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凌风书记,趁回地区述职——汇报下调干部工作情况之机,回县上一次,呆了几天,即返回了调干工作组。
据说周书记,在这次离县的头一天,分别找李刚义副主任和柳卫东副书记谈了话,然后又请他们在自己房子里喝茶,当面交流了意见,终于平息了争论。只是不知周书记和两位副手如何谈话,并消除了分歧而达成谅解。既未目睹,又无耳闻,此属机密,不可妄加编纂。
周书记临行前,对工作上的诸多事情,已经安排妥贴。今天,稍事休息,准备明天出发。
时近中午,一辆北京吉普车悄然开进了机关的前院,并直接开到商业组暨贸司大门口。
司机的驾驶技术可谓高超,汽车开进院子,竟像一个轻手轻脚的异人,快捷地突然来到人们面前。
直到谢大军推开车门,下来时,才一下子被人们发现——
“谢组长回来了!”一个声音大喊起来。
谢大军领着司机在人们的拥簇下走进宿舍。司机紧接着就被藏干拉走,喝酥油茶去了。
不过片刻,人们都知道了谢大军康复回到县上的消息。先是商业组的人,接着是其他各部门的人,以至县领导都过来了。来看他康复的人,比此前在大门外送他去地区抢救的人,一个都不少!
县委书记周凌风,率几位县委领导,一齐来到谢大军的宿舍门外。
同志们见县委领导亲临,皆主动从谢大军房内出来,让领导们进去。很多人还围在门口,不舍离去。
谢大军与各位领导,紧紧地握手,深表谢意。
最后一个和谢大军握手的是李刚义副主任。两双手紧紧地握在一起,李刚义又腾出一只手,半搂着谢大军的臂膀,谈笑风生地说:“怎么样小伙子?这一次差点冲到马克思那去了……”
谢大军有点不好意思,小声说:“现在还不够资格!”尽管说话的声音不大,在场的几个领导却都听到了。
站在谢大军身旁的周凌风书记,带着一副老者的慈祥与钟爱,用右手轻轻地拍拍谢大军的肩膀,和蔼地说道:
“资格已经够了,只是还要在适当的时候,履行合法的手续……”站在一旁的黎部长等几位县领导,包括柳卫东都会心地笑了。
各位领导,都从不同角度说了不少安慰的话……
领导们正准备离开时,送谢大军回县的地区小车司机,吃饱喝足休息片刻后,来同谢大军告别。同时,对周凌风书记说:
“周书记!如果想搭我车到地区,我们可以慢慢地走了。”
周书记点点头,然后转向黎部长说:
“天不早了,你要去,那我们去准备一下,就上车吧!”
周书记告别各位领导,回房没几分钟,就提旅行袋会同黎部长上了地区的吉普车,在干部们的目送下,车子徐徐地开出了机关的大门。
车子很快地离去。
几位县领导和送别的干部们,恋恋不舍地散了。
李刚义与伍风春常委,似乎没有立即回院内的意思,他们肩并肩地向南院墙外的狮泉河畔,缓步而去……
柳卫东快步往自己的房间走。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汪彤、武权、吴魅等人。
吴魅处处总喜欢表现一点自己的聪明,他正跟在汪彤、武权的身后。忽然想起甚么似的,紧走两步,插在汪彤与武权中间忙问道:“周书记回地区去,黎部长也跟去干什么?”
汪彤看也不看吴魅一眼,便随口回答说:“工作需要吗!”
武权却嫌他多嘴,抬头白了吴魅一眼说:“不该问的就别问!”三个人默默地走回他们的伙食团——武权的房间去了。
看望谢大军的人,来去一批又一批……
县领导走后,妇联主任巴宗与团委的郑英,便挤进谢大军的房间。巴宗手里还提了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萍果,这在高原上还是新颖而别致的。
巴宗笑眉笑眼地向谢大军说:“郑英的同学刚从地区捎来几个
苹果,这是她给你的!”说的郑英很不好意思,只是红着脸偷看谢大军。
谢大军非常和蔼亲切地看看郑英笑着说:“谢谢郑英同志的关怀!谢谢你们二位在我住院期间的照顾。”
巴宗带着一脸诡秘地笑容说:“谢大军,这个苹果好的很,特别甜!——不信你先尝尝!”
郑英站在巴宗的身后,直用拳头捣她的腰。
巴宗哈哈地笑道:“不要怕!谢大军傻得很!他什么都不懂!”
谢大军也无法接她的话,只好笑着说:“我真的什么都不太懂,请二位多原谅!”弄的郑英反倒不自在。
巴宗说话很会看风头,她浑然不觉地转换话题说:“说真的谢大军,你打死叛匪,为我们机关民兵树立了榜样!连我的脸上都觉得光彩!”
