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尔衮不意那个整日板着脸的丁拱辰,竟有两个如此漂亮的女儿,她们并不因失身为奴而气馁,也不因被俘而仇视主人,且临危不惧,舍己救人。
为了感谢她,他下令赏了她们很多食品和布匹——这是奴隶们最稀罕的物品,并令人送她们回家。
多铎急于知道姐妹俩的情况,多尔衮于是告诉他,这丁拱辰原是明朝的一个兵工总监,是铸红衣大炮的总工头,官至工部五品郎中,明朝在滦州府开设炮厂,由他在那里监工,去年我军大举伐明,破滦州,丁拱辰一家和大批工匠被掳获,来到了这天寒地冻的关外,丁拱辰虽仍是铸炮,却已不再是官身,且是正黄旗名下的奴隶,他死心塌地效忠明朝,不愿为大清出力,铸炮工程进度缓慢,为此,监工的赖塔很不待见这个人。
丁拱辰的态度,多铎是能理解的,谁让他们这以前是冤家对头呢。可一听他们一家归在正黄旗名下,不由作了难,若是别的旗,多铎或许只要一句话,便可将她们要来,可正黄旗归豪格统率,豪格自恃是皇太极长子,很忌刻他们兄弟,处处与他们为难,你越是想的他越是不给。
眼下哥哥心事沉沉,多铎只好安慰他道:“这事只能慢慢来,不是说事缓则圆吗?”
这以后,多尔衮有事没事爱往这边来,来了必去看丁家阿怜。
久而久之,多尔衮得知阿怜于汉学有着很好的根底,不但于诗词歌赋能倒背如流,且也能诗会画。这一来,多尔衮更不能不对她刮目相看了。尽管如此,一边的多铎却察觉出,哥哥虽对阿怜十分关爱,阿怜却显得有几分矜持,像睿王爷亲自来到一个奴隶家,应是十分荣耀的事,她也表现冷淡。
但多尔衮仍很喜欢阿怜。阿怜性格深沉,说话从从容容,不卑不亢,稳重而不失礼节。至于那个丁拱辰,一开始就可以看出,他不喜欢自己的女儿和年轻的王爷来往,只不过身为奴隶,他自己的主也作不了,又能奈何威名赫赫的睿亲王呢?
在多尔衮的督促下,铸炮工作正有条不紊地进行。厂房早搭建好了,炉子也砌成了,选矿等前期工作也已完成,那一天试铸,百多人正热火朝天地在工棚工作,十多人拉动大风箱,发出呼呼的吹风声,火焰升腾,炉中的铁水终于显现出白光,这说明已足火候了,眼望着奔腾的铁水注入事先做好的泥范里,一边的睿亲王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拖着懒散的步履,放心地回去休息。
大炮铸成了,多尔衮和多铎亲临现场炮试。不想才放了一炮,不但炮弹没有飞多远就落了地,且发现声音不对,仔细一看,这炮筒上竟有一条极细的裂口,炮筒有裂口怎么能用呢,若再放不是出口就会爆炸吗?
多尔衮一怒之下,下令让丁拱辰查出原因。丁拱辰却说,原因出在矿石上,一句话,这里的铁矿石不能铸炮。铁矿石不行,意味着必须另起炉灶,可好容易在这里安营扎寨啊,这一拖又要多久才能成功呢?但不行就是不行,这是无法免强的。
多尔衮信以为真,乃赶到盛京去向皇太极报告情况,想另外择地选矿。不想回来时,丁拱辰已被赖塔五花大绑地绑在火堆前了,而多铎则在一边干着急,只差一步,这个丁拱辰就要被活活烧死。
四 摄政王爷(15)
赖塔是皇太极派与多尔衮的副手,他在多尔衮去盛京后,接到另一个汉人工匠的密报:铁矿石根本就没有问题,原因出在丁拱辰的身上——这个可恶的南蛮子不愿为大清效劳,暗中在矿石的配料中做了手脚。
这么说,这个丁拱辰是死有余辜的了。
这时,多尔衮看到,丁拱辰一家子都跪在火堆边,为行将被烧死的丁拱辰送行,那阿怜已是哭成泪人儿了,多尔衮的心一下就软了。
这个丁拱辰,是明朝的大学士徐光启一手调教出来的人,徐光启从洋人汤若望那里学来的西洋人的天文、算学及从葡萄牙人那里学来的造炮技术,几乎全教给了他。所以,有关大炮的所有技术:从铸炮到制造炮弹,从测距到瞄准,他全会,大清若不打算造红衣大炮便罢,若要造,便离不开这个全挎子工匠。
于是,他的手一挥,丁拱辰被从火堆边放了开来。
这天晚上,他和丁拱辰作了一次推心置腹的长谈,并下令改善了丁拱辰一家的生活待遇,不但为他指定了像样的房子,还派了两名奴隶服侍他们一家。这以后,丁拱辰终于真心实意地为大清铸炮了。
打那以后,多铎就明显地感觉到,阿怜姐妹对他们兄弟态度好多了。多尔衮很想让小姐妹脱离苦海,他和多铎商量,二人费了很多心思,终于有了办法,这就是借口学汉文,先将阿怜传来,作他们的汉文教师,待有机会,代她姐妹向豪格交一笔赎身银子。
眼看兄弟俩的计划在一步步走向成功,不料却被豪格察觉到了。这事的结果自然是一个悲剧,但多铎始终不明白,多尔衮若下决心与豪格争,不一定会失败,不知为什么,事到临头,多尔衮却中途退缩,一言不发。
于是,豪格只一句话,就彻底破坏了他们的美梦——丁拱辰后来被豪格借故杀了,阿怜被迫自杀,阿黛却在被豪格强奸后发疯了。
多铎既哀阿怜姐妹的不幸,也恨十四哥的不争,万般无奈之下,他收留了阿黛。阿黛不疯时,常来他府中乞食,若发疯时,便四处奔走,且唱一些别人难懂的歌。
据赖塔说,她的歌能预示后事,有一回,她的歌词中唱到了一座山倒塌了,后来,果然有座山崩塌了。多铎不相信,也从没把这事放在心上,今天她又是这么唱了,多铎想,这歌究竟能预示什么后事呢?
