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大顺皇帝(10)
后来,他又当过驿卒,投过军,都不曾痛快地吃一顿饱饭,因为当官的总是想着自己,就是驿丞或哨长这样的小官,也有肥己之方,那就是克扣军粮,每天,也不管当小卒的跑了多少路,就只有巴掌大的一块馍,卵脬大的一小碗粥,这于他这样的七尺汉子,仅免于饿死。
每天饿得头昏眼花的他,连作梦也是在哪里弄到了吃的。
后来他终于造反了,说来可笑,他号召别人跟着他去干这掉脑袋的事,也没有别的豪言壮语,就只硬梆梆的一句:跟着老子,可以吃饱饭。开始屡战屡败,被官军撵得无处藏身,可他从未灰心动摇过,就是在被杀得人头滚滚的两军阵前,他也从未害怕过,因为他若回头看,仍不过是一名驿卒,一个长工,仍只有饿得头昏眼花的时候,想想,与其过那样的日子,不如砍头。
李自成又说,那时候,他见了一个驿丞也颤颤竞竞,见了县令,竟不敢仰视。这几年,他的队伍渐渐壮大了,人马多起来,见识也就不同以往了,知道了陈胜、吴广,知道了“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心想,自己终于混到今天了,杀的豪绅无数,羞辱他们,比让他们吃猫狗食更甚;至于七品县令,又算得什么呢?他连亲王也杀了好几个呢,他还要杀进紫禁城,杀上金銮殿,也要坐一坐龙椅、睡一睡龙床,过过皇帝瘾!
李自成带酒,这么摆谈往事,在别人看来等于是自揭其丑,可李岩却听得泪眼盈眶,他觉得这是闯王的肺腑之言,闯王是一个忠厚的人,是一个不会来半点虚假的、响当当的汉子。心想,这可不是一般的草莽英雄,分明是一个提得起、放得下的英雄,是刘邦、朱元璋一流的人物,明朝的天下,应是闯王的。
从此他死心塌地追随闯王。闯王远见卓识,纳谏如流;尤为可贵的是,与张献忠、罗汝才不同,他既不贪财又不好色,与士卒同艰苦,因而闯王的队伍从众多的反叛队伍中脱颖而出——过去的李闯王,终于成了今天的大顺皇上,不但家大业大,且囊括了天下英雄,眼看着一步步走向成功的宝座。
可今天,皇上的一席话让他隐隐感到了不安,尤其是宋献策的分析,使他清楚地看到了皇上身上的变化,他想,既然皇上是刘邦、是朱元璋,那么,发生在刘邦和朱元璋身上的那些故事,是否也会同样发生在皇上身上呢?
4 宁武关下
大顺军占领太原才三天,阳曲、忻州守官的降表就递来了。接着,东边的寿阳、孟县,西边的静乐、岚县也跟着送来了降表,李自成的指头在山西省的舆图上逡巡,终于在代州停下来。
“代州就是古称雁门关吗?”他问伫立一边的宋献策。
宋献策忙点头说:“不错,雁门关在代州北面,北宋时,这里是防契丹的三关之一,为山西南北要冲。”
李自成不等他说完,忙说:“是了,朕明白了,是杨六郎把守的地方。”
宋献策不由点头说:“皇上圣明,凡事举一反三。”
李自成又问:“代州的守将是谁?”
宋献策说:“此处邻五台、繁峙等四县,明朝在这里派了一个总兵,叫周遇吉,是个东北大汉——”
李自成忙说:“周遇吉,周遇吉,朕还从未听说过此人,看来是个无名小卒。”
宋献策的介绍其实未完,眼下见皇上这口气,忙提醒说:“皇上,据臣所知,这周遇吉为锦州人,出身行伍,很会打仗,这以前隶杨嗣昌麾下,曾于鄂西的竹山一带,数度打败张献忠和罗汝才。”
可李自成仍漫不经心地应道:“是吗?”
这时,牛金星与刘宗敏正从外面走来,听宋献策说到周遇吉,刘宗敏忙扬着手中一份文书说:
“不急,五台县的降表也来了,他周遇吉才五千兵,不降又待怎的?”
李自成一听五台的降表已来了,不由高兴,说:“嗨,刘芳亮这个先锋成了受降使,一路只认接受,所有关隘,全都是望风归降。”
三 大顺皇帝(11)
牛金星一边说:“皇上洪福齐天,看来全晋是传檄可定了。”
君臣正说得高兴,就在此时,前方又有快马递到军报,这份军报只比五台县的降表慢一个时辰,但却是令人大吃一惊的败报——左营制将军刘芳亮、左果毅将军刘体纯在代州城下吃了大亏。
原来刘芳亮与刘体纯率三万马步为前锋,一路顺风杀到了代州,因五台已降,他们以为代州之降也是迟早的事,所以没有在意,不想派到代州的哨马回来报告说,代州城门紧闭,城外行人绝迹。
这刘体纯又名“二虎”,是李自成手下一员猛将,他已将周遇吉的履历打探清楚了,听到报告,不由冷笑道:“哼,周遇吉这小子看错了黄历,以为还是五年前,对手还是曹操[罗汝才]。”
刘芳亮于一边说:“二虎别急,明天架起大炮,看老子与他过招!”
