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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 新的任命(1)

作者:孙元凯/韩雅秋 当前章节:14904 字 更新时间:2026-6-4 17:43

县机关的主要领导们,出差的出差,开会的开会,休假的休假。领导只剩一名副主任及县委常委,集体领导已经无从谈起。权力几近真空。

对过去一段工作的感觉,群众像看一场闹剧似的兴奋与疲劳。接踵而来的是冷静与沉默。

藏干副主任西饶,暂时负责县上党政工作。他素来胆小,且由于那次“误战”事件后,更加自卑。现在虽然受命临时出面主持工作,他深知,这也不是好玩的。因此,他特别注意,多一句话不说,多一步不走,多一事不做。他决心不主动去做任何事情,以招来意外纠纷。在他来说,眼前,“平安即福。”

现在西饶同群众一样常常用心思考些问题。他首先想的是领导能尽快回来。

但是谁都明白,周凌风书记去安排下调干部,即使工作马上全部结束,公事过后,只少也要去家里看看。老人年迈,妻子多病,子女尚未成年,诸多家事有待他亲自回去安排。因此,他一时也难上来。

至于柳卫东副书记,他经多方面信息判断,回来的可能性已经不大……回顾与柳卫东的交往,除了在“误战“问题上帮助自己解脱责任外,其他方面,总觉得柳卫东为人处事令人疑惑,难知底细。总不像跟周凌风书记一起做事,那样堂堂正正,受人欢迎。希望不希望柳卫东回来,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他只是感觉柳卫东离他越远越好。

西饶每天必到伍风春常委处坐坐,听听分区有无什么关于边境安全方面的信息。幸好,自反回窜遭遇战后,边境地区非常安稳,并无异常活动的消息。西饶话里话外时常埋怨自己,那次“误战”的恶运偏偏让自己碰上,都怪那个倒霉鬼许贵胄!如果那后来的反回窜,是自己带谢大军他们下去的,谢大军打死、打伤俘虏叛匪,自己作为工作队长,面上又多么光彩!

可是,一想到谢大军的名字,自己又十分内疚。这样的人,居然还不能入党,而且是自己投了关键的一票? ——暂时挂起来——这次恐怕又错了。周书记回来肯定又要受批评。西饶有时骂自己都骂出声来:“西饶呀,西饶,你真混!你在柳卫东面前,就像遭了梦魇,人牵着不走,鬼拉着飞跑!”

西饶又想:“这也许是跟周书记一起工作习惯了。只要周书记一句话一个字,甚至一个眼神自己就能理解他的意图,随手把工作做起来,而且,总是八九不离十。因为是周书记的指示,领导的意图,准没错!”

经过几次波折,西饶终于明白:

周书记不在自己身边,突然跟着柳卫东副书记工作,自己还和跟着周书记一样习惯地做法,才造成了自己连续的被动。

周书记的教导言犹在耳:“西饶同志,你什么都好——就是有时缺乏主见。对于上级的指示,你应该学会审慎地对待。不管是张书记、王书记;李主任、赵部长,不管官多大,他的话你都要想一想。对的无条件执行,错的坚决抗住,包括我周凌风的意见,你也要同样的对待——只有这样你才能真正的进步与成长!”

西饶——想到这些,就时时感到惭愧。一段时间不敢到商业组院里去。与其说怕碰到谢大军,不如说怕碰到他周围的群众。他们的眼神中,虽然也找不出直截的怨恨,只是那种淡淡的表情,不自觉地回避,已使人有些受不了啦,往日那种亲切与敬意,已经一去不复返了……自己感觉到县上有种压抑和沉闷的空气,笼罩在人们的心头……

西饶真希望县上顷刻出现些新事物,借以打破这种僵化的局面。

静止是相对的,运动是永恒的。静中生动,是自然的规律。至于事物运动的方式是直是曲,是由运动着的事物互相作用决定的。它的美与丑,往往也不完全依照人们的意志为转移,常常有很多的意外。

就在西饶主持县上工作正好满一个月这天,从地区发来了有关狮泉县人事变动的通知,这是以地委名义发来的专电。

机要员肖玲手拿电报簿,直接送到西饶的房间。郑重地说:

“重要电报, 是关于领导任免的通知。”

西饶一听便说:

“请你去请伍常委来一下……”西饶一来自己认识汉字不多;二则表示尊重汉族干部。凡有重要电报,他都请伍常委一同阅读。

伍常委很快与肖玲来到西饶副主任的房间。

西饶请伍常委坐下,先把手中的电报簿给伍常委,然后去倒茶。

伍常委看到电文上写着:

中共狮泉县委、县革委:

根据工作需要,经自治区党委批准,现将狮泉县领导班子部分人员任职调整如下:

一、任命佟向阳同志为县委副书记;同时免去柳卫东同志县委副书记职务。

二、任命武权同志为县革委副主任、县委常委,免去其原办公室副主任职务。

三、经地委常委研究决定,李雪文同志任办公室主任。

另附:

关于各级革委会改为各级人民政府的有关改制事宜,请按前发文件有关规定——部、局、委、办等称号与原各组相对应后,原任正、副职级不变的原则,迅速上报地区,不得有误!

