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先:慢。
伯颜停住,默默看着也先。
也先毫无表情地:立刻召徐大人,本王要见他。
伯颜点点头:老臣明白。
伯颜带着徐珵进来了。这一次,伯颜的神态恭敬了许多。徐珵也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摆出一副高傲的样子。
也先:徐大人,请。
徐珵:太师诸事繁忙,今日怎么有空,想起来接见在下了?
也先:哦,本王确是万事缠身哪,不过徐大人是大明朝廷的使节,本王岂能不见?嗯?
徐珵:既然如此,咱们就言归正传吧。在下这次来的用意,想必太师已经知道了。这是皇上给太师的信函,请太师过目。
也先接过信,看了起来。
徐珵:在下奉皇上之命,特来迎回太上皇,请太师……
也先却连连摇头:不对吧?徐大人,你们皇上在信里不过是表示大明和瓦剌重修旧好之意,根本就没提迎回太上皇嘛。
徐珵:太师,且听在下说……
也先把脸拉下来,厉声地:徐大人,你这是何用意啊?莫非是戏弄本王不成?
徐珵:太师误会了,皇上在信中不提迎回太上皇,那是为太师你着想啊!
也先冷冷地:此话怎讲?还请徐大人示下。
徐珵却岔开了话题:太师别忙,在下今儿个在营里,听见远处炮声隆隆,喊杀声时起时伏,在下猜测,我明军和太师又交上手了。唉,可惜啊,如果在下猜得没错,太师,这一仗你是又打败了!
十 迎回英宗(6)
也先异常恼火,脸上的肌肉都抽搐起来。
徐珵恍若未见:依眼下的局势,这仗再打下去,太师,你以为占得了便宜吗?
也先:放肆!
徐珵:太师不想回答,那在下替太师回答了,这仗再打下去,太师不但占不到便宜,反而会继续损兵折将,祸及自身!到那时候,太师要后悔恐怕都来不及呢。
也先大怒:徐大人,你是要教训本王?
徐珵:在下说的是实话,太师不可不听。眼下的战局,不要说是太师,就是局外人都看得明明白白,所以,我朝皇上对迎回太上皇,不在信中提上一字,那是为太师着想。太师想想,如皇上明说了,岂不变成我朝向太师索要太上皇了?太师不管答不答应,情面上也不会好看吧?皇上的意思是,太师自会主动送回太上皇,太师,你说呢?
也先冷笑:徐大人,你果然巧舌如簧!只是你这一套,在本王面前却行不通,哈哈哈哈。
伯颜见状,乘机一挥手,当即有两个带刀的士兵围住徐珵,似乎要吓唬他。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徐珵有点害怕了,但仍硬着头皮豁出去:在下是耍嘴皮子的,何必动刀?太师要为难一个手无寸铁的人,胜之不武啊,反倒让人误会,太师的气量是不是太小了!
也先一愣,随即对士兵发火:谁让你们上来的?下去!
士兵唯唯诺诺退下。
徐珵松了口气,继续侃侃而谈:本来,土木堡一战,我朝英宗皇帝成了太师的阶下囚,太师还想有所作为,现今我朝有了新主,英宗皇帝成了太上皇,对太师又有何用?我朝皇上宽厚仁慈,想太师所想,让太师主动送回太上皇,以示两国和好,如此一来,天下人对太师莫不敬佩有加,太师这面子上,岂不是更好看了吗?
也先被说得心动了:不瞒徐大人说,送回太上皇,本王早有此意了。
伯颜见状,忙向也先使眼色。
也先领悟过来,嘿嘿干笑:只是……
徐珵暗喜:那太师还等什么呢?
也先:徐大人,本王直说吧,太上皇本王可以放回,但本王也得有条件哪。
徐珵:条件?
也先:太上皇在本王这儿,本王给吃给穿,待他不薄,何况这些仗打下来,本王所费甚巨。你们皇上真想要回太上皇,为何不赔偿给本王一些金银财宝?他这信里头,也是只字不提嘛。
徐珵哈哈大笑起来。
也先又拉下脸来:徐大人,你笑什么?难道本王的话错了吗?
徐珵:在下素闻太师乃英雄豪杰,太师既然愿送太上皇回朝,就当成人之美,好人做到底,那才是大丈夫所为。可惜太师却把好事做成了坏事,太师想想,你开口闭口就是索要金银财宝,这事传将出去,天下人该如何议论太师你啊?
也先一愣:那又怎样?
