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谦送走王直,忧心忡忡地回到房间。
突然,他的眼睛被墙上的一幅字吸引住了,那幅字被裱了起来,平整地挂在墙上,显得异常醒目。
――那正是于谦手书的《悼内》。
于谦激动地拿手抚着字幅:哦,都裱起来了。
他沉吟着:是谁呢?难道是冕儿?
他一抬头,却见女贞靠在门边,正默默看着他。
他顿时醒悟过来:女贞,是你?
女贞点点头,脸上是温柔的笑意。
于谦心头一热,抚摸着字幅的手颤抖了,脸上的表情竟难以自抑。
他喃喃地:谢谢,谢谢了,女贞!
诗句在他的眼前慢慢模糊了……
十二 君臣之间(1)
1、南宫书房
英宗悠闲地坐在南宫书房。
张永进来禀报:启禀太上皇,瓦剌太师也先派使者前来京城和谈,因思念太上皇,特进贡一只千斤巨瓜,请太上皇品尝。
英宗一愣:哦?也先派人求和来了?
张永:奴才听说,也先愿向我朝朝贡称臣,重修旧好。
英宗开心地:喜事,喜事啊,嘿嘿,这个也先,倒还记得朕,啊?
张永:奴才恭喜太上皇,那只千斤巨瓜现已运抵南宫,太上皇可随奴才……
英宗略一思索:且慢。朕问你,皇上可知情?
张永:回太上皇,是皇上让奴才给送来的。
英宗转着眼珠子,马上有了主意:既然是千斤巨瓜,朕岂敢独自消受?这样吧,即刻将此巨瓜送往慈宁宫,孝敬太后她老人家。
张永:是。
2、慈宁宫后花园
后花园里布置得花团锦簇。
孙太后端坐在一座凉亭中间,景帝和英宗分别坐在她的两旁。
英宗身穿平常服饰,但不知是有意无意,他的腰间挂着那把多年前也先进贡给他的七星宝刀,显得极为威风。
于谦等几十位重臣围坐在凉亭外,脸上都是喜气洋洋。
他们的目光一齐落在孙太后前面的台子上,那儿搁着一个庞然大物,用红绸覆盖着,一时看不清庐山真面目。
孙太后扫视了众大臣一眼,缓缓开口:京城保卫战大获全胜,瓦剌已退回塞外,再不敢问鼎中原。现今也先太师专程派使者前来朝贡称臣,要与大明永结和好。皇上下旨,恩准瓦剌所求,从今往后,我大明和瓦剌又和平相处了!
众大臣纷纷称颂:边关安定,乃社稷之福啊!
孙太后微微一笑:这也先,倒也是个英雄豪杰,太上皇蒙尘塞外,他尚能以礼相待,现今太上皇回朝,他特意进贡一只千斤巨瓜,孝敬太上皇。太上皇不愿独享,又送给哀家。
孙太后停了一下,继续款款道来:哀家感念太上皇一片孝心,因想两国和好,乃朝廷喜事,理应与众大臣一同庆贺,故奏请皇上,宣列位爱卿来此后花园观赏。
孙太后说着,将手轻轻一指:这只巨瓜就在这儿了,兴安,给大伙儿瞧瞧。
兴安答应一声,上来揭开盖在巨瓜上的红绸。
众大臣惊呼一声,全被这只见所未见的巨瓜惊呆了。
已升为内阁大学士的陈循带头站了起来:奇物,真乃奇物也!
胡滢笑呵呵地摸着长长的白胡子:老臣活了七十多岁,别说是亲眼看见,就是听也没听说过世上有这等巨瓜!
徐珵也不甘落后:奇物异宝,多逢盛世而出,祥瑞之兆,祥瑞之兆啊!
孙太后笑着点点头:哀家也觉得此物吉祥,这不,今儿个就请皇上、太上皇,还有列位爱卿一块品赏。
众大臣欢天喜地:谢太后隆恩!
胡滢喜滋滋地:老臣今日有口福了,嘿嘿。不过,在品瓜之前,老臣想问一声,这瓜可有名儿?
景帝笑嘻嘻地:列位有所不知,瓦剌使者献上这只巨瓜时,曾跟朕说,此瓜在瓦剌也是百年一见,故号称“天瓜”。
胡滢:“天瓜”?好,好啊,这普天之下,也惟有此瓜才配得这等称号了!
英宗听了,似乎触动了心事,若有所思地盯着那只被称为“天瓜”的巨瓜,眼神闪烁。
孙太后感叹地:要是我大明也有这等巨瓜,那该多好啊!百姓们种上一种,天下人人都有口福了。
王文:太后心系黎民百姓,臣不胜感动。依臣看来,其实此事不难,只要品瓜之后,将瓜子留下,传到民间,“天瓜”不就在大明扎下根了?