二人商议一定,三万人马当下就在代州城外安营,晚饭之后,上头传下令来:早早休息,明日城头见。
午夜,三万人马睡得正香,不想身后号炮一声,火光冲天,喊声大起,城头上也响起了“咚咚”战鼓——埋伏在山后的周遇吉,带两千人马从驻军背后冲来,城里也开门杀出。大顺军尚在梦中,不知有多少人马,且从何处杀来,仓皇中,晕头转向,而这边明军冲进营帐,逢人就砍,见帐篷就烧,直杀得大顺军尿派屁流,匆匆逃命,混乱中,自相残杀、践踏,一下败退三十里,到天明清点人数,竟损失了近三千人。
原来周遇吉得知大顺人马一路顺风,快要杀到代州的消息,心想,自己才五千人马,寡不敌众,为此,他与副将陈汝芝商量,一面遣人去大同告急,一面积极筹备战守,他料定大顺军一路顺风,必然轻敌,乃采取以攻为守的战略,让陈汝芝带三千人马守城,自己却带两千人马在城外丛林中埋伏,只等夜半,举火为号,内外夹攻,给大顺军一个措手不及。
一切果如所料,且缴获不少辎重和骡马。
这里刘芳亮打了个大败仗,十分窝火,他不知这小小的代州究竟有多少人马,竟让他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不敢造次,一边收拾残兵,安下营寨,一边遣人去太原报告。
这里李自成君臣一见败报,大吃一惊,李自成连连摇头说:“嘿,这个周遇吉果然非等闲之辈,刘芳亮轻敌了。”
李岩和宋献策互望一眼,李岩终于说:“皇上,臣与这周遇吉曾有一面之交,臣愿修书一封,向他摆明厉害,劝他归降。”
原来周遇吉是行伍出身,开始只在兵部当驿卒,因犯军令被罚银五十,他交不出银子,眼看要被开革,时李岩的父亲李精白在兵部任职,见周遇吉长得魁梧,像个有出息的人,便代他交了罚银,并荐他去山海关效力,因此,周遇吉视李精白为再生父母,有事来京,便要去李府走动,也因此与李岩有交情。
这里李岩才说完,顾君恩、陆之祺等明朝的降官降将纷纷主张招降,而且他们都与这周遇吉有一些联系,愿作书一试。
李自成听他们这么一说,正要采纳,不想一边的刘宗敏却说:“哼,一个小小的代州,竟敢抗拒天兵,且死伤我这么多的士兵,这是出兵以来的奇耻大辱,他就是肯投降我也饶不了他,皇上,看臣去收拾他。”
牛金星也说:“皇上躬行天讨,三晋望风归降,眼看底定天下在即,独周遇吉公然蔑视,若不剿灭,何以立威?”
李自成颇壮其言,遂没有采纳李岩的主张。
第二天,刘宗敏吩咐本部人马拔营,前往代州。他手下亲军有五万人,兼有谷可成、任维荣等战将,是大顺军的精锐,等他们一走,李自成也传旨,御营也随后从容出发,于是,五营二十二将,外加左辅右弼、六政府等文官幕僚,一路逶迤,直奔代州。
刘宗敏风驰电掣,赶到代州城下,不料代州早已是一座空城。原来周遇吉见代州城墙倾圯,无险可守,等李自成大军来了,弹丸之地,必难抗衡,于是和陈汝芝商议后,将人马全部撤往宁武关。
三 大顺皇帝(12)
这宁武关为山西镇卫所,背靠长城,南面是桑干河、汾河的源头,不但城池坚固,且形势十分险要。周遇吉自崇祯十五年出任总兵,两年来在此凭险设守,不但城池加固,且在四面山头修起了炮台,好几十门大炮就架在山头上,一齐把炮口向着山下。
刘宗敏主张强攻,一来没有把周遇吉这五千人马放在眼中,二来呢,也是想在众人面前显示一下自己的手段。
自从打下西安,明朝一大批降官降将,都归顺大顺朝,一时人才济济,李自成对这批人十分器重,六政府的尚书、侍郎,全封了这班人,不但嘘寒问暖,且有事便找他们商量,相比之下,目不识丁的刘大将军便黯然失色了。刘宗敏心想:奶奶的,这班人算老几呢,不是受他们压迫,老子还不造反呢,这以前他们帮着崇祯剿咱们,眼下又屁颠屁颠来溜沟子,咱才不吃这一套呢。
有此一想,他偏要打,眼下见周遇吉不但守城,且也占领了两边山头,心想,不先拿下这些山头,攻城时岂不碍手碍脚?于是营盘才扎稳,立即发起对这些山头的围攻。
这里周遇吉见大顺军蜂涌而来,不由高兴。原来他早已相度地势,知大顺军来,必于何处扎营,何处下寨,何处是人马集中的地方,他已派人在人马集中的地方埋了火药和地雷,眼下正是机会,于是下令向大顺军开炮,大炮一响,立即引发了火药和地雷,一时霹雳山崩,硝烟四起,直炸得大顺军血肉横飞,喊爹叫娘,抱头鼠窜。
