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宗敏双眼骨辘辘地望着他,露出几分惶恐,说:“可眼下不同了,君是君,臣是臣,不能不敬。”
李自成连连摆手说:“别说了,若这样说,岂不生分了?你我是何种关系,是十五年生死相随的亲兄弟,岂是那些半路投军的人可能比的?想当初我们兵败,好些人都离我而去,只有你不变心,仍铁心跟着我;潼关突围时,你冲在前头为我挡流矢;潜伏商洛山中,我患病了,你日夜守在我身边;三卦皆凶,当时你完全可以杀我,提着我的头去投诚,不但可免死罪,还可得封赏,你却不肯离我而去,单这事就可看出你的忠心;好些日子,都是一壶酒你抿一口,我抿一口,一张饼掰作两下,你一半我一半,这情份,他人能比吗?眼下承你们抬举,让我来当这个皇帝,也不过是为了号召众人,上得殿来是君臣,关起门来咱们还是兄弟,你可千万不要有别的想法啊。”
刘宗敏一听皇上如此说,不由感动得热泪盈眶,赶紧下跪道:“皇上此言,真让臣无处存身,臣今生今世,虽万死也不能报答万一。”
李自成赶紧将他扶起来,说:“好了,好了,再不说了。”
这时夜宵上来了,李自成让刘宗敏坐近些,二人就着火炉,羊羔美酒,边饮边谈,李自成于是向他说起自己的忧虑:眼下虽家大业大,但仔细分析,便不难看出,死心塌地相随的老兄弟并不多,多的都是近一二年来新投奔的,尤其是降官、降将,占了不小的比例,这班人打火求财、趋利避害,若是顺利,便会像滚雪球一般,愈滚愈多,若不顺利或失败,也会像融雪球一样愈融愈少,此番远征,兵力分散,因此只能赢不能败,一败便会不可收拾。
刘宗敏边听边点头——这可句句是实情,而自己却没有想这么多,只顾拚一时血性,真是辜负皇上了,想到此,酒酣耳热的他,竟心悦诚服地说:
“皇上,臣只看眼下人多势众,便不知厉害了,竟然跟人家去拚老本,嗨,真是鼠目寸光,太没有见识了,就凭这一点,这皇上也只有你当得,真的。”
刘宗敏自认这话是肺腑之言,不想在李自成听来,仍然包藏祸心,只见他擎着酒杯的手,又不由自主地抖起来,望他勉强笑笑,说:
“是吗,那你就要多多地听我的哟。”
这样,二人低声密谈,直到鸡鸣五鼓才散。
6 吓垮了韩霖
就在李自成仍用刘宗敏为大将,决意继续北上之际,也就在这天,从大同方向来了数骑快马,一条特好消息,从天而降……
这是大同镇总兵姜瓖派来的信使,名韩霖,乃是大同著名仕绅。因听说大顺军旌旗北指,宁武关因拒降被杀得鸡犬不留,韩霖不由惊慌,大同镇总兵姜瓖是他的女婿,对他言听计从,于是在他劝说下,姜瓖同意投降大顺。
于是他们一边暗暗邀集心腹,陈明厉害,通报情况,一边暗暗修下降书,由韩霖亲自赍来通款。
李自成一听这个消息,开始还有些不信——此地距大同还有二百余里,十万大军怎么就会闻风解甲呢?因听说此人与明朝降官陆之祺有旧,于是他将陆之祺找来,让他谈谈这个韩霖的情况。据陆之祺说,韩霖为万历四十四年进士,一度参政陕西,任孙传庭幕僚,对大顺军有一定的了解,后来,因事忤内阁首辅温体仁,温体仁抓住他曾侵吞钱粮事,提出弹劾,于是被罢官回乡。
三 大顺皇帝(20)
“此人自恃资格老,姜瓖又是他的东床快婿,所以,虽已落职,却退而不休,常自诩有知人之明,于军国大事指手画脚,为姜瓖出主意,因此,有‘土诸葛’之名。”
李自成一听,立刻明白这韩霖不单是来递降表了,他把刘宗敏、宋献策和李岩都招来,议起应对韩霖的办法。宋献策和李岩都主张纳降,为坚其心,待韩霖来时,盛陈军威,逼其就范。刘宗敏也认为这是好主意,当下回去,便按照正副军师的主意布置。
果然,韩霖是抱着边走边看的目的来的。大同姜瓖手中有大军十万,背后阳和与宣府还有二十万,居庸关也还有二十万。五十万大军,摆成个一字长蛇阵,由两个巡抚好几个总兵督率着,虽说大半为疲兵弱卒,朽甲钝戈,但五十万便是五十万,若全体捏成一个拳头,平地也能砸出一个大坑,周遇吉不是以五千人,拚掉刘宗敏一万多人吗?更何况他们背后还有一个朝廷,这一层厉害,韩霖及姜瓖还是看得到的,于是,他名义上带着降表,且还有犒军的牛酒及银两绸缎,却也带着一个事事留意的小心眼,还距大顺军营地五十里,便派人前来通报。
不想报信人才走半天,韩霖等人却吓得冷汗涔涔——当他们走在大同至太原的官道上时,身边人忽然告诉他:
“左右山岗树林里,有人马在向我们窥视。”
韩霖也是见过大阵仗的人,听后只不经意地一笑,说:“这必是流寇的哨探。看来,我们与他们的距离已很近了。”
突然,密密的林子里传来一声长长地口哨声,接着,一支响箭“呜”地尖叫着,几乎是贴着他们的头顶飞过,他的随从马六吓得双腿一软,差点就从马背上摔下来,众人也不由一齐勒住了马头,拿眼来看他。
“这是一班毫无信义的流寇啊,宁武城已被他们杀得鸡犬不留,这以前我们为剿贼,杀过不少他们的人,眼下若是投降,只怕他们也不会宽容。”韩霖记起这是临行前,犹豫不决的女婿姜瓖说的。
姜瓖此说,代表了大部份愿降的人的心理。但既然主意是自己出的,自己也已来了,此时此刻,想回去是没门了,因为这一行人早已进入流寇的控制之中,回头必遭到追杀,那是死路一条,于是,他喝住惊惶失措的随从,仍然像没事一样向前走,紧跟在后的另一乡绅刘昌应却悄悄在他耳边说:
“不是派了人打前站吗,他们怎么还这样?”
