说,这肥猪就是指当今的崇祯皇帝朱由检,因为猪朱谐音,而这壮汉分明就指李闯王,因为诗上说:红颜老,李继朱;十八子,主神器。红颜不就是影射一个朱字么?而“十八子”不就是一个李字么?看来,您上应天命,是真龙天子临世。
李自成得此图谶不由大喜,消息传开后,将士们无不欢欣鼓舞,都认为事有前定,闯王当有天下无疑。李自成当即封宋献策为军师,与他畅谈古今,纵论天下大势,每日不离左右,就是军国大事,也无不与宋军师商量。
宋献策与李岩为莫逆,李岩后来加入大顺军,实赖宋献策的推介,眼下虽为正副军师,关系却不止是一般的同僚,今晚李岩被皇上留下谈话,宋献策估计是为了军纪的事,便留下等李岩,想对他进行一番告诫,见李岩心事沉沉,便谆谆言道:
“任之,年初山人便说了,让你担任这个使命,皇上虽然期望殷殷,你却不可操之过急,得慢慢劝诱,须知这班将军们以前打家劫舍,大碗吃酒肉、大枰分金银,早已养成了这性格,尤其是刘大将军,他一向作风粗疏,哪能由你骤然给他上个笼头?就是他在皇上面前那口吻,论起来无人臣之礼,但他们本是共患难的朋友,平时就称兄道弟搞惯了,一时改不了,皇上不是也要忍耐吗?”
李岩摇摇头说:“你不说我也有这看法,刘大将军怎么能这样呢,皇上早已称帝,打下北京,便要正式行登基大典,难道金殿之上,也这么你我相称?”
宋献策微笑着说:“这就要看皇上的涵养功夫了,严子陵加足于帝腹,不是传为千古佳话吗?你看皇上可有当年汉光武那胸怀?”
李岩沉吟半晌,吞吞吐吐地说:“这个可不好说,今晚他交代我一件事,我就一直猜不出他的真意呢。”
宋献策见他神色不对,忙追问道:“交代你什么事?”
李岩虽犹犹豫豫,但还是把皇上给他的新使命说了出来。宋献策一听,不由微笑,说:
“古人说得好,天之高,地之厚,君王之心摸不透。且不说他这么安排有什么不妥,至少从今往后,你我事君,可要谨慎为上。”
面对好友的劝谏,李岩口里虽没说什么,心里却不以为然。
回到自己的住处,夫人红娘子早迎了上来。此番大顺军北上,所有眷属包括皇后高桂英,全留在长安,只有红娘子是个例外,这是因为红娘子虽是女流,却也统兵。眼下红娘子一直在等他,眼下忙令小卒提来热水让他洗脚,又关切地说:
“吃点东西吧?”
他摇摇头说:“没味口。”
可红娘子还是从后面端来一碗刀削面,这是他最爱吃的食品。盛情难却,他只好一手接了,一边泡脚,一边慢慢地吃面。
“那个事你办了没有?”李岩才吃了几口,猛然想起什么,不由问。
三 大顺皇帝(8)
红娘子连连点头说:“早安排好了。我让人在东关的棺材铺里买了四口白木棺,又亲自带人动手,把他和夫人、孩子一起装殓好了,再派人抬到城外,选了一处风景好的地方安葬好了,还为他立了一块木牌呢。”
李岩点点头,不由又微微叹了一口气。
他们说的是已自杀的山西巡抚蔡懋德。此人是万历二十七年中的进士,与李岩的父亲李精白有师生名份,这以前在北京是常有来往的,眼下处在两个对立阵营,蔡懋德因不愿投降大顺朝,落下灭门惨祸,且暴尸当衢,虽说各为其主,但李岩看着不忍,乃吩咐红娘子将他一家掩埋。
红娘子说“我听人说,这个巡抚还是个清官,只是脾气太倔。”
李岩说:“没错,据我所知,此番他手下兵粮两缺,可崇祯却怪他不守黄河,传旨将他撤职查办,这回大军来了,他本可借此一走了之,可他却认为后任没来,不能就这么走,唉,这就是读书人的执着。”
丈夫如此一说,红娘子的语气也沉重起来,竟也叹了一口气说:“最可怜的还是那女孩儿,才十六岁,不明不白的,跟着就上了吊。”
李岩想起近来纪律的败坏,大顺军对不投降的官员及其家属的惩罚,不由说:“她不死,你认为会有她的好果子吃?”