石亨等纷纷附和:王大人所言极是,待会儿留下瓜子,请太后赐给瓜农,不怕结不出“天瓜”来。
孙太后:唔,话是这么说,只是不知这只瓜里有多少瓜子?
英宗突然插上一句:太后何不让大家猜上一猜?
孙太后一愣:太上皇的意思是……猜瓜子?
英宗:太后今日开心,正可乘此良机,君臣们都乐上一乐,有何不可?
孙太后乐了:太上皇这主意好,列位爱卿,你们都听到了?品瓜之前,大家先猜猜这只巨瓜里头有多少颗瓜子,啊?
众大臣也乐了,一时议论纷纷。
胡滢叫起来:太后分明是为难臣等,如此巨瓜,谁能知晓有多少瓜子?这能猜准吗?
孙太后:我大明多有能人,哀家今日就是要看看,谁有这个本事。
孙镗先站出来:太后,末将先来。
孙太后:孙将军请。
孙镗:平常小瓜,尚有上百颗瓜子,如此大的巨瓜,当有上千颗瓜子。
孙太后:上千?那是多少啊?
孙镗:末将猜,六千九百九十颗!
陈循:不对,不对,臣看有八千零八颗。
这一来,众大臣纷纷猜起来,从几百到几千不等,也有猜上万的。
惟有于谦和景帝、英宗一直没有吭声。
孙太后看了看他们三位:皇上、太上皇、于爱卿,你们三位的意思呢?
于谦为难地:太后出的难题,倒难煞臣了。
孙太后:这天底下的事,可难不倒你于爱卿。哀家看,你们三位必定心里都有了主意,只是不肯道破而已,哀家说的可是?
十二 君臣之间(2)
景帝、英宗、于谦都笑而不答。
孙太后沉吟了一下,有了主意:这样吧,既然你们三位都不肯明说,不妨将数字写于掌上,一同亮给哀家看看。
景帝、英宗和于谦都点点头。
兴安奉上笔墨,景帝、英宗、于谦分别在掌心写了个数字。
孙太后先对景帝和英宗:你们兄弟两位谁先……
孙太后话音未落,景帝和英宗同时摊开手掌,两人的掌心上都写着:一。
孙太后一愣:一颗瓜子?
当即有人嘀咕起来:一颗?不会吧?这只巨瓜比起平常之瓜,大了何至成百上千倍?
也有人好生奇怪:神了,皇上和太上皇怎么猜得一模一样?
就在众大臣议论纷纷之时,孙太后的目光落在于谦身上:于爱卿,皇上和太上皇都猜了个一,那你呐?
于谦轻轻张开手,他的手掌上竟然也写着:一。
孙太后和众大臣都是大吃一惊,连景帝和英宗也变了脸色。
众大臣都在吃惊之际,孙太后已回过神来,淡淡一笑:好,好,大家都猜过了,现今就打开这只巨瓜,请列位当场验证。
孙太后说着,把手一挥,兴安提着一把大刀上来了。
就在兴安准备切瓜的时候,英宗发话了:等等。
兴安:太上皇有何吩咐?
英宗解下佩在身上的七星宝刀:这把七星宝刀原是也先所献,今日正好有用武之地,就拿它来切吧。
兴安恭敬地接过七星宝刀:是,太上皇。
兴安来到巨瓜前,缓缓抽出宝刀,顿时众大臣都觉得眼前寒光一闪。
石亨见了,忍不住大声赞叹:好刀,果然是把好刀!
石亨说着,挺身而上:兴安公公,可否借此刀给在下一看?
兴安将宝刀奉上:石总兵请。
石亨接过宝刀,从头到尾仔细欣赏了一遍:好刀,好刀啊!
英宗留意着石亨的神情,似乎心有所动,微微点了点头,表面上却不动声色:石爱卿毕竟久经沙场,练就一双慧眼,啊?
石亨忙向英宗行礼:太上皇过奖了。
石亨说着,将宝刀还给兴安:兴安公公,此刀锋利异常,小心了!
