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士们也都呆呆站在那儿,脸上露出了同情和辛酸的表情。
7、黑风口外
夜色袭来,黑风口的山岭下燃起了一堆堆篝火。
官兵就地驻扎,一只只军灶上热气蒸腾,飘散着食物的香气。
将士们站的站,坐的坐,说说笑笑,一派和平景象。
8、桃源王住所
这是一处简陋的茅房,茅房内的桌凳等物显然是就地取材,做得十分粗糙。桌子上有几本书,还摆着砚台、笔墨等物,显见主人是读过书的。
墙上挂着一张字幅:“民为重”,笔力遒劲,极为醒目。
于谦、樊忠坐在茅房内的桌子边,与桃源王和桃源王手下的方头领、单头领、洪头领围坐在一起,女贞则坐在一架织机前织布。
完全是一派农家自给自足、与世无争的生活气象。
桃源王拿起一只粗瓷瓮,替于谦等人倒满酒:来来,自家酿的土酒,不成敬意。
于谦:桃源王不必客气。
桃源王:哎,于大人万不可如此称呼,在于大人面前,老夫可不敢称王呵,哈哈。
于谦点点头:老人家是爽快人,那……本官就依了老人家。
桃源王举起酒碗:于大人爱民如子,早已闻名遐迩,今日亲眼目睹,始知所言不虚。老夫以这碗薄酒,敬谢于大人为民请命,保全数十万百姓性命之恩。
于谦:老人家言重了。
方头领:于大人对我等恩重如山,于大人,请了。
于谦和众人将酒一饮而尽。
桃源王放下酒碗,感慨地:说起来,老夫对于大人也不陌生,未来此地之前,老夫就知晓于大人不少佳话呢。
于谦惊讶地:哦?
桃源王:听说于大人少年之时,即才秉超群,声名远播,有看相者称,于大人日后必为“救时宰相”,为我大明力挽狂澜。于大人,可有其事?
于谦淡淡一笑:相者之言,不信也罢。
桃源王:于大人少年崭露头角,抱负自是不凡,老夫还记得于大人当年所写《石灰吟》诗一首。
桃源王说着,朗声吟诵起来:千捶万击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粉骨碎身全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于大人一生志向,全在这首诗上了。
于谦:老人家过奖,于谦不才,实有愧于朝廷和百姓。
桃源王摆摆手:于大人不必谦虚,老夫对于大人仰慕已久,今日相见,三生有幸,就让老夫一吐为快吧。
樊忠:对对,老人家接着说。
桃源王:于大人你二十四岁中了进士第一名,本来状元之名非你莫属,可惜在殿试时讥刺时弊,为权贵不容,结果仅得了个三甲第九十二名。于大人你不改初衷,为官后公正廉明,深得百姓拥戴,三十三岁即为兵部侍郎兼河南、山西巡抚,为民请命,平反冤狱无数,救灾济民,更是活命无数,河南、山西民众,齐呼于青天啊!
于谦惶恐地:老人家,快别这么说,为官一任,造福一方,那是我的本分。
洪头领:最难得的是于大人不畏权贵,与当朝权倾朝野的王公公更是势不两立……
女贞在旁边叫了起来:洪大叔,这个我也知道。
桃源王一笑:女贞,你知道什么呀?
女贞:王公公贪婪无度,最喜大臣向他送礼,然后结为私党。于大人每次进京,总有人劝于大人去巴结王公公,给他送礼,哪怕是手帕、蘑菇这些土特产也好,于大人就回答说,我带有两袖清风。
樊忠和方头领等人都赞叹起来:好个两袖清风!
桃源王笑了:这丫头,还知道不少嘛。
女贞娇嗔地:爹,我还不是听你说的嘛。对了,为了这事,于大人还写了一首诗,来表达自己的态度呢。他的诗这样写道:绢帕蘑菇及线香,本资民用反为殃,清风两袖朝天去,免得闾阎话短长!
于谦听女贞背诵他的诗作,对她不由刮目相看。
女贞说着,对于谦调皮地眨一下眼睛:嘻嘻,这首诗一出来,就在京城广为流传。于大人,我记得没错吧?
于谦笑而不答,只是微微点头。
桃源王:难得于大人为民着想,这片苦心日月可鉴!
于谦显然被桃源王和女贞对他的了解怔住了,心中颇有疑团,他打量着墙上的“民为重”字幅,试探地:本官倒有一事相问,不知老人家可否直言相告?
