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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彪/赵锐勇 当前章节:14550 字 更新时间:2026-6-4 17:43

于谦:回殿下,臣任山西、河南巡抚十九年,对那几处边关地形了如指掌。大同首当其冲,皇上御驾亲征,必先往大同。

于谦说着,又指指地上的地形图:臣这几天掐算时日,料想皇上的五十万大军在这阴雨天气,要赶到大同,路上需费时半月,今日是八月初一,皇上该到大同了。

孙太后连连点头:于爱卿果然料事如神,哀家佩服得很!

于谦:太后言重了,这些天,臣的心无时无刻不跟着皇上北上。

四 御驾亲征(8)

孙太后直截了当地:既然于爱卿对时局多有预料,那哀家敢问一句,我军与瓦剌对垒,胜算如何?

于谦俯身看着地上的地形图,沉吟不语。

女贞焦急地:于大人,你快说啊!

于谦:瓦剌这些年韬光养晦,厉兵秣马,实力大增,太师也先又雄心勃勃,颇有谋略,此次犯边,乃深谋熟虑之举,皇上万不可轻敌,更不可在立足未稳之时,轻易与之交锋。

朱祁钰:可皇上的急报上说,瓦剌军已退出大同。

于谦:臣担心,这正是也先的诡计,他是诱我深入啊!

朱祁钰和孙太后均是一愣。

孙太后皱起了眉头:于爱卿,你是说,皇上中了也先的陷阱了?

于谦:那也不尽然。五十万大军前往,也先不明底细,自然要先避其锋芒,但等他调兵遣将完毕,一场恶战,必在所难免。臣最担心,这连绵阴雨,车辆辎重众多,粮草不济,大军行动不便,士气受损,让也先乘虚而入。

于谦的几句话,说得朱祁钰和孙太后都急起来。

朱祁钰有些六神无主地:那……那如何是好呢?

于谦又跪到地上,指着地形图:当务之急,是打好第一仗,皇上应先立稳阵脚,以大同为中心布防,然后诱瓦剌主力来攻,将它围而歼之!

朱祁钰点着头:唔,于爱卿言之有理。

孙太后心里一阵感动,她看着于谦跪在地上,略显佝偻的身影,一时说不出话来。

于谦仍沉浸在他想象的战局里:首仗一胜,后面的事就好办了,皇上可乘胜追击……

女贞再次被于谦的耿耿忠心所震慑,忍不住说了一句:于大人,你对皇上真是太好了!

这句话让孙太后的眼睛也突然一亮,她似乎作出了一个决定,扶住栅栏,语气充满了温和:于爱卿,你且起来吧。

于谦慢慢站起来。

孙太后:于爱卿身在死牢,仍一如既往牵挂皇上与我大明江山社稷,忠心不改。报国之志,令哀家不胜感动。可你……你不该出言偏执,当廷冲撞皇上,让皇上脸面无存。唉,这可是君臣大忌啊!

于谦:臣一向是个急性子,请太后见谅。

孙太后的目光落在朱祁钰身上:郕王爷,哀家有一件事,望你答应。

朱祁钰似乎已料到孙太后要说什么,恭敬地:儿臣全听太后吩咐。

孙太后的脸上露出了笑容,认真地看着于谦:当今是朝廷用人之际,这样吧,于爱卿,你马上写一份自过书,向皇上认个错,哀家让郕王爷派八百里快马给皇上送去,请皇上免了你的死罪,放你出狱。

于谦并无惊喜之色,只是默默站着。

女贞大喜:于大人,太后和郕王爷要皇上赦你无罪,你快写啊。

于谦沉吟了片刻,弯腰从地上捡起笔墨,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显得极为凝重。

孙太后、朱祁钰、女贞都定定地看着他。

于谦站到桌子前,桌子上却没有纸张,女贞刚要回头招呼狱卒,于谦已吸了口气,突然撩起襟袍,用力撕去。

哗一声,一块青灰色的衣襟撕裂下来,把孙太后、朱祁钰、女贞都看得张口结舌。

于谦将撕下的衣襟铺在桌子上,不假思索地泼墨挥毫。

他的眼睛炯炯放光,内心的激情随着笔墨倾泻而出。

瞬间,于谦已一挥而就。他将衣襟举起来,递给孙太后。

女贞急忙接过来,只见衣襟上寥寥几行字,笔力遒劲,气势恢宏。

孙太后含笑地:念吧。

女贞看着衣襟念起来,竟然是一首诗:千锤万击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粉骨碎身全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录少时所作《石灰吟》一诗,以表臣万古不变之心!于谦。