豪格开心地大笑了,这是父亲死后四个月来,他第一次发自内心的大笑。
多尔衮用阴谋手段,假传大行皇帝口谕,剥夺了他皇位的继承权。福临即位后,朝局似乎是稳定了,于是,过去奔走他门下的那班人渐渐疏远他了,属于两黄旗的索尼、图赖、鳌拜,过去在他面前,一个个趋之若骛,如今都对他敬而远之,身为先帝长子的和硕肃亲王,开始体味到世态的炎凉了,那阵子,他在府中似乎是要发疯了,他大骂父亲,大骂多尔衮,更大骂无能的、被多尔衮玩弄于股掌之中的郑亲王济尔哈朗,可骂过之后,除了增加自己的痛苦,增加自己的烦恼,又于大事何益?
那天,他一人倚坐在火塘边,一边饮酒,一边看女奴阿黛为他跳舞。
阿怜虽已自杀,阿黛却未能逃出他的手心。这以后,阿黛疯了,胡言乱语的,便被福晋赶出了府门,多铎虽收留了她,但豫王府却无法禁锢住一个疯子,阿黛四处流浪,常和那班汉人奴隶鬼混,有时也来他肃王府中,他不厌恶她,为了解闷,便让她为他跳舞,高兴时,也赏她一些吃的。只可惜她一身肮脏,神志不清,已是只能远观而不能近玩了。
阿黛的舞跳得真好,那腰肢的扭动,手脚的屈曲,是那么有节奏,是那么好看,就像没有骨头的蛇妖,令失意的王爷,痴迷而困惑,不由赏了她半只烧烤的狍子腿。
这时,镶黄旗副都统扬善走了进来。
扬善是唯一没有离他而去的亲信。肃亲王好悔啊,这以前,他并没有看重这个扬善,只让他做副都统,可眼下,那些平日得他好处多多的都离他而去了,而扬善却一如既往,肃亲王担米养仇人,斗米养恩人,待掂量出轻重、分辨出忠奸时,已是大错铸成了。
四 摄政王爷(16)
“王爷,有消息了。”扬善走近来,也在火塘的一边坐下,接过王爷递过来的酒,正要接着说下去,忽然一眼瞥见了在一边啃狍子肉的阿黛,他立刻住嘴,只向豪格使了个眼神。
豪格望一眼阿黛,说:“无妨,她是汉人,不懂满语。”
扬善于是兴致勃勃地说:“王爷,不是说,后天大操,那个人要去东校场阅兵吗,臣已有了主意。”
豪格本是斜倚在靠枕上的,此时一个激愣坐了起来,说:“什么主意?”
扬善说:“事关臣身家性命,但不知王爷下不下得这个狠心?”
豪格说:“这不单是关系你的身家性命,也关系本王的身家性命,老子断定,此回若不能一下置他于死地,他断断乎饶不了我,所以,只要你的主意稳妥,老子决不手软!”
扬善说:“好,臣听说,那个人在后天举行阅兵式,并当场誓师,臣已把他的必经之地都仔细勘察了一番,可以保证,这主意十分稳妥。”
豪格一听,脸上不由泛起红光,说:“事不宜迟,咱们就在后天动手,你说,怎么干?”
扬善点头,拣起火塘边的一根硬柴,在火灰上划了几道杠,说:“王爷请看,后天他去东校场,从他的府上去东校场,必经过这座东大桥,桥身很窄,车子与护卫不能并行,两边茅封草长,正好埋伏人马,咱们把力士埋伏在草中,趁他车边无人时来个突然袭击,这个时候,这个地方,他进退都有不便,想逃也无处逃,这可比博浪滩剌秦王要有把握得多。”
肃王爷仔细想了想,觉得这个办法很周密,不由连连点头说:“很好,咱就派神獒去如何?”