“巴主任过奖了!过奖了!”
“不必过分谦虚!我们说的都是心里话——真的——拉不钦毛主席!”巴宗忽而用一副严肃又诚恳的表情发誓说。
郑英已经忘却了羞涩,像个小姑娘一样恳切的说:“谢组长,今后你要教我们,青年团的小伙子和姑娘们,全都学会骑马,我们也要下乡啊……”
众人正在说笑着,电影队长曲加、次仁错两口子,捧着打好的一壶酥油茶,给谢大军送过来,一进门便把茶壶放在炉子上说:
“你刚回来,先和大家说话吧,抽时间到我那来玩。”谢大军紧握曲加的手,一再地谢过。
曲加两口刚出去,
医院院长曲松和医疗队林队长及李莲蓉、薛红梅大夫,一起来到谢大军房间看望。
谢大军对这些救死扶伤的亲人们感激莫名,深表谢意。特别是想到自己负伤,赤身裸体躺在手术台上,亲手从死神手里抢救自己生命的,竟是这两位娇媚的女性,这使他对“白衣天使”的称谓有了真正的感悟。想到此,他带着一点羞怯,对主刀的李莲蓉大夫说:“谢谢你给了我第二次生命!”
李莲蓉却说:“这话你应该对她说!”说着拍拍薛红梅的肩膀。“是她嘴对嘴为你人工呼吸,是她及时为你输血,渡过危机时刻……”
谢大军的脑海里轰然作响,掀起巨大的波澜。
怎么会有这等事?谢大军在心里问自己,问苍天。为什么一定要一对分了手的恋人,在万里之外的高原相遇而且是她亲手抢救自己,这对自己无异于一种耻辱和丑事!为什么又偏偏现在她的眼里……
谢大军此时,没有了男人在女人面前,天生的那种骄人的傲气。他直视着薛红梅,一边默默地点头,一边轻轻地说道:
“谢谢你!”
“谢什么!换了你也会这样的!
最后医疗队林队长关照说:“地区医院出院证明介绍,这次重伤,侥幸未伤及心肺等脏器,不会留下隐患,只是短时间内,还要注意多休息,有利于彻底恢复!“
“我会注意的!再一次谢谢院长、队长及各位医护同志们的救命之恩!“谢大军抱拳颔首深深地一揖,他的诚恳与憨态,引来所有人的笑意。薛红梅几乎笑出声来,心想,”瞧那个傻样,一辈子也灵巧不了……
医护们跟着领导,边笑边往外走。薛红梅故意落在最后,已经走出一步,又退回两步,对谢大军小声嘱咐说:
“很快就会全面彻底恢复的!不过,大军短期内你还不能马虎,多注意休息,有事随时来找我……”说完,点点头很快离去。
各部门的同志们来过并相继散去。谢大军与苗师傅的房间里,最后来的并坐下不想马上走的,大都是商业组暨贸司的人了,大家欢天喜地的挤在一起,不停地笑着、说着。
苗师傅首先笑吟吟地说:“这次谢组长战斗毙敌,身负重伤,遭遇不幸,也是一种大幸!既然是经过了生死的考验,政治上总算是可靠了吧?”
贸司经理拉加,慢腾腾地说:“谢组长死也死过一次了,这回入党总该没问题了……”
会计薛步清大笑道:“我们商业组‘白点单位’的帽子,这回总该去掉了!”
老于世故的丁明光,发自内心的兴奋使他的手都有点颤抖,他喜不自禁地说:“我比谁都高兴!我相信大家的话,都是对的。只是,我想以我的方式说一句:我们商业组既然都是‘大白丁’,那么关于党内的事,还是由广大党员们去说的好,我想这样更合适些,相信他们大多数人的政治觉悟、思想水平都比我们高。我不相信某个人,但我相信党组织!”
谢大军微笑着连连点头说:
“让我们还是虚心诚恳地多听取些老同志的规劝吧!”
几天以前,县委常委李刚义、副书记柳卫东还手拉手要到地区去告状与说理。自打老书记周凌风在路上将他们迎回来之后,经过几次个别谈话,面对面的交心,县上刹时间竟然风平浪静了。
周凌风为去做那下调干部的扫尾工作,不得不又暂时离开了。
县上还会出乱子么?干部和群众看法不一。
李刚义不卑不亢地说:“有些事情是急不得的,像医生给人看病,要根据病情的发展去医治。提前去想它只能叫猜想或予测,那是不准确的。可靠的说法是,要看实践与结果,最可靠的一个老师和证人,就是时间,他会告诉人们一切的,让人无法回避与辩驳!”
有的同志挖空心思,想从伍风春常委处听一点口风。可是他错了,伍常委向来以作风严谨而著称,他的说法非常好:“大家要相信县委!”