孙太后脸上的笑容凝固住了:于爱卿,你这是――

朱祁钰则受到了巨大的震动,目光中充满了敬佩。

女贞感动地看看诗笺,又看看于谦,泪光闪烁。

于谦神情自若,向孙太后和朱祁钰拱拱手:太后、郕王爷,臣心里只有这几句话,请太后、郕王爷恕罪。

孙太后的表情异常复杂,既有赞赏,也有无奈,怔了好久,勉强点点头:于爱卿心意如此,哀家也勉强不得。

朱祁钰想要说什么,看看孙太后的脸色,却没说出来。

女贞见孙太后态度暧昧,不由大急:太后,于大人一片忠心,天日昭昭,请太后……

孙太后却长叹了一口气,颇为酸楚地:自古忠臣多耿直,于爱卿宁折勿弯,哀家也爱莫能助,此事还得待皇上班师回朝后再议吧。

于谦极为平静,无言地向太后拱了拱手。

孙太后已回转身,默默退出。朱祁钰也垂着手,跟着孙太后退出。

女贞的泪水再一次夺眶而出,捧着于谦的诗笺,难过地:太后――

孙太后又是一声轻叹,头也不回地:走吧,女贞。

女贞看着孙太后一步步登上台阶,只得忍住伤心,将诗笺折好,放入怀中。

她紧追了孙太后几步,到了台阶上,她还是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于谦一眼,这一眼里,有由衷的敬佩,有深深的哀伤和无奈,也有一丝怦然心动的脉脉情愫……

20、大同营地

王振坐在营帐内,喜宁给他递上一大叠急报:先生,都是前方来的急报。

四 御驾亲征(9)

王振看了几份,大怒:废物,败仗,败仗,猫儿庄失守、西龙口失守,怎么给老夫报的尽是晦气事,难道老夫碰上丧门星不成?

王振忿忿地将急报扔在地上,看着喜宁:还有好听点的吗?给老夫念。

喜宁摊着手:没……没了。

王振:没用的东西,一个个拿着朝廷俸禄,学会的本事就是吃败仗,看老夫回头如何收拾他们。

喜宁:先生派李威将军前去打头阵,这一仗打赢了,先生在万岁爷面前……

喜宁的话还没说完,一个士兵上来禀报:启禀王先生,李将军回来了。

喜宁乐颠颠地:这不,一说曹操,曹操就到,先生,李将军肯定是报喜来了。

王振含笑点头:快让他进来吧。

李威自缚双手,战袍血迹斑斑,模样狼狈不堪,踉跄着进来:属下叩见先生。

王振和喜宁见到李威这副模样,都大吃一惊。

李威已扑通跪下。

王振:李将军,你……你怎么这等模样?

李威:属下无能,中了也先的埋伏。

王振又是一惊:什么?中了埋伏?那你带去的兵马呢?

李威羞愧地:他们……他们全都战死了,属下捡了条命回来,是要禀报先生,瓦剌军骁勇善战,请先生万不可轻敌。

王振大怒:好啊,你还有脸来见老夫!

李威为自己力争:属下该死。可属下是奉先生之命,才率孤军冒险出击。先生,要不是你为了抢头功……

王振一声断喝:拉出去,军法从事!

李威慌了,大叫起来:先生,你可不能过河拆桥,属下要见皇上,当面向皇上禀报军情。

王振冷笑:败军之将,你还有脸见皇上吗?(挥挥手)斩了!

士兵将李威押下。

李威挣扎着,大呼:属下不怕死,可惜不是死于敌手,属下不甘心哪!不甘心哪――

李威的喊声渐渐远去,消失了。

王振这才一下子瘫倒在椅子上,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他的眼里掠过了一道恐惧和不安。

21、英宗营帐

秋雨连绵不绝。

营帐内陈设的豪华奢侈一点不下于京城的皇宫,各种用具一应俱全。

英宗躺在一只描金的大木桶里,正在洗澡,热气弥漫。

几个宫女伺候在一旁。

万春红坐在木桶边,抱着琵琶弹唱:……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英宗拨弄着水花,似听非听。

一个宫女替他搓背。

万春红千娇百媚的弹唱声:……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英宗烦躁地皱着眉头:怎么老是一个腔调?不好听,不好听。

万春红结结巴巴地:……天上人间……

王振悄悄出现在英宗身后。

宫女们忙向王振行礼:先生。

英宗自语着:唉,奇怪,这曲儿怎么没在宫里好听哪?