桃源王:于大人请说无妨。
于谦指指字幅:这三字决非等闲之辈所能想及,想来是老人家的手笔,老人家身世,必有来历。
桃源王平静地:不瞒于大人说,老夫本为朝廷命官,因得罪了王振王公公,为奸党所害,贬职回乡,本想过几年清净日子,不料奸党权贵圈地,累及乡里,老夫打抱不平,反受其害,万不得已,与流民流落到此。
一 盛世忧患(8)
于谦恍然大悟:这么说来,老人家还是前辈,于谦有眼不识泰山,望老人家恕罪。
桃源王:于大人这话,那是折煞老夫了。
于谦:请老人家说下去。
桃源王:老夫来到此地后,见流民越聚越多,群龙无首,无人驾驭,恐生出是非,危及朝廷,便勉为其难,甘冒杀身之祸,做了头领。
于谦:那这桃源王的来历……
桃源王:数十万人聚居于此,没有旗号,难以管束,老夫出此下策,并非与朝廷对抗,只求为百姓寻一处世外桃源,与世无争,逍遥度日。
于谦感叹地:哦,难怪你要打出桃源王的旗号,原来是要为百姓寻一方乐土。
桃源王:圣人云:民为重,君为轻,老夫身处江湖,不敢有望为朝廷建功立业,只求朝廷能惦念天下百姓疾苦,以民为重啊!
于谦肃然起敬,连连向桃源王拱手:难得老人家一片苦心,数十万人聚居山林,没生出灾祸,实属不易,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桃源王感动地:有于大人这句话,老夫所做的这一切,算是没白费心机了。也是上天照应,此番朝廷派于大人前来,免去一场血光之灾。只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日后朝廷……
于谦:老人家且请宽心,日后之事,我们再作商议。
桃源王:于大人今日上门,自是为的商议此事,老夫焉有不知之理?唉,事已至此,数十万百姓无家可归,朝廷又不容我等在此容身,如何是好啊!
于谦默然。
茅房里顿时极为寂静。
女贞看看于谦,突然激愤地:俗话说,官逼民反,这些贪官如此可恶,于大人把他们统统杀了,把土地还给百姓,不就平安无事了?
于谦一愣。
桃源王呵斥地:你这丫头,真不知天高地厚,那些贪官全是皇亲国戚、朝中权贵,有钱有势,还有王振这个大靠山,把他们绳之以法,谈何容易。
于谦脸色肃然:圈地的主谋,果真是王公公?
桃源王:哼,除了这个奸贼,还能有谁!
于谦一阵冲动,猛地拍了下桌子:恶有恶报,总有一天,我要让那些圈地的罪魁祸首罪有应得!
方头领等人见于谦如此发誓,都大为振奋:自古忠奸不两立,有于大人为民作主,天下百姓有望了。
于谦脸色肃然:当务之急,是要让百姓们避去杀身之祸后,先暂且在此安居下来。
桃源王:于大人放我等一条生路,已担了天大的干系,数十万人在此安居,朝廷恐怕……
于谦沉重地点着头:是啊,要让朝廷放心,可不是件易事。
桃源王酸楚地:没想到我等倒成了朝廷后患了!
女贞激动地:哼,我们是躲避灾祸而来,在这十万大山中开荒种地,男耕女织,自给自足,远离人世,不问纷争,朝廷又何必为难我们?非要斩尽杀绝?照我说,朝廷要是放我们一马,等我们真的安顿下来,我们也可以年年向朝廷交皇粮,纳赋税,对朝廷岂不也是件好事?
于谦听女贞这一说,眼睛蓦然一亮。
桃源王:要是朝廷恩准,那是求之不得。于大人,不瞒你说,老夫已在此地设立自治了。
于谦:哦?
桃源王:老夫依据地域,将此地划分为三个县,下有七十二屯,几百个里甲……
于谦:这么说,也有了官府了?
桃源王:官府自然是有的,不过各级官吏全由百姓推选。这三位头领就是三个县的县令。跟外头可大不一样啊,他们这三个县令,都自个儿种庄稼呢。
于谦心里已酝酿成熟了解决方案,霍地站起来:既然如此,我倒有主意了。
桃源王:于大人请讲。
于谦:我回京后,即向皇上奏请,此地仍由你们自治,三个县,可分别划给浙、皖两省管理,县令亦由朝廷任命。为让百姓安居乐业,可先免除三年赋税,三年后,每亩纳粮一升,待到百姓休养生息,安居乐业,再依朝廷规定,与其他各县缴纳相等赋税。
方头领等人闻言大喜,连连朝于谦拱手:于大人,若果能如此,我等求之不得。
于谦:也只有这个法子,方能从根本上解决眼下的难题。
桃源王却长久不语,脸色沉重。
于谦:老人家,以你之见,这个办法……
桃源王:这个办法如能办成,于大人就是这数十万百姓的再生父母!可是于大人啊,这……这可是要对你带来杀身之祸的啊!