他回望刘昌应一眼说:“兴许还未联系上,就是联系上了,这些伏路小卒也不一定就接到了命令。”
刘昌应认为不错,但仍是十分小心地紧跟在他身边,他仰头望了一下天空,再回头望一眼自己的跟随,尽量装作没事的样子往前赶,这些人步行赶着驮物资的牛车,赶着犒军的牛羊,走得较慢。凉风习习,气候宜人,但他分明感觉到背上像有小虫子在爬——几十里款款而行,居然也紧张得浑身出汗。
就在这时,陆之祺已奉李自成之命,身着二品文官公服,带几个随从,骑一匹骏马,迎候在十里之外的道左了。
“沛之,你终于来了。”陆之祺双手抱拳,笑容可掬地向他打招呼。
他认出是陆之祺,不由一喜,这以前他在陕西任参政时,便和陆之祺有交情,三年前他罢官赋闲,听说西安被李自成攻陷,朝廷在西安的文武官员,不少人投降了流寇。看来,陆之祺也未能守节,要是平日,他见了降贼的乱臣,一定是要大声斥骂的,可眼下没说的了,不是说:“老鸹莫说猪墨黑”吗,既然都“彼此彼此”了,谁也别说谁,倒是想,正担心进入贼营后,无人引见,陆之祺的出现,真是大好事,于是,滚鞍下马,且也双手抱拳还礼,并故作惊奇地唤着陆之祺的表字说:
“啊哟哟,这不是宏图兄吗?想不到此时此地,得遇故人,真是太巧了。”
陆之祺也立刻下马,上前拉住他的手说:“辛巳一别,不觉三年,拳拳友情,渴想殷殷。”
三 大顺皇帝(21)
韩霖自然也和他客气一番,并说起了迎降之意,陆之祺立刻竖起大拇指称赞说:“沛之,贵婿姜总戍这是识时务之举,自古历来,有兴就有废,朱明失德,天怒人怨,作臣子的徒作无益之争,只能自己受累,百姓吃亏。”
韩霖一听此言,连连点头。但此时他不能将心事尽情坦露,只求他代为引见闯王,陆之祺自然一口应允,于是,二人重新上马,陆之祺在前,韩霖紧随其后,一路迤逦而行,看看宁武城已在望了。
韩霖马上留心,他注意到,此时两边的游动哨多了起来,三五骑一行,十八骑一拨,高头大马,明盔亮甲,显得个个英武,经过的山口或是关隘,都有重兵守戍,路两侧布满拒马和砦岩,兵士们手持刀剑,认真地盘问过往行人,他们这一行因有陆之祺带领,虽未受到盘问,但望着士兵们手上寒光闪闪的刀枪,也不由心生忌惮。
转过一个山坡,宁武城的北关赫然在目。
身为本省人,韩霖自然对这一带十分熟悉。他骑在马上,放眼一望,昔日三晋名关,几乎一下认不出了——高大威武的城墙,竟像是一条破烂的布巾扔在那里,虽仍连缀成一线,中间却破了好几个大洞,缺了好几处口子;城楼半边垮塌,半边被大火焚毁;关前的大片旷野,折断的弓弦和箭镞,残破的刀剑,触目皆是;尤其是桑干河的河滩边,那如馒头一样拱起的新坟,大片大片,望不到边,韩霖明白,那就是周遇吉和他的将士们的葬身之处。
进了北关,陆之祺让他们把牛酒交与大顺军的人,然后带着他们往城里走,只见十字路口竟看不到一个行人,却到处是斑斑血迹,喷洒的变成黑斑,成滩的尚未干涸;几只野狗,因啃多了死人,吃得眼睛血红,看见活人也呲牙咧嘴,韩霖等人不由避开,这里昔日是最繁华的街市,眼下他只觉阴风惨惨,似听见空中有冤鬼在哭泣,才走了半条街,竟觉得背上发麻,如游阴曹地府,心想,周遇吉的不降,竟招至了如此的报复,谁无父母,又谁无兄弟?他们可全是血肉之躯啊!