王振媚笑着凑上前:万岁爷是心情不佳吧?得,奴才这就给万岁爷解个闷儿。

英宗懒洋洋地欲起身:哦,先生又有什么新鲜玩意儿啊?给朕瞧瞧。

王振:万岁爷别动,躺着慢慢儿洗,待奴才给万岁爷变个花样。

王振说着,示意几个宫女跟他出去。

过了一会,王振再从营帐外进来:万岁爷,行了。

英宗睁开眼,一切如故。

王振:把门打开。

英宗:哎,使不得,使不得,先生忘了,朕在沐浴洗澡呢。

王振不理英宗,又喝一声:把门打开――

营帐的门打开了,门外站着一排宫女,每人捧着盏小灯笼,灯光朦胧。

在她们的头顶,是密密麻麻的雨丝。

英宗惊喜地:唔,有点意思!

王振指着宫女:有这些奴婢给万岁爷当屏风,万岁爷尽可欣赏天上雨景。秋雨绵绵,夜色醉人啊,万岁爷。

英宗大乐:哦,这不是以前书上说的“肉屏风”吗?亏先生想得出,哈哈哈哈。

王振亦附和着大笑。

英宗指指万春红:春红啊,来来,给朕再唱一曲。

万春红重新弹唱起来:……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

英宗拊掌而笑,大发感慨:这就对了,帘外雨潺潺啊,至于春意还是秋愁,这意境倒是差不离,凑合,凑合吧。先生,你说呢?

王振:万岁爷该不是大发诗兴了吧?

英宗笑笑,继续聆听万春红弹唱。

营帐外面的宫女淋得像落汤鸡,却一动不敢动。

王振:奴才的这个点子,比起宫中的歌舞,又是另一番野趣不是?

英宗会意地大笑:行了,行了,先生,你变着法子让朕开心,是不是又有什么事要跟朕说?

王振:万岁爷英明,奴才的心事就是瞒不过万岁爷。

英宗:说吧,朕依你就是。

王振:启禀万岁爷,军中粮草不多,瓦剌军又自行退去,再留在大同多有不便,以奴才之见,不如即刻班师回朝。

英宗吃了一惊:班师回朝?那怎么行!朕御驾亲征,还没打上仗呢,如此劳师动众,空忙乎一场,岂不是笑话?

王振:不不,万岁爷驾临之处,瓦剌退避三舍,失地尽皆收复,这已是天大的功业了。现今瓦剌狼狈逃窜,要找他们如大海捞针。再说这秋雨绵绵,还不知何时停歇,军马辎重,碰上这鬼天气,也不利打大仗。古人说:穷寇莫追啊!万岁爷。

四 御驾亲征(10)

英宗望着外面的雨丝,不高兴地:朕才不管什么穷寇不穷寇的。朕只是让这雨下得烦死了。

王振:这雨再下下去,只怕军中还有瘟疫流行,到那时候……

英宗无奈地:唉,朕是天子,现今这老天爷不听朕的,朕也奈何不得。

王振:万岁爷该顺应天意,啊?

英宗默然。

王振献媚地凑近来:此地离奴才的老家蔚州不远,奴才已替万岁爷想好了,请万岁爷顺道驾临蔚州,将息几日,如何?

英宗想了一想,勉强地:那好吧,既然先生执意为之,朕听先生的就是了。

王振大喜:万岁爷,奴才这就去办。

英宗却无限惆怅地叹了口气:唉,既知今日,又何必当初,罢了罢了,朕也算是御驾亲征了一回。

22、蓟北大道

连绵的阴雨已经停歇,久违的太阳升在空中,灼热难当。

五十万大军班师回朝,往王振老家蔚州方向而去。

英宗的车辇行进在队伍中间,王振趾高气扬地骑在马上,前后吆喝着:慢点慢点,小心颠了万岁爷。

大队车马辎重缓缓而行,显得既艰难又不紧不慢。

23、田野

大军和辎重车辆拥挤在狭窄的土路上。

大群士兵和马匹将路旁的庄稼践踏得一塌糊涂。

还未成熟的麦子大片大片倒伏在地,惨不忍睹。

王振看着这情景,眉头皱了起来。

喜宁:前面就是蔚州,这次先生带皇上衣锦还乡,此等荣幸,传扬出去,先生的威名……

王振却摇摇手:且慢,老夫只怕是要挨骂了。

喜宁一愣:先生何出此言?