神獒不是一条狗,而是肃王豢养的一名死士。他本是响马,在西辽河一带打家劫舍,身经百战的八骑也不能奈何他,后来,打听到他是个孝子,乃把他母亲抓住,神獒才主动投案,本是要处死的,但肃王见他长得十分魁梧,有一身蛮力气,手下有一伙人,个个都是亡命之徒,马上功夫都十分了得,于是把他留在府中,让他把手下人全召了来,为肃王看家护院。神獒于是视肃王为再生父母,愿为他效死力。
眼下扬善的主意,就是冲着这伙人来的,用他们没有后患,因为他们都很讲义气,就是事败被擒,也不会攀诬别人。眼下一听肃王派神獒去,扬善于是说:
“臣想用的也正是他。臣已把各种情况都设想过一遍了,那个人的车子上桥时,左右护卫都只能跟在后面,神獒力大无穷,突然从草中冲出,左右只能看着徒唤奈何。只要那人一死,他那两个兄弟便不难对付了,至于礼王、郑王,都是面糊王爷,年纪都一大把了,谁不愿打个顺风旗?到时可就是王爷您的天下了。”
肃王爷一听,立刻开怀地大笑起来……
5 处变不惊
阿济格和多铎走后,睿亲王仍在想豪格的事。不想就在这时,隶属正黄旗的何洛会前来请安。
何洛会一度任正黄旗的固山额真,因贪功冒赏被人揭发,皇太极将他连贬三级,丢了官的何洛会心有不甘,他见豪格为皇长子,将来有望得承大统,便常奔走豪格门下,听豪格驱使,不想皇太极病逝后,朝中政局翻新,他那靠豪格图起复的愿望成了画饼,何洛会便又频频造访起睿亲王府来。
“摄政王爷新年吉祥。”何洛会走近多尔衮,行了个参拜大礼。
睿亲王明白眼前的何洛会是个小人,一点也不喜欢他,但仍勉强笑着并伸出手,示意何洛会起来,说:
“何洛会,这么晚了,你来此一定有什么事?”
何洛会立起身,低声说:“王爷确实精明,眼下正有大事相告。”
多尔衮一惊,说:“是吗?”
何洛会低声说:“王爷,那边有动静了。”
多尔衮头一偏,双眼紧紧盯着何洛会,说:“什么动静?这么神秘兮兮的?”
何洛会沉吟半晌,望一眼两边,睿亲王会意,忙示意门边立着的一个侍卫退出去,又指了指下首的椅子,何洛会终于坐下来,吁了一口气,然后愤愤不平地说:
四 摄政王爷(17)
“王爷,肃王——不,豪格这小子太不是人了。”
接着,何洛会便说起个中细节。
新年伊始,因睿亲王与郑亲王以叔王辅政,而礼亲王已年过六十,所以,孝端皇太后有懿旨,此三位亲王上朝可免跪拜。豪格对这一道恩诏十分不满,散朝后,在群臣中大放厥词,说都是亲王,为什么不能一视同仁。
多尔衮一听就为了这事,不由微微一笑,说:“这也没什么,你还指望他那狗嘴里能吐出象牙?”
不想何洛会又说:“豪格大年初一还在家咒骂您,说的话真是不堪入耳。”
多尔衮淡淡地一笑,说:“都骂些什么?”
何洛会迟疑着,说:“小臣都学不出口。”
多尔衮知道他的难处,说:“说,恕你无罪。”
何洛会于是说:“大年初一,他刚祭完堂子,回府后便狠狠地咒骂王爷,说王爷不是有福之人,将来会不得好死。”
多尔衮微笑着说:“你特地跑来,就为了向孤报告这事?”
何洛会说:“可不,还有一事,小臣觉得十分可疑。”
多尔衮说:“什么事?”
何洛会说:“今天,镶黄旗副都统扬善去了豪格家,二人不知商量什么事,扬善直到掌灯时才出来。”
这话有些说到点子上了,多尔衮心生警惕,但仍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说:
“扬善原本就是豪格的人,眼下还只有他念记故主,这也难得呀。”
何洛会说:“王爷可要小心,那个扬善可是个最有主意的人。”
多尔衮点点头,说“好的,何洛会,你可要多留点神,本王知道你是能办大事的人,会有你的好处的。”
何洛会受到睿王爷的夸奖,脸上立刻挂满了诌媚的笑,可他还要再说,睿王爷却似乎不耐烦了,他手一挥说:
“你还有事吗,没事跪安吧。”
何洛会还想说什么,但见王爷下了逐客令,只好把一肚子的殷勤话咽了下去,匆匆告退。
豪格天天在府中骂他,多尔衮对这个消息一点也不感到新鲜,因为早有人把这些告诉过他了。他想,如果豪格只会骂人,这倒不是坏事,这说明豪格没有别的能耐了,但多谋善断的扬善常跑豪格府,这却不能不令多尔衮警惕。
但是,扬善能为他出什么坏主意呢?
这些日子,随着朝中政局一天天稳定,原来追随豪格的那班人纷纷倒戈了,就连索尼、鳌拜等有能力的大臣,也开始向他议政王靠拢,豪格终于被孤立起来,那么,他还有什么能耐呢,难道他要狗急跳墙?