徐珵不慌不忙地:天下人会说,原来太师不放太上皇,那是为了敲诈金银财宝。太师,你听听,这话不是说太师乃是见利忘义之徒吗?
也先异常尴尬:这个……
徐珵:我们有句老话,叫送佛送到西天。太师既然有心与大明媾和,又何必斤斤计较?反显得太师不豪爽了。在下知道,太师是最讲名声和交情的,现今太师如不要财物,还主动送太上皇回朝,天下人对太师你,不是越加敬佩了吗?
也先终于被说动了:徐大人说的是,本王岂是见利忘义之徒。这样吧,本王答应了,明日就让你领太上皇回朝!
徐珵大喜:太师英明。
伯颜等人见也先主意已定,均莫可奈何,神色黯然。
16、前线阵地
两军对垒,但这次不是打仗,而是举行送回英宗的交接仪式。
英宗的车辇位于瓦剌军队伍中间。
明军队伍中,于谦和石亨等人身着盔甲,神情肃然。
徐珵:请太上皇下辇!
英宗缓缓走下车辇。
两军一片肃静。
于谦迎上前:明军将士恭迎太上皇回朝!
英宗平静地点点头,遏制着心头的狂喜,慢慢走向明军这一方。
他一步一步穿越了两军之间的开阔地带。
他终于走进了明军的队列。
于谦扑通跪下:太上皇,你终于回来了!
英宗也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哆哆嗦嗦地抓起一把泥土,突然无声地哭了。
于谦也泪流满面:太上皇!
英宗很快控制了自己的感情,站起来,威严地:起驾,回京!
17、乾清宫
曹吉祥将一份急报交给景帝:万岁爷,于大人急报。
景帝看了几眼,脸色大变:太上皇回来了?
曹吉祥唯唯诺诺:万……万岁爷……
景帝大怒,将急报摔在地上:这个徐珵,朕倒是小看了他,哼,他就是这么替朕办事的吗?
曹吉祥:奴才听说,是于大人和石总兵又打了大胜仗,也先抵挡不住,这才无条件放了太上皇。
景帝恨恨地坐下,脸色极为难看。
曹吉祥:万岁爷,怎么办啊?要不要派大臣前去迎接太上皇?
景帝:哼,他又不是皇上,摆这么大威风干吗?你去礼部,传朕的旨意,就派几个护卫,一顶小轿……
景帝话还没说完,门口一声吆喝:礼部尚书胡大人求见。
十 迎回英宗(7)
景帝一愣:朕还没找他,他倒来了!
胡滢进殿叩见景帝:老臣叩见皇上。
景帝:平身吧。
胡滢喜滋滋地:皇上,大喜啊,于大人接回太上皇,马上就要到京城了。
景帝又一愣:什么?马上要到京城了?这么快啊!
胡滢;太上皇想必是归心似箭哪。皇上,瓦剌已退回塞外,我大军凯旋而归,太上皇又随军回京,真是三喜临门啊!
景帝:胡爱卿,你来见朕,就是向朕道喜来了?
胡滢郑重其事地:老臣来是要奏请皇上,派宫中仪仗和文武大臣前往德胜门,隆重迎接太上皇。
景帝沉吟着,这一瞬间,他的表情极为复杂。
胡滢:我大明脱此大难,该举国同庆啊!
景帝一咬牙,作出了决定:这样吧,就派二骑一轿前往东安门迎候太上皇。
胡滢大惊失色,结结巴巴进谏:皇上,这二骑一轿,非皇家礼仪,如此寒酸,老臣只怕朝臣和京城百姓多有非议;而且这东安门乃皇宫内……内……
景帝板起脸来:你去办就是了,朕自有主意。
胡滢急得就要跪下:皇上……
景帝却厉声地:胡爱卿,朕的话你没听明白吗?还罗嗦什么?
胡滢见景帝发怒,不敢再争辩,唯唯诺诺地:是,是,老臣告退。
胡滢走后,曹吉祥心领神会地向景帝恭维着:万岁爷这着棋真是高明,太上皇回朝,先来个下马威,以后的事就好办了,嘿嘿。
景帝冷笑起来,盯着曹吉祥:曹公公,你倒懂得朕的心思,啊?
曹吉祥似乎感觉到景帝话中有话,一愣:奴才不敢。
景帝:天下人不会说朕刻薄寡恩吧?
曹吉祥:怎么会呢?万岁爷多虑了,太上皇早已失尽人心,他……他是咎由自取。
景帝又是一声冷笑:哼哼,是吗?