问多了,议论多了,他最多再加一句,劝大家:“要看得远一些……”
广大干部职工们的说法,虽然有些过于自由,但却是直截了当的。
贸司会计薛步清毫不避讳地说:“骑毛驴看唱本,走着瞧!”
苗师傅遇事总是未卜先知的,他用自己的一句口头禅表示说:“领导心中有哈数。(心中有数的)。”
县委副书记柳卫东,自从周凌风书记二次离县后,两三天来几乎未和身边的几个人谈工作。
至于周书记回来后,究竟和他谈了些什么,谁也不知道,但又都想弄个明白,或多少知道些,汪彤与武权成天用眼睛盯着柳卫东,就为的是这些。
看着柳卫东不温不火的样子,武权早已按奈不住了。汪彤表面虽沉着,实际上心里比武权更急:倒底是怎样,前景究竟如何,是死是活,说出来也给人个痛快!可柳卫东,就是柳卫东,他有自己的思维与逻辑。他认为自己是领导,不能处处都靠手下来支招。凡事都要自己先想想,自己先有个小九九,然后再拿出来,引导心腹去议论。自己从中得到必要的补充和支持。
柳卫东按自己的老主意,与汪彤武权泡了一两天。闲扯些天气冷热,伙食团吃喝的如何,就是不谈以往那些事,以及今后的前景等敏感的问题。
几天后,柳卫东终于主动说话了,他问汪彤:“你们以往话那么多,怎么最近连一句都没了?”
汪彤心里想,真个是猪八戒倒打一耙了。好,不管怎么样,你开口就行,反正你有来言,我有去语,有话你尽管说,我捧场就是了……
“书记老是绷着个脸,像阴天一样,谁还敢乱说话!”汪彤嬉皮笑脸地回答。
“不为领导担忧,你们反倒有理了!”柳卫东故意露出一点笑容说。
“我们是不了解情况,不摸底不敢随便乱说”武权小心地解释。
“有啥情况?有啥底?连我也不知道!怎么向你们说?“柳卫东终于扔出了这几句真心话。
汪彤怔怔地看着柳卫东,喃喃地说道:“周书记难道什么话都没说,一句表态的话都没有?“
“周书记的话,有和没有一个样,‘要团结,多协调,为工作要相互谅解和支持’——此外,具体问题和意见,多一句都没有!“柳卫东语气重重地,一口气说完他憋在心里的,早想说一直没说出来的话。
“原来是这样……”汪彤那如精密仪器的大脑,又开动起来了。
“这就怪了!”武权迷惑不解地先冒了一句。
汪彤那颗自作聪明的脑袋大聪明没有,小聪明多多少少还是有那么一点点。他故作神密地说:
“我怎么觉得有点‘于无声处……’的气氛……”
“没那么严重吧!”武权觉得汪彤的话,有点太夸张。
汪彤对武权的话一向是充耳不闻的。在他眼里,武权是个从来不愿动脑子的人。因此,不管他在场与不在场,汪彤说话的对象只有柳卫东一个人。武权也不过仗着柳卫东的面子,插两句话而已 。
汪彤继续抒发他的感想,借以引起柳卫东的重视。他接下去说道:
“柳书记!不知道我的感想对不对——周书记这次回来,与我们的距离,不是贴近了,而是拉大了!……”
武权带点讥笑的味道插话:“我很佩服你老兄在政治上的敏锐性,不过我认为这话没根据。周书记这次回来,对前段工作,没有过分批评,只是提出了加强团结,多协调……说明周书记有自己的看法,不会轻易为谁所左右。继续让柳书记主持工作,表示仍然信任……所以,所以我们也不能神经过敏!”