可一边的陆之祺却像没看见似的,仅脚下稍稍加快了一些。
看情形,李自成的大营是决不会驻扎在城内了,韩霖想,这样的鬼城,三年五载只怕也没人敢来。韩霖的情形,陆之祺早看在眼中,不由说:
“当时这一场血战本是可避免的,但周翠庵太不识时务了。”
翠庵是周遇吉的字。
韩霖忙说:“是的,识时务也是知天命,天命所归,人力岂能抗拒?”
陆之祺又说:“他以为宁武坚固,自可掘鼠罗雀、撄城一守,可哪知自红夷大炮一出世,这样的城墙都不算一回事了。”
韩霖一听流寇也有红夷大炮,不由暗暗吃惊,心想,宁武城经不得“红夷大炮”一轰,大同、宣府又何尝经受得?
走了不远,果然就在大校场看见了一排排的大炮,张着黑洞洞的炮口,正对着他们,韩霖略数了数,总有三十门之多,每门炮边上都围了好些人,一个官员模样的人在向他们解说、演练,听的人十分认真。韩霖心想,怪不得孙传庭的上万辆“火车”也败于流寇之手,那种裹着铁皮的木头车,怎么能敌这“红夷大炮”呢?
穿过校场便是原来明军的粮台所在地。宁武本是九边一大卫所,山西镇的驻地,长期大量屯兵,且分汛周边各处,所以这里的仓储颇具规模,一排排的谷仓,分孝、悌、忠、信,礼、义、廉、耻八个区,每区各有十间,可装积谷五百担。韩霖任职户部时,曾来宁武视察过仓储,对这里的情形十分熟悉。眼下,他一见这一排排的仓廒,不但间间仓廒皆十分充实,贴了封条,且在仓廒之外,还有用竹簟围起的土圆仓,里面也是储粮,露出金灿灿的谷粒,这还不算——在他们穿过几间仓库后看到,在通往粮台的大路上,成排的运粮大车,还在不断地向这里倾卸粮食。
韩霖心中不由赞叹道,流寇能有如此气候,这与他们能广储粮秣是分不开的,而眼下的大同、宣府,因南漕断绝,正闹粮荒呢。
三 大顺皇帝(22)
这时,他们终于穿过了死寂的宁武城。一出南关,韩霖不觉眼前一亮,只见前面的河滩及两边的山谷里,像抛沙撒豆一般,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白色帐篷,有方形的,也有圆形的,它们连缀成一片,鼓柝相闻,号角呜咽;旗帜招展,井然有序,且绵绵横亘,直接天际。韩霖是见过世面的人,洪承畴的关宁军,孙传庭的五省剿贼联军,他都亲眼目睹过,可从未见过如此强大的军团,也实在估算不出这里究竟有多少人马,心中只暗暗庆幸,这就是多亏自己见机,多亏姜瓖能听从自己的建议,否则,大同城怕不成宁武第二。
看看又走了七八里,到了一处十分宽敞的大草滩,放眼一望,绿草如茵,是一处天然的跑马场,只见草场的一端搭了一座高台,上面坐了几个将领,有人手持小红旗,向前面左右挥动;草场中,大队骑兵在演练马术。
他们来的路上,韩霖便注意到有不少步兵在操练。他们大概是以营哨为单位,几百人、上千人一股,或走队形,或演习阵法,无论是火枪队、长枪队,还是短刀队、藤牌队,无不认认真真。但这里是在操练骑兵,场面比先前看到的大得多,他约略一估算,总有数千人马,但人虽多,却肃静、整齐,号令一下,似乎连地上掉口针也能听到,他不由佩服地望了台上的指挥官一眼,这一望,不由大吃一惊——那稳坐将台的,分明是他的一个熟人,是谁?
“那不是陈享之陈永福吗?”韩霖几乎要叫起来。
在明军中,有两个将领是李自成恨之入骨的人,因为他们与李自成有私仇,一个是高杰,他是米脂人,是李自成的同乡兼好友,李自成造反时,他追随左右,是李自成的贴心豆瓣,可高杰后来却与李自成的妻子邢氏私通,被李自成发觉,高杰乃带着邢氏逃走,并投了官军,因作战有功,升到了二品总兵,所以,李自成曾发誓,要活剐了高杰。
另一个便是陈永福。陈永福是一个神箭手,曾任明军参将,这以前协守开封,李自成攻开封时,在城下叫阵,他在城头看得真切,乃躲在女墙后,暗暗开弓引箭,瞄准李自成就是一箭,这一箭不偏不斜,正中李自成的左眼,可惜因距离太远,未能贯穿,但李自成从此就成了独眼龙,陈永福却因此官升两级,由四品参将,升到了正二品总兵。
开封被攻陷后,陈永福突围而出,后与高杰一道,受孙传庭节制。韩霖曾经想过,西安府的朝廷官员,都有可能投降李自成,唯独高杰、陈永福这样的人不会降,因为他俩算是与李自成结下了血海深仇,孙传庭败,西安破,他若突围不出去,便只有死路一条的了,可眼下在高台上指挥的,不是陈永福又是谁呢?