王振的脸色很是难看:老夫带皇上回乡,本是想恩泽乡里,可大军一路行来,庄稼尽被践踏,老夫一片好心,不是要落个骂名吗?

喜宁:这个……先生多虑了吧?区区几亩庄稼地,与先生的荣耀相比,何足挂齿?

王振却把脸一拉:废话!速传老夫之命,所有军马即刻停止前进!

喜宁吃了一惊:先生,那我们不去蔚州了?

王振断然地:不去了,改道回京。

24、于府卧房

兰心已能起床行走了。这会儿,她正愁容满面,在房内翻箱倒柜,可翻出的都是一件件破旧的衣袍,缝着补丁的内衣内裤,几双穿孔的袜子。

兰心叹了口气:唉!

于康难过地站在旁边,欲言又止:夫人……

兰心:本想找几件像像样样的衣服,给老爷送去。这天气说凉就凉,老爷在死牢里,还不知如何过冬呢!

兰心说话时常咳个不停,看上去病情还没有完全痊愈。

于康:老爷清贫为官,去年河南大涝,黄河决堤,老爷把三年的俸禄都捐了,活命无数,他自己却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他的心眼儿太好了,想的都是百姓,从来不想想自己。

兰心:唉,他就这脾气。

于康:老爷为奸人陷害,夫人,咱们得设法救老爷出来啊!刑部的人都在传说,一等皇上御驾亲征回来,老爷就……

于康不忍说下去,直抹眼泪。

兰心将破衣服包成包袱:皇帝圣旨口,这皇上定的罪,谁改得了啊!

于康看着兰心极力压制心中悲痛的表情,怜惜地:夫人,我……我知道你心里苦,要哭就哭出来吧。你的病还没好,这样忍着,当心病又犯了。

兰心仍强忍着,淡淡地:我跟了老爷这么多年,他这嫉恶如仇的火爆性子啊,我最清楚。打从嫁给他起,我就没打算过安耽日子。

于康:老爷一心为朝廷效力,没想到弄到这个结局!

兰心断断续续咳着:我这次算是死里逃生,可这副病怏怏的身子,也熬不久了,我心里放不下的就是老爷和冕儿……

一言及此,兰心忍了半天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25、慈宁宫女贞卧房

女贞的卧房里,一支蜡烛发着淡淡的光晕。

女贞坐在烛光下,手上捧着一样东西――正是于谦狱中所书的《石灰吟》诗笺。

她的手指在慢慢抚摸着衣襟上的诗句,嘴里轻轻吟诵:……要留清白在人间……

她很快陷入了沉思,目光闪烁,似乎浮想联翩。

窗户上长久地映着她手托腮帮,凝神思索的身影。

窗外的风雨骤然强烈,烛光被风吹拂,明灭不定地摇曳起来。

女贞的身影却一动不动……

26、死牢

窗外的风雨连绵不绝,死牢里充满了潮气。

于谦面向天窗,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微闭着眼睛,在虔诚地祈祷。

女贞领着兰心和于冕进来了。

三人猛然见到于谦跪地祈祷的样子,都吃了一惊。

于冕已叫出声来:爹,爹――

于谦恍若未闻,再跪了片刻,才睁开眼睛,慢慢站了起来。

于冕向于谦直扑上来:爹,我们看你来了。

于谦把目光落在兰心和于冕身上,脸上露出一丝惊喜:夫人、冕儿,你们都来了?

兰心:是女贞姑娘带我们来的。

于谦忙向女贞拱手:女贞姑娘,多谢了。

女贞只是莞尔一笑,朝狱卒示意,狱卒忙过来打开了铁锁。

四 御驾亲征(11)

于冕推开栅栏,扑到于谦跟前,又激动地叫了一声:爹!

于谦笑嘻嘻地拍拍于冕的肩膀:哦,好小伙子,长得比爹都高喽,哈哈。

于谦说着,又朝向兰心:夫人,你的身体都复原了吧?

兰心:老爷别担心,我好多了。

于谦关切地:那也别太劳碌了,大病初愈,该多多保重,啊?

兰心一笑:这些天多蒙女贞姑娘照顾,我还尽在家里享福呢。

于谦又要朝女贞拱手,女贞赶忙拦住:哎,于大人,你可别老谢我。

于谦:为什么?