兴安点点头,爬到台子上,举刀对着巨瓜切了一圈。
接着上来六七个太监,用力从刀痕处往外扳,只听“喀嚓”一声,巨瓜裂了开来。
众大臣哗的一声惊叫,可叫过后,众人都呆住了,那红色的瓜瓤里,竟然没有一颗瓜子。
孙太后也微微一惊:看来列位都猜错了,此瓜并无瓜子。
英宗:太后先别忙定论,到底如何,待会自有分晓。
孙太后唔了一声:那就烦兴安再找一找。
兴安听孙太后如此吩咐,赶忙挥刀将巨瓜割成小块。
太监们手忙脚乱地将切下的瓜片搁在台子上,台子被摆得满满当当。
最后,终于在一块瓜片上挖到了一颗瓜子。
这颗瓜子有鸡蛋般大小,通体金黄,发出灿灿的金光。
众大臣又是一声惊呼:啊――
孙太后笑容满面:恭喜皇上、太上皇,还有于爱卿,这只巨瓜果然只有一颗瓜子!
英宗得意地笑了。
景帝看了英宗一眼,也笑了,但他笑得有点尴尬,目光里闪过一道阴霾。
这一切都悄悄被徐珵看在眼里。
孙太后笑嘻嘻地看着景帝:哀家还是不明白,皇上何以知晓这只巨瓜里仅有一颗瓜子?
景帝笑而不答:嘿嘿。
孙太后又看看英宗:太上皇,你呐?
英宗大有深意地摇摇头:天机不可泄漏,太后。
孙太后:哦,你们两位都不肯说,那哀家就问问于爱卿。于爱卿,你又是如何猜中?
于谦不慌不忙地:回太后,臣曾从一本书上,记得有一句话说,千斤巨瓜,仅得一子。臣据此冒昧一试,其实并无把握,今日之事,实乃侥幸。
孙太后:原来这事儿还有出典,于爱卿博闻强记,哀家佩服,佩服。
太监们将切下的瓜分给众大臣。
孙太后:请列位爱卿品瓜。
众大臣正要吃,英宗忽然咳了两声,似乎有话要说。
众大臣都停住了,看着英宗。
英宗把瓜举了一举:朕曾经九死一生,得以回朝,全仗皇上和列位爱卿之功,今日朕借太后恩泽,以瓜代酒,有谢皇上和列位了。
众大臣纷纷地:太上皇客气了,客气了。
英宗:大明度过浩劫,朝野共庆,这会儿君臣相聚,更是其乐融融,朕见此情此景,心里感慨万千哪!常言道,饮水不忘掘井人,我大明能有今日,除了列位上下一心,同仇敌忾,还有赖我全体将士浴血奋战……
石亨、孙镗等人听得连连点头。
英宗顿了一顿,极为诚恳地:朕惟愿朝廷早日对有功之臣论功行赏,以慰天下人心。
景帝:太上皇所言甚是,朕亦早有此意。
石亨见英宗和景帝主动提出封赏一事,忙上前启奏:皇上、太上皇圣明,封赏乃当务之急,望皇上和太上皇速作决断。
英宗:石爱卿,你是京城总兵,你倒说说,这次京城保卫战都有哪些有功之人?
十二 君臣之间(3)
石亨:此次大战大获全胜,固然与将士们同仇敌忾,浴血奋战分不开,然臣以为,这最大的功臣,当数皇上!
景帝和英宗均一愣:哦?
石亨:皇上圣明,国难当头之际,决意抗敌,上合天意,下迎民心,我大明朝野众志成城,才有此胜果啊!
众大臣纷纷附和:那是那是,我朝能打败瓦剌,全靠皇上英明决策。
景帝开心地呵呵而笑:列位,石爱卿,免了免了,朕是皇上,朕难道要自个给自个儿封赏不成?哈哈哈哈。
石亨:臣只是据实奏报而已,皇上。
景帝:石爱卿,你再说下去。
石亨从袖子里摸出早已准备好的功劳簿:皇上、太上皇,臣这儿有一份功劳簿,上面细列立有战功的各位将士,还有文武大臣们的姓名,先请皇上过目。
景帝:好,拿过来,让朕瞧瞧。
曹吉祥将功劳簿递给景帝,景帝倒吃了一惊。这份功劳簿沉甸甸的,差点从他的手上掉下来。
景帝:哦,好沉啊!
曹吉祥拉开功劳簿:万岁爷,请看。
功劳簿上密密麻麻列着于谦、石亨、孙镗、陈镒、石彪,还有朝中列位大臣的名字。
景帝一个个看过来:于谦、孙镗、陈镒、石彪、范广、王直、胡滢、陈循、王文、王竑……
曹吉祥拉着功劳簿,越拉越长。
于谦看到这种情景,与王直相视了一眼,眉头皱紧了。
众大臣也从未见过这么长的功劳簿,既有点喜出望外,又有点目瞪口呆。
景帝:好好,都是我大明的英雄,英雄啊!哎,石爱卿,这上头的立功之人,共有多少位啊?