于谦决然地:为保一方百姓平安,我于谦的身家性命,又算得了什么!
桃源王、女贞和方头领等人都感动得热泪盈眶:于大人,我等先替百姓们谢谢你的大恩大德了!
于谦却指指墙上的“民为重”,淡淡一笑:不必多言,你我都是为了这三个字,啊?
女贞敬佩地看着于谦,心中充满了温暖。
9、马顺营帐
马顺正在与王振派来的人密谈。
马顺:于谦胆敢抗旨,不听本监军之言,局面已不可收拾了。
来人:这个于谦,好大的胆子,跟乱民勾结不成?
马顺:公公来得正是时候,在下已拟好奏章,请公公呈给王先生,在皇上面前参于谦一本,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一 盛世忧患(9)
来人却不置可否,暧昧地笑着:哼哼。
马顺:公公,情况紧急,在下就怕……
来人不紧不慢地:王先生不急,马公公,你怎么倒急起来了呢?
马顺一愣:此话怎讲?
来人:实话告诉你,王先生早就料到于谦对这些人下不了杀手。
马顺:哦?
来人:当日在朝堂上,王先生保荐于谦,其实是给他下了个陷阱,就等着于谦往里跳呢。
马顺:这么说,王先生的意思是……
来人:于谦素有虚名,什么爱民如子啊,为民请命啊,哼哼,王先生让他来进剿,就是算准了他不会大开杀戒,他如放这些人一条活路,得,他这个私通暴民在罪名,不就给安上了吗?
马顺恍然大悟:到底是先生高明,于谦这一回去,哪还有脑袋!
两人相视着得意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
马顺:那王先生要卑职再做些什么?要不,一不做,二不休,先把于谦拿下,然后嘛,将这些乱民统统杀掉,来个斩草除根?
来人摆摆手:不必,马监军只管静坐其变,一切等于谦回到京城,由王先生亲自发落。
马顺:那……放过这些乱民,岂不留下祸患?
来人:马监军放心,王先生自有安排,到时保管让这些人死无葬身之地!
马顺连连点头:好。
来人:不过,那个为首的桃源王,马监军务必将其带回京城,要除掉于谦,可少不了这个乱民首领,啊?
马顺:是,在下明白。
10、桃源王住所
短短几天相处,于谦与桃源王等头领已成莫逆之交,为探讨治国之方略,早已无话不谈,相见恨晚。
于谦要回营了,桃源王等人前来送别:于大人慢走。
于谦:我回去即刻草拟奏章,明日一早,派快马送给皇上。告辞了。
于谦说完,转身大踏步而去。
桃源王目视着于谦的背影,泪水流了下来:于大人,青天哪!
于谦等人回去以后,茅房里只剩了桃源王和女贞父女两人。
女贞异常兴奋:多亏了于大人,放我们一条生路,还让我们安居乐业,这下我们的日子有盼头了。
桃源王却默然不语,显得忧心忡忡。
女贞惊异地:爹,你怎么啦?刚才于大人不是都说好了吗?你还担心什么?
桃源王冷峻地:女贞,你知不知道,于大人这一招,可随时会招来杀身之祸啊?
女贞:你是说皇上他不肯答应?
桃源王:在朝廷眼里,我们是暴民,乱民,必欲除之而后快。于大人放我们一条生路,还让我们在此安居乐业,那是犯了大忌。今日在黑风口的较量,你都看到了,马监军就要当场拿于大人问罪呢。
女贞慌了,担忧起来:那皇上会把于大人怎么样?
桃源王欲言又止,叹了口气:唉,皇上的心思,你爹怎会猜得到?但愿上天保佑,让于大人平安无事,百姓们也有个出头之日了。
女贞:爹你放心,有于大人这样的大忠臣,我们会有希望的。
桃源王凝视着女贞,伤感地:爹老了,你是靠不了爹喽,女贞啊,从今往后,你可要听于大人的话,万不可任性惹事,更不可造次。
女贞一愣。
桃源王:我已把你托付给于大人,记着爹的话,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听于大人定夺。
女贞更惊,大惑不解地:爹,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你不是好好的吗?干吗把我托付给于大人?
桃源王的心情极为复杂,似乎有千言万语,却又说不出来,想了一想:别再问了,女贞,明日你自会明白。
女贞急了:爹,明白什么呀?
桃源王勉强笑了一笑,凄楚地摸摸女贞的脸蛋:好了,你先睡吧,爹还有事,啊?