汪彤对武权正眼不看,他看柳卫东既未肯定,也未否定他的话,似有犹豫,索性把心里的话都说出来:“柳书记,我感觉我们把狮泉县政治的大门刚刚推开一点,现在又给关上了……而且以后,很难再真正启开……我们既然进不了门,也就没必要继续做这个看门人。我们最好先做两手准备……甚至是早准备些后事。”
柳卫东除开头说的那两句话以外,一直不言语。他本来是习惯躺在床上的。今天,不知什么时候他已下了地,一直在地下来回走个不停。显然,汪彤的话,真正打动了他的思想。换句话说,汪彤所说的问题,或许他早已深思,或者行将达到熟虑的地步。他有时背着手,低着头,有时又把头抬起来,看着窗外一个虚拟的地方。
汪彤的话,在柳卫东的思想里似乎起到发酵和催化的作用,他的思想终于成熟了,任何人,不管他愿意不愿意,都不能脱离脚下的现实……
汪彤的话说完了,他不再多说一句了。他静静地坐在椅子上,他两眼睁着像在看着眼前的一切,又像什么都没有看。
柳卫东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凝神注视着汪彤说:“按你说的那‘大门刚刚推开一点,现在又给关上了……’其实是根本就没推开过!我早就看到会有这一天了……我从来没有抱着过多的希望,所以,也没有什么失望。但我不能不考虑到你们,你们与我不同,辛辛苦苦,翅膀还未硬,相聚一回,我得为你们做点什么,好在还有充足的时间。好了,先不说这些。汪彤——”柳卫东面对面地叫道:
“你们下去想一想,把我们该做的工作,理出个头续来,最好列出个提纲来,先给我看看。然后,再仔细研究,商定。有条不稳地做起来……”
未出三天,汪彤给柳卫东送来了一份文字材料《近期工作安排意见》
柳卫东翻开细致地阅读。
第一,关于文革“正面教育”后期,党组织的整顿与发展。
根据“正面教育”的原则精神,联系县机关党组织,党员人数少,年青党员多,且党龄都比较短等特点,组织机构的整顿,以维持现状为最好。更不宜做“吐故劝退”出党等活动。
因此,党组织的整顿与发展,重点放在发展工作上。应当把那些具备党员条件的藏、汉新老积极分子,大胆放手地吸收到党组织中来。以迅速改变机关党组织落后的面貌……(后附计划发展名单……)
第二,关于干部队伍培养使用的规划。
由于阿里地区长期以来,干部培养、提拔使用工作的滞后,不能适应形势迅速发展的需要。根据培养“无产阶级革命接班人”的有关条件的严格要求,及地区“迅速抓紧落实这项工作”的指示精神,县委政工组必须尽快提出具体意见,由县委主要领导审阅,县委通过后上报……
柳卫东看过汪彤的〈近期工作安排意见〉后,高兴地表杨说:
“不愧为一个老组织干事的身份。好!紧扣原则,重点突出,切实可行!这两件工作,由你和武权分头来实施。武权不是机关党支部副书记吗,当然可以抓党组织发展的事。召开支委会,确定发展对象,讨论通过等,都由武权一手抓到底。汪彤同志亲自动笔写好那个选拔干部报告……加把劲,赶快把材料拿出来,报上去,我就放心了!”
汪彤如听仙音一般,无比地兴奋。觉得自己的机会已经到来了。自己多年辛苦、长期努力,不懈奋斗的目标就要实现了。
汪彤冷静后转念想到:凭自己多年的经验,得知这是一次机会。但凡机会,往往是短暂的,瞬息即逝的,成功与否,全在自己的把握。越在这时,越要谨慎,同时需要大胆。
汪彤小心异异地,欲言又止,最终鼓起勇气,柔声细气地请示:
“柳书记,关于选拔干部的名单,您,您——是否要亲口说一下……”
柳卫东深度近视的镜片后,转动的圆圆的,突出的眼珠,露出一丝笑意,闪烁着狡猾的光芒,连说:“好!好! 我是得说一句,我只能提一个,那就是你——汪彤同志——你,别的名字由你来提出……”
“柳书记,我,恐怕不太合适吧……只选我,武权同志会不会有想法?”汪彤尽量表现出诚意与谦虚。
“你考虑的很周到,而且是从我这个领导角度来想问题的,你很有政工干部的风度。这种时候,一般人是争着往上窜,你却能主动想着别人,这很不简单!那就把武权排在你名字的后边,就算报两个……就这么办!”
事情终于按着汪彤想像的样子,最后确定下来。汪彤又提名一位藏干,与柳卫东商定后,高兴地离去。
提拔,得到柳卫东的认可,成为首选。汪彤都胸有成竹,胜券在握,并无多余的顾虑。
汪彤转身来到武权房间,见吴魅、阮萍等几个年青人正在准备晚饭,便叫武权到自己房说话。汪彤转弯抹角地转述了选拔干部问题。
武权听了汪彤洋洋得意绘声绘色的传达后,眼珠子急速地转了半天,颇为平静地说:“能把我的名字也挂上,这首先要感谢你的好意。我不指望这次能有我,便由于你老兄的关照,给我排个号,也没白跟老兄们跑一回。这次你排在前头,是理所当然的,论年龄,你比我大,论资历你比我老,论级别又比我高半级。无论从那一条来说,你都比我优越……你捷足先登一步,下一步有你老兄照着,我更放心了。这次,我愿意作个陪衬,事后可别忘了我!”