多尔衮想不出所以然。
年前他在北京,已听到流寇占领长安、崇祯皇帝要兵无兵,要饷无饷的消息。不久,臣服大清的内蒙古鄂尔多斯部也有奏报前来,说窜扰中原的流寇已攻下长安,建国号为大顺,改年号为永昌,造甲申历,铸永昌钱,封官设守,其势力已与大清属邦的鄂尔多斯相衔接。流寇如此猖獗,明朝兵饷两缺,相将无人,这不正是带兵进关,逐鹿中原的绝好时机吗?夺取北京,灭亡明朝,这可是努尔哈赤、皇太极两代人追求的目标,多尔衮一直在想这件事,可不解决豪格,多尔衮就不能安下一条心去想那头。
第二天,多铎又来到府上。
三兄弟中,多尔衮最亲多铎,多铎也最敬重多尔衮,但二人都与阿济格不太融洽,这不是因为年龄的差距——阿济格只比多尔衮大三岁。只因阿济格生性贪鄙,且目光短浅,经常为一些小事与人争议不休,多尔衮和多铎劝过他几次,他不信,于是,都有些看不起他,认为他胸无大志。
眼下多铎进门,见面就说:“哥,你明日要去阅军?”
多尔衮一愣,说:“不是吗,到时你们镶白旗也要去的。”
多铎又说:“可是在东校场?”
多尔衮说:“是呀,这都写在宫门口告示牌上了,到时连御驾也要亲临。”
四 摄政王爷(18)
多铎说:“你能否改走其它路线,不走那座桥?”
多尔衮说:“这是为什么,你听到什么了?”
多铎摇了摇头,说:“没听到什么,不过,我有预感,好像要出事。”
多尔衮一听,不由把这个兄弟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说:“这话从何说起呢,从我这府里出发,不走东大桥能走哪里,如果临时改走其它路线,不但要误事,且会被子人笑话的。”
多铎于是把阿黛的唱词向他说了一遍,又说:“赖塔说过,这个阿黛疯了后,便有些灵气,能知过去未来,有好几件事都被她说灵了。”
多尔衮一听他提阿黛,心就紧了一下。他不愿看到阿黛,是怕看见她后便会想起阿怜,但今天多铎的话,却不能不引起他的警惕,满洲人是最信鬼神的,自阿怜死后,多尔衮就多次梦到过她,他想,阿黛的疯魔,或许是阿怜的附体,而这歌词,谁能说,不是阿怜在向他暗示呢?于是说:
“如果有事,一定是豪格作怪,可他想搞兵变是不可能的,眼下两黄旗他指挥不动。”
多铎说:“他不搞兵变还可用其它手段嘛,比方说,他豢养了一批看家护院的狗,能不咬人吗?”
多尔衮一听,不由沉思不语。
多铎说:“哥,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多尔衮说:“你说,阿黛提到了桥?”
多铎说:“是呀,她不提到这座桥,我还想不到阅兵的事上去呢。”
多尔衮想了想,说:“要不,就这样——”
说着,他附在弟弟耳边,说了几句悄悄话。
多铎连连点头。
6 摄政王
沈阳东门外有一片开阔地,广袤若十数里,绿草悠悠,一望无际,直到浑河边,这以前这里是明军的大校场,明军败于萨尔浒之后,努尔哈赤占领了沈阳,乃改沈阳为盛京,这里仍是八旗兵跑马射箭的场所,能摆开数万人马。
多尔衮在出师前,定在大校场阅兵,几天前,这里靠山搭起了一座大台,三面围着黄色帷幄,一面向着空旷的草场,上面有搭手的扶栏,中间摆了御座,因皇上将要亲临,所以,这天一大早,就有先期到达的宫廷侍卫,在这里布置警戒,一个个刀出鞘,箭上弦,很是森严。
辰牌时分,顺治帝福临乘车从宫中出发了,陪他一同坐在御辇中的,是他的亲伯父、和硕礼亲王代善,御驾的前后左右,是皇帝的全套卤部仪仗,以及全副武装的御林军。才六岁的福临听说是去看操便很兴奋,在车中,他一个劲地问他的二伯父,说:
“二伯,为什么要练兵呢?”
代善从内心里喜欢这个侄子皇上,于是恭恭敬敬地回答说:“因为要打仗,所以非练兵不可,兵不练是打不好仗的。”
福临说:“打仗与行围是一回事吗?”
代善说:“可以说是一回事,但又不是一回事。”
福临说:“怎么这样说呢?”
代善说:“打仗是打敌人,行围是打野兽,虽都是打打杀杀,可对象不一样。”
福临说:“你打敌人时,敌人打你吗,他也有刀枪吗?”
代善说:“当然有,敌人也很厉害的,他们也有刀枪,弄不好,敌人也可杀你。”
福临一听,不由害怕,他紧紧地倚在代善怀中,说:“为什么要去杀人呢,不杀不好吗?”