女贞只得迟疑地点点头。
女贞躺在床上睡着了。
桌子上的油灯亮着,桃源王坐在桌边,在自斟自饮。
他显然喝多了,身子摇摇晃晃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丝巾,提笔蘸上墨水,趁着醉意,在丝巾上写起来。
他脸上的表情哀痛而决绝……
11、于谦营帐
帐内灯光通明,于谦在草拟给英宗的奏章。
他的表情时而激愤,时而沉痛,时而充满期盼。
笔走龙蛇,裹挟着他的感情,一泻千里……
12、桃源王住所
桃源王写完了,搁下笔,捧起丝巾,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自言自语着:眼下惟有此法,方能保得住于大人和数十万百姓的性命,唉――
他放下丝巾,轻轻折叠起来,塞进怀里。
然后他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出了茅房。
13、黑风口内
黑风口内的山岙空地上,那面“桃源王”的大旗还在迎风飘扬。
桃源王醉醺醺地走过来,站到旗杆下,仰头看着大旗。
他充满深情地摸着旗杆:大旗啊大旗,老夫这是最后看你一眼喽。
他颤巍巍地将大旗降下了。
他抱着大旗,轻轻把脸贴上去:要是这世上真有世外桃源,老夫我也心满意足了!
他久久站立着,像一尊雕塑。
一 盛世忧患(10)
14、桃源王住所
桃源王坐在床边,深情地凝视着熟睡的女贞。
他替女贞掖了掖被头,眼眶慢慢湿润了。
他自语着:丫头,让爹好好看看你,啊?
女贞睡得死死的,一无所知。
桃源王:爹也舍不得你,可爹没有别的办法,你可别怨爹。你是爹的好女儿,爹最疼你了……
女贞终于被惊醒了,她蓦地睁开眼睛,不由大惊。
桃源王坐在床前,老泪纵横。
女贞霍地坐起来,一把抓住桃源王:爹,你怎么啦?
桃源王掩饰地:哦,没什么,爹是怕你受凉,来看看你。
女贞:不,爹,你怎么哭了?你一定有事瞒着我。
桃源王:傻丫头,爹能有什么事瞒你?快别胡思乱想了。
女贞仍然不信,又追问了一句:爹,你真的没事?
桃源王:没事,爹好好的,你放心就是。
女贞点点头,将信将疑:那……好吧。
桃源王平静地站起来:哦,对了,天快亮了,你快去请于大人,爹有要事跟他商议。
女贞:是,我这就去,爹。
15、于谦营帐
于谦刚写完奏章,搁下笔,长吁了口气。
女贞出现在门口:于大人,起来了?
于谦:哦,是女贞啊,什么事?快进来说。
女贞:我爹请你过去,说是有要事商议。
于谦:好吧,我这就去。
女贞领着于谦,朝家里走去。
晨光初现,照在田野上。田野上的麦子刚刚成熟,一片金黄。
麦浪起伏着,无边无际。
于谦走在田间小道上,完全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住了。
整片田野异常安宁、美丽,如梦中的景象一般,奇迹般出现在于谦的眼前。
远处的村子炊烟袅袅。
有牧童骑着牛,吹着笛子,慢慢走过,笛声悠扬,把眼前的一切衬托得恍若仙境。
于谦的内心受到极大震动,他手摸饱满的麦穗,喃喃自语:果真是个世外桃源啊!
