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有贞:王文有勇无谋,不足为虑,何况两位不是早留了一手,王文和于谦真穷追不舍,只怕到时惹上麻烦的是他们自己了。
石亨这才转忧为喜:有徐大人这番话,我心里可踏实不少啊,哈哈哈哈。
17、女贞卧房
窗外下着绵绵春雨。
于谦在细细打量着女贞的卧房,似乎这房间里的每一件东西都让他触景生情。
那面女贞用过的镜子还扣在桌面上。
于谦轻轻拿起来,仔细拭去灰尘,然后反了个面,将镜子搁在梳妆台边上。
他久久地看着镜子,一时都入神了。
于康出现在门口:老爷,该吃饭了。
于谦这才回过神来:哦,知道了。
于康:老爷又在想念女贞姑娘了?
于谦默然。
于康:老爷放心,少爷前些日子不是来信了吗?少爷说他和女贞姑娘这个大钦差一块,正在桃源县干一件大事情呢。
于谦点点头:但愿如此吧。
顿了一顿,于谦指指女贞卧房:这间房子里的东西,就这么搁着吧,啊?
于康:是,老爷,你都说了好几遍了。
于谦:哦,我是怕你忘了。
于康:忘不了,老爷,你以后见到女贞姑娘……
于谦却突然把眼一瞪。
于康尴尬地:老爷,我又多嘴了不是?
于谦:算了,去吃饭吧。
18、吏部公事房
一个吏部官员在向王文禀报:据目前掌握的情况,江南一带私钱最为猖獗,至于源头,以卑职推测,浙、皖两省交界的桃源县最为可疑。
王文一愣:桃源县?莫非就是当年于大人为安抚流民,奏请朝廷设立的那个桃源县?
吏部官员:没错,这桃源县地处十万大山之中,铜矿最为丰富。
王文疑惑地:光有铜矿还不能说明问题,你刚才说桃源县可疑,有何证据?
吏部官员:卑职也是刚刚获知,桃源县私开铜矿,大量铜材去路不明,所以,卑职怀疑……
王文断然地:你别说了,这事先到此为止。
吏部官员愕然:王大人,那这案子……
王文:容本官再想想,再予定夺。
吏部官员:是。
19、于谦公事房
王文来见于谦。
两人坐下后,于谦便焦急地问起来:王大人今日前来,莫非是为了私铸铜钱一案。
王文:唔。
于谦:王大人查得怎么样了?可有线索?
王文吞吞吐吐地:这个……这个案子嘛,是有了点线索,不过……
于谦:王大人直说无妨。
王文却欲言又止,似有难言之隐。
于谦大为奇怪:王大人,你今儿个是怎么啦?
王文沉吟着:既然于大人相问,这私铸铜钱的线索,像是江南那边的桃源县有点可疑……
于谦一惊:桃源县?
王文:铜材乃私铸铜钱所需的原料,桃源县那边听说有座私自开采的铜矿。
于谦完全愣住了:非法开采的铜矿?这是真的?
王文赶忙回避:哦,我也是听说,至于真相如何,还不太清楚。
于谦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非常严峻。
20、于府厅堂
于谦在兰心的灵位前发呆。
他的耳边回荡着王文的话:铜材乃私铸铜钱所需的原料,桃源县那边听说有
座私开的铜矿……
于谦打了一个激灵:难道此案跟冕儿有关?这私开的铜矿,他知不知情?
于康悄悄出现在于谦身后:老爷,这么晚了,你又在想什么呀?
于谦回过神来:哦,我是在想查办私钱的事儿。
十八 追查私钱(7)
于康:有线索了吗?
于谦:王大人跟我说,江南桃源县私开铜矿……
于康吃了一惊:桃源县?那不就是少爷为官的地方吗?
于谦沉默地点点头。
于康:桃源县地处十万大山中,倒是有不少铜矿,可要说是私自开采,那怎么可能?若真有此事,少爷岂会不向你禀报?他几次来信,也没提这些事嘛。再说,现今女贞姑娘也在那儿……
于谦:我也吃不准。我是在想,既然私铸铜钱的源头在江南,就该亲自到江南一带看看,明查暗访一番。
于康一愣:于大人,你是想亲手查办这件案子?