红娘子是何等精明之人,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忙说:“这也不能强迫嘛,虽说她父亲是明朝的官,可已经死了,生前为敌国,死后不寻仇,关她一个年轻姑娘家什么事?”
李岩说:“有些话也跟你说不清,总之,她死了的好,一了百了,不然父母都不在了,一个人活着有什么意思?”
说着,几口把面吃完,又把脚也洗完,趿着鞋子,一步步往床边移。
红娘子忙上来把水给他倒了,为他脱衣,安排上床,借着烛光,她发现丈夫的脸色不太好,以为他是因杀郝摇旗外甥的事,便问道:
“皇上对你杀摇旗的人怎么看?”
李岩摇摇头,轻描淡写地说:“皇上认为杀得好。”
红娘子不由放了心,说:“这就是嘛,皇上是穷苦人出身,打天下就是为了穷苦人,怎么能容忍残害百姓的事呢。眼下大家都在唱开了大门迎闯王,闯王的兵若乱来,百姓不失望死?”
可李岩却不再说什么了,红娘子不知他为何生闷气,也不做声,只上来把床前的蜡烛吹灭了。
直到身边的红娘子响起了轻微的鼾声,李岩还不曾入睡,一些往事不时涌上心头——自从魏忠贤伏诛,身为吏部尚书的父亲名列逆案,他这个举人便绝了仕进之想了,所谓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但处此乱世,人心险恶,个人又何能苟全?有时,你不找他他会找你。
就因为地方遭灾,他不忍心看着饿殍遍野,将自家仓里的陈谷子拿出来散给穷人,不料却被同里富绅嫉妒,说他“有心市恩,图谋不轨”。将此八个字告到官里,他终于吃不消了,因为他一向傲上,府县对这名在藉举人早已另眼相看,于是,浊世佳公子,锒铛阶下囚,亏红娘子率众打入大牢,才将他救出。
出身绳妓的红娘子,可谓慕李公子之大名久矣,这以前仰望如天人,眼下居然可谈婚论嫁了;他对她虽充满了感激之情,但就是不嫌她这出身,他也是有妻室的人,且夫妻感情深厚,可不能停妻再娶。
锋锷之下,何去何从?妻子出身名宦之家,虽认为丈夫没有错,却不愿丈夫冒反叛之名,更何况还有这个红娘子?劝说不从,她终于自己做出了断了——仅给他留下一首绝命诗:
三千银界月华明,控鹤从容上玉京。
夫婿背侬如意愿,悔将后约订来生。
读罢妻子的绝命诗,他不由大恸。
后来,红娘子和他带着一拨人终于投了闯王。从此,三尺儒冠,一介书生,成了世人心目中的反贼。平日恂恂如也,谈经而满座春风;今日啸聚山林,杀人而血流漂杵。
三 大顺皇帝(9)
他永远忘不了初见闯王的那个夜晚。
那时,他和红娘子带着上万人马,前有土豪团练,后有官府追兵,他们转战千里,斩关夺隘,终于晤闯王于豫西。
那天,在新安附近,他和红娘子好不容易杀退了河南巡抚派来的追兵,看看天色已晚,他下令在一处山岗扎营,并埋锅造饭,就在这时,派出的哨探前来报告,说前面出现了一支队伍。他闻讯大吃一惊,心想,如果是官军可就麻烦了,战士们经过一天苦战,精疲力竭,眼下腹中空空,岂能再战?他正要筹画应付之方,不想就在这时,前一天派出的亲信李健兴冲冲地进来了。
李健这以前是他的心腹家奴,他被迫造反后,曾分别遣散家人,李健却不肯离开他,依然追随左右,此番他和红娘子决心投李自成,听说闯字大旗已出现在豫陕交界地带,乃派李健扮成商人,去西边寻找李自成的队伍,眼下他一见李健,知他一定打探到了不少消息,不由高兴,乃迫不及待地问道:
“你可找到了闯王?”