代善说:“皇上真是仁厚之君,可要坐稳天下,不杀人是不行的,在这个世界上,咱们不杀他,他便要杀咱们。”
福临说:“那,我们大家都坐下来,宣布谁也不准杀谁不就成了吗?”
代善说:“皇上想得太天真了,那哪能成事呢,再说,又由谁去把这些人都召拢来呢?谁又会相信你说的呢?”
福临说:“由朕来召集,你们不是说,朕是皇帝,天下人都得听朕的吗?那朕就宣布,从现在起,谁也不准杀谁。”
四 摄政王爷(19)
伯侄就这么说着,不觉已到阅兵场。只见广场上已旗帜鲜明,人山人海,阅兵台下,黑压压跪了一大片文武大臣,由济尔哈朗领头,齐声唱道:
“恭迎圣驾。”
代善掀开车帘,先向四周望去,只见广场上,正黄、镶黄,正红,镶红、正蓝、镶蓝、正白、镶白,八支大军,满满地占据了整个广场,刀枪林立,精神抖擞,显得十分威武,且数万人马,竟然寂然无声,只听得猎猎旌旗,在迎风摆动的哗哗声。
代善一边抱着皇帝下车登台,一边由远及近,向四下张望,渐渐看到身边来了——怎么只见郑亲王济尔哈朗,没见睿亲王多尔衮呢,他是主角,他不来,这台戏怎么唱?
代善先代皇帝传谕:“众卿平身。”
接着,代善问起多尔衮,皇帝也跟着问起多尔衮,济尔哈朗没有理睬代善,却走近一步,向皇帝大声奏道:
“启禀皇上,多尔衮该来了。”
这是一句大废话,多尔衮当然该来,问题是他为什么没来?众臣面面相觑,都在猜测。直到此时,人们才发现,不但多尔衮没来,就连他的两个兄弟也没来。
这是为什么?
就在这时,只见大道上尘土飞扬,一匹快马急驰而来,马上的骑手是多尔衮的一名侍卫,他一路打马飞奔,直到离御前一箭之地才滚鞍下马,几步跑近,俯伏于地,大声奏道:
“皇上,不好啦,有人谋刺议政王!”
众御前大臣皆大吃一惊,广场上更是掀起了一阵低沉的雷鸣,齐声道:“啊!”
反应最快的,是紧跟在济尔哈朗身后的豪格,他连连问道:“多尔衮,不,议政王可被刺着啦?”
代善瞪了豪格一眼。他似乎从这个大侄子不同寻常的口气中,察觉到了什么,可他此刻顾不得这些了,只向侍卫问道:
“议政王可好?”
侍卫从容地说:“刺客埋伏在东大桥边的草丛中,突然冲出,挥刀砍向睿王爷,睿王爷被砍中肩膀,这时,我们都上来了,把这个家伙乱刀砍死了,可草丛中还有几个,却乘机逃走了。”
众人一听,不由七嘴八舌地乱问。这个侍卫一时不知回答哪个好,但把眼来望二王,郑亲王已慌了手脚,还是礼王算能沉住气,他扫视众大臣一眼,说:
“大操改期,众臣随圣驾同去睿亲王府探视。”
于是,众人一齐随皇帝去睿亲王府。
一行人匆忙赶来,在睿亲王府门前下了轿马。只见大门口仍一如既往,似乎什么事也没发生。礼王挥手让众人止步,自己和郑亲王陪皇帝先进去探视,众臣只好一齐候在大厅里。过了许久,不见动静,众人都有些耐不住了,豪格更是焦燥,他一个劲地在厅中踱着方步,半晌,又对着内堂,不知是指礼王,还是指郑王,只说:
“真是越老越不会办事,只说是死是活,先让人出来报个信也是好的嘛!”
众人都不说话,但一个个交头接耳,分明是在猜测。突然,不知是谁留神,竟发现他们所在的这个大厅,竟被多铎和阿济格指挥的大队正白旗的士兵包围了——门前、窗下,外面的走廊里,都是全副武装的士兵,一个个刀出鞘,箭上弦,如临大敌,多铎和阿济格则一重身铠,手按佩剑,虎视眈眈地盯着大厅。
众人不由愕然,一个个呆若木鸡;豪格情知不妙,便要伺机开溜。不想就在这时,只见常跟在皇帝身边的一个小太监走了出来,大声叫道:
“有旨。”
众臣不由一齐跪了下来,豪格也不由自主地双腿一软,直直地跪了下来。小太监走上前,突然指着豪格和扬善大声道:
“皇上口谕,将乱臣豪格、扬善拿下。”
豪格和扬善一听,跳了起来,正要抽刀反抗,可左右一下涌出了许多武士,他们一齐冲上来,只几下就将二人制服。这时,只见二门一下打开,几个人同时出现在众臣眼前,他们是面露惊恐的皇帝、紧紧扳着脸的代善,和灰头土脸的济尔哈朗,最后才是笑逐颜开的多尔衮。
四 摄政王爷(20)
豪格一见,不由挣脱揪扭,一下跪倒在代善面前,说:“二伯救我!”