汪彤听了武权这一番肺腑之言,深为感动。心想这家伙到底是知识分子,关键时刻还能冷静。看来,人都是有自知之明的。既然别人能交心,我也不能藏着掖着的,我也不妨坦露一点心扉,也为事后继续交往打下一个良好的基础,或作为新的开端。你忠厚诚恳,我也亲切大度。
汪彤故作深情地点点头,表示从心里信服。然后摆出一副激动的面孔说:“武主任!我佩服你这种既有知识,又对人诚实的,工农兵化了的知识分子!如你所说,我是有几点比你优越,但我也有不如你之处。我不但年龄偏大,文化基础也不如你,如果按‘老、中、青‘结合的要求,我快进入老年的档次了,然而老干部是不缺少的,而我比老干部条件更差,没有‘老革命’那历史的光环,我们这一拨子人,正赶个上不上,下不下。这次领导提名我,也是给我最后一次机会罢了。但是,可能性不见得比你大。所以,我想,我们同时报上去,同时批下来最好。如果不能,不管批下谁,我们都应共同的高兴!只是我给你说句实在的话,这次如果都不行,就希望你协助我尽快地下调,年龄大了,再不抱任何希望!但是,你不同,你在此多少已经有一点基础,算是进步的开端。希望你不要放弃,你会成功的!”
武权拉住汪彤的手,坚决地表示:“按你说的做,不管谁批下,都共同地高兴!”
“君子一言——”
“快马一鞭!”
最后汪彤提醒:“尽快召开支委会,机关发展党员的事,就你亲自掌握了,不要叫老头子失望!凡事要主动,赶早不赶晚。有事随时来商量!”
机关党支部副书记兼组织委员武权,受党支部书记汪彤之委托,很快主持召开了本次支委会,专题讨论了党员发展对象问题。
武权开门见山地说:
“发展对象名单,是按常规根据本人申请,各党小组经过长期培养与考察提出来的。具体人员姓氏如下——”
姓名 单位与职务
谢大军 商业组副组长
阮 萍 办公室机委员
吴 魅 财务室出纳
拉 加 贸司经理
旺 堆 农牧组兽医
武权进一步说明:
各单位有党小组的皆由党小组提名。没有党小组的,根据本人申请,经征求本单位群众及广大党员意见后,由党支部提名。如谢大军与拉加同志即是。
不管是如何提名,都要经支委会认真讨论,并通过决定后方能填表,提交支部大会讨论、表决。因此,希望支委们抱着既对组织负责,又对个人负责的态度,严肃认真、实事求是地发表意见,严格按党员条件衡量每一位发展对象。既不能放宽尺度,把还不具备条件的人吸收进来,也不能把符合条件的积极分子,挡在党的门外。
讨论,按后提名先讨论的原则逐一进行。按规定顺序,一次全部发表完意见也可。
支委们经过短时间的酝酿,便很快发言了。
青妇委员巴宗首先发言说:“我发表点不成熟的意见,这个发展对象名单中,有的同志早就符合党员条件的,应该吸收,像谢大军同志,人所共知,就不必细说了。还有拉加同志,我也是同意的,他的培养时间很久了,现在条件已经成熟,可以发展。再有阮萍同志,年纪虽轻,但要求进步迫切,思想活跃,进步也快。只是有时表现世故一些,还不太老练……只是她既是机要员,在领导身边工作,柳书记又几次叫我们帮助她。我想她虽然现在还有些缺点,但入党后还可继续改进,她是在两可之间。但我还是同意她这次入党。其余两位,旺堆和吴魅同志,缺点较多,就不细说了,总之条件还不太成熟,须进一步培养和考察,往后放一放再说。”
接着是宣传委员曲加同志发言:“我只同意拉加和谢大军同志入党,其余同志还要继续加强培养,主要是克服他们思想上的一些毛病……要叫他们懂得,要入党就得注意改造思想,好好学习,努力工作,为党的事业做贡献。不要光靠搞好领导关系来解决问题。否则,入了党将来也会犯错误的!”
武权看了看纪律监察委员曲松同志,向他点点头。
曲松笑着说:“严格地说,我非常同意曲加同志的意见,他对提名与否的理由说的很清楚。对入党的积极分子的优缺点看的很准,他的意见对支部工作很有好处。我的意见,只提一个特殊的情况,就是机要员阮萍同志,他的父母都是老革命,本人又是做机要工作的,柳书记又不止一次地提名她……虽然还有些缺点,我看吸收她算了,便于领导工作……至于吴魅同志吗,我还不太了解,听说群众对他意见很大,我不好说什么,就算我弃权吧!”
作为党支部副书记,组织委员的武权,最后总结说:
支部书记汪彤同志,因工作忙会议缺席。他委托我做全权代表。
武权宣布:
根据大家的意见,谢大军、阮萍、拉加三位同志,支委会一致通过提名,填写“入党志愿书”。下一个党日提交党支部大会讨论,通过后上报县委审批。
只是,关于吴魅同志的提名,我要说明一下:“我同意他入党,支部书记汪彤的意见,也同我一样同意他入党。现在,由于对他两票同意,两票不同意,一票弃权,吴魅同志是否提名,有待请示县委领导后再定。看大家有没有不同意见?”