于谦:私钱猖獗,关系到国家安危。王大人刚上任,许多事情又脱不开身,朝廷中有关此事,更有不少议论。而且我早就估计到,这件案子大有来头,不简单哪。
于康:老爷莫非怀疑……
于谦在房里踱着步:要是去江南查案,最好先别惊动朝中的任何人……
于康期待地看着于谦,希望从他嘴里听到后半句话。
可于谦的目光却落在了兰心的灵位上,似乎心有所动,把那后半句话咽回去了。
21、华盖殿
早朝。
景帝:自王直告老还乡,吏部尚书一职,由于爱卿保荐,朕命王文担任。王
文年轻有为,接任吏部以来,整肃吏治搞得有声有色,朕大为宽慰啊!
王文:蒙皇上夸奖,臣诚惶诚恐。
景帝:王爱卿,以后吏部这一摊子事儿,就全交给你了,你尽管放心大胆去做吧,啊?
王文:谢皇上。
徐有贞看着王文踌躇满志的样子,眼里充满了怨毒。
于谦:皇上,臣有事要奏。
景帝:说吧,于爱卿,你的话,朕是最爱听的了。
于谦:皇上,这一次是臣的私事。
景帝:哦?
于谦:臣有一心事未了,想请皇上恩准。
景帝:于爱卿啊,你的事尽管说,只要你开口,朕没有不依的。
于谦:贱内一病而殁,已过两年,当初臣曾答应她,扶她的灵柩回江南故里。
眼下清明将至,臣准备……
景帝:唔,落叶归根,人之常情嘛,于爱卿这些年为我大明朝廷日夜操劳,未曾一日丁忧在家,朕常为于爱卿夺情忙于国事,心里万分不安呢。
于谦感动地:皇上如此体恤臣,让臣感激不已。
景帝:于爱卿啊,朕给你两个月时间,把夫人的灵柩运回杭州老家,好好安顿好了,入土为安哪!
于谦叩谢:谢皇上圣恩!
石亨和徐有贞似乎都松了口气,两人相视一下,诡秘地一笑。
22、石彪府上厅堂
石彪和石亨哈哈大笑着。
石彪喜形于色地:于谦回杭州安葬夫人,我们这一关算是过了。
石亨:王直一走,王文又成不了大事,于谦在朝廷里没了帮手,孤掌难鸣,
再说,他经此打击,心里大约很不痛快,这追查私钱一案,也就不得不暂且放下了,哈哈哈哈。
石彪:来,拿酒来,我要跟伯父痛饮几杯。
一个女子袅袅婷婷捧着盘子出来,竟是万春红。
万春红:武清侯,石将军,酒来了。
石亨倒大吃一惊,指着万春红:她……她这是怎么回事?
石彪轻描淡写地:伯父,不是早没事了吗?嘿嘿,侄儿就又把她给接回来了。
石亨生气地:你啊,伯父不是跟你说了,你要找女人……
石彪:伯父别生气,我就是喜欢她嘛,别的女人,侄儿还不想要呢。
万春红深深下拜:万望武清侯成全小女子和石将军,小女子给武清侯道万福
了!
石亨气忿忿又莫可奈何地:哎呀,你……你这是……
万春红千娇百媚地把酒杯塞到石亨手上:武清侯,请啊,嘻嘻。
石亨只得拿起杯子,万春红又巴结地替他倒满酒:今日武清侯和石将军高兴,你们爷俩就慢慢喝,我去厨房弄几个好菜,啊?
万春红喜滋滋下。
石彪和石亨碰杯:伯父,干了!
石亨一饮而尽:啊,好酒!
石彪:人逢喜事精神爽,酒也喝着痛快。往后这日子,伯父就别提心吊胆了,好好享享福。
石亨:当初徐有贞跟我说,除掉王直,于谦就剩孤家寡人,不足为虑。我还以为他又是卖关子,不料倒还真被他说中了。
石彪:没有王直在朝中跟他呼应,于谦现在是孤掌难鸣。不过,以他这脾气,怎么舍得放下朝中大事,回老家安葬他的夫人呢?
石亨:王直这件事,在精神上对于谦的打击太大了,我看他以后也不会那么卖力了。他毁了王直的清名,对他自己的名声也不好啊!
石彪恶毒地:哼,如此忘恩负义之辈,连皇上恐怕也要防他三分呢!
石亨摇摇头:好了,别说这些了。石彪啊,这里事情已了,你还是速回边关,我们的生意你可别放松了,该弄的钱,还得给我弄回来。
石彪:伯父放心,侄儿有几个脑袋,敢跟伯父打马虎眼,啊?哈哈。
石亨: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伯父现在是越来越觉得这句话有道理了!