他忘情地走着,陷身于无穷无尽的麦浪之中。
他的手在触摸金黄的麦穗,无限深情。
女贞目睹于谦对土地和丰收的庄稼的深情,也被感染了,充满感情地凝视着这幅动人的景象。
于谦的身影已融入一片金黄之中……
麦田里,于谦已抓起一把麦穗,用力在掌上搓了几搓,然后对着麦粒吹了口气。
麦芒飞扬起来,他的掌心留下了一小堆金黄色的饱满的麦粒,在晨光下显得极为耀眼。
于谦深深吸了口气,完全陶醉在麦子的清香里。
他感到整个身心都融入了这片土地、这片麦浪之中。
蓦地,一只由麦子编织成的花环套上了于谦的脖子。
于谦不由一愣。
原来是女贞把这只麦子编织的花环套在他的脖子上。
于谦的目光与女贞相碰了,如同一道电光。
女贞微微笑了。她笑得那样甜美纯真……
于谦跟着女贞走过山岙。
他一抬头,发现那面大旗不见了,不由一愣。
16、桃源王住所
桃源王神色凝重,从怀里取出那块写满字的丝巾,搁在桌子上。
然后,他走到床边,取过女贞的那把宝剑,哗地抽了出来。
宝剑寒光四射。
女贞领着于谦过来,一路大喊:爹,于大人来了,于大人来了――
茅房内毫无动静。
女贞欢快地跑起来:爹,爹,于大人来了――
桃源王的身影投在被晨光映红的窗户上。
外面传来女贞的喊声:爹,爹……
桃源王一动不动,接着,那把宝剑的影子徐徐升起,落在窗户上。
随着剑影掠过,嚓一声响,一股鲜血喷涌而出,喷溅到墙上挂着的那幅“民为重”上。
带血的宝剑“哐当”落地的同时,桃源王也轰然倒地。
与此同时,女贞砰地推开了门。
她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好一会才发出一声悲痛欲绝的哭喊:爹――
于谦也被眼前突如其来的变故完全惊呆了。
桃源王倒在地上,面色平静,地上全是鲜血。
女贞朝桃源王扑过去:爹,爹――
女贞抱着桃源王的遗体大哭:爹,你这是为什么啊?爹,爹啊――
于谦的眼眶湿润了,他的视线落在墙上的那幅溅满血迹的“民为重”上,在彤红的晨光下,“民为重”三个大字被鲜血衬托得更加醒目耀眼。
女贞的痛哭声:爹,爹啊,你怎么扔下女儿走了,爹,爹啊――
17、村口
官兵撤走了,成千上万的百姓在方头领等人的带领下,来到村头相送。
女贞身穿孝服,满脸泪痕,神情麻木地捧着一只木盒子,坐在一辆马车内。
于谦的手上则捧着桃源王写在丝巾上的遗书。遗书血迹斑斑。
于谦的耳边响起了桃源王的遗嘱:于大人为民请命,如蒙皇上恩准,乃是数十万百姓之福。然老夫占山为王,打出“桃源王”旗号,虽为招纳各地流民,使其暂且安顿,只恐朝廷未必肯信老夫一片苦心。对朝廷而言,老夫乃有罪之人。老夫有罪,百姓无罪,故老夫自寻了断,一应罪名,均由老夫承担。恳请于大人带上老夫首级,进献皇上。愿皇上为数十万百姓生计,恩准于大人所奏,令其就地安居乐业,永为大明子民,老夫死而无憾矣……
一 盛世忧患(11)
于谦的泪水夺眶而出,他颤抖着在田边跪下,抓起一把金黄的麦穗,放在丝巾上,然后用丝巾郑重地包裹起来。
于谦慢慢站起来,看着黑压压的百姓们。
方头领等人和百姓们呼啦啦对着于谦跪下了。
那种浩大的声势,连马顺看了,都为之色变。
将士们更是受到极大的震撼,肃然站立,人人的脸色极为凝重。
于谦骑在马上,女贞坐在车内,捧着一只木盒子,木盒子上,搁着用麦穗编织的花环。
官兵沿着山路而下,逶迤远去。
18、奉天殿外
中秋之夜,一轮圆月已斜挂在奉天殿的飞檐。
殿前精心布置成一个巨大的舞台。英宗和孙太后端坐前排,文武百官依次坐
在后面。
王振威风十足地站在台上,台下一片肃静。
王振:今人不见古时月,古月依旧照今人。奉天殿开殿之时,万岁爷金口玉言,谓之天上宫阙。今儿晚上,这轮明月升上奉天殿殿顶之际,托万岁爷、皇太后洪福,“天籁之音”亦降临人间矣!
王振说着,将手往天空一指,众大臣的目光都一眼不眨地盯着奉天殿顶。此时,圆月刚好探出奉天殿屋脊,一霎间,银光四射,从奉天殿巍峨的飞檐四周哗啦啦一下子腾空飞起无数只飞鸽。舞动的羽翼在月光中闪烁着清亮的白光,如铺天盖地的碎银一般,几乎罩住了巨大的奉天殿顶部。无数只飞鸽在万籁俱寂的天空中鸣奏出脆亮动听的清音,那情景确实令人心弦颤动。
英宗被震动了,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惊叹:好一个天籁之音!
所有的文武大臣也跟着发出赞叹声:呵,天籁之音,真乃天籁之音!