刘宗敏不曾料到周遇吉还有这么一手,只见一阵硝烟过后,山下竟然陈尸累累,不由火起,他手下心腹将领任维荣亲自抢了一杆大旗,带头往山上冲,可一连几次冲锋,都被打退,任维荣肩上还中了一箭,才打了一天,刘宗敏便损失了近千人马,只占了两座小山包。
眼望小小的宁武城,竟然坚如磐石,刘宗敏气得直吞口水,尤其是想起李岩的话,更觉自己在皇上面前丢了面子,乃下令将八万大军摆开,将宁武城及周边几座山头团团围住,派人将劝降信射入城中,说若不投降,城破之日,全城不分老幼,全部杀光。
这封信在城中引起了轩然大波——因信未封固,且是射入城的,看到的人很多,于是消息一下传开,副将陈汝芝首先犹豫了,他亲自持信来见周遇吉,说:
“总镇大人,我们守代州、守宁武,以区区五千人马,杀死贼兵数千,说起来已对得起朝廷,对得起皇上了,眼看援兵不至,孤城难守,望大人为全城男女着想。”
周遇吉见此情形,不由眼泪双流,他将全体将士召集起来,说:“遇吉受皇上天高地厚之恩,已决心一死报国,诸君如爱惜生命,可将我捆缚见贼。”
周遇吉平日为官清廉,从不克扣军饷,且解衣推食,爱兵如子,所以将士都愿为他效死命,眼下一听他这样说,一个个都涕泗横流,一齐发誓:愿与总镇大人同生死。
周遇吉见将士同心,不由精神振奋,就是陈汝芝也不再动摇了,他们将计就计,令人在城上树起降旗,又派出一些老弱病残的士兵出城外迎降。
大顺军一见大喜,以为是劝降信起了作用,由一个六品都司领头,众人一窝蜂涌入,不想前头才进去两千余人,突然城头“砉然”一声,千斤闸落下,后续部队进不去,先头部队可遭了殃,只见大街小巷,城墙头,屋顶上,伏兵四起,周遇吉亲率全城人马,将这两千多人包围起来,没命地砍杀,可怜这两千余人,官大的也只是一六品都司,且互不相统属,自然难以组成有效的抵抗,顷刻之间,就被周遇吉指挥的明军统统杀尽了。
刘宗敏在城外心急如焚,乃下令发起总攻,并采取车轮战法,架起云梯,前仆后继,只准进不准退,因怕误伤,他令全军将士都不戴帽盔,混战中,见戴帽子的便杀,连战三日,宁武城终于不支,周遇吉乃下马挥短刀肉搏,他的护卫也渐渐死光了,到最后受伤被俘,当被押到刘宗敏面前时,犹破口大骂。
三 大顺皇帝(13)
刘宗敏此时已杀红了眼,一见周遇吉如此不屈,不由火起,他持刀冲上来,朝着周遇吉一顿乱刀猛砍,直砍得自己手中乏力才住手,可怜眼前的周遇吉早已变成了一堆肉泥。
红日西沉,硝烟散尽,大顺军终于把胜利的旗帜插上了宁武城头,但此时的城厢内外,静悄悄的,只有死尸,却无活口了……
刘宗敏再次吃亏的消息,李自成在中途已听到了,不由心急如焚,他让牛金星带着一班文官在后,自己却领着正副军师急匆匆赶到宁武来,第三天,在硝烟未尽的桑干河边,终于看到了刘宗敏。
乱石一片,荒草数茎,前边仰八叉地躺着几个伤兵,在轻轻地呻吟,刘宗敏浑身鲜血,手持一把带血的大刀,独自坐在一块岩石上,右手支颐,双眼发直,呆呆地望着前面的河滩,如枯僧入定。
“刘铁匠,你这是怎么搞的?”李自成在距他两步之遥的地方停下,大声说,“照这么个打法,我们怎么能打进北京城?”
刘宗敏此时自觉闹心,不想李自成见了他,不但不说安慰话,且开口就有责备之意,不由又羞又气,竟对着李自成吼道:
“老子杀它个七进七出,杀得他人头滚滚,还怕不能进北京?”
李自成见他出言不逊,不由也火了,他用严厉的目光逼视着刘宗敏,且用同样大的音调吼道:“哼,七进七出,可一万多人马就这么完了。周遇吉可才五千人啦!此去北京,有大同兵十万,宣府兵十万,居庸兵二十万,阳和等镇兵二十万,统共若六七十万,可够你七进七出的杀啦?”
刘宗敏也在气头上,一时竟不顾君臣名份,大声吼道:“你急甚么,老子保证打下江山让你坐就是。”
李自成闻言,深感震惊,一下呆在那里,半晌没有说话。
宋献策见刘宗敏是这个语气,一边暗暗向他示意,提醒他注意分寸,一边解围说:“皇上请息怒,据臣看,宁武这一战只是小小的失算,就是姜太公伐纣,不是也在渑池城下吃了张奎的亏吗?”