曹吉祥被景帝深不可测的表情弄得摸不着头脑,一脸的媚笑僵在那儿。
景帝:曹公公,回头速召徐珵进宫见朕。
曹吉祥一愣,随即点头:是,万岁爷。
18、京城街上
凯旋而归的大军从德胜门进来了。
石亨骑着高头大马,走在最前面,得意洋洋的,一副大功臣的样子。
百姓们向石亨欢呼起来:
――石总兵,是石总兵!
――石总兵,大英雄啊!
石亨呵呵而笑,抱拳向百姓们:谢谢了,谢谢了,本将军谢谢各位了!
一百姓高呼:石总兵,京城的老百姓谢谢你了!
许多百姓跪下:石总兵,你打败瓦剌,解了京城之围,你就是我们百姓的再生父母啊!
石亨看着跪了一地的百姓,不由飘飘然起来:哈哈,谢了,谢了。
石彪等人更是一副踌躇满志的样子。
队伍继续往前,石亨接受着众人的颂扬,充分感觉到了出人头地的威风,越发意气奋发了:各位谢了,有我石亨在,百姓们,你们就放心吧,过平安日子喽!
百姓们兴奋地欢呼起来:平安喽,平安喽――
整支队伍中没有于谦,原来他坐在英宗的车辇内。
英宗的车辇在欢呼声中行进在队伍中间。
袁彬神气地护卫在英宗的车辇旁边。
百姓们向英宗欢呼着:太上皇,太上皇回来了!
英宗被这种热烈的气氛感染了,不时掀开布帘,朝百姓们挥手致意。
一个小伙子见石亨得意洋洋地走过,颇为感触地:嗨,照我说啊,这次保卫京城,还多亏了于谦于大人,固守城池哪,偷袭敌营哪,还有关门打狗,瓮中捉鳖哪,这些都是于大人出的主意。
另一人附和:对,对,我也听说是于大人干的。他还是个好官呢,青天大老爷啊。
小伙子:你懂什么?于大人何止是清官,他文武双全,是天上的星宿下凡!
百姓们:是吗?难怪于大人这么神啊!
小伙子绘声绘色讲述起来:于大人的神,你们还不知道吧?说给你们听听。于大人为迎回太上皇,龙潭虎穴都赶闯,也先想杀他,可人家于大人是星宿下凡,他杀得了吗?得,让于大人轻轻松松回来了,一根汗毛都没损呢。
百姓们纷纷点头,有人开始四处寻找于谦:
――于大人呢?怎么没见于大人啊?
――是啊,于大人立了这么大的功,咱们百姓得好好谢谢他。
英宗在车辇里听见了百姓们的议论,心里一动,对于谦:于爱卿啊,百姓都想见你呐。
于谦:臣只想陪陪太上皇。
英宗;你是有功之臣,打了胜仗,理应跟大家见见面嘛。
于谦淡淡地:算了吧。臣现在最庆幸的,是太上皇顺利回京,我大明总算度过一难了。
英宗有点脸红了:是朕铸下了大祸,于爱卿,你怨朕吗?
于谦:太上皇知错就改,那是我大明的福分!
英宗若有所思地:是吗?可朕也为自己的鲁莽付出了代价,这个代价,是不是太沉重了?
于谦一愣。
英宗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一下难看了。
19、于府卧房
邻居们都拥到街上欢迎凯旋的军队去了,门前冷冷清清的。
十 迎回英宗(8)
兰心病入膏肓,躺在床上:冕儿,这外头热热闹闹的,是不是又打胜仗了?
于冕:娘,是太上皇回来了。
兰心:哦,这么说,我们是胜利了?
于冕:瓦剌退兵了,娘,大明的江山保住了!
兰心欣慰地笑了:这么说,你爹也快回来了,娘死也瞑目了。
于冕难过地:娘,快别这么说,等爹回来……
兰心:冕儿啊,娘知道,这一次,娘是真挨不过去了,唉,但愿能再见你爹一面,娘……娘这心里头实在惦记他啊!
于冕难过地流下泪:娘,我……我这就去找爹。
兰心:不用不用,你爹在忙大事呢,娘……娘等他。
于冕终于哭出声来,扑上去:娘――
兰心轻轻摸着于冕的脑袋:放心,娘提着一口气,就……就等你爹回来。
女贞急匆匆进来:夫人,夫人――
兰心挣扎着想坐起来:女贞啊,老爷他……他回来了吗?