大家互相看了一眼,都默默点头,表示没有异意。
武权弄权有术,支部提名最后填表的除谢大军、阮萍、拉加以外,还是加上了一个吴魅。
具说,支部书记汪彤,副书记武权研究后,特意请示了柳卫东副书记,柳卫东立即回答说:“既然征求我的意见,我明确表示,我同意吴魅同志入党!可以填表,支部大会还要表决吗,群众通不过没办法……但不能因为我的一句话,把他关在门外啊!”
在这位仁慈的书记的关怀下,吴魅终于和谢大军等一同填了表,群众中马上就有了反响:“倒底是组织说了算,还是领导个人说了算?”另一位答辩说:领导有领导的权力,个人有个人的权力,按规定行使权力,谁都没有错。书记明确表示……“可以填表,支部大会还要表决吗!”
钻牛角的人,自己也笑道:“那就只好等支部大会上见喽!”
一个礼拜后的党日上,县机关党支部大会按时召开了。对于谢大军、拉加的表决是全票通过的。
对阮萍的表决,虽然是微弱的多数,但按“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还是正式通过了。
比较难堪的是对吴魅的表决,几十名党员中,举手的只有屈指可数的几个。武权连数也未数,便宣布:“散会!”
支部大会上通过的三位同志的“入党志原书”将由政工组组长提交下一次县委会议上审批。
李刚义副主任得知县机关党支部已经为谢大军等三人履行了入党手续,并已报县委待批,他心中有说不出来的高兴。
一方面觉得柳卫东终于肯做点正经事了,抓一抓机关党组织的建设,这是件大好事。
另一方面认为像谢大军这样的入党积极分子,能够及时地被吸收到党内来,对机关党政工作大有好处,能够充分发挥榜样的力量。
再一点是觉得奇怪。具了解从柳卫东到汪彤、武权,与谢大军都有一定的隔阂,甚至是尖锐的矛盾。这回居然一反常态,顺利给谢大军提名,在支部通过竟如此容易,反倒令他有点不可思议。
黎部长送周凌风去地区,呆了几天,便回到县上。他自从回来后,就特别注意言谈,说话不再那么随便,也不大轻易谈县上前一段工作中发生的事。但同县上领导及同志们的接触上,一如既往。李刚义也有所感,但不便直截了当地问他。
直到最近,县机关党支部发展党员中,出现的一些现象,他有些疑惑不解,才向黎部长吐露了些自己的想法。
黎部长那长时间形成的军人风度,不管怎样也难改变。严肃,但热情,有时又嘻嘻哈哈,这是改不了的,他见李刚义诚心地向他谈想法,便大笑道:“发展党员是好事吗!人做事都有自己的想法,发展党员不管出自什么目的,最终不是还要通过县委吗!你只管掌握原则就行了!还是那句话:‘正常的就支持,反之就抵制。再说,这种局面也不会持续太久的……’狮泉县委还在,今后我们县委各位领导大家都谨慎一点就行了,我还有一句话——天塌不下来,我们谁都不要‘杞人忧天’呀!哈哈哈……”
这次县机关党支部发展党员,震动比较大,不仅仅是在领导层。
各部门党员中,有关人员中,当面背后都有各种各样的议论。
在商业组、贸司会计薛步清与小刘在家里和苗师傅、丁明光、卜桂玉在一起喝茶聊天,他们都为谢大军即将入党而高兴。
上述这几位,不仅是谢大军的部下、同事,而且都是亲密无间的朋友。
朋友,自古以来有多种。有的是以金钱、地位为基础的同路人,有的是政治上互相利用的政客之间的往来,有的是臭味相投的狗肉宾朋。这些都是庸俗平凡的交往。除此之外,世间还有另外一种,以思想、爱好的一致、感情友谊的相依为纽带的朋友,他们没有那些人的目的。维系他们之间关系的,是那种纯情、高雅、相互仰慕的俦伴之酬酢。
苗师傅说:“我们谢大组长这次入党,可以说是水到渠成的结果!”
丁明光颇为赞同地表示:“苗师傅的说法是对的。事情已经做到那,别人想阻拦也阻拦不了。因为阻拦不了而放行,这是不得已而已!尽管如此,也还算通达,仍不失‘政治家’的风度嘛!”
薛步清对任何事物,总是喜欢深思熟虑的。他除了高兴、同意苗师傅、丁明光同志的说话外,还另有自己的想法,他默默地点头:“希望谢组长这次一帆风顺才好,只要别节外生枝就好了!”
薛步清的爱人小刘,不以为然地插话道:“还能有什么枝节?‘入党志愿书’都已经报到县委了,只等县委一批准,就是中共正式党员了——现在连预备期都没有!”