李自成一听这话,面色渐趋平缓。
原来他们陕西人都爱看皮影戏,皮影戏中有武王伐纣的故事,说姜子牙算定有三十六路成汤兵伐西歧,因少算了一路,结果在渑池被有地行之术的张奎杀得大败,后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张奎杀死。眼下宋军师见皇上生气,刘宗敏不顾君臣之礼,几乎和皇上顶牛,情急之下,便用了这个典故,须知以姜太公那样的军师,尚有错算一路敌兵的时候,又岂能怪刘宗敏呢?就是皇上这头,也很受用,因为武王伐纣,是兴王者之师,吊民伐罪,所以,听过此说,李自成脸色缓和了许多,不过,宋军师的急智只可冲淡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却消除不了李自成因此而引发的忧虑,好半晌,他竟幽幽地说:
“看来,明朝气数未尽,咱们的北伐确有些急躁。”
宋献策说:“皇上何出此言?”
李自成说:“这不明摆着吗,小小的宁远城尚如此费手脚,又如何能打进北京呢?趁早退兵是正经。”
说着,也不理睬众人,甩手就往回走。这一走,一边的刘芳亮、刘体纯不由慌了,刘芳亮不由扯了刘宗敏一下,见他仍立着不动,便拉着刘体纯追上来,一把拦在前头跪禀道:
“皇上留步,想当初众将同心,誓师北伐,要为皇上早定天下,眼下三晋望风归服,宣府、大同已闻风丧胆,崇祯手上并没有多少能战之兵了,我们正宜一鼓作气,穷追猛打,怎能因小小的宁武一战,便如此草草收兵,半途而废,岂不令别人笑话吗?臣等有错,请皇上处分臣,但这兵却千万退不得。”
说完这话,二人都伏地不起。
李自成此时浮想联翩,脸色阴晴不定,他一边绕开二刘,一边看看天,冷冷地说:“再说吧,朕还要想仔细些。”
说着便头也不回地走向御营。
一见皇上有撤兵之意,二刘都埋怨刘宗敏,刘宗敏虽仍铁青着脸往回走,心里却也有了悔意,回去后,更没有睡个安稳觉——才合上眼睛就又惊醒了,文人只怕睡不着,武人就怕睡不醒,吃钢化铁的刘铁匠,这是为什么?
三 大顺皇帝(14)
他是陕西蓝田人,在家打铁为生。崇祯元年,陕西大旱,饥民蚁聚,王一、王二首举义旗,继起的有王左桂、飞山虎、高迎祥等人。第二年,金兵入犯北京,时为驿卒的李自成随参将王国赴京勤王,李自成本是高迎祥的外甥,得知舅舅已树义旗的他,早按捺不住了,于途中杀了王国,率了十几个人去投高迎祥,就在李自成去投高迎祥的途中,刘宗敏结识了李自成。
那是一个炎炎赤日的夏天,刘宗敏的铁铺早因生意清淡而关了门,他光着膀子一人躲在瓜棚下睡觉,这时,只听一阵狗叫,不一会,又传来一阵喘息声,他所在的地方地势较高,他爬在土墙上一望,只见墙外六个小伙子急匆匆在前面跑,后面一溜官军在后拚命地追,待进了村,六人开始分头逃窜,其中一个高大的汉子,竟一脚踏进了他这个院子。
此人没有看见刘宗敏,但刘宗敏却看见了他。刘宗敏平日恨透了官府,就因他打铁,苛捐杂税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眼下他的铁铺已关闭了,可里正还不时找上门来要捐,所以,他一看见与官府作对的人就佩服,见此人被官兵追得无路可逃,乃站在瓜棚架下喊道:
“嗨,往这边来呀。”
此人正是李自成。他于途中杀了王国,带着十多人去投闯王高迎祥,不想舅舅没找到,中途却被官军追捕,几无藏身之地,一见刘宗敏,看他这一身破破烂烂,便知也是个穷汉,于是上前说:
“大哥,快救我。”
刘宗敏说:“不慌,随我来。”
刘宗敏把他带到自家破屋后,顺着一条小山沟,来到一排废窑洞前,指着一处已倒塌的窑洞说:“从这里钻进去,不要出来。”
走投无路的李自成也顾不得什么样了,真的钻了进去,刘宗敏又将一把杂草遮住了那个洞口,待他走回来时,三个持刀的官兵已到了他家门口。
“嗨,小子,看见生人了吗?”一个捕头模样的人用刀尖指着他的鼻尖问。
刘宗敏是个机灵人,忙说:“生人,你几个就是生人啦。”
捕头把刀晃了晃,说:“小子,爷爷是生人还要你来说吗?快说,那个李自成去哪了?”
刘宗敏吃了一惊,前几天,城里面到处张贴了告示,要抓一个叫李自成的人,说他杀害上官,带人造反,刘宗敏听了,不由暗暗在心里念叨这个李自成,不想今天,李自成还真寻到自家门里来了,这时,里正带着一伙兵,也涌到这里来了,同时被带来的,还有五个已被抓住的李自成的同伙。
里正一见刘宗敏,便说:“刘铁匠,还有一个你可看见?”