代善猛地一脚,将豪格踹倒,又指着他的鼻尖大骂道:“不知死活的畜牲,你该死!”
多尔衮起了个大早,盥洗毕,用过早点,便在奴才的服侍下,穿戴完毕,匆匆出发,他乘坐的是一辆豪华的后档轿车,前后左右全是身着重铠的护卫。不想走到东大桥边,果见两边茅封草长,桥面太窄,只能容一部车走过。于是,两边的侍卫只能跟在车后,不想上得桥来,刚走了不几步,突见草中涌出好几个人,一个个手持长刀,直往议政王乘坐的后档轿车冲来,其中一个大汉动作最快,他几步便冲到了轿车边,手持一把百十斤重的大刀,举刀便砍。
轿车两边没有护卫,跟在后面的护卫冲上去时,便被这几个同伙敌住了,冲到轿车边的大汉向轿中一刀挥去,竟把车顶砍开,杏黄色的车帘被卷到了天上,第二刀便砍进了车内,众人一下吓呆了,都以为议政王完了。
不料这时的大汉也呆了——原来这是一辆空车,里面除了一段木头,却无一人,这时,只见后面几骑飞奔而来,为首一人,正是议政王多尔衮,他一身重铠,手持佩剑,向众人大喝道:
“快快拿下刺客!”
众人这才一下省悟过来,于是一齐涌上前,堵住了这头,这里几个刺客早已瞄好了退路,于是一边抵挡,一边往大桥那头跑。不想就在这时,只见豫王多铎带着一队人马从那头冲上桥来,两起人马齐上,把这几个刺客堵在桥上,一个也跑不脱。
那个派去向皇上送信的侍卫,是议政王交代好了的,不能说议政王死了,说死了八旗军会乱套;也不能说议政王安全无恙,那样说势必惊走豪格,或逼反豪格,而模棱两可是最好的办法。
豪格果然上当,送上门来让人抓,也不能说豪格蠢笨——他下了老本,谁不想要个结果?眼下结果出来了,可难坏了代善。
其实,豪格看神獒并未看走眼,多铎将他吊在梁上用浸过水的皮鞭抽,那只是小菜一碟;阿济格将他架在烤全牛的铁架子上用炭火烤,他竟毫无一言,真不愧是一条响铮铮的铁汉。可是,人总是良莠不齐——豪格派出跟他的人,竟有两人受不住酷刑,才吊起来便呕屎一样地全招了,不过,就是没有他们的口供,豪格也脱不了干系:谁不知这神獒是肃亲王府的护院?
“请问皇上,豪格派出刺客杀臣,这是什么罪?”
当代善、济尔哈朗拥着福临走进多尔衮的卧室时,不想多尔衮好好的,身上没有半点伤痕,且跪伏在门口接驾。代善和济尔哈朗不由大吃一惊,就连六岁的皇上,也有些莫明其妙,代善正要发问,多尔衮却抢了先,他将一张供状递过来,口中问的是皇上,眼睛却是望着二王。
“豪格要杀你?”代善惊问,同时,他想起豪格在东校场不同寻常的问话。
济尔哈朗却仍没有省过神,他瞪着一双困惑的眼睛,不知多尔衮葫芦里卖在什么药。
多尔衮只好将过程说了一遍,且让他们看到了一群被抓的刺客,以及他们的凶器。济尔哈朗吓了一跳,说:
“这不大可能吧?”
多尔衮冷笑着说:“不可能,那么,这一切都是我捏造的?老兄,豪格是对二王议政不满,他今天可杀我,说不定明天就要杀你!”
济尔哈朗脸都吓白了,嗫嚅了半天,说:“不,不,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这,这个小子太不知轻重了,这可是谋反啊,谋反可是死,死——”
济尔哈朗望望多尔衮,又望望代善,把后面的话咽了下去。
多尔衮别过脸不望济尔哈朗,却对着一直沉默不语的代善说:“二哥,这可是在国丧期间,豪格就敢动这个心思,那我还敢出门?这个隐患不除,国家还想安宁?”
代善此时心情痛苦极了。豪格竟敢作出这种骨肉相残的蠢事,手段是如此毒辣,又如此不留余地,这让他说什么好呢?他明白,多尔衮是一定要置豪格于死地的。再说,豪格这样做,无论国法家法,就是满门抄斩,别人也无话可说。但是,他可是自己的亲侄子啊!
四 摄政王爷(21)
代善嘴唇颤抖着,哆哆嗦嗦好半天才说:“豪格这小子是发疯了,杀人偿命,国有常刑,主使谋刺议政王,更是罪加一等,自然是杀无赦——”
一句话未完,提刀等在阶下的多铎,立刻响亮地答了一声道:“是!”
转身就要去执行,代善忙叫道:“慢。”
说着,转向多尔衮,迟疑半晌,才说:“十四弟,我的好兄弟,你是议政王,要杀豪格,可要杀得叫人心服口服啊。”
多尔衮一怔,立刻扬着手中的供状道:“难道这是我伪造的?立刻可以传齐一干人犯,当堂对质。”
代善说:“这倒不必,十四弟,人家会说,重刑之下,何求不得?”