十八 追查私钱(8)
石彪:是是。
石亨突然地:石彪,你是不是觉得伯父变了?
石彪一愣:变了?变什么?
石亨感叹地:唉,这人啊,就是怪,当初那么穷,都过来了。现今有了功名,又怕这功名靠不住,又想着利禄,利禄也有了,又想着恨不得这天下的荣华富贵都归自己所有。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石彪:侄儿鲁钝,伯父的意思,反正是多多益善吧?
石亨的脸色却有点苍白:王直的下场,就是前车之鉴哪!俗话说,伴君如伴虎,当今皇上又是生性多疑,石彪啊,你有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伯父和你也会重蹈王直这样的覆辙?
石彪愣住了:这……
石亨:所以我们得留一手,伯父是为了以后着想,有了钱,就能干大事,底下的弟兄们也就会死心塌地跟着我们!
石彪用劲点着头,完全明白了石亨的用心……
23、道上
于康赶着骡车,于谦坐在车上,扶着兰心的灵柩,颠簸而来。
骡车进入山道,在崇山峻岭间前行。
山中已是初春时节。
于康:老爷,快到桃源县了。
于谦沉默地点点头,脸色似有隐忧。
骡车很快来到一个三岔路口,边上的一条路上,立着“桃源县”石碑。
于康吁地勒住车:老爷,咱们是不是先去桃源县,然后再回杭州安葬夫人?
于谦只是默默地点点头。
于康“驾”了一声,骡车往桃源县方向而去:走喽。
于谦注视着前方的道路,似乎浮想联翩。
于康:老爷,你又在想什么了?
于谦回过神来:哦,没什么。
于康:你是在想少爷和女贞姑娘吧?
于谦:唉,不知他们现在干得怎么样,桃源县山多地少,当年百姓在此安家,
乃是出于无奈,日子不好过啊!
于康:那是那是,这穷山恶水的,要过日子,还真不容易。
于谦:王振死后,所圈之地退还给百姓,有不少人都回了原籍,这儿留下的不多了,于冕要当好县太爷,真是个考验呢。
于康笑了:老爷,我看你去见少爷,倒比少爷见你都紧张呢!
于谦微微一笑:故地重游,我还真有点紧张。
于康:为什么?难道老爷你也有紧张的时候?
于谦:就怕百姓见到我,说,于大人,我们的日子比起当年来,可没什么长进……真是如此,我于谦岂不是对不住他们了?
于谦此话一出,于康的脸色也变得沉重了。
24、桃源县街头
骡车进入了山城桃源县街头。
于康牵着骡子慢慢而行。
于谦跟在旁边。
有一群人正围在一张布告下,似在议论着什么。
于谦:走,过去看看。
于谦和于康挤到人群边,却见那是一张判处一杀人犯斩首的布告。
百姓们似乎大快人心,议论纷纷:
――顾升这个恶霸,真是罪有应得!
――杀人偿命,这下顾升家里就是再有白花花的银子,也救不了他的命了!
――是是,恶有恶报,这回顾升是死定了!
这顾升正是布告上杀人犯的名字,看来此人在本地民愤极大。于谦听着,又看看布告,下面的落款写着于冕的名字,显然是他判的案,便微微点头。
一百姓:要我说啊,这个案子全靠咱们的县太爷于大人,要不是他明察秋毫,顾升这个恶霸还不肯认罪呢。
一老者:对对,于大人断案,那是包公再世呢。这个顾升,本还想抵赖,嗨,让于大人这一审,还不乖乖招了!
于谦来了兴趣:请问这位大爷,你们这位县太爷真有这么神?
老者:哎呀,这位客官,你莫非不是本县人氏吧?
于谦:在下路过此地,见各位议论,一时好奇,冒昧了。
老者:哦,你不是本县人,难怪不知道我们这位县太爷的厉害。我告诉你,我们这位县太爷年纪轻轻,却是一等能干。就说这个案子吧,这顾升本是当地一霸,仗着他老子是个员外,作威作福,坏事做绝了。
于康焦急地:这位老伯,你先说说这案子是怎么回事?于大人又怎么破的案?
老者:唉,说起来可真够惨的,那被害人名叫刘三,顾升看上了他的娘子,硬抢回家,又怕刘三告官,一不做,二不休,一天晚上把刘三勒死,放火烧了刘三家,来个毁尸灭迹。
于康大怒:哼,天底下还有这种歹毒的人!