刘宗敏此时横了心,乃咬牙发誓说没看见,捕头手下那伙人将刘宗敏的铁匠铺翻得底朝天,就是没见李自成的踪迹,捕头下令,将这五人一齐吊在瓜棚下,用凉水浸过的皮鞭,轮番抽打,打得这五人一个个叫爹喊娘,其中一个小个子承受不住了,终于吐口说:
“我们进村后就分开跑,李自成好像是上这个院子来了。”
捕头一听,下令将这小个子放下来,令人将刘宗敏捆上,也一排吊在瓜棚下,同样用皮鞭抽,可刘宗敏不愧打铁出身,一口铁嘴钢牙,就是不认,这一顿打,从中午打到太阳下山,仍是没有半句口供,捕头见状,只好将已昏晕过去的刘宗敏放下来。
后来,刘宗敏被押到县衙,县官三推六问,刘宗敏仍是一口咬定什么也没看见,县官无法,那五人被判斩首,半年后,刘宗敏却被放了出来。这时,李自成追随高迎祥已一路顺风,成为闯王手下赫赫有名的闯将,刘宗敏此时已百无一有,于是爬山涉水,终于找到李自成。
这以后,刘宗敏一直追随李自成左右,是李自成的得力助手,高迎祥后来被俘杀,李自成又袭称闯王,崇祯十一年,他们数万人马被官军杀得大败,李自成仅率十八骑得免,潜伏商洛山中,原先追随他的人大多自寻出路了,但刘宗敏却没有走。对前途深感失望的李自成,终于病倒了,刘宗敏却守在他身边寸步不离,那一回,他们隐藏于一所破庙,李自成看到神案上有一副卦,便对刘宗敏说,我们不妨祈求菩萨,如果我日后有做天子之份,则恳请菩萨连赐三个胜卦,若不是,则由你将我捆缚,献与官府。
三 大顺皇帝(15)
说着,不待刘宗敏同意,竟拿起卦来,望空一连抛了三回,不想三回抛完,不是阳卦,就是阴卦,却没有一回是胜卦,李自成见状,仰天一声长叹,便让刘宗敏捆他,不想刘宗敏却抱着他痛哭,坚决不同意照他说的做。他认定,花开花落,谁都有走麦城的时候,刘铁匠可是炉火纯青,不带半点碴子的精钢。
眼下,闯王终于成为皇上了,刘铁匠成了大顺军的第二号人物,此番北伐,也是一路顺风,势如破竹,就说攻宁武关代价高昂,毕竟还是攻下来了,可皇上却要撤兵,这是什么道理呢?
他倒在床上,百思不得其解。
5 变数
第二天,李自成呆在御营,既不见臣下,也不发布进军的旨意,刘宗敏虽然着急,但他一时拉不下脸来,就是众将也都只猜测,谁也不敢向皇上催问。李岩无公可办,百无聊赖,便来寻宋献策说话,
“哎,我问你——”
宋献策眼下虽当上了大顺皇帝的军师,但他仍一如其旧,身上还是件旧蓝衫,脚上还是双踢塌鞋,既未成家,也不想女人,每日以酒当饭,无事时还常用几枚铜钱占卜,旁人也不知他占什么,这天也是。当李岩进来时,他正双手合十在案上摇铜钱,见了李岩,不理不睬,李岩一见,上前便拖他,他忙将李岩的手拦住,说:
“莫慌莫慌,待山人卜完这一卦便见分晓。”
李岩却不信邪,当宋献策把手中铜钱抛到案上时,他忙一拂,立刻将案上铜钱拂乱了,且嬉笑着说:
“你这牛鼻子妖道,没见六军不进,人心惶惶,却还在这里装神弄鬼,看我把你这些劳什子全扔了。”
说着,便要抢他手中那本上载歌诀和卦词的书,宋献策慌了,告饶说:“我的爷,你莫急,有事好说。”
李岩说:“我问你,我们屯兵宁武已三天,号令不见,金鼓不闻,皇上莫非真有退兵之意?”
宋献策眼睛望着被李岩拂乱的铜钱,口中却说:“别急别急,山人可断定,这兵是断断乎不会退的。”
李岩说:“我说,皇上的顾虑不无道理,小小的宁武城才五千守军,竟使刘大将军损失一万,若大同、宣府也是这样,那我们这点兵还不全完?年初我们主张暂缓北伐,先清藩篱,再窥堂奥,不就因为考虑到这些吗?”
宋献策连连摇头说:“你错了,我们主张先固根基,后去藩篱,瓜熟蒂落,再取北京,那只是我们的意见,但皇上不是这么看的,所以,退兵岂是他的本意?尤其是眼下三晋风靡,进展顺利,宁武一破,大同、宣府必然动摇,小小的一次挫折算什么,皇上未必看不出这脚棋?”
李岩说:“既然如此,兵贵神速,他为何又屯兵不进,你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宋献策说:“据山人看来——”
说着,便把眼向四处搜寻,像是怕别人听见。李岩忙走到外面去,看一看,见大帐外除了远远地站了哨兵,并无人听壁脚,便说:
“说吧,别鬼鬼祟祟的,这里除了你我,并无外人。”
宋献策这才期期艾艾地说:“据山人看来,皇上心里想的只怕不是撤军,而是撤将。”
李岩不由大吃一惊,道:“你是说,他不想要刘,刘?”