只有孙太后若有所思地注视着英宗和王振,一言不发。
就在这时,于谦风风火火地闯了上来。
太监曹吉祥迎上前去:于大人,大典都开始了,快请快请。
于谦却一把推开曹吉祥,直奔英宗跟前,扑通跪下:皇上、太后,臣来迟了……
英宗正看得入神,对于谦的贸然闯入很不耐烦地用手指在嘴边作了个“嘘”的姿势。
于谦却偏不知趣,跪在地上大声地:皇上,臣于谦有要事禀报。
英宗这才反应过来,颇为不悦地:于爱卿,有事明日早朝再奏不迟,先下去吧。
于谦坚跪不起:皇上……
英宗已对于谦置之不理,又抬头看着奉天殿顶部,恋恋不舍地注视着最后一只飞鸽掠过飞檐而去。
孙太后见于谦仍尴尬地跪在地上,对他温和一笑:于爱卿啊,多少年了,你还是改不了这倔脾气!来,坐到哀家边上,看完王先生献给皇上的天籁之音再说。
于谦只得焦急又无奈地站起来:谢太后!
庆典在继续进行。
王振:且听“天籁之音”之仙乐飘飘――
王振话音刚落,奉天殿四角的飞檐廊柱上,突然飞舞起数百匹绫罗绸缎,如瀑布般悬挂在奉天殿前。“哗……哗……哗,”丝绸在夜空中飞舞抖动时发出的声音令人赏心悦目。奉天殿前巨大的舞台上,宫女舞动着成百匹白色的丝帛,如银色的海面波涛起伏,一群舞女们手执竹剑、竹刀,将长长的丝帛割裂开来,一匹又一匹精美的绫罗绸缎被撕扯成一缕又一缕的丝片,发出一组组颇有节奏的怪异声音,组成一曲闻所未闻的乐曲。寂静之中,这种玉帛撕裂、剪割的声音,特别让人惊心动魄。
英宗看得兴高采烈:好一个仙乐飘飘!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美妙绝伦,美妙绝伦啊!
众大臣们都看得如痴如醉。
吏部尚书王直和兵部尚书邝野颇不以为然,忧虑地摇摇头,面面相觑。
这时,被毁坏的绫罗绸缎在台上渐渐堆成一座小山。碎帛残絮如漫天雪花飞舞。
王振:“天籁之音”之瑞雪化蝶……
翩翩起舞的宫女们将丝帛投入铁鼎香炉之中,烈焰奔腾,轰然作响。
英宗乐得手舞足蹈:妙,妙不可言!王先生此举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哈哈哈哈……
王振大声地:请万岁爷和文武大臣同喜同乐、同醉同舞,共同庆贺奉天、华盖、谨身三殿,乾清、坤宁两宫重建落成,天下太平。
英宗兴奋地站起来:对对,今晚没什么皇上不皇上的,各位都放开来玩。不分君臣,不问官位,不拘小节,放纵天性,各显其能,尽显我朝太平盛世、与民同乐的喜庆气象!
众大臣发出一片喜出望外的欢呼声。
于谦愣愣地看着兴致勃勃的英宗,突然又跪倒在地:皇上,臣有要事禀报,十万火急,请皇上听臣……
英宗正在兴头上,仿佛被劈头浇了盆凉水,呼地站起来:你……扫兴!
英宗说着,又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众大臣见英宗动怒,都呆了一呆,纷纷跟着英宗,前呼后拥着离开。
于谦跪在地上,望着铜鼎香炉里还在熊熊燃烧的绫罗绸缎,痛心地:什么天籁之音,这……这分明是亡国之音啊!
于谦此言一出,坐在旁边的孙太后浑身一震,她的目光也投向了燃烧的火焰,似乎颇有同感。
19、宫殿四周
整个大明宫殿四周几乎成了一片民间的闹市。
一 盛世忧患(12)
成千上万只灯笼点缀在建筑物上,星星点点,气势壮观。火把在道路两旁燃烧,火光摇曳,恍若白昼。
鼓乐喧天,人声鼎沸。
几座相连的宫殿已装点成一片商街酒肆。沿街布置成各种摊铺,仿佛是一幅清明上河图。只是摆摊做买卖的全是朝中文武百官。
文官和武官们都各行其能,乱哄哄闹成一片。
白发苍苍的礼部尚书胡滢在泼墨卖画:嘿,丹青妙笔,本官礼部尚书奉旨卖画,五两银子一尺,快来买,快来买!