老者:出了人命,县城都轰动了,可开头大家都以为刘三是自家失火烧死,于大人暗地查访,断定是有人放火,又了解到顾升可疑,就把他捉到衙门审问,这顾升死不认帐,于大人叫仵作把刘三的尸体抬来,当场验尸。各位有所不知,烧死的人和先勒死的人不一样,活活烧死的人嘴里必有烟灰,可先勒死的人呢,没了呼吸,这嘴里面也就没有烟灰。于大人断明刘三被杀在前,起火在后,又到顾升家里搜出被他抢去的刘三娘子,这一来,真相大白。
于谦轻轻点头:唔,原来如此。
老者:这位客官,我们于大人不光善于断案,最难得的是公正廉明,是个大大的清官哪!
十八 追查私钱(9)
于谦笑笑:是吗?不妨说来听听。
老者:顾升家有的是银子,他老子得知儿子犯了死罪,就拿了几万两银子去贿赂于大人,还有新来的钦差大臣,这下可好,当即让于大人和钦差喝令差役,将顾升的老子给打了出去。
于康:哦,这钦差也这么厉害?
老者:你们有所不知,这位钦差可是大有来历,她就是原先桃源王的女儿!
于康连连点头:难怪这么厉害,原来是桃源王之女啊!
一个中年汉子抢上来:还有更奇的你,你们可知,我们于大人的来历?
于谦忙摇摇头:这于大人也有来历?
中年汉子自豪地:那当然了,我们这位县太爷就是当今兵部尚书于谦大人的公子。于大人乃朝廷栋梁,大明的大英雄啊!我们这个桃源县,就是于大人当年为安抚流民,奏请皇上设立,本地百姓,都对他感激不尽呢。有于大人他们父子两人,我们老百姓可有福喽。
于康开心地笑了:自古公道在人心,各位乡亲,谢谢你们了!
老者奇怪地:这位老伯,我们在说于大人父子,你怎么谢起我们来了?
于康一愣,随即又乐了:是是,那等我见了你们那位大名鼎鼎的县太爷,谢他吧,啊?
25、于冕书房
房间里异常简朴,甚至是寒酸。
书桌上搁着桃源王的遗嘱,里面显然包着那把麦穗,异常醒目。
于谦默默打量着,微微点头。
突然之间,于谦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心里一阵激荡。
他心有所感地回了一下头,果见女贞已出现在门口,正定定地看着他。
这个他在心里期待了无数遍的场景终于出现了,于谦心里又是一阵激荡。
女贞站在门外,见到于谦,也是惊喜万分。
但他们都没喊出来,只是默默相对,千言万语,似都在这不言中。
女贞的眼眶忍不住湿润了。
26、于冕府上厨房边
厨房边的桌子上盖着一只大竹笼,饭菜早准备好了。
于冕招呼于谦等人坐下:来来,开饭了。
女贞打趣地:少爷,你爹远道而来,你拿什么好菜招待他啊?
于冕一笑,打开竹笼子,桌子上只有臭豆腐、青菜、豆子等几个蔬菜,和一碗炒鸡蛋。
于冕热情地:爹、康叔,你们吃,别客气呵。
女贞指着那几个菜:我说你这个县太爷呀,也太抠门了,是不是,于大人?
于冕:大钦差,你就别为难我了,俗话说,有其父必有其子,这个帐,你要算的话,也得跟我爹算啊!
于谦喜滋滋地笑了:唔,你当了官,能安于清贫,爹替你高兴,啊!
正说着,有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捧着一碗红烧大肠进来了,对于冕:于大人,听说你家来了客人,喏,给客人尝尝。
于冕:哇,是红烧大肠?好东西啊!
汉子:还不是些下水嘛,我家娘子弄的,味道倒不错。
于冕:行,搁这儿了。
汉子喜滋滋地把红烧大肠搁下。
于谦吃了一惊,急忙想阻拦:哎,这个……
于冕朝他眨眨眼,已随手端起那碗炒鸡蛋:张老二啊,这碗炒鸡蛋给你儿子吃吧,嗯?拿着。
汉子也不推辞,接在手里:嗨,我就知道,于大人是不会白吃人家东西的,得,我拿走了。
汉子兴冲冲地告辞而去:我走了,各位慢用啊!