女贞:回来了,这会儿全城的百姓都在欢迎他呢。
兰心:好,这就好了。
兰心一阵昏迷。
女贞大急:夫人,你怎么啦?夫人……
于冕的泪水哗哗流下,悲痛地哭喊着:娘,娘――
女贞顿时明白过来,兰心已是油尽灯枯了。
兰心在于冕的哭喊中醒过来,见于冕和女贞悲痛欲绝,勉强笑了笑:冕儿、女贞,来,扶我起来。
于冕和女贞将兰心扶起,靠在床头。
兰心看着于冕,轻轻一笑:冕儿,你先出去,娘有几句话要跟女贞姑娘说,啊?
于冕退下:是,娘。
于冕走后,兰心吃力地拉住女贞的手,欲言又止。
女贞:夫人,你有什么话就尽管跟我说吧。
兰心:女贞,你……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女贞用力点头:嗯。
兰心将耳边的耳环摘下,哆哆嗦嗦放到女贞手上:给……给你。
女贞大惊:夫人,这可是你的心爱之物……
兰心点点头,艰难地:是……是老爷送我的定亲礼,可我用不着了。
女贞:夫人,这……我可不能要,你还是戴上,等于大人回来……
兰心一笑:傻姑娘,我给你,自有道理,你……你只管收下了。
女贞一愣。
兰心将女贞的手团起来,握住耳环:你收……收好了。女贞啊,答应我,我死了之后,好好照顾于大人。
女贞一阵心痛,却无法回答。
兰心:你答应啊,女贞。
女贞:好,我答应。
兰心含泪笑了,摸摸女贞的脸:女贞,你是个好姑娘,我把他交给你,就放心了。我……我可以走了。
女贞大哭:不要,夫人,不要!
兰心:傻丫头,人哪有不死的?我这辈子,虽吃了许多苦,可也心满意足了。我……我一点都不后悔!
女贞扑到兰心身上:夫人――
20、东安门前
景帝派去迎接英宗的二骑一轿缓缓朝东安门而来。
先前簇拥着英宗的军马全不见了,英宗乘坐的轿子显得分外孤单,只有袁彬等几个护卫跟在后面。
两位御林军将领骑马在前面开道,英宗坐在轿内,有点期待,又有点不安地向外张望。
他根本就没看见来迎接他的大臣们。
英宗不由皱起了眉头。
轿子进入东安门后停了下来。
一个太监迎上来,大声宣布:皇上有旨,请太上皇换轿入宫!
有两个太监上前将英宗扶下。
原来东安门内早就等着一顶轿子。
英宗竭力保持镇定,在两个太监的搀扶下,登上那辆早等候着的轿子。
那个宣旨的太监又是一声吆喝:起轿!
轿子往前而去。
英宗忐忑不安地坐进轿子,随即吓了一跳,因为轿子里还有一个人。
不等英宗叫出声,那人喊了起来:太……太上皇!
这人正是钱皇后!
英宗又惊又喜:娘娘!
钱皇后一把抓住英宗的手,流下泪来:老天有眼,臣妾又见到太上皇了!太上皇,你可受苦了啊!
英宗:娘娘,你也受苦了!
钱皇后忍不住放声大哭。
英宗也悲从中来,但他尽力克制着:好了好了,朕回来了,娘娘该高兴才是。
钱皇后赶忙抹着眼泪:是,是,臣妾是太高兴了,才……才忍不住要痛哭一场。
景帝:朕问你,你怎么会在这轿子上?
钱皇后:皇上传旨让臣妾迎候太上皇。
英宗:那皇上和众大臣,还有太后呢?
钱皇后:臣妾也不知道,臣妾接到圣旨,就坐着轿赶来东安门……
21、宫中
轿子往宫中曲里拐弯地转进去。
一道道宫门打开了,越往里面越冷清。
英宗这时似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叫喊起来:袁彬,袁彬何在?
外面根本无人答应,轿子又拐了个弯。
英宗惊惧地看着钱皇后,钱皇后也惊惧地看着他,两人都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可怕的结果。
英宗倒抽了一口冷气:这不对头啊!皇上以二骑一轿迎朕入宫,又不见了文武大臣,这……
十 迎回英宗(9)
钱皇后浑身哆嗦地:皇上他……他莫非要把我们打入冷宫了?
英宗脸色惨白:待朕看看。
英宗说着,就要掀开帘子,可这轿子的帘子竟然是封死的,英宗掀了两掀,仍掀不开。
英宗一惊:奇怪,怎么掀不开呢?