“是的,那正是陈享之。”一边的陆之祺悄悄地证实了他的猜疑,享之是陈永福的字。
韩霖忙说:“他,他,他不是与大顺皇上有一箭之仇吗?未必——”
陆之祺淡淡地一笑,说:“不错,在开封,他确曾有过犯驾之举,使我皇上破了相,后来,又追随孙伯雅,与我军为敌,到长安破,他与高杰死不投降,高杰突围走延安,他却据守一座山头,屡攻不下,还是我皇上当众折箭为誓,说当初是各为其主,不能怪你,眼下大势去矣,如你投降后,朕还记那一箭之仇,有如此箭,陈永福终于被感动,于是,率众来归,我皇上不修旧怨,反沛新恩,马上让他作了三品制将军,带五千马队。”
韩霖一听,大受感动。心想,连陈永福这样的人李自成也可不杀,且还受重用,姜瓖又还有什么值得犹豫的呢?
姜瓖派韩霖赴宁武通款之际,大同城内已是风声鹤唳了,巡抚卫景瑗更是每日如坐针毡。
还在正月初一,西边便警报频传,谓流寇李自成率百万大军,由秦入晋,一路如火燎原,下太原,屠宁武,兵锋所向,无人能阻遏其马蹄,照此速度,不到三月,就要杀到大同。
卫景瑗得知此讯,急忙来找姜瓖。
其实,早在宁武被围时,卫景瑗接到周遇吉的求援信,便曾催促姜瓖出兵,说宁武不守,大同危矣。可姜瓖说大同兵众虽有十万,但欠饷已达半年,士无斗志,要救宁武,除非能关清欠饷。这话说起来虽是振振有词,卫景瑗却无以为答。自己虽身为巡抚,但手中确实一无粮二无饷,俗话说,皇帝不差饿肚兵,不能关清欠饷,怎么能驱使兵士为你卖命呢?
三 大顺皇帝(23)
卫景瑗无话可说了。眼下,流寇果然就要杀到大同了,难道不关清欠饷,就连大同也不守了?无奈,卫景瑗只好亲自前往总兵衙门去见姜瓖。此番姜瓖见了卫景瑗很是热情,卫景瑗腿脚不大灵便,他亲自到辕门将卫景瑗扶进来,说:
“卫抚台,您怎么亲自来了呢,不就是因为李闯吗,闯贼号称一百万,但据末将估计,不过在二三十万之间,可我大同兵有十万,阳和兵十万,宣府尚有二十万,就说士气不行,攻虽不足,守却是有余。”
卫景瑗一听这话,有些不相信。其时,他已风闻姜瓖派人向李自成通款事,于是试探说:“听将军如此一说,学生就放心了,朝廷养兵,用于一旦,若失守封疆,那可是死有余辜了。”
不想姜瓖一听这话,便冷笑说:“卫抚台,话说到这份上,末将也把话挑明了,您口口声声说朝廷养兵,可欠饷却快大半年了,这不是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吗?”
卫景瑗也料到他会有此说,于是叹了一口气说:“此事学生想来想去只有一条路——朝廷财力支绌,就是皇上有饷拨来,也远水难救近火了,若要激励士气,只能向代王开口。”
姜瓖一听这话,不由咧开大嘴笑了——他要的便是这句话。于是连连点头说:“卫抚台果然有办法,末将可说与您想到一起了,不是吗,代王可是皇上的叔爷爷,世守大同,广有家财,若是大同不守,流寇来了,王府的金银财宝能归他有吗,只怕连命也保不住吧?何不往外拿一点点,救一救急呢?”
说着,便提出要卫景瑗去向代王说。卫景瑗说:“姜将军,请代王捐输助饷的事由学生去说可以,不过,学生有一个条件。”
姜瓖忙说:“什么条件?”
卫景瑗说:“若代王肯发府库劳军,则将军一定要激励将士,誓死效忠皇上,与流寇决一死战,与大同城共存亡。”
姜瓖见说,连连拍着胸脯保证,说抚台大人是忠臣孝子,末将也要作忠臣孝子,只要能保证关清欠饷,他一定死守大同,可卫景瑗不信,提出要与姜瓖歃血为盟,姜瓖居然也答应了,于是,二人焚香秉烛,折箭为誓,歃血为盟,真是面对苍天,信誓旦旦。
接下来,卫景瑗便去拜会代王。卫景瑗向代王劝捐,也进行得十分顺利。不是说代王通情达理,急公好义,而是利害摆在面前——这以前的周王、襄王、福王,眼下的秦王、晋王不但不保家财,且也不保首领,若真的大同也守不住,他岂不是要步诸王后尘?所以,卫景瑗才开口,他便答应拿出两万白银,三万斛米谷,见卫景瑗面有难色,他立刻追加到三万白银,五万斛米谷。
卫景瑗见状,说:“贤王如此慷慨,众将士若不拚死杀贼,天地不容。”
说完,朝上一揖到底,然后告辞,兴冲冲去向姜瓖报告,当天兑现钱米,众兵将欢欣鼓舞而去。不想才过了一晚,从人跑来报告,说代王的儿子带了代王府一百多护院家丁,包围了抚院,卫景瑗的一个仆人不知就里,刚走出抚院,竟被王世子一箭射倒。卫景瑗大吃一惊,忙亲自出来见王世子,问所为何事?王世子却指着他的鼻尖大骂道:
“姓卫的,你的良心让狗吃了,你也是个读书人,我朱家待你不薄,你为什么暗地与流寇通款,出卖大同?”