于谦对着汉子的背影:他是谁啊?
于冕:哦,他叫张老二,是边上的邻居,杀猪的。
于康:他是屠夫?难怪给少爷你送这猪下水呢,哈哈。
于谦却盯着那碗红烧大肠,突然一笑:好小子,真有你的,要是你爹,这碗东西可是说什么都不会收的。
女贞:于大人从不收礼,有时不免要得罪人,少爷呢,以其人之道,回敬其人之身,既不得罪人,反倒让人开心,结果皆大欢喜,哈哈哈哈。
于冕认真地:我记得最深的,是我们家门口挂的鱼骨头,爹的为人,让我受益匪浅啊。
于谦:可是爹也得罪了不少人哪,有时候,连好朋友都不理解爹呐。
于谦顿了一顿,感叹起来:冕儿,你可比你爹聪明多了,这些鬼点子,你爹就是想不到。
女贞:这就叫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嘛。
于谦:女贞,你可是钦差大臣,别忙着说好话呵,等会我还有事问你呐。
女贞:我和少爷可是一个鼻孔出气,于大人想找少爷的不是,那可找错人了。
正说着,于康突然老泪纵横。
于冕大惊:康叔,你……你怎么哭了?
于康:康叔是高兴啊,少爷,你出息了,我……我真不知说什么好。
于冕:康叔,你老人家别这么说,我才刚刚做了点事,离爹的期望……
于康:少爷,你不知道,我们在路上,早就听说你和女贞姑娘做的好事,老百姓对你们都赞不绝口呢。你可是给于家争光了啊!
于谦似乎想起了什么:哎,冕儿啊,我正要问你呐,这桃源县以前可穷得很哪,这一两天,我在街上看到这儿的百姓,富了不少,日子过得蛮不错。你当知县也就几年时间,这是怎么回事啊?
十八 追查私钱(10)
于冕指指女贞:桃源县的大功臣在此,你问她吧。
女贞:哎,少爷,这些事还不都是你干的吗?我不过是帮着操办操办,怎么把功劳都算到我头上来了?
于谦兴致勃勃地:你们倒说来听听,你们是用什么法子,一下子让桃源县的百姓富起来?
于冕却眨眨眼睛,神秘地一笑:爹真想知道?
于谦:你这小子,跟爹还打什么埋伏不成?
于冕又是神秘的一笑:那好,爹,明日我和女贞姑娘带你去一个地方,到了那儿,你就明白了。
于谦:是吗?
于冕自信地:那当然。
于谦点点头:行,明日我们先去祭拜桃源王,然后再去你说的地方。
27、于冕府上院内
于谦和女贞一块散步过来,相互倾诉着别离之情。
女贞:于大人,你……你不生我的气了吧?
于谦:生你的气?为什么?
女贞:当初我不辞而别,定是伤透了你的心,我自己后来回想起来,也……也挺过意不去。
于谦: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女贞,你说呢?
女贞难过地:可我总是不能原谅自己,我是太任性了,于大人,我……
于谦摆摆手:我也有不近情理的地方,要说有错,我可错得不轻啊!
于谦顿了一顿,认真地:不过,有这样一段曲折也好,你我都可冷静地想一想。重要的是我们又见面了。
女贞恳切地:这些日子,我懂得了许多事情,以后我再也不惹你生气了。
于谦:女贞,千万别为了我委屈自己,这是我的心里话,我……我希望你活得开心。
女贞心里一动,看着于谦,动情地:于大人……
两人默默相视着,一时竟说不出来。
28、桃源王墓地
于谦、女贞、于冕、于康在桃源王原先的几个头领陪同下,祭拜桃源王。
女贞扑通跪在地上,泣不成声:爹,于大人看你来了。
于谦、于冕等人齐刷刷跪下。
于谦高举香烛跪拜,神色庄重:“民为重”三字,字字千钧,老前辈教诲,于谦不敢有忘。桃源县能有今日,全仗老前辈之功,于谦是谢恩来了!
女贞悲喜交集地泣告着:爹,桃源县百姓已安居乐业,衣食无忧,你可含笑九泉了!
于谦:拿酒来!
于冕取过摆在桃源王坟头的酒,交给于谦。
于谦慢慢将酒洒在桃源王坟前。
气氛一时极为肃穆。
29、坟前麦田
麦子还没成熟,长势良好,绿油油的在风中起伏,犹如波涛翻滚。
于谦一下子就被吸引住了,久久凝望着,感慨地:今年又是个丰收年哪!