石亨:启禀皇上,共有三千六百十九位。
景帝吃了一惊:哦,有三千多位啊?
石亨:请皇上明鉴,臣一无所求,然将士们九死一生,保得朝廷平安,实是可歌可泣,故臣以为,不论功劳大小,朝廷都应一一嘉奖。
景帝:这个自然,我朝英雄辈出,可喜可贺,理应嘉奖,理应嘉奖。
孙太后也频频点着头:论功行赏,自古而然,我朝太祖开国,将徐达、常遇春等一干有功之臣画像于凌霄阁上,受万世景仰。
英宗急不可耐地:既然如此,皇上何不当着列位爱卿的面,当场予以……
于谦脸色大变,终于挺身而出:且慢。
景帝:哦,于爱卿,你也说说,这封赏之事……
于谦却生气地瞪着石亨:请问石总兵,你保荐的三千余有功之人从何而来?
石亨:这三千多名立功之人,有些是上阵杀敌的将士,有些是朝中为保卫京城立下功劳的文臣,还有一些,虽未能直接参与战事,可在后方做了不少事情,臣以为,他们同样立了功,理应受赏。
于谦一怔,石亨不等于谦再问,已对着景帝,跪了下来:启禀皇上,臣还有一事请奏。
景帝:石爱卿奏来就是。
石亨:除上述这些立功之人外,臣特别要保荐的,是于大人之子于冕……
于谦对石亨私自一下子呈上三千多人的功劳簿十分恼火,现见石亨又提到于冕,忍无可忍,大喝一声:荒唐!
景帝、英宗、孙太后和众大臣都是一愣。
于谦:石总兵,你……你这是何居心?于冕并未上阵,哪有战功可言?
石亨:于大人,你且听我说嘛,于冕确没有亲赴前线杀敌,可于夫人为保卫京城,天天赴城门送饭,鼓舞士气,现今她去世了,她的这份功劳,算在儿子于冕身上,又有何不可?
于谦更怒,指着石亨:石总兵,你竟然强词夺理!哼,我看是你的私心在作怪!你觉得我对你有恩,为了讨好我,做出如此荒唐之事,你……你这是目无国法啊!
石亨本是一片好心,却不料被于谦骂得狗血喷头,他也是个火爆脾气,脸上早搁不住了,不满地:于大人,我这是就事论事,你何必说得这么难听!
于谦仍然异常激愤地:我于谦真是错看了你!
石亨极为尴尬,争辩着:我……我也是出于公心嘛,请各位大臣评评理,我刚才说的对不对?
胡滢等人忙附和:石总兵言之有理,于大人一家为保卫京城,立了大功,于冕即使没有上阵杀敌,可父母之功,馈之于子女,恩泽后代,这也是我朝有章可循的嘛。于大人又何必动怒?
于谦还是怒气冲冲:胡说,父母是父母,子女是子女,这两者岂容混淆?于冕封赏一事,休得提起。
于谦说着,又扫视了一下众大臣:其余的一概按此办理,没有战功的,不得封赏!
于谦这种声色俱厉的态度,众大臣都有点不满了。
许多文官都打着小算盘,希望乘机得到封赏,被于谦这一呵斥,脸上的失落更甚。
陈循站了出来:于大人此言过也,何谓立功?战功是功,除此之外,那朝中一班文臣,岂不了无功劳可言了?这……这不公平嘛!
于谦:陈大人的意思是这满朝文武,人人都得封赏了?
陈循拂然不悦:于大人,你这话是何用意?难道你也疑心陈某人怀有私心不成?
于谦更怒,王直见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忙大步上前,挡在于谦和陈循中间:两位且别争执,如何封赏,还得请皇上拿主意。
十二 君臣之间(4)
王直说着,向于谦使了个眼色,于谦顿时意识到自己太过冲动,便退了下来。
陈循见状,也退下了。
一时出现了难堪的静场。
英宗又开口了:对了,石爱卿,以你之见,那对有功之人如何封赏啊?
石亨:启禀太上皇,臣以为,理应按功劳大小提升官爵,功大者,可连升数级,并予重赏;功小者,提级之外,俸银加倍。
石亨此言一出,众大臣都喜形于色,纷纷附和:没错,没错,石总兵这办法好。
孙太后也连连点头:是该如此,是该如此。
景帝也点着头,刚想发话,于谦已上前一步:臣以为不可!
这一来,景帝、英宗、孙太后和众大臣又都呆住了。
景帝:于爱卿,这……这是为何啊?