卫景瑗不由大吃一惊,忙问道:“此话从何说起?”
王世子说:“你不要装佯,你原来是陕西人,与李自成是同乡,眼下大同城中,谁都知你早已与闯贼暗通消息,要将大同城献与贼人!”
原来这是姜瓖干的。他明里与卫景瑗歃血为盟,暗中却四处散布消息,说卫景瑗早已与流寇暗通消息,只等流寇薄城,他便要开门纳款。卫景瑗只好指天矢日,又拍胸脯保证说,自己虽是陕西韩城人,但陕西人并不个个都是贼,自己更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决不会与流寇同流合污。
但任他对天发誓也好,拍胸脯保证也好,王世子就是不信。并指派家丁,将卫景瑗困在抚院,不准他离开半步。
三 大顺皇帝(24)
卫景瑗此时就是一腔热血,也无处抛洒了。
三月初一日,大顺军兵薄大同。数十万大军,一下将大同围个严严实实,代王亲率诸子及家丁上城协守,姜瓖也和弟弟、前昌平总兵姜瑄上了城头。
清晨,大顺军尚未攻城,姜瓖见王世子来到城头,便趁代王世子不备,竟一箭将王世子射死,他弟弟及手下心腹将校早已准备,见状立刻在城头竖起一面大白旗,又大开城门,放大顺军入城。可怜此时代王才如梦初醒,但一看周围,全是姜瓖的人,他不甘心,一边挣扎,一边破口大骂,立刻被姜瓖指挥手下,将他捆得紧紧的,献与李自成。
卫景瑗在抚院尚不知消息,但听城外炮声隆隆,估计敌人已薄城下,他趁代王府家丁监视稍懈,悄悄从后门溜了出来,走在大街上,只见满街行人乱跑,店铺纷纷关上大门,他拦住一人问消息,这人认得是巡抚,一边跑一边说:
“姜总兵开城迎降了,你也投降吧。”
卫景瑗不由愕然,就在这时,一大队大顺军骑着高头大马跑了过来,领头二人,正是姜瓖兄弟。姜瓖一见他,忙向大顺军前锋主将刘体纯介绍说:
“他就是卫景瑗。”
刘体纯一见卫景瑗,忙用马鞭指着他的鼻尖说:“卫景瑗,你怎么不降?”
卫景瑗不由跌坐在地,失声痛哭道:“皇上啊皇上,你怎么用姜瓖这种无廉耻的人带兵!”
又指着姜瓖大骂道:“姜瓖恶贼,你已与我歃血为盟,要作忠臣孝子,今背叛国家,认贼作父,你会要遭天谴的,你会不得好死的!”
刘体纯手下人见他出言不逊,拔出刀来,便要砍掉这个狗官,却被刘体纯用眼色制止住了,于是,众人将卫景瑗拥到代王府。
此时,李自成的后路大军尚在百里之外,军中以刘芳亮、刘体纯为主,他二人高踞代王的银安殿,众人将卫景瑗推上来,卫景瑗只哀哀痛哭,却立而不跪,众军士又要强使他下跪,刘体纯却手一挥说:
“这是个忠臣,平日官声尚好,就不要为难他了。”
于是,他吩咐手下,将卫景瑗关到代王府边上一间破庙里。
夜深人静,卫景瑗一人在庙中垂泪。一个老僧前来劝他,卫景瑗叹口气说:“疆臣不能尽责,死有余辜,遗憾的是因顾及老母,不能痛骂逆贼,真是忠孝难两全啊。”
老僧犹豫了许久,才嗫嚅着说:“太,太夫人得知大人被俘的消息,早已自尽了,就是尊夫人、贵公子,都未能幸免。”
一听合家殉难,他只能一声长叹。
天明后,老僧发现他已用一根腰带,吊在廊下的挑梁上。
PART2
四 摄政王爷(1)
1 潜龙勿用
正月初五日,睿亲王多尔衮正在府中看奴才们唱秧歌——无非就是由三四个男仆,有的扮大面,有的扮参军,涂脂抹粉,穿红着绿,手中敲着小木棒,踩着高跷,配着锣鼓点儿对舞、调笑。
自从四个月前太宗皇太极病逝,由众臣推举他和郑亲王济尔哈朗为左右议政政王以来,睿亲王痛兄长之逝,日日难展愁眉;加之政务繁忙,前不久,为侦察明朝的虚实,又亲自去了一趟关内,不久前才匆匆赶回,眼下政务积下一大堆,更难得有清闲的日子,今天算是破例了。
这时,唱秧歌的从后院唱到上房前来了。他们中,那个扮参军的最善滑稽,几个动作就将睿亲王、福晋和其它女眷们逗得哈哈大笑。不想就在这时,门丁进来通报:秘书院大学士范文程求见。多尔衮一怔,赶紧令停了锣鼓,急匆匆去前厅来见客。
福晋正看得高兴,不知王爷为何要停止,他也不愿多解释,只扬了扬手,便往前头来。
范文程本是宋朝名臣范仲淹的十七世孙,祖藉江西,先世因获罪谪居沈阳,他一家因此也寄藉抚顺所,曾祖父范聪,正德年间官至兵部尚书,他和弟弟文寀都是明朝的秀才。
努尔哈赤攻陷沈阳时,他被俘虏,同时被俘的共十七人,当时准备都杀掉的,他们也自知断无生路,正引颈就戮之际,努尔哈赤忽然问道:
“你们中有识字的没有?”