洪头领:桃源县的百姓富了,于知县和女贞姑娘功不可没啊!
单头领:就是,就是,于知县和女贞姑娘敢说敢干,短短时间,让桃源县大变样,这等造福百姓的胆魄,在下钦佩有加。
于谦:你们别忙着说好话,他们两位还年轻,你们得多加指点,啊?
洪头领等人:是,于大人。
于谦走入了一片麦田中,手轻轻抚摸着泛青的麦穗。
他的眼前又出现了桃源般的幻觉――
大片大片金黄的麦子迎向他,他沉浸在翻滚的麦浪中,双手深情地抚摸着。
他抓起一把麦穗,放在手掌揉搓,然后俯下身,深深吹了口气。
麦芒飞扬,金黄的麦粒在阳光中闪烁,如同一堆金子。
他如痴如醉,完全被眼前的情景陶醉了。
在越来越强烈的金黄色麦浪中,他似乎飘了起来,像一阵风,无限深情地掠向丰收的田野……
30、铜矿
于谦、女贞、于冕三人骑着马,疾驰而来。
进入一个山口,一幅陌生的景象扑面而来:
大量民夫在开采铜矿,挥汗如雨,干得热火朝天,铁锤铁钎在岩石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一辆辆满载矿石的车子来来往往。
炼铜的炉子燃烧着熊熊烈火。
鲜红耀眼的铜水从炉子里奔腾出来,注入模子,变成一块块铜锭。
于谦有点目瞪口呆地看着这繁忙的场景,脸色越来越难看了。
他的眼前突然浮现出王文来见他时的情景――
那天王文说那私铸铜钱的案件,可能牵涉到江南的桃源县,听说桃源县有一座私自开采的铜矿。当时于谦听了还有些将信将疑,现在这铜矿千真万确地摆在了眼前。于谦不禁浑身一震,突然有一种大祸临头的感觉。
于冕却毫无觉察,兴致勃勃地:爹,昨日你不是问我,我是用什么法子让百姓们富起来的?我的答案就在这儿。
于谦:铜矿?
于冕:不错,是铜矿!这儿的每座铜矿年产铜好几十万斤,百姓们富了,官府也有了钱,我再把这些钱用之于民,桃源县上下的日子就好过了。一句话,铜矿是桃源县的金饭碗、聚宝盆哪!爹,你没想到吧?
于谦脸色铁青:原来如此,哼!
于冕:其实,我刚到桃源县上任的时候,就发现光让农民种种地,养蚕采茶,绝对富不起来。再说,桃源县多为流民,人人身无分文,要让他们安居乐业,真不容易。也是天助我也,女贞姑娘回到桃源县,找到了这条路子。
十八 追查私钱(11)
女贞:哎,我有什么功劳,还不都是少爷你做的。
于冕:话可不能这么说,没有你这个钦差老爷的大力支持,我的胆子还没这么大呢。
女贞笑了:那倒也是,我没别的能耐,这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本钦差还是有的,啊?
于冕:铜矿一开,黄金万两,爹,这桃源县的面貌就……
于谦终于忍不住了,突然大喝一声:住口!
于冕和女贞都吃了一惊。
于冕:爹,你……你这是……
于谦的脸上是极其震怒又痛苦万分的表情,他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只是重重地:哼!
于冕和女贞更是呆住了。
于谦已调转马头,狠狠抽了一马鞭,“驾”一声,纵马而去。
女贞被搞得莫名其妙,大急:于大人,于大人――
于冕也大喊着:爹,爹――
于谦头也不回,骑马飞驰下山。
于冕和女贞看看铜矿,又看看于谦越来越远的背影,都不知发生了什么,惊呆在马背上。
《大明王朝1449》第四部分
十九 生死交易(1)
1、杭州三台山
三台山下,一座挖好的坟坑里,兰心的灵柩已经安放下去了。
于谦在疯狂地扒着泥土,填埋兰心的灵柩。
一大把一大把的泥土飞扬起来,落在坟坑里,慢慢盖住了灵柩表面。
于谦的手指上已扒出了血,但他似乎一无所知,仍疯狂地扒个不停。
他紧咬着牙,表情是那么悲痛和绝望,甚至给人以失去理智的感觉――那是以前从来没有出现过的。
于冕、女贞和于康都呆呆地看着他,似乎被他的表情和行为吓住了,谁也不敢上前劝阻他。
于谦的手上鲜血直流,和着泥土,殷红地洒在坟坑里,如同一朵朵鲜艳的花朵……
于冕扑通跪在于谦面前: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给孩儿说嘛。
于谦根本不理他,仍疯狂地扒着泥土。
于冕:这几日,从铜矿上回来,一直到护送娘的灵柩来到杭州,你……你都没跟孩儿和女贞姑娘说句话,孩儿和女贞姑娘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说出来,也好让我们明白。
于谦终于停止了扒土,他仍然没看于冕一眼,而是站起来,走到坟坑跟前,对着兰心的灵柩跪了下来,哽咽地:夫人,我……我对不住你啊!