丁明光的女友卜桂玉,也以一种饱经风霜的,颇懂事故人情的口气说:“只有县委批下来才算数啊!县上很复杂,毕竟有那么几个让人不放心的人……”
谢大军在自己的宿舍里,谨尊医嘱,还须休息一段时间。
薛红梅大夫正坐在他的对面,并不时偷眼看着神彩飞杨的谢大军。她暗想:“我在毕业前就入了党,高兴了几天不知不觉就过去了。快八年了,现在只知道自己是个党员,却感觉不到自己与别人有什么不同。这也可能是自己入党太容易的缘故吧!想想谢大军,本该是在学校和自己同期入党的,只是因为一句‘家乡粮食不够吃’,就被卡住了,结论是‘对农村工作认识上不足’,因而拖下来。另据同学王明理说,在他上山前的‘吐故纳新’时,又因为所谓的一点‘社会关系’问题被搁浅。谢大军的入党怎么就这么难啊!”
薛红梅转念又想到:“也可能正是因为难,这次入党才使他这样的高兴。世界上的事情,正是这样的,越是难得到的,越宝贵。我因为得来的太容易,也自然就体会不到得来不易而得到时,那种特别的愉快。自己和他的区别就在于此。自己轻而易举得到的东西,他却需要经过千辛万苦才能得到它。自己总是拣平坦的大路走;而他却总是‘志愿’往荆棘丛生的险路上攀登……而结果呢?同是一块‘党员’的牌子,自己的平淡无奇,他的可能是金光闪烁,光辉夺目的……直到今天自己才明白,不管离多远,分离有多久,自己这颗心,总是被他所吸引,根本原因恐怕就在这里!”
谢大军因看薛红梅老是走神,不说话,似乎沉入某种遐想中……害怕别人突然进来,看到她的失态,大家都不好意思,于是便主动说话,问道:“薛红梅!你是不是很累?你们医疗队最近很忙吗?”
薛红梅听到谢大军的问话,急速回过神来,忙答道:“最近乡下,除了送来两个难产的产妇外,还有一个肝包囊肿手术,难度也比较大……林队长带着两位医护,到附近公社巡逻医疗快回来了,下次我也争取早日下乡去。”
谢大军随意嘱咐了一句:“头一次下乡骑马千万要注意,要跑慢些,不要让马惊了……
薛红梅微笑道:“多谢老同学的关照!你刚出院,身体还未完全恢复好,还要注意多休息!”
话音未落,外边响起敲门声,推门进来的是团委的郑英。
郑英笑容可掬大大方方,一派大姑娘的风度,热情地向薛红梅打招呼:“薛大失也在这里啊!”
薛红梅同样老练地回答:“小郑,你也来了!”瞬间她感到这位没结婚的老姑娘,比我这离过婚的小媳妇还老到……
谢大军不失礼地招呼说:“小郑请到这边坐。”
郑英过来不客气地坐在薛红梅旁边,苗师傅的床沿上。一坐下便开口说:“祝贺谢组长!就要成为一名光荣的共产党员啦,看你的神态,一下子都变样了。”
薛经梅不知为什么,从不愿听恭维话,尤其不愿听到姑娘们对谢大军的恭维。或许他自己也未想到,这是自己对同性的某种心态的流露。
她没有多想,竟直爽地说道:“你们这位谢组长啊,入党不入党,我都看不出有什么不同!他呀,从来和大家没什么两样。既使明天入了党,他还是他!”
……
柳卫东伙食团的人,正在武权的房间里准备吃午饭。就差阮萍一个人还未来。
不一会,阮萍涨红着脸,勿勿地进来,分不出高兴还是难过,总之是带点激动地样子。
阮萍一只手里拿着机要电报簿,另一只手还捏着一张明码电报单。她随手把电报单交给了办公室副主任武权。又用双手郑重地把电报簿呈给柳卫东。
几个人偷眼看到武权手中,阮萍的私人电报内容是:
“阮萍,母病重,速回!”
“你母亲病了,啊?”
阮萍试图摆出一副苦脸,相反却怎么也掩饰不住嘴角那稍纵即逝的笑意。心里想笑,脸上要哭的表情,即使是有经验的演员,恐怕也很难为的。阮萍一狠心,矫枉过正地,干脆摆出了苦相道:
“您没看电报上都写着哪!母亲她病重了……”说着阮萍的眼圈跟着真的红起来。
这一切,难以遮住吴魅的那双贼眼,他撇撇嘴,两眼直视阮萍,一字一板地说:
“阮萍双喜临门啦!恭喜你!”
阮萍狠劲地把头一扭,扬扬不睬地看着别处。
武权怒吼道:“吴魅!怎么说话呢?”