钱皇后惊恐地张大了嘴巴,却已叫不出声来。
英宗大急,用手敲击着前面被扣死的轿帘,大叫起来:喂,喂,你们究竟要送朕去哪儿啊?
外面还是没人答应。
英宗从轿子底下的缝隙里只看见有几条腿在快步移动,轿子又转了个弯,英宗晃了一晃,差点滑倒。
钱皇后已呜呜哭起来:完了完了,太上皇,这是去冷宫啊!
英宗的额头冒出了冷汗:难道朕命该如此?刚离了狼窝,又入虎口?
钱皇后恨恨地抽泣着:想不到皇上如此心狠手辣,太上皇你刚一回来,就打入冷宫,这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啊?
英宗绝望地拚命敲击轿帘:停下,快停下!
抬轿的侍卫如同根本就没听见,轿子抬得更快了。
22、南宫
轿子穿过三道守卫森严的大门,进入一个院子,在一座高大的宫殿前停了下来。
宫殿的匾额上赫然是两个大字:南宫。
十一 凯旋之后(1)
1、南宫
英宗的轿子进入南宫。
轿子落地的一刹间,英宗给震得跳了起来。
轿外响起一个声音:请太上皇下轿!
英宗却恐惧得浑身麻木,瘫坐在轿内,一动不动。
封死的轿帘此时呼啦一声打开了,外面的灯光恍若白昼,刺得英宗眯了下眼睛。
与此同时,两个太监已将英宗扶出了轿子。
英宗闭着眼睛站了一会,然后战战兢兢张开,这一看,顿时把他惊得目瞪口呆。
景帝率领着包括于谦、石亨在内的朝中文武大臣,早已等在南宫的大门前了。
英宗不相信似的眨了下眼睛,心一阵狂跳。
钱皇后瘸着一条腿从轿子上下来:太上皇,这……这是哪儿啊?
话音未落,她也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景帝已笑吟吟地迎了上来:皇兄,你可回来啦,朕已等候多时了!
英宗回过神来,惊喜万分地:皇弟……不不,皇上!
景帝一把搂住英宗,流下泪来:皇兄啊,你可把朕想死了,没想到咱们兄弟俩今日还能相见啊!
英宗百感交集,也流泪了:皇上,朕也无时无刻不在想你啊!
两人抱头痛哭起来。
众大臣见了,都感动得热泪盈眶。
王直连连感慨:兄弟情深,真乃兄弟情深啊!
胡滢抹着眼泪:皇上和太上皇骨肉之情,感人之深,老臣为之喜极而泣!
于谦看着相拥着的英宗和景帝,心里一块石头落地,他凝重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孙太后出现在殿前,边走边喊,激动之情溢于言表:皇儿,皇儿啊!
英宗听到孙太后的声音,身心俱震,快步迎过去:皇娘――
孙太后一把拉住英宗:皇儿,你……你总算回来了。
英宗含泪凝视着孙太后的脸:皇娘,你可消瘦多了!
孙太后:皇儿,你也憔悴了!这些日子,哀家盼你,盼得心都碎了。
英宗:儿臣不孝,让皇娘担惊受怕,望皇娘恕罪。请皇娘受儿臣一拜。
英宗说着,扑通跪在地上。
孙太后赶忙将英宗扶起:皇儿,快起来,快起来。
英宗颤巍巍地站起来:皇娘,儿臣不在你身边,你的身体还好吗?
孙太后充满深情地凝视着英宗:好,好,你回来,哀家就什么都好喽。
钱皇后瘸着一条腿,看看英宗,又看看孙太后,突然放声大哭起来。
景帝:好了,好了,今日亲人相见,喜极而泣。大家都痛痛快快哭过了,可喜事毕竟是喜事,大家还得乐一乐,啊?
众大臣附和:对对,乐一乐,乐一乐。
景帝:朕得知皇兄回朝,喜不自胜,特意为皇兄准备了这处寝宫,不知合不合皇兄之意?