女贞:你和夫人都把我当亲人,你们的家就是我的家,哪有道谢的道理?

于谦笑了:你这丫头,伶牙利嘴的,说得倒也在理,哈哈。

几个人都开心地笑起来。

于谦的目光落在于冕脸上,像是想起了什么:哎,冕儿,这些天没荒废学业吧?

于冕认真地:孩儿不敢有违爹的教诲。

于谦宽慰地点点头:那就好。

兰心注意到于谦光着脚,便默默蹲下去,替于谦穿上鞋子。

于冕:爹,刚才我们进来的时候,你跪在地上干什么?还念念有词的?

于谦一下脸色肃然:哦,爹是在祈祷,这阴雨快快停了才好!

于冕不解地:那……是为何?

于谦:皇上御驾亲征,一路上这五十万大军陷在绵绵阴雨里,进退不易,危难重重。你爹无能,不能为皇上分忧,惟愿老天有眼,云开日出,助我大军渡过难关!

于谦此言一出,于冕和兰心都是一愣。

女贞更是颇为意外地注视着于谦:于大人也信这一套?就算于大人心最诚,老天爷会听你的?

于谦却不置可否。

于冕有点愤愤然:爹,皇上要置你于死地,你怎么还替他……

于谦顿时拉下脸来,斥责地:混帐话!皇上毕竟是皇上,自古以来,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何况我还活着,只要有一口气,为臣的就得替皇上分忧。

于冕仍然不服,气呼呼地哼了一声:可是皇上不领你的情……

于谦又严厉地瞪了于冕一眼,于冕垂了头,不敢作声了。

于谦的眼神变得柔和了,他把一只手搁在于冕肩上,站了起来:宋朝的范仲淹有两句名言: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冕儿啊,你爹现今既不在庙堂,也不在江湖,只是一个死牢里的死囚,可我的心情是一样的,你……你明白吗?

于冕诚恳地点着头:爹,我懂了!

女贞也被于谦的这番肺腑之言感动了,她像于冕那样郑重地点着头。

在于谦和于冕谈话的时候,兰心已打开随身带来的一碗油炸臭豆腐,用筷子夹起来,蘸上红红的辣酱,然后在每块臭豆腐上插上竹签。

她默默地做着这一切,没有言语,但每个动作里,都倾注着她对于谦深深的关爱。

她双手捧着臭豆腐,端到于谦跟前:吃点东西吧。

这一刻,于谦和兰心的目光相会了,两人的眼睛都是一亮,信任和理解像暖流一样顷刻传遍了两人的心头。

于谦接过臭豆腐,不由眼眶一热。

兰心则是泪花晶莹,但她马上就忍住了,勉强一笑:冕儿,给你爹拿酒来。

于谦和兰心的这场心灵交流,全被女贞看在眼里,她似乎心有所动,脸一红,移开了视线。

于冕捧上一坛酒:爹,酒来了。

于谦已回过神来,轻轻把目光从兰心身上挪开,笑了一笑:哦,老酒加臭豆腐,这可是我最喜欢的东西了。

兰心嗔怪又疼爱地:你啊,就是改不了这个臭脾气!

大家都哄笑起来,死牢里充满了其乐融融的气氛。

兰心和于冕走了,死牢里只剩下于谦和女贞。

于谦的脸色异常严峻:这么说,皇上是班师回朝了?

女贞:皇上给郕王爷的急报上是这么说的,皇上的意思是,大同已经收复,瓦剌又不敢交战,不如早日回朝。

于谦极为震惊地:哼,肯定又是王振的主意,五十万大军劳师动众,一仗未打,说回就回了。既知今日,何必当初!

女贞迟疑地看着于谦,欲言又止。

于谦迟疑片刻,显得心烦意乱:仓促出兵,又仓促回撤,乃兵家大忌!要是瓦剌乘机追击,后果不堪设想!

女贞一愣:于大人是觉得……

于谦已趴到地上的地形图上,研究起战局变化来。

他指点着地形,喃喃自语着:居庸关……宣府……怀来;这边是紫荆关……

随着他的手势,出现了两条不同的回师路线:往居庸关的那条曲折迂回,显得十分漫长,而往紫荆关的要近多了,可直通京城。

于谦的脸色越来越严峻:皇上如能平安回来,倒是不幸中的大幸。

女贞:于大人,怎么啦?

于谦霍地站起来:快让郕王爷和太后急报皇上,大军回师,务必走紫荆关,万不可往居庸关方向回撤。

女贞:为什么?