于谦:朝中国库空虚,根本就无法支付!
景帝一惊:国库空虚?真……真有这么严重?
于谦:事已至此,臣惟有实言相告,国库里所存银两,还不够各位大臣三个月的俸银。
众大臣听了,顿时呆若木鸡。
于谦:所以臣奏请皇上,封赏一事,需谨慎商议,不可操之过急。
景帝犹豫着,不知说什么好。
孙镗已不满地叫起来:那也不能委屈了将士们,有功不赏,这……像话吗?
景帝又是一愣。
石亨:皇上,恕臣直言,臣是带兵出身,最怕赏罚不明,有功不赏,臣怎么向手下的弟兄们交代?
景帝:这个……于爱卿,那依你看呢?
于谦:打了胜仗,自然得论功行赏,臣并无异议,但目前国库空虚,不可勉强为之,臣以为这封赏务必依据实情,得分轻重缓急而行。
景帝:哦?如何个轻重缓急?
于谦:瓦剌犯边以来,我明军将士浴血奋战,数十万人战死沙场,这些阵亡将士,他们的功劳,才最该被朝廷记取。皇上,要论功行赏的话,首先该厚赏的是他们,以告慰这些为大明献出生命的忠魂啊!
景帝:于爱卿这话在理,不过,那些个……
于谦:除了这些阵亡将士,其余立有战功的,先着兵部、吏部核实后,暂且记在功劳簿上,待朝廷国库充盈,再予赏赐不迟。
于谦说着,扫视了众大臣一眼,斩钉截铁地:至于没有战功的,一律不得受赏,更不许家属子女借此冒功!
景帝想了想,微微点头:看来也只好如此了。
众大臣都愣住了,脸上露出不满,但又不敢说出来。
正在这时,忽然响起一阵哭声,原来是英宗掩面而泣,好不悲伤。
孙太后吃惊地:太上皇何故悲伤若此?
英宗:朕对不起列位爱卿,对不起将士们哪,你们为朕九死一生,朕……朕真是无能……
众大臣见英宗如此为他们着想,也不由动容。
孙太后:太上皇且别伤心,再想想办法。
英宗哽咽着:还有什么办法,国库空虚,除了给有功之人赏赐田地,朕……朕也是别无良策了。
孙太后一听此言,大喜:太上皇,你这不是有主意了吗?朝廷暂时没有银两,那就封赏田地给有功之人,有何不可?
众大臣听了,大喜过望,纷纷附和:好主意好主意,太上皇、太后圣明,替朝廷解了燃眉之急啊!
于谦见众大臣欢欣鼓舞,更是忧心如焚,和王直交换了一个眼色,就要上前直言。
景帝此时见了孙太后的态度和众大臣的神情,感觉到大势所趋,便点点头,大声地:列位爱卿听着,封赏一事,就按太上皇说的办。朝廷再穷,也不能寒了列位爱卿和将士们的心,对有功者,除了晋官加爵,该赏的,一概以田地封赏。
众大臣兴奋之极,呼啦啦跪下:皇上圣明,谢皇上隆恩!
只有于谦和王直直挺挺站着,都已无可奈何。
景帝:此事由于爱卿、石爱卿共同主持,着兵部、吏部核实有功之人,呈报给朕,待朕御批后,择日在廷上封赏……
英宗得意地笑了。
3、徐府厅堂
徐珵正将几锭金子放进礼盒中。
徐夫人有点心疼地:老爷啊,你真拿定主意了?
徐珵面无表情:拿定了。
徐夫人:太上皇回朝,老爷功不可没,皇上和众大臣有目共睹,老爷又何
必……
徐珵:唉,你知道什么?今日之事,我越想,越觉得大有深意。
徐夫人:老爷说的可是太后让你们猜瓜子的事儿?
徐珵:没错,你想想,这么多人中,惟有皇上、太上皇和于谦三人猜中,这
于谦倒也罢了,皇上和太上皇都猜了一个一字,你知道为何吗?
徐夫人:为何?
徐珵:那只巨瓜号称“天瓜”,它的瓜子岂不就是“天子”了?
徐夫人:天子?那又如何?
徐珵:自古以来,国无二主,也就是说,这天子只有一个!所以皇上和太上皇都猜了个“一”。
徐夫人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徐珵:所以我推测,太上皇仍有问鼎皇位之心,而皇上呢,似乎也有所觉察,今日这场戏,那是各怀心事啊!
徐夫人:老爷,那你准备怎么办?
十二 君臣之间(5)
徐珵:皇上让于谦和石亨主持查核有功之人,我已听说,朝中大臣都纷纷寻找门路,想到于谦那儿说情。
徐夫人:你不是说于谦这人最是六亲不认吗?