景帝说着,用手指了指南宫。
英宗这才抬起眼睛,认真打量起来。这一打量,又让他目瞪口呆。
整座南宫金碧辉煌,华丽之极。洞开的大门内,可以望见殿内的豪华陈设,金银珠宝在闪烁光彩,炫人眼目。
院子里,摆满了鲜花,张灯结彩,显得热闹而喜庆。
更令人眼睛一亮的是众多美丽的侍女,身着五彩缤纷的华服,站成好几排,谦恭地侍立在边上。
还有一些太监也已伺候在一旁。
英宗极为感动:朕能还朝已心满意足,不想皇上今日如此铺张,倒叫朕心里不安了。
景帝:哎,皇兄说哪里话?皇兄在塞外受尽寒苦,今日回朝,是该好好享享福,朕替皇兄安排这处寝宫,不过是聊表一点心意。
英宗听见景帝一口一个皇兄,而不称太上皇,心里美滋滋的,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孙太后:还是皇上想得周到。
英宗:朕刚才进宫,还不知去往何处,原来皇上早就给朕安顿好了。
景帝笑起来:朕无非是给皇兄一个惊喜,皇兄,朕的这片心意,还望皇兄笑纳。
英宗感动得热泪盈眶,向景帝行礼:谢皇上隆恩!
景帝忙将英宗拦住,握着英宗的手:使不得使不得,皇兄再客气,那是要折煞朕了!
众大臣看着景帝和英宗如此情深义重,不胜唏嘘。
石亨脱口而出:皇上对太上皇真是太好了!
众大臣感叹地:今日之事,只怕上天也为之感动啊!
景帝乐得哈哈大笑,把曹吉祥召到跟前:曹公公,传旨吧。
曹吉祥大声地:万岁爷有旨,为庆贺太上皇回宫,今晚在南宫举行大宴。京城施放烟花,举城同庆,万民同乐!
2、南宫内
盛宴开始了,宴席上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烟花在空中开放,五彩缤纷,煞是美丽。
景帝和英宗、孙太后、钱皇后、汪皇后同坐一桌,神态十分亲热。
景帝不断给英宗挟菜:皇兄,请,请。
英宗:皇上太客气了,朕自己来。
景帝:哎,都是自家人,还什么客不客气的?皇娘,你说是不是?
孙太后:你们兄弟俩相敬如宾,哀家看着都高兴啊!
景帝笑笑,又挟起一筷鱼肉:皇兄,这可是钱塘江的鲥鱼,皇兄多时没尝到了吧?
英宗勾起了往事:唉,朕在塞外,吃的都是牛羊肉,腥膻不堪,难以入口,哪有这等美味佳肴!
十一 凯旋之后(2)
景帝颇有深意地:俗话说,入乡随俗,皇兄在塞外这么多日子,难道就没有一点随俗的意思?
英宗似乎有点不堪回首:不说了,朕一想起这些,心里头就不舒服。
景帝诡秘地一笑:是吗?皇兄倒真是受苦了。来来,吃菜吃菜。
景帝又给英宗挟了满满一筷子鱼肉。
钱皇后对景帝过分的热情似乎有点适应不了,好像想起了什么,愣着神发呆。
景帝却恍若未见,更加热情,动情地:皇兄啊,朕这些天记挂你,那是食不甘味啊,今日算是好好享点口福了。来,喝了喝了。
景帝和英宗碰杯,两人都干了,哈哈大笑起来。
旁边一桌是于谦、王直、胡滢、陈循、王文、王竑、石亨等大臣。众人对景帝的热情大为感动。
胡滢:皇上对太上皇无微不至,此情此景,倒让老臣想起相濡以沫这几个字来了!
王直:那是那是,皇上和太上皇兄弟情深,我们做大臣的也放心了。
景帝突然干咳了两声,似乎有话要说。
众人都安静下来,看着景帝。
景帝:今日喜宴,朕有几句话要当着太后和列位爱卿的面,跟皇兄说说。
英宗喝得满面通红,连连点头:皇上请讲,请讲。
景帝一下脸色肃然:我大明自太祖立国至今,已有八十余年,本是国泰民安,不想平地风雷,瓦剌犯我边关,土木堡一仗,王师败绩,皇兄蒙尘塞外,江山社稷危在旦夕。非常之际,朕受列位爱卿拥戴,奉太后懿旨,登临皇位,实是诚惶诚恐……
众大臣都不知景帝究竟要说什么,鸦雀无声地看着他。
英宗听景帝重提土木堡一事,脸上颇为尴尬。
景帝继续侃侃而谈:幸亏有于爱卿、石总兵等一班忠臣,不负朝廷厚望,率军民浴血抗敌,终于击败瓦剌,得迎皇兄回朝。我大明也一雪国耻,安然渡过一场浩劫!
英宗动容地:朕能回来,全仗皇上和于爱卿、石总兵,还有列位爱卿,朕谢谢你们了!