代善这是明显地偏袒豪格。多尔衮不由大声说:“二哥,我这个议政王可是大家公推的,连你也点了头的,豪格要杀我,不是冲这点来的吗?眼下他要杀我,你却袒护他,你眼中没有我这议政王,可也没有国法家法啊!既然如此,我这议政王干着又有什么意思,我何苦啊?今天当着皇上的面,我把话说了,这议政王我不干了。”
济尔哈朗为豪格的事,出了不少力,到头来却没有得到豪格一句好话,所以,他对豪格也没有好看法。此番干这等大事,事前竟没有向他透半点风,济尔哈朗更加生气,乘机说:
“有道是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何况他谋刺的是议政王呢?不斩豪格,我这议政王也不干了。”
代善不由瞪了济尔哈朗一眼,他不意这个平日与豪格挺亲近的人,在这个时候,竟然也来踩沉船、添乱子。他虽不怕济尔哈朗撂担子——他断定济尔哈朗只是摆样子,其实舍不得到手的位置,却怕多尔衮下逼脚棋,国丧之后,政局刚刚安定,眼看就要大举兵伐中原,以多尔衮之才,足当大任,这是他人替代不了的。代善不止一次想过,豪格志大才疏,不孚众望,要争位,根本不是多尔衮的对手,原以为他会知难而退,不料今天竟动手了,眼下多尔衮已稳稳占着理儿,这口气,已是有他无我、势不两立了,代善不由为难,他只好苦口婆心地劝道:
“十四弟,你别说气话了,他人尤可,你这议政王却是谁也替代不了的。任何人要更改,二哥我决不会答应,你的一班晚辈子侄也不会答应,二哥手下的正红旗、镶红旗也不会答应。”
多尔衮冷笑说:“我的好二哥,这个时候说这个话有什么用?小弟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吗,信谗言,损骨肉,可是小弟干的事吗?可局势明摆着,我若心慈手软,不处分豪格,局面就要不可收拾了,连我议政王也敢杀,他就连皇上也敢杀。到时大清内部大动干戈,本土不保,父皇、大行皇帝创下的基业毁于一旦,到时你我有何面目,见地下的父兄!”
代善见多尔衮提到了父兄,不由心中一动,于是,他改用告诫的口气说:“十四弟,你毕竟是长辈,豪格是晚辈,晚辈有错,要打、要骂、要杀都可由你,眼下你要认真,要治豪格以谋反罪,那该死的可不是豪格一人,而是满门抄斩,他那一家子可是你的亲哥哥、大行皇帝的一支亲骨肉啊,大行皇帝尸骨未寒,你难道要让大行皇帝在地下哭泣?”
代善说着,自己已是泪眼婆娑了,代善一掉泪,皇帝也跟着掉泪,这一来,多尔衮不由也想到了皇太极,那个虽篡夺了他的皇位,却是可以原谅的亲哥哥,他的眼眶也湿润了。
济尔哈朗看在眼中,立刻转弯,乘机说:“这么吧,他虽有罪,但恶行早已暴露,没有造成后果,这是天意,那么,削去他的兵权,废为庶人,也就可以了,不然,只怕会让外人说我们骨肉相残。”
多尔衮却仍虎着脸,瞥了代善一眼说:“哼,豪格敢以下犯上,外人就不看笑话?豪格为什么敢这样干,就因为他手上掌握了两黄旗人马,就因我名为议政王,其实却枉担虚名,朝堂上有人与我掣肘,背后有人为豪格撑腰,才导致今天这后果!”
代善见多尔衮口气略有松动,不由稍稍放了心。此番豪格犯下谋逆大案,罪是肯定要治的,但只要不是满门抄斩,他这个家长便也可对长眠地下的皇太极有所交代了,于是说:
四 摄政王爷(22)
“十四弟,这样吧,你信哥哥这一回,削去这小子所有封号,罚他一万两白银;两黄旗是天子亲军,也不能再交他统带,但留他一命,将他圈禁起来,永不叙用,眼下军务方急,我建议皇上封你一人为摄政王,军国大事,以你一人意见为准,这样再无人碍手碍脚,背后捣鬼,你可放心吧!”