徐珵:于谦为人迂直,不通情面,可迎回太上皇一事,是他竭力主张,我这份功劳,想来他不会不认帐,何况现今皇上最倚重他。
徐夫人欣喜地:老爷言之有理,于大人如能为老爷美言几句,皇上一开恩,老爷你就东山再起了。
徐珵点点头,郑重地将礼盒合上:今日是于夫人过世忌日,我这样前去也不算太唐突。
徐夫人:那是,那是,俗话说,棒不打笑脸人嘛。
徐珵感慨地:我徐珵何等样人,落到这步田地,也算是倒霉到家了,唉!
4、于府厅堂
兰心的灵位前摆着一束洁白的鲜花,香烟缭绕,烛光摇曳。
灵位后面的墙上,挂着于谦手书的《悼内》字幅。
于谦、于冕默坐在灵位前,追念兰心的亡灵,神情悲痛。
女贞蹲在地上,在一只铁盆里烧着纸钱。
她时不时抽泣着,喃喃地:夫人,今日是你忌日,我们都好想你啊!你在那边过得好吗?你也在想我们,是吧?夫人……
于冕的眼睛也红了。
女贞:少爷,你也过来吧。
于冕:嗯。
于冕刚蹲下,于谦也过来了,他默默从于冕手里接过一叠纸钱,放在火上烧起来。
火光映红了他哀痛的脸,他的身影苍老了许多。
于冕一阵心痛:爹――
于谦:你娘节俭了一辈子,恨不得一个铜版扳成八瓣用,这会儿,我们就多烧点纸钱给她吧,啊?
于冕、女贞含泪地:是。
于谦凝视着火苗,眼睛里已泪光闪烁。
正在这时,门外响起了一片嘈杂声,似乎是有一大群人来了,于谦的眉头不由皱紧了。
于府门口,前来送礼的文武大臣有几十人,他们都带来了礼物,挑的挑,提的提,场面煞是壮观。
屋檐下的那条鱼已变成了一具白森森的骨架,在夜风中晃来荡去,与下面这帮乱哄哄的人群构成一幅有趣的画面。
于康站在门口,在竭力劝说这些送礼的人离开:各位,我家老爷立有家规,从不收礼,请各位见谅了。
徐珵恭敬地:我等一片诚意而来,还是让我们见过于大人再说,啊?
于康:对不住了,各位,老爷他是不会答应的,你们请回吧。
众人嚷嚷着:
――我等来都来了,哪有回去之理?
――对对,见过于大人再说。
于康:不行,你们这样做,老爷他是不会出来见你们的。
徐珵:哎哟,我们与于大人都是同朝为官,情同手足,你又何必较这个真呢?
徐珵说着,招呼众人:来来,我们进去。
众人又拥上来。
于康大急:等等,我有话说。
众人都站住了,看着于康,不知他要说什么。
于康举起手,指着屋檐下的鱼骨头:我家老爷在门口挂了这件东西,不知各位可看清了?
一大臣:那不是鱼骨头吗?
于康:没错,是鱼骨头,你们可知它的来历?
徐珵自作聪明地:来历?嘿嘿,那还用说?年年有余啊,于大人把它挂在门前,不就讨个吉祥嘛!
众人连连附和:到底是徐大人聪明,一猜就中。
于康却冷笑起来:实话告诉你们,这是我家老爷专门挂给你们这些人看的。
众人都是一愣。
于康:前些天,老爷身体不好,他最要好的朋友送了条大鱼,给老爷尝尝鲜,我先收了下来,老爷知道后,把我训斥一顿,然后就把这条鱼挂在门口。鱼肉腐烂,成了现在这付模样。老爷说,最亲近的人的礼也不能收,有谁要送礼,请他先来瞧瞧这副鱼骨头,瞧明白了,再打道回府!
众人都听得目瞪口呆。
5、于府书房
书房里,于谦从一只箱子里取出一只红木盒子,小心翼翼打开,他的表情异常庄重。
盒子里面是几本于谦的手稿:《均税法》、《财政法》、《治军练兵法》等等。
于谦取出其中的一册《均税法》,翻开来,认真读起来。
于康进来禀报:老爷,外头的那些人说什么也不肯回去,非要见你。
于谦的脸色顿时十分难看:我不是早说了,送礼之人一概不见吗?
于康:我是跟他们说了,可他们非要进来,我费了不少口舌,他们就是不听,拦都拦不住呢!