范文程忙大声说:“罪民乃是明朝生员。”
努尔哈赤大喜,下令将这十七人全免死,且让他以包衣的身份在营中听用。
原来努尔哈赤自萨尔浒之战,大败明军四路大军后,早已雄心勃勃,有志问鼎中原,因此,他极需懂汉文的人才,范文程世居沈阳,不但能懂满语,汉语且是他的母语,四书五经更是烂熟于胸,是努尔哈赤心目中的能人。
于是就凭着这秀才的头衔,他不但得保首领,且连同伴的命也保住了。
这以后,太祖又代他交了赎金,他遂以自由人的身份正式出仕清国,为清兵征朝鲜、征蒙古屡出奇谋;又因他文笔极佳,得代大汗起草书檄,几年下来,官至秘书院大学士,进爵至二等甲喇章京。
这以前,范文程极受努尔哈赤和皇太极的信用,作为一个汉人,他得以参与密勿,常一人奉召与大汗密谈至深夜;到皇太极时,他更是被倚为腹心,每遇大事,众臣议决不下,请示皇太极时,皇太极必问:此事范章京知道吗?若回答说:不知道,皇太极必说:何不与范章京商量?
皇太极重用范文程,多尔衮也视范文程为智囊,对他十分恭敬。眼下他来到正厅,远远地看见范文程鹄立于仪门外,头戴孔雀花翎,身穿正一品文官补服,立在门前,威严而不换恭慎。
多尔衮猛然记起,汉人官场礼节是主随客便,来客时,客人若是着的公服,则主人也须着公服;客人若便服来拜,则主人也可改着便服。原以为新年新岁,范文程会要随便些,不料也是如此认真,心想,这范文程真是个讲究礼仪的人,这以前虽受先帝宠信,但他从不恃宠而骄,就是在诸王及各大臣面前,礼节上也从不含糊。比较起来,他们作为游牧民族,君臣、父子、兄弟之间,于礼法上很随便,眼下自己身为议政王,有志移风易俗,改革旧章,那么,就应该率先垂范,处处留神,小事也不放过,不能让这班汉臣看笑话。
想到此,他赶紧转身回去换公服。
不错,范文程只是来给睿亲王拜年的。正月初一,他伺候皇帝、众亲王举行过大朝仪,满人的习惯,这天要祭堂子,汉人无须参加,于是,皇帝在诸王随侍下祭堂子,他便奉旨代表皇帝,分别依次祭祀孔子、春官及诸神,到初五才有时间出门拜年。
睿王府是他拜的头一家,他还要分别去拜郑亲王、礼亲王及英、豫诸王爷、贝勒,所以见了睿亲王后,只略说了几句祝福的话便准备告辞,不想睿亲王却一把拉住他说:
四 摄政王爷(2)
“坐,坐,范先生,既然来了,多坐一会无妨。”
范文程说:“王爷府上像是有事,微臣就不打扰了。”
睿亲王脸上不由微微发烫,知道瞒不住了,便说:“没关系,那只是奴才们在唱秧歌,我们满洲,本有正月十六‘走百病、脱晦气’的习俗,或男女出游,或联秧打滚,入夜尤多,不过,这些关外的民间小调,毕竟不如中原正音,难登大雅之堂。”
不想范文程却说:“是吗,秧歌之戏,不但中原各地有,就是江南也有的。不过,不叫唱而叫扭。”
睿亲王一听江南也有唱秧歌的,这才松了一口气,忙说:“啊,孤还以为这只是我们东北才有的陋习呢。”
范文程对睿亲王的心事是摸透了——眼下的大清,这以前还称大金汗国,尚只是一个穴洞而居的游猎民族,刀耕火种,茹毛饮血,比中原地区不知要落后多少,后来,太祖努尔哈赤龙兴建州,筚路篮缕,白手起家,只两代人功夫,不但剿灭各部,统一满洲,且臣服蒙古、朝鲜,攻掠中原,称雄一方,连大明朝关外的土地,也大多落入他们手中;到了太宗皇太极手中,更是数次进关,深入内地,打得堂堂大明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
今天,睿亲王以议政王的地位,早已立下灭明朝、定中原的大计,在睿亲王眼中,论武力,明朝处处不如大清,但说起诗书礼乐,满洲却不如中原远甚。所以,睿亲王在他们这些汉臣面前,提到文事,总有几分自惭形秽之感。为此,他不但开设汉学,提倡皇族子弟向汉人学习,自己更是拜范文程、洪承畴等汉人为师,亦步亦趋,言必信,计必从。范文程看出睿亲王有心向化,便时时向他灌输这些。
眼下睿亲王为解嘲,便说:“不意秧歌这种小玩意江南也有。”
范文程忙说:“据臣所知,中原各地,虽有十里不同音,百里不同俗之说,但元日秧歌之乐却大多相同。若问其究竟,王爷方才说是走百病、脱晦气,江南的秧歌也是为了娱神,秧者,谷神之属也,江南春插时,还有鸣铳放炮,开秧田门、祭秧神的仪式。”
接下来,范文程和睿王从娱神说到祭神,渐渐地便扯到了孔子和文庙。