于冕和女贞都不解地看着他。
于谦流泪了:我答应过你,要好好爱护冕儿,让他做一个对国家有用的人。夫人啊,我错了,我辜负了你的心意,这……这都是我的不是哪!
于谦悲痛地捶击着地面:是我教子无方,惹来杀身之祸,冕儿,还有女贞,他们俩都完了啊!
于冕和女贞、于康均大惊失色。
女贞:杀身之祸?我和少爷有杀身之祸?于大人,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于谦:夫人啊,我太对不住你了,我没有教育好冕儿,也没有照顾好女贞,我实在不称职啊!
女贞轻轻走到于谦身边,蹲下去,平静地:于大人,你先好好跟我和少爷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他,也让我心里明白。
于谦抬起头,目光落在女贞和于冕脸上。
于冕:爹,你说啊,孩儿和女贞姑娘何来的杀身之祸?
于谦:我且问你,铜矿是谁让你们开采的?
于冕松了口气:爹原来说的是铜矿之事。
于谦厉声地:说,谁让你们开采的?
于冕:爹,你且听孩儿从头说起嘛。
于康:对对,老爷,你让少爷慢慢从头说起。
于冕:事情是这样,我刚到桃源县赴任,发现这里是穷山恶水,老百姓的生活艰苦得很,我很想做出一番政绩,可一时又找不到办法,心里很是焦急。
于谦:哼,原来你是立功心切!
于冕:有一天,我跟幕僚们议论,有个师爷给我出主意,桃源县铜矿丰富,何不予以开采?我听了觉得是个好办法,就……就决定一试,成了现在这个规模。
女贞:不对,于大人,这事是我干的,少爷当时还犹豫不决,是我以钦差大臣之名,下令开采铜矿。有什么天大的干系,理应由我承担。
于谦:那……你们可奏报过朝廷?
女贞一愣:没有啊,这铜矿是桃源县所属,难道还要奏报朝廷?
于谦:你,你们啊,你们怎么就这么无知,这么大意!铜矿乃国家专营产业,绝不许私自开采,必须报朝廷批准,方可经营。
于冕这下恍然大悟,不由冷汗直流:我……我并不知情,朝廷还有此规矩。
于谦长叹了口气:唉,说起来也不能全怪你俩,冕儿你是因我保卫京城之功,由皇上直接封官,女贞这个钦差,更是来得荒唐,你们本无任何经验,哪里知晓朝廷的种种规矩。当时我就担忧,皇上如此封官,必有祸害,不料今日倒落在我的头上了。
于冕和女贞均默然。
于谦:我再问你们,铜矿所炼的铜材,都到哪儿去了?
于冕:一小部分卖到市场上去了,还有一大部分……
于谦:哪去了?
于冕:卖给石彪兄弟了。
于谦一惊:石彪?他买你的铜材?
于冕:石彪说他奉兵部之命,需打造大量兵器,所以我就……
于谦更是深为震惊:兵部是有令打造兵器,可他向你收买铜材一事,我怎么一点都不知情?
于冕:他素知你的脾气,也许是怕你不许……
于谦却沉思起来。
于冕:孩儿并非故意违法,孩儿是想利用开挖铜矿,为桃源县做点实事,让百姓……
于谦大怒,粗暴地:住嘴,你好大的胆子!你可知晓,现今全国私钱猖獗,已严重威胁我朝安定,你……你这铜矿,我看八成是私钱泛滥的源头啊!
于冕惊慌地:爹,孩儿确实不知情,这铜矿和私钱……
于谦冷冷地:够了,你知道吗,光私开铜矿这条罪,朝廷的律法是如何处置?
女贞:如何处置?
于谦:死罪,斩首!