宋献策点头叹息,把声音压得低到李岩几乎听不见:“他不是要你多留意这班将军们吗,只此一端,足见圣意——刘大将军不但举止粗疏,无人臣之礼,像此番当众顶撞皇上,什么‘打下江山让他坐’,这在旁人听来成何体统?但这话旁人听了虽不顺,却是刘大将军的一贯作风,说顺了嘴,也不觉有什么不好,更有甚者,是他常把他们在一起遭难的事挂在嘴上,有时甚至带有嘲笑之意,你想想,就是普通人也不愿有人当众揭短哩,何况当了皇上呢?你想想,那个陈胜为什么要杀昔日的穷朋友,还不是为了一句话吗,那些穷朋友们,不该把陈王往日穷困僚倒的情况当众说出来嘛。”
三 大顺皇帝(16)
李岩不信卦,却信他这有理有据的判断,思前想后,不由连连点头说:“也是,那天若不是你解围,几乎演出一场龙争虎斗的大戏。不过,皇上要换将,除非他自统中军,不然,李锦、高一功都不是当大将军的料子。”
宋献策耳中听李岩分析,眼睛仍未离开案上那几枚铜钱。听到这里,忽有所悟,说:“不过,你也不要急,这事还未成定论。”
李岩说:“这又有何说法呢?”
宋献策指着案上的铜钱说:“适才山人卜了一坎下兑上的困卦,困者穷也,六爻皆不利,爻词说‘主上下相疑,有言不信’。你好好想想,眼下这局面,我大顺军能上下相疑么?山人正着急时,不想你突然上来一拂,这就是所谓变数,且你这一拂,等于代我掷出了新的一卦,你看,这不是震上坎下的解卦吗,‘解者,难之散也’,它预示事情终有转机,会有人要出来解此困厄,且解卦利西南,眼下我们的位置,不正在京师的西南么?”
李岩忙笑道:“既然变了卦,那么,这解困之人非你我又是谁呢,还是由咱们去劝一劝皇上吧。”
话未说完,只见御前侍卫李四喜笑盈盈地走来,说“皇上口谕,宣召二位军师会议。”
宋献策、李岩忙躬身答道:“臣等就来。”
李四喜走了,宋献策还在若有所思,在李岩一再催促下,才慢吞吞地起身,却反复交代说:
“任之,瓜熟蒂落,水到渠成,凡事都有一定之规,强求不得,此去你我只宜见机行事,切不可强作解人。”
李岩也想到了,说:“那么,这解人应在谁的身上呢?”
宋献策想了想说:“这还要问吗?你看谁跟大将军贴得紧?”
谁跟大将军贴得紧,自然是说牛金星——牛金星率领文官班子才到宁武,便听到皇上屯兵不进的消息,刘宗敏出言不逊,设身处地为皇上想想,他也深觉刘宗敏过份,急忙赶到御营,见面装作什么也不知情,只是先向皇上道喜:
“宁武为山西重镇,周遇吉为明朝名将,不想我军才费了几天功夫,便破城斩将,据臣估计,照这个速度,不出三月下旬,皇上便可进入北京。”
李自成摇了摇头,说:“错了,当初宋献策和李岩都主张缓进,诸君性躁,竟认为天下唾手可得,看来,还是心急吃不下热稀饭。”
牛金星稳坐不惊,说:“众臣主张急进,无非是望皇上早定天下,早登大宝,且自出兵以来,诸事顺利,眼下三晋望风披靡,这宁武一破,还怕大同、宣府不传檄而定吗,皇上何出此言?”
李自成说:“丞相不知,这宁武城才五千兵马,可为了拿下此城,我军竟折损上万精兵,若照此下去,能拚到北京吗?”
牛金星闻言似是吃了一惊,说:“是吗?”
李自成说:“丞相不信,只须去营中一看便知,死者虽已掩埋,但伤者垒垒,正待安顿呢。”
牛金星沉吟半晌,字斟句酌地说:“有道是兵无常胜,水无常形,周遇吉虽凶,毕竟败了,崇祯手上,能有几个周遇吉呢?若有也不会到今天了。再说,事已至此,已成羝羊触藩之势,古人云:羝羊触藩赢其角,因此我军正宜乘胜猛进,又岂能半途而废呢?若中途撤军,纵不被人看笑话,也不该示弱于人呀,依臣看,示弱于人,被人轻看,他们若起兵追来,反而不美。”
李自成说:“丞相所言朕也想到了,所以,朕一直在考虑,此番失利,是否失于选将。”
牛金星一听“失于选将”四字,不由吃了一惊,眼睛瞪得大大的,生恐自己听错了,忙倒一句道:“这么说,皇上打算另选贤能?”
李自成冷冷地说:“是的,多年征战,朕看他也锐气销磨,手上功夫反不如嘴上了,宁武一战,竟拿一万拚五千,打这样的滥仗,太让朕失望了,如此下去,何日才能打到北京城?”