于谦想了一想,把《均税法》放回到盒子里:好吧,既然如此,来而不往非礼也,我这就出来见上一见。
送礼的那帮人还聚在门口,翘首望着大门。
一片闹哄哄中,大门终于打开了,于谦走了出来。
众人嚷嚷着:于大人来了,来了。
徐珵一见于谦出来,忙拱手迎上:下官等人听说今日是于夫人过世忌日,特来吊唁,万请于大人节哀!
于谦客气地点点头:谢徐大人,还有各位同僚记挂。
徐珵:于大人乃朝廷栋梁,国之中流砥柱,此次力挽狂澜,救大明于危难之中,其丰功伟绩令人高山仰止。
十二 君臣之间(6)
于谦冷冷地:徐大人,你到底什么意思?
徐珵:哦,在下的意思是……是请于大人千万保重身体啊!
于谦:徐大人的心意我领了。
于谦只是冷淡地拱拱手,没有要让徐珵和送礼之人进屋的意思。
徐珵只得把礼盒取过来,恭恭敬敬奉上:于大人,下官的一点心意,请于大人收下。
于谦没说什么,轻轻打开礼盒,里面是十几块金锭。
徐珵:于大人请勿见怪,礼太轻,略表心意而已。
于谦的脸色板了起来:徐大人,这礼我可不能收。
众人见状,纷纷上前:哎,于大人何必客气,一点心意,一点心意而已。
于谦郑重地向众人拱手:谢谢,各位的心意我领了。这些礼我不能收,你们请回吧。
一大臣:哎,于大人,我们同朝为官,你的事,就是我们的事嘛。何况礼节如此,于大人又何必推辞?
另一大臣:就是就是,于大人高风亮节,我等深为感动,可这次我等哪是送礼啊?是……是为了于夫人……
于谦听这些人又提到兰心,心里一痛。
众人见于谦沉默着,顿时一个个拥上前来:于大人,别客气了,收下吧,收下吧。
一份份厚礼露出了庐山真面目,金银珠宝,应有尽有。
于谦一时看呆了。
众人见于谦默然不语,以为他心里已默许了,大喜过望,纷纷把那些厚礼捧到他面前:于大人最讲交情,我等的心意哪能拒之门外?嘿嘿,于大人请了。
于谦依然毫无表情,默默将这些厚礼推开。
徐珵讪笑着:于大人且别误会,这些小意思,于大人不收,那是情理之中,可下官等人不是送给你,是送给夫人的啊!
于谦一愣,顿时感到受了莫大的侮辱。
徐珵还在喋喋不休:下官听说于夫人最疼爱少爷,现今夫人亡故,她若地下有知,最期望的还不是少爷过上好日子?下官等人的意思是,于夫人就是瞧在少爷的面子上,也会收下这些微薄之礼啊!
徐珵这番话一说,众人更是连声附和:徐大人说得好,徐大人说得好。
一大臣:我们是来吊唁夫人,夫人辛苦了一辈子,这地上的福没享,我们就让她到天堂上好好享福啊。
另一大臣:下官等人惟愿夫人从今往后吃用不尽,享尽天上极乐!
于谦气得浑身发抖,徐珵等人的这番话,无疑侮辱了兰心的人格,更让他受到莫大的伤害,他勃然大怒,指着徐珵等人:荒唐,荒唐!你们……你们再不回去,休怪我于谦不讲情面了!
徐珵见于谦发怒,有点慌了:哎哟,于大人哪,下官等人确是真心诚意,你又何必动怒?俗话说,棒不打笑脸人……
于谦忍无可忍,一把抓起门前的一根棒子,指着徐珵:我今日就要来个棒打你们这些笑脸人!
众人大惊失色。
于谦已挥舞棍子,劈头盖脑朝徐珵等人打去,众人被吓得哇哇乱叫,四处逃奔。
一场混乱中,许多礼物掉在地上,金银珠宝撒了一地。
于谦越发愤怒,挥着棍子:滚,滚,都给我滚!
众人又恼又羞。有几个被于谦打中,疼得叫了起来。
徐珵狼狈不堪中,还想给自己找台阶:于大人思念夫人,悲伤过度,一时冲动,一时冲动……
众人:是是,我们快走吧,快走吧。
众人捧着脑袋,狼狈不堪地落荒而逃。
女贞站在门边,被于谦的举动震慑住了,露出极为敬佩又解气的表情。
此时,一顶轿子悄悄在不远处的街角停了下来。
走出轿子的竟然是景帝。
他亲眼目睹于谦棒打送礼人这精彩的一幕,不由大为震惊。
但众大臣狼狈逃窜之中,谁也没留意到景帝来了,慌不择路,不一会儿就跑得没了人影。
于谦气呼呼地放下棍子,正要进门,突然响起几声掌声。
原来是景帝,他拍着手掌上来了:打得好,打得好啊!