大学士曹鼐在卖酒:嗨,本官乃大学士曹鼐,奉旨卖酒,好酒,好酒,十里香……
护卫将军李威一身戎装,却在挥斧砍肉:哎,护卫将军李威奉旨卖肉喽――
徐珵长髯拂胸,一副算命先生模样,摇着一面八卦旗,上写:奉旨看相。
徐珵:本官翰林侍讲徐珵,奉旨看相,御封徐铁嘴,算得不准不要钱。
于谦怒气冲冲地穿行在这些怪诞又滑稽可笑的场景中,追寻着英宗:皇上,皇上――
20、乾清宫前
随着一阵嬉笑,出现了更为怪异荒唐的场景――
有许多宫女扮成妓女嘻嘻哈哈着,四处拉客,放眼望去,“翠花楼”、“春满院”等旗帜缤纷飘荡,俨然是妓院一条街。
到处是淫荡的拉客声:
――各位大人,里面请。
――春宵一夜值千金,来呀,大人。
英宗一眼瞥见邝野和王直躲在角落,两人的脸上满是气愤、尴尬之色。
英宗:王大人、邝大人,你们这是怎么回事?嫌朕的玩意儿不好玩?
王直:皇上,这……这太有失体统了吧?此处可是乾清宫禁地,皇上御批朝廷奏章,处理天下大事所在,岂能如此儿戏?
英宗悻悻地:就是你们这些人,不让朕尽兴。
王直、邝野一齐跪下:皇上!
英宗的脸上露出了恶作剧般的笑容:好啊,你们不是忠臣吗?来人哪,把这两个大忠臣给朕拉进去,好好替朕表一表忠心!
几个扮作妓女的宫女嘻嘻哈哈着硬拉住王直、邝野:大人,皇上有旨,快请啊!
王直和邝野泪流满面。
英宗心满意足地扬长而去:走!
英宗刚离开,于谦一路追寻英宗而来,又被几个宫女一把拉住:奴婢奉旨迎候天下英雄,大人有请了。
于谦气愤地挣脱着:这儿是皇宫,你们搞什么名堂?
徐珵摇着八卦旗过来了,闻言哈哈大笑:非也,非也,这位老爷一叶障目,只见皇宫,不见其余,哈哈。这儿可是商街酒肆、菜场浴场、秦楼楚馆,样样不缺,有道是大千世界,尽在其中……
于谦愤怒地哼了一声,大步而去。
然而,哪里净土呢?整个乾清宫,好像突然疯了似的,到处都是乌烟瘴气。
花前月下,一坛又一坛的烈酒被开了坛盖,点燃起无数坛熊熊燃烧的酒的火炬,场面奢靡之极。
一大批武将在畅杯痛饮,形若疯狂。
一根竹管通向金鱼池,竹管里潺潺流下的全是烈酒,酒香四溢,好一幅酒不醉人人自醉的景象。
李威手持卖肉的板斧,醉晃晃地把嘴凑近竹管牛饮:哇,好酒,好酒啊!
另有一些武将醉倒在地,仍狂饮不止:来来,一醉方休,一醉方休!
英宗弟弟郕王朱祁钰探头探脑过来,好奇又有点害怕地张望着这千奇百怪的场面。
金鱼池里盛满了烈酒,成了一个酒池。酒液荡漾着,酒气弥漫。
朱祁钰站到酒池旁,畏畏缩缩地蹲了下来,似乎想看个究竟。
英宗一路行来,一眼瞥见朱祁钰的模样,哈哈一笑。
朱祁钰小心翼翼用一只手指头蘸起金鱼池里的烈酒,尝了一口:哇,还真是烈酒!
英宗指着朱祁钰,招呼跟在后面的曹吉祥等几个太监:朕看这位郕王爷,好久没洗澡了。奴才们,让他到池里头洗个干净。
曹吉祥一招手,几个太监立刻将朱祁钰拉起来。
乐手们越发疯狂地演奏着。
又有几大桶烈酒倾泻下来,哗啦啦注入酒池。
王振笑嘻嘻地推了朱祁钰一把:郕王爷,下去洗个痛快吧,嘿嘿。
朱祁钰扑通一声跌进酒池,池中的烈酒荡漾不息。
朱祁钰在酒池里挣扎着,狼狈不堪。
无数桶烈酒泼头盖脸往他身上浇了下来,他呛住了,又咳又喘……
英宗:喝,喝啊!
朱祁钰满脸屈辱,但迫于英宗的威势,只得怯弱地捧起烈酒,喝了一口。他咳得更厉害了。
英宗乐得抚掌而笑:唔,好玩,好玩,哈哈。
荒唐的闹剧愈演愈烈,所有的人都玩疯了。
于谦怒不可遏,大吼着奔过来:胡闹,胡闹!皇上呢?我要见皇上!
正在这时,突然从一座假山后面拥出一帮乞丐,有的挎个破竹篮,有的捧着泥罐瓷碗,提着打狗棍,把于谦吓了一跳。
其中一个乞丐迎面拦住于谦:老爷,行行好,给点银子吧。
于谦更怒,正待训斥这乞丐,却大吃一惊——这乞丐捧着的竟然是一只紫金冠!