宁武一战,虽代价高昂,但毕竟攻克了,且对大同、宣府震动很大,所以,这于指挥官刘宗敏,应是功过两抵,眼下皇上这口气,却是毫无功劳可言。牛金星想,醉翁之意不在酒,皇上对身边人已生疑忌之心了,何况刘宗敏毫不知机,韬晦之计,就教与他也学不会,古往今来,但凡是开国之君,一旦有了这念想,患难可共,富贵必不可共,将来还不知会演变出什么血淋淋的故事。牛金星想到这些,立刻有了自己的利害权衡,他虽与刘宗敏关系密切,但这是以巩固自己地位为前提的,他可不想为了刘宗敏而牺牲自己,想到此,他不由把位子移近皇上,又压低声音说:
三 大顺皇帝(17)
“臣以为宁武之战,不在敌之猖狂,而在举措失当,大将军以百战奇勋,打出这样的滥仗,实在不可思议,若究其根源,在轻敌,在狂傲,狂傲既是兵家之大忌,更是人臣之大忌,皇上若不及时予以裁抑,一旦尾大不掉之势酿成,诚恐为后日之大患。”
李自成尽管肚子里墨水不多,但牛金星这一番话还是一下就听懂了,他一拍大腿说:“是嘛,原来你也有此看法,此人平日还算谦虚谨慎,但不知为什么,近来却越来越骄傲了,不但目中无人,且目中无朕,这么下去,如何得了?”
牛金星说:“皇上圣明,此事其实横梗于臣胸中久矣,只是其中窒碍甚多,万难启齿,今日皇上既然说起,臣正好一倾积愫。”
李自成原以为牛金星和刘宗敏关系密切,所以只想探探他的口风,眼下一听这口气,不由说:“原来你早有此心,何不早说?”
牛金星于是说:“大将军自恃功高,无人臣之礼,这已非一日了,皇上为大局着想,处处隐忍不言,但他却不知进退,反以皇上的宽容为懦怯,眼看天下平定在即,大将军若仍不顾君臣名份,一如既往,这又成何体统?”
李自成听牛金星如此一说,决心更大了,说:“此人粗疏,已成积习,年初朕遣将出师时,便想不用他,无奈一时找不出可替代的人,这回可要痛下决心。”
牛金星一听“痛下决心”四字,心头肉一抖,不由说:“皇上决心整肃朝纲,这是好事——不过”
李自成睁一只独眼,紧紧地盯着牛金星,说:“不过什么?你快说。”
牛金星凑得更近了,声音更低了,说:“皇上可曾想过,刘大将军这等人物,虽不是张献忠,也不是罗汝才,但以他的身份与地位,却也关系重大,所谓不能用之,必先除之。可是,大敌当前,皇上能杀大将吗?”
牛金星一言出口,李自成不由大吃一惊——自造反以来,脑袋常提在自己手中,你不杀人人要杀你,哪天过的不是刀头舔血的日子?自相残杀是常有的事。崇祯十一年兵败潼关,自己匹马往投张献忠,从种种迹象看,张献忠当时已动了杀心,若不是自己警觉,险些就死于张献忠之手;世事轮回,冤冤相报,两年前,张献忠也穷蹙来投,自己也曾设下鸿门宴,若不是罗汝才相劝,张献忠也要死在自己手中;去年年初,为统一号令,先是杀了左革五营的贺一龙、后又杀了罗汝才,他们都是曾经并肩作战的兄弟,但江湖凶险,人心难测,宁为刀俎,不为鱼肉,手不毒、心不狠,不能有今天,他可从没后悔过。但眼下能杀刘宗敏吗?刘宗敏可不是成心要与自己争江山的张献忠,也不是阳奉阴违的罗汝才,而是自己的心腹,鞍前马后十多年,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尤其是当年被困破庙,连卜三卦,阴阳不定,刘宗敏抱着他痛哭,却决不肯叛他而去,这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合伙,而是同呼吸、共命运的生死兄弟,每想起那幕,他便激动不已,眼下若仅以自恃功高、无人臣之礼一句就杀刘宗敏,能服人吗?
想到这里,他不由犹豫起来。
牛金星见此情形,知自己的话起作用了,又谆谆言道:“大将军眼下兵权在握,牵一发可以动全身,皇上既不能杀之,又岂能轻易言撤?皇上皇上,小不忍则乱大谋啊!”
李自成听他这么一说,半天没有作声。牛金星接下来,便是劝李自成暂时隐忍,反正刘宗敏虽掌兵,但左右有李锦、高一功箝制,他也翻不了天,所谓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时机一到,还不随心所欲?