于冕和女贞、于康都惊呆了。
于康大哭起来:老爷,斩不得啊,少爷和女贞姑娘也是为了老百姓啊!请老爷看在少爷和女贞姑娘年轻无知的份上,饶了他俩这一回。
于谦斩钉截铁地:你别说了,我于谦为人,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十九 生死交易(2)
于谦:你们还有何话说?
于冕虽然有点后悔,但仍强硬地:孩儿不服!
于谦气极:不服?你……你难道要跟为父的论理不成?
于冕:孩儿不敢。孩儿打从小就以爹为榜样,爹的凛然正气、两袖清风、铁骨铮铮都是孩儿心目中的楷模,孩儿这几年为官,日夜操劳不说,做人也清清白白,铜矿所获之利,孩儿更是分文不取。
于谦:那又怎么样?你清白,不等于你没做错事。私开铜矿,那是犯罪,你懂不懂?
于冕越说越慷慨激昂:我没做错,我这是为百姓利益,为造福一方,何错之有?想当年,我刚赴任,桃源县的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他们衣不蔽体,住无片瓦,吃了上顿没有下顿,逢到天灾,外出乞讨的,更是成群结队。饿死的,病死的,卖儿鬻女的,随处可见哪!我心里好受吗?可现呢呢?爹,你也亲眼看到了,桃源县的百姓过上了温饱的日子,他们再也不会挨冻受饿了,这……这难道错了吗?
于谦被于冕的一番话说得愣住了,一时难以反驳。
于冕:你常跟我说,当官该为民作主,我来桃源县赴任,你还送我桃源王的“民为重”,我都按着你的话做了,我怎么就……就错了呢?
于谦气愤地:你……你还敢狡辩!
于冕:再说女贞姑娘,这儿是她父亲为之献出生命的地方,每一寸土地,都有她亲人的血啊!她为这些父老乡亲做点事,难道也错了吗?
女贞听着于冕的辩解,心里一痛,掉下泪来。
于谦:不管你们有多大的理由,你们的所作所为,国法难容!
于冕惨笑地:爹,我知道,你是要治我的罪,你不治我的罪,你一生的名节岂不毁于一旦了?你是一个视名节重于生命的人啊!
于谦气得发抖:冕儿,你太让我失望了!
于冕继续激昂地:我还没说完呢,今日反正死罪难免,我也就说个痛快。我心里明白,在你看来,我和女贞姑娘是犯了国法,就算我是你唯一的亲人,女贞姑娘对你再有情有义,你也不会放过我们。
于谦一时说不出话来。
于冕:我是你儿子,我比谁都了解你。可我不能理解的是,名节这两个字,对你真就这么重要吗?
于谦的浑身又是一震,他的心中像有什么东西被撕裂了,痛彻肺腑。他痛苦地捂着胸口,大吼:你这个不孝之子,你给我跪下!
于冕极不情愿地跪下。
于谦:好啊,名节,你以为我这一生,就为名节吗?你真是枉为了我的儿子!哼哼,我告诉你,荣辱毁誉乃至死后的名声对我来说,根本就不值一提!我不容玷污的是我大明的江山社稷,是朝廷和所有天下人的利益,你是为桃源县的百姓做了好事了,可朝廷呢?它损失了多少赋税?其他地方的百姓呢?又因私钱泛滥,吃了多少苦头?你算过吗?
于冕一愣:这……
于谦:你们是富了桃源县了,可你们损害了整个大明的利益,你们知不知道?若各州各县,全都像你们这样,自搞一套,打自家的小算盘,这大明的天下,还不是要四分五裂,名存实亡,国将不国了?
于冕和女贞又是一愣,于康也变了脸色。
于谦:朝纲国法自有它存在的道理,乱了国法,就是乱了社稷!无论你有千条万条理由为自己开脱,国法所不容的,为父的同样不容!
于冕听呆了,只是直直地跪着,哑口无言。
女贞见状,赶忙跪下:于大人,此事跟少爷无关,全是我所为,你要治罪就治我的吧。
于冕:不,女贞姑娘,我是桃源县知县,当然治我的罪。
于谦见两人争着要治自己的罪,倒愣住了。
于康扑通跪下:老爷,少爷可是于家的独根苗苗啊,我求你了,保住这根苗苗吧!
于谦的泪水夺眶而出,他哽咽地朝于冕和女贞摆摆手,然后站了起来。
于冕和女贞都泪水模糊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