于谦一愣,认出是景帝,大吃一惊,赶忙跪在地上:臣不知皇上驾到,有失迎候,望皇上恕罪。
景帝扶起于谦:哎,于爱卿,起来,起来。
于谦:皇上,你深夜出宫,这是……
景帝已一把拉过于谦:走,进去说。
6、于府书房
景帝来到于谦的书房。
于谦:皇上,请。
景帝缓缓坐下,一开口就感叹起来:朕就知道,于爱卿你这脾气。唉,刚才朕都看见了,你棒打送礼人,让朕实在是感慨万千!
于谦:臣是个急性子,刚才臣在气头上,多有唐突,望皇上恕罪。
景帝:朕还是郕王的时候,对于爱卿的清正为官就早有所闻,今日亲眼目睹,真是一点都不假啊!
于谦:这些人胆大妄为,利欲熏心,为得到封赏,竟敢做出如此不知羞耻之事。
景帝:于爱卿真是一针见血啊,一语道破这些人的图谋,哈哈哈哈。
于谦:皇上体谅臣一片苦心,臣实是感激不尽!
女贞端上茶来:皇上,请用茶。
景帝点点头,却见那只茶杯上竟然缺了个口,不由微微一愣,再抬眼扫视着房内,对这座房子的破旧和简陋深为震惊:于爱卿,你这房子也太过简陋了吧?
十二 君臣之间(7)
于谦淡淡地:哦,臣已经住习惯了。
景帝:于爱卿,你清正廉明,两袖清风,可为当世楷模。不过,如此苦行僧一般的日子,朕看着心里也不好受哪。这样吧,朕即刻另赐给你一座宅院……
于谦:皇上,万万不可。
景帝:于爱卿,你为朝廷立了大功,这京城和大明江山都是你保下来的,若论功行赏,区区一座房子,又算得了什么?朕就是赏你十座豪宅,也是理所应当的嘛。
于谦郑重地:皇上,恕臣直言,当今战祸刚过,天下百姓还未安居乐业,流离失所、无家可居者何止成千上万,臣岂敢忘却天下百姓而独享其乐?
景帝心里一动,赞叹地:于爱卿啊,你就是想得远,有你这样一心为民的耿耿忠臣,真是朕的福气了!
于谦:臣有一事,正想奏请皇上。
景帝兴致勃勃地:好啊,今晚咱们君臣二人,可以无话不谈。于爱卿,你说吧,朕听着呢。
于谦:皇上答应以封赏田地替代银两,奖励功臣,臣以为此法不妥。
景帝点点头:朕就是为这事找你来了。
于谦:莫非皇上也觉得此事……
景帝:不瞒于爱卿说,朕也以为不妥,可众大臣和太上皇、太后都是竭力主张,众意难违,朕乃是迫不得已,实是无奈之举。
于谦忧心忡忡地:皇上心里明白就好了,土地乃百姓的命根子,臣最担心,一旦封地开了头,百姓将怨声载道,后患无穷。
景帝:此事朕日思夜想,委决不下,正想听听于爱卿的主意。于爱卿,有什么话,不妨跟朕直言。
于谦:土木堡一战,我五十万大军一触即溃,边关随之土崩瓦解,战祸所及,京城几乎不保,我大明怏怏大国,千秋基业,竟如此轻易败于瓦剌之手,皇上,这是为何?
景帝反问道:为何?
于谦:常言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依臣之见,我大明遭此灾祸,实非瓦剌所致,而恰恰是缘于自身!
景帝认真倾听着,微微点头。
于谦:土木兵败前,种种征兆已露端倪,朝廷浮靡奢侈,享乐成风,国库空虚,入不敷出,吏治松懈,贪污腐败随处可见,军队则吃喝玩乐,无所不为。最触目惊心的,当是皇亲国戚、权贵豪强大肆圈地,致使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如此所谓的太平盛世,其实早已危机四伏。
景帝:嗯,有道理。
于谦诚恳地:皇上,要吸取这些血的教训哪!
景帝急切地:于爱卿,那你说说,朕该怎么办?
于谦:前事不忘,后事之师,要避免重蹈覆辙,就得从根本上消除祸害,重振大明!
景帝浑身一震:重振大明?
于谦掷地有声地:对,重振大明!
景帝兴奋地:于爱卿啊,说心里话,朕这些天寝食难安,为的也就是这件事,你跟朕可想到一块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