于谦:紫荆关距大同只有四十里,进了关,皇上就安全了,且这条回师路线最近,不出十日,即可到京城。

女贞:是,我这就去禀报太后。

四 御驾亲征(12)

女贞转身刚要走,于谦又叫住她:等等。

女贞:于大人还有何吩咐?

于谦:务必禀报皇上,回师途中,一路严加防备,以防瓦剌追击偷袭,最紧要的是,择依山傍水处安营扎寨,或进就近城池宿营,一切小心,要紧,要紧啊!

女贞郑重地把手一拱:知道啦!

27、道上

大军改道宣府,慢吞吞往怀来方向回京。

邝野坐在一辆马车里,焦急地看着这支像得了大病又悠然不知的军队。

樊忠骑马奔过。

邝野:樊将军,怎么走得这么慢啊?

樊忠:王公公说,皇上有令,一路缓缓而行。

邝野:哼,这成什么样子啊?五十万大军粮草断绝,还要游山玩水,沿路看风景?

樊忠愤愤地:什么皇上有令,末将知道,王公公本是要带皇上到他的老家蔚州,摆摆威风呢,后来不知怎么的,又不去了,这大军才转道宣府,现是往怀来方向回撤呢。

邝野面有忧色:怀来方向?这么说,前面就是土木堡了?

在邝野的视线里,荒凉的土木堡高地渐渐清晰可见。

大军继续笨拙而艰难地移动着。

沿路倒毙着大量的马匹和一些饿死的明军士兵。

28、也先营帐

也先和军师伯颜及孛罗等将领在营帐议事。

也先的面前摊着一张地图,他指点着明军的行军路线,脸色凝重:明军不战而退,先是往蔚州方向回撤,可刚到蔚州,却又突然转道,经宣府,往怀来方向而去。

伯颜:明军的行军线路,实在看不明白,不知是何用意?

也先点点头:是啊,本王打了这么多年仗,今日也给搞糊涂了。

孛罗:就是,他们要回京,本该走紫荆关,怎么反而几次绕道而行?这里面,到底有什么名堂?

也先沉吟着:务必先查明原因,再作决断。

一将领急匆匆奔进来:太师,探马来报。

也先:说,有何情况?

将领:探马说明军一路缓缓而行,车马辎重甚多,还有大批文武大臣、妃子宫女随行。

也先听后一愣:是吗?

伯颜:明军现已到达何地?

将领:回军师,明军已快到达土木堡了。

伯颜、孛罗:土木堡?

也先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孛罗疑惑地:太师……

也先:本王大错特错了!本王原以为大明皇帝身边藏龙卧虎,哈哈,原来不过如此啊!

伯颜:莫非太师是觉得……

也先果断地把手一挥:传令下去,所有军马全力追击,别让他们溜了。

伯颜:太师,万一前面有伏兵呢?这……太冒险了吧?

正在这时,又有一将领进来禀报:启禀太师,探马又发现明军一列车队,拉在大军之后。

也先:有多少人马?

将领:人倒不多,车嘛,大概有一千辆。

伯颜:太师,莫非是明军的辎重车队?

也先点点头:唔。

孛罗:太师,属下这就领兵将他们截住。

也先:不,先别打草惊蛇。辎重车辆都拉在后面,而且没有兵马护送,这支军队要么是乱了,要么根本就没觉察到后有追兵。

伯颜:太师,此乃千载难逢的良机啊!

也先:本王已想明白了,这大明皇帝不是来打仗,他是来摆威风,来玩儿的。真乃天助我也,送上这么一块大肥肉,就看我们有没有胆量把他一口吞下去了。

孛罗等人群情激昂:太师高见,我们决不让到嘴的鸭子飞了。

也先一拍地图:马上出发,追!

五 力挽狂澜(1)

1、土木堡

明军进入土木堡高地,此处寸草不生,一片荒芜。

一只老鹰在天空盘旋,发出凄厉的叫声,令人毛骨悚然。

大军突然停了下来。

邝野正仰头看着空中的老鹰,突然有一种不祥之感。

前面的大军停住不动,邝野一惊,便疑惑地往前张望。

樊忠骑着快马跑来。

邝野:樊将军,怎么不走了?前方不远就是怀来城啊!

樊忠:皇上有令,原地休息待命。

邝野:这是为何?