至此,李自成心中的结渐渐解开了。
就在这时,长安有文报递到——奉旨留守的大将田见秀,转来张献忠的一封信。张献忠自从在武汉称大西王之后,又于去年八月攻陷岳阳,九月陷长沙、常德,今年初由岳阳西上攻取夔州、万县,扬言取四川为根本,并差人送来一份书信到长安,由在长安担任留守的大将田见秀转送到这里,请旨定夺。
三 大顺皇帝(18)
李自成也时时在留意张献忠的消息,眼下一听他要取四川为根本,不由一怔,急忙取出解手小刀来拆封皮。
这以前,在十三家义军中,张献忠算是个略识之乎的人,其他头目起自草莽,捏锄头把出身,因而常有名而无字,像混十万、过天星、破甲锥、上天龙、蝎子块等,人们只知他的浑名,姓甚名谁都不太清楚,唯独张献忠除了有名有姓,还有个很文雅的字曰秉吾,很气派的号曰敬轩,他是与高迎祥同时造反的,资历要比李自成老。
眼下张献忠基本上是在湖广及南直隶一带流窜,与李自成遥相呼应,他为人不但好色,且嗜杀,所过之地,常屠戮一空,去年在岳阳,他想渡洞庭湖,卜于湖神柳毅庙,三卦都不吉利,一怒之下,焚卦而指着柳毅的神像痛骂,不料渡湖时,风涛大作,他更加怒不可遏,将巨舟连同舟上的妇女一火焚之,千余艘巨舟烧得火光冲天,夜晚时,将岳阳城映照得如同白昼。
李自成想,这以前有他张献忠在,可牵制江南大股官军,减少大顺军的压力。但国家一旦统一,怎能让这个八大王割踞一方,杀人放火?眼下,他也越混越出息了,竟想取四川为根本,像他这样的人,到一方糜烂一方,随占随放弃,又怎能成事?
剪开封皮,将信展开细看。这篇书子,骈四骊六,像文告不是文告,像书信不是书信,但李自成一眼瞄着起首一句“大西皇帝”,后面又有一个“朕”字,火气就来了,把信向牛金星一掷,说:
“快与朕念念。”
牛金星于是念信:
大西皇帝致书于大顺皇帝御前:朱明失德,窃攘神器;牧野鹰扬,群雄并起。伐暴救民,十三家义军争先;逐鹿中原,八大王厥功独伟。首举义旗,聚米脂十八寨英雄;替天行道,会荥阳卅六营豪杰。东伐淮扬,毁朱明列祖皇基;西攻湖广,斩襄王昏君胆落。耀日旌旗,扬威湖湘;决荡纵横,云连波委。闾阎震骇,三万里望风披靡;谷应山鸣,十五年声名远播。
朕,生当末世,有志澄清。纵横五千年帝王兴废之机,俯仰千百万生民涂炭之局。漫漫长河,时势为英雄成就良机;滚滚红尘,天意为豪杰预定取舍。尔今得志,取三秦百二雄关;朕欲奋威,掠四川十八天险。虎贲三千,定巴蜀何须唾手;貔貅百万,逐函关且看捷足。携手共进,奋起南北烽烟;各逞雄姿,他年中原会猎……
李自成越听越气,从牛金星手中把信抢过来,往地上一丢,气冲冲地说:“这个土匪,也不自己秤秤,究竟毛重多少。”
牛金星一边念信,一边就在肚内寻思,心想,这信来得真是时候,皇上既然是卧榻之侧,容不得他人鼾睡,那么,张献忠与刘宗敏,就该分出远近亲疏了。想到此,忙说:
“张献忠信中居然称帝称朕,还说什么‘逐函关且看捷足’难道他还想抢先进入北京么,真不知天高地厚,这等于是向我大顺朝廷下战表,我们若不迅速拿下北京,岂不说让崇祯得意,也让他张献忠看笑话。”
李自成此时也终于从轻重缓急与亲疏远近中理出了头绪,连连传旨道:“好吧,传刘宗敏、李锦、高一功,还有正副军师前来商讨大事,开会前先让他们读读这妙文。”
皇上终于改变主意了,牛金星松了一口气,望着刘宗敏等人进帐商讨军情,他于是当众念起了张献忠的信,宋献策、李岩听着听着,不由相视而笑——看来,皇上心中之结,自有解人。
早春二月,晋北还是寒冷的,但御营是牛皮毡帐,且烧了炭火,因而感受不到一丝寒气。此时李自成高踞正中,众臣环坐,读了张献忠的信后,大家对他的狂妄不但嗤之以鼻,且个个愤怒异常,刘宗敏更是攘臂嗔目,表示要迅速拿下北京,让张献忠绝了这痴心妄想,李自成不由兴奋了,乃当场下达进军之旨,仍申前命,以刘芳亮、刘体纯为先锋,以刘宗敏统中军,为行营总管。
会散后,当众臣鱼贯退出时,李自成却又把刘宗敏单独留下来,牛金星知皇上这是为什么,忙笑嘻嘻地和众臣退出,临走时,还亲自将皮门帘放下。
三 大顺皇帝(19)
“宗敏,休兵三天,你可想通了?”李自成招手让刘宗敏坐近前,手抚他的肩膀,笑容可掬地问。
想什么呢?三天中,刘宗敏在行军床上辗转难安,却总弄不明白自己有什么错——这以前他也常打败仗的,他也常和皇上顶撞的,事后不过一笑而罢,为什么一当皇上,就与自己生分了呢?大字不识的铁匠哥哥,一时还不明白皇上肚子里有这么多的弯弯肠子,但他既然是皇上,皇上是没有错的,只好说:
“想通了,臣不该当众顶撞皇上。”
李自成一听,不由呵呵大笑道:“兄弟之间,哪有这么多的讲究?这以前打败仗,你怪我我怪你,指着鼻子骂娘的事也有,就像那回被陈奇瑜困于车厢峡,你只怕骂了我半个月的娘,又岂只几句气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