吴魅不服气地说:“阮萍入党是一喜,母亲病了,下去很快就好了,母女团圆,岂不是双喜……”几句入木三分的话,说的在场的人都没词了。包括柳卫东在内,只有脸红脖子粗的怔着,但这一切瞬间就过去了。
柳卫东手里拿着机要电报簿,眼珠迅速地来回转动着。他方才还怒气未消的脸上,竟渐渐显露出笑容来,进而变成抑制不住的喜悦……只见他刷,刷、刷在电报簿上签下:
“柳卫东——××年×月×日”的字样。然后轻轻地把电报簿交回阮萍的手上。
柳卫东、阮萍灵犀相通地笑了。
“甚么喜事呀?”汪彤笑问道。
“嘿嘿!无巧不成书啊——地委通知我下山,到自治区开会去……”
“武主任!通知各常委明天上午开常委会。”柳卫东爽朗地分咐道。
县委常委会按时召开了。
除周凌风书记因出差缺席外,两位副书记黎、柳及李、西、伍各常委全部到会。
会议首要议题,是审批机关党支部上报的,入党积极分子谢大军、阮萍、拉加的“入党志愿书”。
支部书记汪彤仍按“先提名后表决”的顺序,排出拉加、阮萍、谢大军的“入党志愿书”挨个汇报,由常委逐一审查,提出意见,然后表决批准与否。
藏干拉加贫苦牧民出身,个人历史、社会关系都十分简单,思想工作表现好,一切无可争议,常委皆点头通过。
阮萍个人出身学生,家庭成份革命干部,工作表现正常,思想积极,虽有些小缺点常委们未予计较,一致通过。
轮到谢大军,家庭出身贫苦农民,个人成份学生,历史清白,思想工作表现具佳。常委们高兴地表示通过,眼看就要作出批准的决议。
正在这时,作为党支部书记的汪彤,却插话说,要说明一个问题。
他沉吟片刻说:谢大军同志,以党员的各项条件来衡量,无论政治思想、工作能力与各方面实际表现,都是无可挑剔的!只是有一点须说明,原单位转来的培养鉴定中主:“谢大军同志表现立场坚定,能坚持无产阶级革命路线,在战备疏散工作中成绩突出,在建党即‘吐故纳新’中党内外一致同意吸收其入党……唯其父曾当过旧警察,望进一步查清其历史后,即可批准入党”这次党支部大会上,由于工作不够细致,有所忽略……现特作说明,批准与否由县委定夺!
柳卫东看着汪彤故作严肃地责备:“怎么会这样?你们未弄清情况为什么要提交支部大会讨论?现在又报到县委……本人表现虽好,其父历史不清,批也不是,不批也不是,这叫我们如何是好?你们这样做纯粹是给县委领导出难题吗!”
柳卫东边说,边用眼睛看其余各位常委。常委们因缺乏经验,一时也拿不定主意。
李刚义发表意见说:“这件事依我看,我们应从实际出发。我们发展党员的条件,主要是根据本人的表现。其父当过旧警察,那是其父个人的历史。档案早在原单位经过审查,也未记有其他复杂的问题。因此,光凭一个警察身份,不能成为影响后人入党的理由。够不够发展条件,重点是从实际考察本人。过去表现好先不说,仅这次反回窜遭遇战中,谢大军机智勇敢,杀敌负伤,经历了生死的考验,还不够一个普通党员的条件么?所以,我还是同意谢大军入党的。”
伍风春常委紧接着表态说:“我同意李刚义同志的意见。要以个人表现为主。文革运动搞到现在,原单位既未发现其父有什么别的问题,那就是说属于一般的历史,不应影响子女的进步。因此,我仍同意谢大军入党!不必拖延。”
柳卫东看着西饶翻翻眼珠说:“西饶同志你的意见?”
西饶小心翼翼地说:“我没什么经验!我不知该怎么说才对,我想,为了慎重,不行就等到周书记回来再说,他水平高、经验多……”
柳卫东的脸上,立即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扬起脸来看着黎部长。
黎部长挨到这时,是非说不可了。他未说话先把头扭向了一边,先把气愤的心平和一下,然后瓮声瓮气地说:“这个问题其实很简单,原单位的培养鉴定,与其说是介绍培养情况,还不如说是故意给人背上一个包袱。够条件你批准,不够条件你放下,弄了一条什么父亲的历史,叫新单位去查,明眼人一看便知,这是故意设圈套找麻烦吗!老一辈的历史,时过境迁,如果一辈子弄不清,也就一辈子别入党了——这像话吗!我这并不是要别人一定同意我的意见,我只觉得我们党内,有的人做事并不是从党的立场出发,而是以个人利益为尺度,人为地自己同自己过不去!这对党的建设与发展,有百害而无一利!谢大军的入党问题,周书记这次走之前,已说过,他的‘资格早够了……’所以,我也是同意谢大军入党的……看柳卫东书记你的意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