其实,在东北也不乏尊孔之所,只不过没有文庙和贡院,孔子的神像与诸神并祀。
范文程明白这些所谓神的由来——最早的女真民族除了打猎、摸鱼、挖人参、采松子外,其余什么事也不会,直到后来才发展为农业社会。为此,他们攻打中原地区时,每占一地,除了金银和妇女那是非抢不可之外,其它也是能带走的尽量带走,另外,还俘虏医巫百工,回去供他们奴役。这在宋朝和金国对峙之前,便已是屡见不鲜了。
来自中原地区的能工巧匠们,虽沦为奴隶,但在主人眼中,其地位比一般的奴隶要高,待遇也要稍好,因为他们能为统治者修造宫殿,打造工具和兵器,教他们纺纱、织布、炼铁,教他们制药、治病救人,他们对这些人十分信服,久而久之,便有五行八作的祖师庙出现,女真人将这些祖师爷统统称之为神,且将这些神与孔子并祀。
年初,范文程在祭孔时,便也要去分祭这些神,什么皮匠、铁匠、木匠的祖师爷以及药王菩萨,范文程都得恭恭敬敬地在他们面前烧一炷香,磕一个头,虽已降清作了夷臣的范文程,在药王孙思邈的像前磕一个头还不觉委屈,但要他去磕那些面目丑陋、模样粗鄙的皮匠、铁匠祖师爷,心里真不是滋味。
眼下,睿王问起关内的祭祀。范文程于是说:
“关内是诸神分祀,各行各业只拜自己本行的祖师,读书人则只拜孔子,顶多也就是‘四配’和七十二贤。”
睿王问:“何谓四配?”
范文程于是向睿王说起了复圣颜渊、宗圣曾参、亚圣孟子和述圣子思,说起了这四个人对儒学的发扬与光大,睿王听得十分专注,末了他又问道:
“那么,这老子又是什么人呢?”
四 摄政王爷(3)
这一问,又是个大题目。范文程只好说起老聃和他的《道德经》,说此人为道家创始人,年代约早于孔子,在中原,道家与儒家为两大学派,所以,独尊孔圣的文庙不会供奉老子。
睿王真是“洗耳恭听”,一字不漏。范文程满以为他所知道的应是问完了,不想睿王又问道:
“《四书五经》中不是还有易经吗?这《易经》又是谁写的呢?”
尽管范文程今天还想去拜很多的客,但他却对睿王之问不厌其烦。他明白,睿王眼下是大清的实际掌权者,不但统率满、蒙、汉八旗,说不定就在不久的将来,还要统治中原,统治全中国。那么,能尽心启沃出一个文明礼义之君,虽统治中国,却不丧失华夏传统的诗书礼乐,虽不是汉人当皇帝,却仍使汉人固有的道德与法治得以传承,这不是让一个不通文墨、只知杀戮的夷狄之君来统治中国更好么?
睿王虽倾心向学,但他太忙,日理万机,难得有今天这样的闲暇,虽说圣明天纵,毕竟启蒙太迟,要学也学不来,今天既然问及,岂能不尽心奉告?
于是他又向睿王说起了《易经》:“《易经》又名《周易》,由卦、爻两种符号和卦辞、爻辞两种文字构成,相传为伏羲氏首创。另外,周公和孔子对《周易》的丰富和发展也作了相当大的贡献,可以说,这是一本蕴含了深奥哲理的书,正因为深奥,所以,后人对它的内容的阐述便不尽相同,有人曾穷一生之力,也未能真正弄通这本书的奥义。”
睿王说:“孤听说,《易经》就是一本算卦的书,不但能卜个人休咎,知过去未来,且能预知国家大事呢?”
范文程说:“从外表看,《易经》确是一本卜筮之书,因为它由卦和爻组成。可供卜筮之用,但这只是它的一面,要知道,这卦辞和爻辞暗藏玄机,透过这些,从中可悟出许多人生的大道理。”
说到这里,自然要扯上太极、两仪、四象及六十四卦。于是,他又用手蘸着茶水,在矮几上画出了太极和八卦的图形,所谓乾三连,坤六断,震仰盂,艮覆盂,离中虚,坎中满,兑上缺,巽下断。
范文程侃侃而谈,听得睿王兴趣盎然,乃说:“既然如此,孤这里也有此书,先生何不为孤卜上一卦,让孤见识见识。”
说着,他真的随手从书架上取出了《易经》,隔着茶几递了过来。
这一来,范文程可作难了。且不说真要卜筮还须蓍草或龟壳等工具,另外,若真是预测什么大事,这么草率就卜,也显得心地不诚。
睿王看出他的心事,忙说:“来来来,孤只是为了见识见识,这卜筮究竟是怎么个过程,又不在乎它灵不灵的,。”
其实,范文程平日也喜欢卜卦的,此刻,他只好取出几枚天命通宝,代替蓍草,真的为睿王演试起来。
他将三枚铜钱放在手心,轻轻地合十向空摇着,然后往小几上一放,就眯着眼睛看它的正反,然后一一记在一张纸上,反复数次,纸上的记号越记越多,最后,他便翻着书仔细地查对起来。
睿王兴致勃勃地看着他演算,见他在翻书,便说:“什么卦?”