樊忠:哼,还不是王公公,他说皇上有一千辆日用之物落在后头了,要咱们等它。

邝野大急:荒唐!让五十万大军坐等那些辎重,瓦剌追上来怎么办?

正说着,石亨骑马急急赶来:邝大人――

邝野忙从马车上下来,迎上前:石将军,你来得真好,有什么情况?

石亨掏出一份急报呈上:郕王爷和太后派八百里快马送来急报,请邝大人过目后,呈报皇上。

邝野打开急报,看了几眼,又惊又喜。

石亨:邝大人,郕王爷和太后怎么说?

邝野:郕王爷和太后让皇上务必从紫荆关回师,一路严防瓦剌追击,择依山傍水处或进就近城池安营扎寨。

石亨点点头:这就对了。

樊忠:郕王爷和太后真是料事如神啊!

邝野:郕王爷和太后是见过于大人了,这主意是于大人出的。

石亨焦急地:可眼下我们已经改变了行军路线,这……

邝野:我们现是在土木堡,离怀来城不远,无论如何,得先进入怀来,确保皇上平安。

石亨:对,按于大人说的,就近入城宿营。

邝野当机立断:石将军,你和老臣一块去见皇上。

正在这时,传令兵骑着快马,高声吆喝:皇上有令,就地安营扎寨,就地安营扎寨――

邝野和石亨闻言,大惊失色,不由面面相觑。

2、英宗营帐前

英宗的营帐前,一个太监侍立在帐外。

王振慢悠悠走近来,关切地:万岁爷呢?在里面?

太监神色暧昧地:万岁爷睡……睡了。

王振看看天边的残阳,似乎有所意会地一笑,点了点头。

正在这时,英宗的营帐内传出了一个女人娇滴滴的声音:皇上,来嘛。

然后是英宗的嘻笑声。

王振对太监厉声地:没老夫准许,任何人不得打扰万岁爷,明白了?

太监战战兢兢地:是,奴才明白。

正在这时,邝野和石亨急匆匆奔来:皇上,皇上――

王振听见喊声,大为不悦,拉下脸:喊什么?万岁爷正在安寝,有事跟老夫说吧。

邝野:军情紧急,老臣要面见皇上!

王振:大胆!万岁爷连日劳累,这会儿乏了,好不容易睡下,谁也不许惊动他。

邝野看着王振威严的脸色,还有站在王振身后的几名御前侍卫,只得忍声吞气地掏出急报:郕王爷和太后急报,务必请皇上……

王振一愣,脸上不露声色:那好吧,你们随老夫来。

3、王振营帐

王振大模大样地坐在帐内,脸色阴沉。

邝野将急报奉上:郕王爷担忧皇上安危,与太后商议,请皇上务必进城宿营,以防瓦剌追击偷袭。

王振极为恼火,马马虎虎看了急报一眼,不屑一顾地:哼,郕王爷和太后身在皇宫,焉知我大军行军路线,这……分明是纸上谈兵嘛。

邝野大急:启禀王公公,此地距怀来城不远,不过两三个时辰便到,老臣建议马上拔营,连夜进入怀来城。

王振一声冷笑:邝大人,你身为兵部尚书,却如此胆小怕事,怎么?你见着瓦剌军马追来了吗?

邝野:没有,老臣只是担心……

王振:担心?哼哼,像你这种书生,不过是杞人忧天罢了。

石亨忍不住了:王公公,此地名为土木堡,地势甚高,无水可饮,四周更无险可倚,万一被瓦剌军包围,后果不堪设想。

王振自负地:以老夫看,你们全是危言耸听。

邝野:大军班师,本该从紫荆关从速回撤,现屡次更改路线,已犯了兵家大忌,只怕……

王振大怒,一声断喝:住口,你这个腐儒,焉知兵法?在老夫面前胡说八道!

邝野异常悲愤,但他忍住了,咬咬牙扑通跪下:老臣求王公公了,王公公,听老臣一言吧,此地万万不可久留啊!

王振却根本不为所动,怒视着邝野:好啊,你爱跪是吧?那好,老夫就令你跪上一夜,看你还敢不敢口出狂言!

石亨气得毛发都竖了起来,指着王振:王公公,你对战事一无所知,如此胡来,那是要断送我大明五十万大军哪!

王振气极:反了你石亨!你敢如此对老夫说话。来人哪!

几个侍卫一拥而上。

王振指着石亨:拉下去,给老夫杖一百军棍!