济尔哈朗一听,虽老大不愿意,但处在这种形势下,也只好跟着说:“对,就是这样,由你一人主政。”
摄政王者,代天摄政也,虽不享有天子之名,却已是享有天子之实了。豪格一案,多尔衮清楚,该适可而止了——眼下就杀豪格,确实要招人闲话。再说,豪格暂时不死,自己却有的是机会整治他,难得的是这摄政王的名号,这已是乞浆得酒了。
多尔衮这才无话可说,客气了几句,便也不再推让了。
第二天朝会,所有王公大臣齐集一堂。众人已隐隐约约听到一些风声了,正聚在一起议论,就在这时,代善突然宣旨:扬善图谋不轨,立即处斩;豪格知情不举,且背地辱骂左右议政王,着削去封号,永远圈禁。接着,代善又宣布一道旨意:伐明在即,大事方殷,为政令统一,和硕睿亲王多尔衮宜封为摄政王,暂摄国政。
由二王议政,到一王摄政,“议”与“摄”,虽只一字之差,可意义却是非同寻常——“议”还有待“决”,而“摄”则无须这个过程了。皇太极才死不到半年,这可是政局的一大变动,众臣震惊之余,却没有一人跳出来说半个不字。
7 决计南征
豪格被一撸到底后,多尔衮的心思,立即放到了另一个地方,那就是战祸连绵的中原——这些日子,关内传来的消息,一天比一天吃紧,谓李自成不但横扫八百里秦川及河西走廊,且已挥戈三晋,明军的河防形同虚设,眼下平阳已失陷,太原也已危如垒卵,照这样的速度,指日可下北京。
得此消息,多尔衮不由想起了年初范文程卜的那一卦,心想,局势已渐趋明朗了,年初所谓“潜龙勿用”,应是指豪格之乱,眼下豪格被擒,自己岂不是“飞龙在天”?今日进位摄政王,位高权重,别人都在看着你,若不能建立奇功,徒拥虚名,又有何意义?再说,爱新觉罗氏的子孙,怎么甘心偏居一隅,屈居人下?中原花花世界,五百年前,也曾属我大金国版图;就是北京的紫禁城,姓朱的子孙坐得,爱新觉罗氏的子孙为何坐不得?
想起这些,才三十出头的摄政王爷就逸兴遄飞,遐思不已。
这天,他正在崇政殿审阅各处奏报,关内又有消息递到,谓李自成下太原,屠宁武,眼下阳和、大同已岌岌可危。多尔衮阅报立刻去看舆图,发现大同府几乎与北京处在一条平行线上,再细看注释,彼此相距也就两三天的路程。
多尔衮阅报之余,不由暗暗吃惊,心想,阳和、大同皆是九边重镇,不但形势险要,明朝且派有重兵把守,怎么就如此不堪一击呢,就是我八旗精锐数次入关,深入畿内,虽所向披靡,却也没有如此顺利呀?
想到此,摄政王爷不由矜持起来——看来,眼下我逐鹿中原的对手不是明军是流寇了,而我对明军虽了如指掌,对流寇却还梦梦不知呢。
不想就在这时,阿济格和多铎晋谒了,他们也是为这事来的,一见面,多铎便急不可耐地说:
“十四哥,听说流寇已打下太原了,看来,还真不可小觑他们呢。”
多尔衮点点头说:“是的,我算了一下,与他们交过手的的明朝大将,如洪承畴、孙传庭、卢象升以及左良玉、曹文诏、猛如虎、黄得功辈,也与我们交过手的,这班人也算是明朝百战奇勋的战将,很难啃的硬骨头,眼下几乎一一败在他们手下了,不但如此,他们还先后攻洛阳、攻襄阳、攻潼关、攻太原,无不逐个得手,看起来,流寇不但善野战,且也善攻坚,这是我们始料未及的。”
阿济格却不管这些,他知道十四弟正在考虑伐明大计,便想讨一个前部先锋做,眼下见多尔衮夸赞流寇厉害,便说:
四 摄政王爷(23)
“这有什么,流寇再厉害,也比不上我们的八旗铁骑,只要给我一万骑兵,看我杀进关去,不杀他个七进七出,也要狠狠地捞他一把,或许占领北京也未可知。”
多尔衮闻言,不由微微发笑——在努尔哈赤或皇太极时代,虽说国势方张,毕竟偏居一隅,无法与堂堂中华比,所以,不论是努尔哈赤或皇太极,划黄河以北归我有,能恢复昔日大金国的版图,便是他们的最高目标,而统一全国,这是他们当时不敢想的事。所以,努尔哈赤就是以七大恨兴师反明,也不敢提出灭明的口号;而皇太极几次与明朝谈和,几次称帝又取消帝号,就是四次伐明,深入内地,每次都只是大掠而归,不敢占一城一地,作久留的打算,这不是说努尔哈赤与皇太极没有天下之志,而是限于力量,审时度势,只能如此,阿济格受父兄的影响很深,所以也只想乘机捞一把。多尔衮想,眼看朱明子孙守不住江山了,我大清雄峙关外,修心炼胆,到这个时候了,若还只为捞一把,不也错用心思了?猛虎在山,伺机一攫,夺取天下,正其时也,十二哥真是见识短浅,应该慢慢引导他,眼下却不便往深处说,于是说:
“十二哥的勇气,小弟自是佩服,不过,我们不妨还是看高些、看远些,先不忙下结论,眼下我准备去拜会一个能人,你们来了,正好一道走。”
阿济格不觉有些扫兴,说:“哪个能人,唤进宫来便是,还值得你这个摄政王去三顾茅庐?”
多尔衮觉得这个比喻歪打正着,忙说:“好一个三顾茅庐,我就做一回屈尊求教的刘皇叔,你们二位就做关公和张飞如何。”
多铎一听,立刻猜到了,忙说:“你是要去看洪承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