景帝面有难色地:皇兄啊,朕登上皇位,乃是万不得已,望皇兄体谅朕当日的苦衷……
英宗一愣,似乎明白了景帝说这番话的用意,连忙站了起来:皇上何出此言,皇上登基乃顺天意民心之举,朕心悦诚服。
景帝笑着摆摆手:皇兄有所不知,朕初登皇位之时,就打定主意,朕不过是替皇兄暂理朝政而已,等皇兄回来……
众大臣都是一愣,孙太后也是一脸的迷惑。
英宗给吓了一跳:皇上,万万不可,万万不可!
景帝又是微微一笑:朕是说,等皇兄回来,朕和皇兄共理朝政。如此一来,天下归心,皇兄,可好啊?
英宗的眼里闪出了一道奇异的光亮,心在狂跳,他竭力镇定了一下,留意着众大臣的反应。
孙太后和众大臣们都被景帝的宽宏大度给折服了,向他投以崇敬的目光。
胡滢等一批老臣则激动得热泪盈眶。
于谦略有些不安,又被景帝的诚意所感动,一时心潮起伏。
徐珵脸上露出了喜色,但石彪和孙镗等几个刚立了战功的武将显然有点不以为然。
众大臣虽然神态不一,但都是默不作声,没有人上来附和。显然,他们只是被景帝的言行感动,对景帝要和英宗一同理政,却态度谨慎。
英宗打了个激灵,脑子一下清醒了,他郑重其事地向景帝拱拱手:皇上此言差矣,皇上登基时间虽短,可功莫大矣!大败瓦剌,保住京师,理政有方,朝廷咸服,文治武功天下有目共睹。倒是朕对不住皇上和列位……
景帝:皇兄万不可说这种话。
英宗沉痛地:土木兵败,是朕引来的战祸,朕今日回朝,已是万幸,绝不敢作非分之想。以后的日子,朕惟愿能在这南宫中闭门思过……
英宗说着,看了孙太后一眼:对了,朕在瓦剌时,就曾立有一誓,他日如大难不死,得以回朝,当好好侍奉母后,享一分天伦之乐。
孙太后连连点头:难得皇儿一片孝心!
景帝为难地:皇兄,你又何苦……唉!
英宗决然地:朕心意已决,请皇上再也休提与朕一同参与朝政之事。
景帝终于点点头,顺水推舟地:既然皇兄执意不肯,朕也就不勉强了。待皇兄静养一段时日,龙体康健了,朕再与皇兄相议不迟。
众大臣看着这感人的一幕,都纷纷附和:对对,等太上皇养好了龙体再说。
于谦站起来,对着景帝和英宗深深作了一躬:皇上、太上皇手足情深,全为朝廷着想,此景此情感天动地,我大明有福了!
王直激动地举起酒杯:来来,我等为皇上、太上皇干一杯。
胡滢颤颤巍巍站起来:皇上,太上皇,臣等为你们干杯了!
景帝兴致勃勃地:好,从今往后,咱们君臣一心,我大明大有希望!来,干了!
众人一齐干杯,气氛进入了高潮。
天空上的烟花一朵朵升起,美丽地绽放开来。
正在这时,女贞急匆匆跑进南宫,焦急地寻找于谦。
于谦和众大臣都在仰头观看烟花。
女贞悄悄走过来,拉住于谦,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于谦脸色大变。
十一 凯旋之后(3)
女贞又拉了拉于谦。
于谦回头看看沉浸在欢乐中的景帝,想上去启奏一声。
景帝茫无所知,专心致志欣赏着天上盛开的烟花,情不自禁拍起手来:真乃万紫千红,火树银花不夜天啊!
女贞又焦急地拉了于谦一下:于大人,快走啊,迟了就来不及了!
于谦再次看了景帝、英宗、孙太后和众大臣一眼,然后和女贞悄悄离开。
3、于府卧房
于谦赶回家来了,他站在兰心床头,轻声呼唤着:夫人,夫人――
兰心醒了:老爷!