营帐前,石亨被打得遍体鳞伤。

他紧咬着嘴唇,眼里满是怒火。

苍天无语,残阳如血……

4、土木堡一角

石亨部下的将士整装待发。

聚集在他身边的有他的侄儿石彪和宋城等人。

五 力挽狂澜(2)

石彪:伯父,人马都到齐了。

石亨:好,我们这就悄悄拔营,离开此地。

宋城:王振这个老贼不听石将军忠告,反将石将军毒打一顿,实是欺人太甚!弟兄们都想着替石将军报仇呢。

石彪冲动地:对,依侄儿的脾气,这就去把老贼给宰了,为你出这口恶气!

石亨摆摆手:多行不义必自毙,王振既然如此对我,我要叫他吃点苦头。哼,到时候,看他还狂不狂妄!

石彪:可是伯父,我们这一走,王振还以为我们是怕他呢。

石亨瞪了石彪一眼:你懂什么?眼下土木堡最为凶险,瓦剌军一到,王振就是死路一条。我们就等着看这场好戏吧。

石彪、宋城:是。

石亨把手一挥:出发!

夜色中,石亨的部下悄悄离开土木堡……

5、死牢

孙太后单独来见于谦,后面跟着女贞。

孙太后的表情极为沉重,没等于谦开口,已把一份急报递上去:于爱卿,邝大人急报,皇上和大军改变了行军线路,没有取道紫荆关,而是往怀来方向……

于谦一震,焦急万分地:怀来方向?那皇上现在何处?已进了怀来城吗?

孙太后摇摇头:没有,皇上现在……土木堡。

于谦一听此言,如遭晴天霹雳,浑身晃了一晃,脸色一下惨白。

孙太后:怎么?于爱卿,皇上不会有事吧?

于谦低下头去,定定地注视着地上的地形图,他的目光落在“土木堡”上,额头渗出了一层豆大的冷汗。

孙太后预感到不妙,提心吊胆地:于爱卿,你倒说话呀!

于谦还是一言不发,他的目光突然间变得狂乱,牙关也咬紧了,腮帮子在颤动,好像满腔的忧愤就要如火山爆发。

女贞被于谦的表情震住,心慌意乱地:于大人,你……你这是怎么啦?

果然,于谦爆发了,他突然疯狂地冲上去,扑向地形图,将组成地形图的各种东西踢得粉碎。牢间里骤然响起砰砰啪啪的声音,茶杯、笔墨、纸片、碗筷等物满地乱飞。

孙太后和女贞都被于谦的行为惊得目瞪口呆。

于谦又用手横扫着地上的东西,破瓷片割破了他的手,鲜血淋漓。

女贞不由惊叫了起来:啊――

等于谦停住手,慢慢抬起头来,他的脸上竟然满是泪水!

孙太后:于爱卿,这土木堡到底怎么啦?难道皇上他……

于谦扑通向着孙太后跪下:太后,五十万大军和皇上全……全完了啊!

孙太后惊得打了个哆嗦:于爱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于谦:据臣所知,土木堡乃一荒凉高地,无险可倚,无水可饮,在此处扎营,最为凶险,瓦剌如包围上来,就如瓮中捉鳖,惟有死路一条!

孙太后仍带着一丝侥幸:真有如此凶险?万一老天有眼……

于谦仰头长叹,泪如雨下:天亡大明,天亡大明啊!

孙太后也被于谦的绝望吓住了,惴惴不安地:那……那大军和皇上就没有一线生机了?

于谦伏地叩头:太后,不是臣出言不逊,五十万大军一入土木堡,就如进了鬼门关,绝难生还。

孙太后身子一软,差点瘫倒。

女贞急忙扶住她:太后。

孙太后咬咬牙,顽强地挺住了,甩开女贞:哀家还挺得住!于爱卿,你还有什么话,尽管说出来。

于谦:事已至此,请太后速速回宫,早点准备后事吧!

虽然孙太后早有了心理准备,可于谦的这句话,还是深深刺痛了她,她的脸上马上现出了怒容,哆哆嗦嗦地指着于谦:你……你放肆!

于谦一言不发,只是郑重地又叩了下头。

孙太后打着哆嗦,盛怒之下,已拂袖而去:哼!

女贞焦急地看看于谦,又看看孙太后的背影,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

她跺了跺脚,追着孙太后而去。

于谦以额头抵住地面,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

死牢里的空气像是突然凝固住了……

6、土木堡王振营帐前

曙光慢慢升起,照得土木堡一片彤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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