范文程连连说:“奇,奇,奇,这是臣今年的头一卜,竟均由阳爻组成,乾上乾下,为六十四卦中的第一卦——乾卦。”
睿王说:“乾卦吉祥不吉祥?”
范文程心中暗自猜疑:睿王不是说只看过程,并不是真的要卜卦么,怎么又问起这话呢?新年伊始,动手便卜出六画皆奇的乾卦,这真是平生难逢难遇的奇事,而睿王这么穷追,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呢?
睿王似看出他心中的疑惑,忙说:“孤确是出于好奇,别无他意,不过,既然卜了,这结果也无妨听听。”
范文程只好说:“此卦六画皆奇,上下皆乾,所谓阳之纯而又健之至也,这是很难得的。卦辞为元亨利贞,这都是很吉利的字眼,是上上大吉。书上说,元者,大也;亨者,通也;利者,得宜也;贞者,正而固也,元亨利贞,乃是乾道大通而至正,不过——”
四 摄政王爷(4)
范文程说着,却又沉吟着不往下说了。睿王不由焦躁,说:“不过什么?您不要吞吞吐吐,也不要这么认真,孤不是说过吗,又不是成心让你卜休咎,你只假设一下,设若此卦为孤有意而为,又是卜的国事,这将如何呢?”
范文程说:“若真是有心而卜,卜的又是国事,那么它预示王爷,大清国的国运,好固然好,只是飞黄腾达的时机暂时不成熟。”
睿王说:“这也有什么说的吗?”
范文程说:“虽为乾卦,却断在初九,系辞为潜龙勿用,这里的潜龙应是指有大作为的君王,只因时机未到,他只能暂时蛰伏,也即孟夫子所说:虽有智慧,不如乘势;虽有鎡基,不如待时。”
睿王听了,似乎还未完全明白,又接过书来,自己翻了翻,念道:“天行健,君子当自强不息。这么说,是机会还未完全成熟,我们不能急,只要敬天修德,便会有好消息来。”
范文程连连点头说:“王爷理解得比臣透彻。”
于是,他从乾卦的初九潜龙勿用,直说到上九亢龙有悔,说宇宙间的事物,有阴阳、动静、刚柔,它们之间是相互演变着的,既相生,又相克,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过犹不及,否极泰来……
范文程尽自己所知,和睿王说起易理,说起阴阳变化。睿王恭敬地陪坐着,听得十分认真,就像一个虔诚的小学生。
2 多尔衮的抱负
“穷则变,变则通”;
“飞黄腾达的时机还不成熟。”
直到范文程告辞后走了,多尔衮仍在想着卦辞,想着范文程的话。
这时他的福晋拥着两个贴身宫女过来了,一见他不由笑眯眯地问道:“客人走了,可不可以再演秧歌?”
他抬头看了看天,说:“天色不是已晚了吗,留着明天再看吧。”
福晋一听,不高兴地噘着嘴坐在一边。
多尔衮不由望着她皱眉。他不喜欢这个福晋,但这桩婚事是皇太极手中定下的,为此,皇太极曾经剥夺了他一场美满的婚姻,可以说,这是皇兄在他心中留下的唯一憾事。身为爱新觉罗氏子孙,多尔衮无法拒绝这桩令他头痛的婚姻,但一看见这个福晋,眼前就会浮现出另一个人影,在向他闪着一双忧郁的眼神,而一想起这眼神,多尔衮的心,便摧肝裂胆地痛。
眼下,福晋生气地走了,他巴不得她快些离开,好一人想心事:
太祖爷努尔哈赤说过:大而变小,小而成大,古来兴亡变迁之道甚多。又说:我金汗身行正道,上天眷爱,况南京、北京、汴京本非一人所居之地,乃女真、汉人轮流居住之地,我的子孙,应时刻以进兵中原为念,有朝一日,要光复大金汗国的疆土。
他想,今天这卦辞与目下的情形何其相似啊!我大清兵强马壮,灭亡明朝、统一大江南北,实现父兄两代人的愿望,已是近在眼前的事,所差的就只是时机了,时机不到,潜龙勿用。
想到这些,多尔衮不由思绪万千……
三十三岁的多尔衮,一生最敬佩两个人,这就是父亲努尔哈赤和哥哥皇太极。论起来,努尔哈赤出身贫寒,他母亲早逝,受继母虐待,十九岁便分家另过,挖人参、采松子、猎野猪,只要能换钱的事都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