于谦按住兰心:躺着别动。
兰心气息奄奄地:老爷,我……我终于等到你……你了。
于谦忍不住热泪盈眶:夫人,对不起,我……我不知道你病得这么重,我……
兰心:老爷,你……你来了,我……我要走……走了。你别……别难过,把……把手给我……
于谦把手递过去,兰心紧紧握住。
4、南宫内
南宫内的盛宴已接近尾声。
歌女们还在翩翩起舞。
景帝做了个手势,歌女们都停下了,齐整整站成一排,退到一边。
景帝:今夜欢宴,好不尽兴,朕就怕太上皇太过劳累,先到这儿吧,啊?请太上皇早点回宫将歇。
英宗:好,朕是该去歇歇了。
景帝把手向歌女们一招:过来。
侍女们上前,齐齐下拜:奴婢听候皇上吩咐。
景帝笑吟吟地对英宗:朕已给太上皇预备好了,这些奴婢就留在南宫,伺候太上皇。
歌女们又对着英宗盈盈下拜,笑魇如花:奴婢给太上皇请安。
英宗被这群美色看得目眩神迷,大喜过望,正要表示感激,景帝又指了指一排太监:这些人朕也一并赐给太上皇了,太上皇只管差遣就是。
太监们也是恭敬行礼:奴才听凭太上皇差遣。
英宗:皇上为朕想得太周到了,朕自是感激不尽,只是……
景帝:哎,太上皇千万别推托,太上皇在塞外受尽磨难,回到宫里,哪有不好好享福之理,啊?
英宗便不再推辞:既然是皇上一番美意,那朕就冒昧收下了。
孙太后喜不自胜:好,好,太上皇有人照顾,哀家也放心了。
5、于府卧房
全城都在狂欢,巨大的喧嚣声传进来,如同一阵阵风暴。
窗外不时升起了朵朵烟花,照亮了于谦和兰心的脸。
兰心紧紧握着于谦的手,艰难地:答应我,我……我走了之后,好好照顾冕儿,你要教导他,做……做一个像你……你这样的人。
于谦:是。
兰心:照顾冕……冕儿,他……他是我们唯……唯一的孩子。我……我求你了。
于谦又点点头:我答应。你放心,冕儿会成为有用之材的。
兰心又把目光落在站在于谦身后的女贞身上,吃力地举起手:女……女贞……
女贞一把握住兰心的手:夫人,我在这儿。
兰心:我……我知道,你……你在……
她把女贞的手,轻轻放在自己和于谦的手上。
于谦浑身一震,立刻明白了兰心的意思,但他刚抽了抽手,兰心似乎意识到什么,抓得更紧了。
兰心轻轻笑了:我……我很知足,谢谢你,老……老爷。
兰心终于永远闭上了眼睛。
烟花在静静绽放着,照亮了兰心的脸,她的脸上是甜蜜的笑意。
女贞悲痛欲绝地大哭起来:夫人,夫人――
于谦脸上的一滴泪慢慢滑下了。
更多的烟花在空中绽放,犹如兰心绚烂而短促的生命,在静静开放。
那是寂寞中盛放的美丽,那么安宁,又那么光彩夺目……
6、南宫大门前
景帝和孙太后及大臣们向英宗告辞,英宗和钱皇后一直送出宫门。
景帝:朕等告退,太上皇请留步。
英宗:皇上、皇娘走好,列位爱卿走好了。
景帝、孙太后和众大臣离开。
英宗转身回到南宫前,脸上的笑容凝滞住了,是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那些如花似玉的歌女们依然站在门口,见英宗过来,殷勤地:太上皇吉祥!
英宗却理也不理,管自己走入南宫大门。
一瘸一拐跟在后面的钱皇后有些不解,看了他一眼。
歌女们则讨了个没趣,站在那儿,很是尴尬。
大门砰地关上了,两个太监在门外垂手而立。
7、南宫英宗寝宫
南宫寝宫内,英宗突然发出一声冷笑:哼哼!
钱皇后拖着瘸腿,关切地:太上皇,怎么啦?
英宗却不回答,盯着钱皇后的腿:朕刚才还没问你,你这腿好好的,怎么瘸了?
英宗的话触及了钱皇后的伤心事,钱皇后长叹一口气:唉,还不是为了太上皇你。
英宗:哦?为了朕?
钱皇后:臣妾本不想多言,太上皇既然问起,臣妾不敢相瞒。也先将太上皇挟持至土城时,臣妾赶到午门,要皇上派大臣与也先和谈,迎回太上皇,皇上执意不许,臣妾一怒之下,从午门城楼跳下,也是老天有眼,臣妾大难不死,可这条腿是废了。
十一 凯旋之后(4)
英宗又是一声冷笑:这就对了!
钱皇后:太上皇是不是觉得皇上他……
英宗:你难道不觉得奇怪吗?
钱皇后:是啊,臣妾也觉得不太对头,当日皇上深恐太上皇回朝,对太上皇处处防范,今日又如此盛情款待,这……这分明是判若两人,臣妾越看越糊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