于谦急忙定睛看去,这身穿破衣烂衫,手捧紫金冠当作乞讨用具的乞丐竟是英宗皇帝所扮。
一 盛世忧患(13)
这时,孙太后也过来了,看见英宗的模样,不由目瞪口呆。
于谦大惊失色,跪倒在地:皇上,你……你怎么……
英宗嘻嘻一笑:哦,是于爱卿啊,朕这身行头吓着你了?哈哈,别大惊小怪嘛,起来起来。今晚上可没什么皇上不皇上的,啊?
孙太后终于忍无可忍:荒唐,这……成何体统!
孙太后说着,就要愤怒地要拂袖而去。
英宗脸上有点挂不住,叫了一声:太后――
于谦突然站起来,拦在英宗面前:皇上,臣确有要事禀报,臣奉旨剿灭乱民造反,可……
英宗这时才像是想了起来,淡淡地:哦,对了,于爱卿啊,这件事你办得怎么样啊?
于谦:回皇上,臣奉旨剿灭的根本就不是乱民,而是被皇亲国戚、权贵贪官圈夺田地,无家可归的流民!
英宗和正要拂袖离开的孙太后都大吃一惊,众大臣也都惊呆了。
21、华盖殿
英宗重新换上了龙袍,端坐在龙椅上。孙太后坐在垂帘内。
文武大臣全立在殿下,惴惴不安地看着英宗和脸色威严的孙太后。
于谦满脸激愤地站在大殿之上。
英宗:于爱卿,你刚才说的不是乱民造反,到底怎么回事?
于谦还没开口,王振朝马顺使了个眼色,马顺领悟,忙上前一步:启禀皇上,于大人一派胡言,他……他是在欺蒙皇上!
英宗一愣,把脸转向马顺:马公公,你是监军,朕倒要问问你,这真相究竟如何?
马顺扑通跪下:回皇上,下官和于大人奉旨进剿,官兵本已将乱民团团围住,可于大人早与乱民暗中勾结,竟然下令将他们统统放虎归山。
英宗倒吸了一口冷气:你们……你们把他们放了?
马顺:下官前去阻止于大人,于大人还要杀下官呢。这还不算,于大人胆大包天,擅作主张,不但准许乱民继续聚啸山林,与朝廷为敌,还要把乱民聚居之地,划为自治,任其胡作非为!
马顺此言一出,众大臣再次惊得目瞪口呆。
英宗大怒,指着于谦:这还了得,你……你好大的胆子!
于谦:皇上先请息怒,待臣细细禀报。浙、皖边界聚集的数十万人,都是无辜百姓,他们被皇亲国戚、权贵贪官圈走土地,流离失所、背井离乡,走投无路之下,才流落到荒无人烟的十万大山中,开垦荒地,自给自足,谋一条生路。以臣之见,罪不在百姓,而在……
英宗厉声地:住口!朕让你去剿灭乱民,你怎么反替他们说话了?
王振乘机上前:于大人,你身为官兵统帅,竟敢违抗圣旨,私放乱民,任其犯上作乱,置朝廷和皇上安危于不顾。你可知,你这些所作所为,该当何罪啊?
于谦对王振置之不理,仍对着英宗:皇上,臣再说一句,他们不是乱民,其中真相,臣……
王振打断了于谦,咄咄逼人地:且慢,于大人,你说这数十万之众不是乱民,那么老夫再问你一句,那个什么桃源王,把谋反的旗号都打上了,他这不是分明要抢夺大明的江山吗?啊?
于谦:那也是迫不得已,皇亲国戚、权贵贪官圈地愈演愈烈,流民四起,桃源王担忧流民群龙无首,失去节制,生出纷乱,是以打出旗号,招抚流民,并非与朝廷为敌。
王振冷笑:于大人,你这话怎么像是桃源王说的?他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背叛皇上,投奔到他的门下了?
英宗气得发抖,一拍龙椅:好啊,于谦,朕看是你反了!来人哪,把他押下去!
王振使了个眼色,上来几个御前侍卫,就要拿下于谦。
于谦大急:皇上,百姓们有冤哪!
王振:于大人,休得狡辩,你违抗圣旨,沟通乱民,祸害朝廷,罪不可赦,就是砍你一百个脑袋,你也是死有余辜!
于谦凛然不惧,傲然而立:于谦死不足惜,王公公,你就是砍了于谦的脑袋,于谦也要为百姓们伸冤!
王振冷笑:那老夫就成全你了。
王振说着,面向众大臣,大声地:听着,皇上有旨,即刻将于谦打入死牢!快押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