不想李健笑容可掬地指着紧跟在后的一个青年对他说:“老爷,您看,这不是吗?”
李岩大吃一惊,忙说:“什么,他,他,他就是闯王?”
李健这才知自己因兴奋,话没有说清,忙纠正说:“不,老爷,奴才是说,这位是闯王的义子张鼐,张大将军。”
李岩为了了解李自成,已找不少人打听过李自成的情况了,自然也听说过张鼐,眼下一听眼前这个神采奕奕的青年将军就是张鼐,不由大喜过望,乃上前行礼,并说:
“张将军,真是怠慢了。”
张鼐见了李岩和红娘子,并无半点倨傲之意,忙拱手行礼道:“任之将军,红帅,家父久闻二位大名,特令末将前来联络,以期共同对付官军,不想正好与贵价相遇,真是太巧了。”
当下二人携手进入大帐说话。直到这时,李岩才知闯王已到了渑池,而前面那一支人马正是张鼐带的队伍。
当下两军联欢,第二天,李岩、红娘子和张鼐一同去见闯王。
得知李岩前来投奔的消息 ,李自成亲迎他们于三十里之外,并大开筵席,为他接风,当天夜里,李自成留李岩于大营,和他作彻夜长谈,望着有些拘谨的李岩,李自成像见了老熟人,推心置腹,毫无保留:
“任之,这些年我走南闯北,只用说书人的一句话便可概括,这就是四不择,你知道什么是四不择吗?”
问得李岩一头雾水,连连摇头。李自成却用颇带夸张的口吻说:“我是泥脚杆子,平日戏都看得少,但评书却听得多,说评书的常挂在嘴边的一句就是:饥不择食,寒不择衣,荒不择路,贫不择妻——我当时不正是这样吗,受官府逼迫,既饥不择食,也荒不择路,不造反便只有死路一条。”
原来如此,要说被迫造反,这也正是李岩的真实写照,不由连连点头。不想李自成接着又说:
“俗话说:三天能饿出一个贼来。这话一点也不假,我这个贼,便是饿出来的,你信不?”
李岩觉得点头不便,摇头也不好。可李自成毫无愧疚,竟侃侃而谈:
“说来惭愧,我出身贫寒,长到二十岁时,尚未穿过一件未打过补丁的衣;到下决心竖杆子造反前,未吃过一顿饱饭,这事你可能又不信。”
森严的中军大帐,巨烛高烧,除了远远的梆声,便是李自成那洪钟般的谈笑声,接下来,李自成便自述身世:
他以前给人扛长工,不想绅粮家都吝啬,每天才管两顿饭,一干一稀,且数量有限。他们几个长工,除了为头的,其余几个都不能饱,他个头高,消化快,别人是半饥半饱,他却要差一大截,每天饿得两眼发花,心里想的总是有朝一日,遇上一个好人,能管一顿饱饭。有一回,在东家的厨房吃饭,别的长工都吃完了自己一份,散去了,他却仍腹中空空,在院中转圈圈,这时,东家亲自来喂他的心爱的小猫咪了。他一身肥肉,腆着大肚子,一边用筷子搅动着手中那猫饭钵,一边学着猫咪的叫声,召唤那一身纯白的小畜牲,可叫了半天,就是不见,于是他将猫饭放在一边,自个去遛弯了,李自成见了那碗猫饭,喉间响起了吞口水的咕嘟声,竟趁着东家不在,端起那碗猫饭,只三口便添个精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