此项工作,系体制改革大事,为与上级步调保持一致,须立即抓紧进行。将采取速报速批的办法,在月底前全部完成。

特此通知

中共阿里地委

××年×月×日

伍常委一字一句读完后,把电报簿交给西饶,点点头说:

“人事变动问题,通知说的已经很清楚了。有新任,有免职。看来明天在科以上干部会上,你要宣布一下了,新人好上任。”

西饶谦虚地说:“还是你宣读电文吧,我读不好,我主持会议。”

伍常委:“也行,我读完电文,你讲话。而后,武主任表个态就行了。”

第二天上午,科以上干部会按时召开了。

当西饶副主任主持会议说:“接地委电报通知,我县领导班子,有新的变动,现请伍常委宣读电文。”时,室内顿时安静下来。每个人都急于马上听到这个重要的消息。

电报全文一经公布出来,刹时间,在坐的科以上干部们,由于没有思想准备,个个都惊愕得手足无措了。那意思似乎是“怎么会是这样!”

这种反映当然不会是对新任的副书记佟向阳,也不是对原副书记柳卫东。对于柳卫东免职的事,现正式公布,只是证明了人们的预感或远见。

可是对这位人们眼前,从头到脚十分熟识的原办公室副主任,新任的县革委副主任兼县委常委,翻着跟头跳上来的平庸者,人们是丝毫没有预料到的。因此,这突如其来的任命,人心是难在瞬间认同的。就像在鸡蛋里,竟然孵出天鹅来一样,让人不知是惊喜、惊惧还是惊醒。是福?是祸?是吉?是凶?难说是何预兆!

干部会出现了从未有过的尴尬的局面。人们不知该用高兴欢迎,还是冷漠来对待。甚至让新上任的武权遇上了终身难忘的难堪,这是人的良知给予那种名不副实,难负众望者的“冰敬”。

然而,领受这种滋味的竟不止武权一个人。还有一个比他更难受者,那便是汪彤。自从他挖空心思炮制上报那份“选拔干部材料”后,便胸有成竹,望眼欲穿地期盼着。到头来竟然成了为他人做嫁衣裳。而且,这个人竟然是平时他半个眼角都瞧不上的,根本不会用脑,简直像个没有脑子的人。

汪彤暗骂自己糊涂,瞎了眼睛。但是汪彤实在是不明白,难道上级……

汪彤后悔,不该用武权来作陪衬,阴差阳错使次要角色反客为主,成了主角。自己也啼笑皆非。心想,这能怪谁?怪只怪自己的那种可悲的虚伪。如果不是自己把他的名字,也列入那个上报材料里,上级知他武权是谁!如果真正拿了共产党员的良心来,提他武权还不如提谢大军!谢大军至少是忠于党,又有能力为党做事的干部,只是高傲些。而他武权纯粹是酒囊饭袋一个,私心又重,一天只知跟在领导屁股后头极尽奴颜婢膝之能事。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况且自己还冒着那样一种风险……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难为汪彤的化学脑瓜,在转瞬间,能千变万化地产生出这么多思想来。

尽管人们有这样那样的想法,一般人的正常礼节与风度,也绝不可废弃。公开的越礼给人难堪,无异于自暴粗鄙与无教养。因此,还是有稀疏的掌声,向新上任的武权致意,这个带头者便是谢大军。

一般人都能理解谢大军,觉得这不过是一种礼节,或像竟选者向胜利一方表示祝贺一样,纯属礼仪。

但是,也有人或许不是这样看。别的人,不敢乱猜,至少汪彤是这样的人。他觉得你谢大军鼓掌祝贺平时与你矛盾最大的武权,这不是真心。这种做法的意思,很明白你瞒不了我。你祝贺武权是假,而暗中讽刺我才是真……你知道我想什么,你是在为我今天的失败而鼓倒好,你一箭双雕,你好狠啊……你别忙,你以为我大势已去,对你不会再有什么威胁了,你错了 !我要叫你瞧瞧——狗急了也要跳墙的,何况人乎!

在汪丹的遐想中,武权已经作完了极其简短的“就职演说”:“这次的任职连自己都感到十分的意外。唯一要说的是感谢上级党的信任和县上周围领导们的栽培,在以后的工作中希望弟兄们大力支持不吝赐教……”没有人再鼓掌。

只有妇联主任巴宗接话道:“好说,好说!”引来几声不尴不尬的讪笑。

简短的仪式结束了,人们心灰意懒地散去。

西饶请武权主任及伍常委到自己的房间。西饶与伍常委再次“祝贺武权主任上任”。

西饶说:“听说黎部长参加的民兵演习现场会已开完了,但目前还未上来,所以伍常委要忙于武装部的工作。县上,我一个人负责全盘很紧张。现在武主任正式上任,我可以大大松一口气了!”

武权如今已经是副县级领导,身份与此前的办公室副主任大不相同。由于地位的升迁,行头的装扮,形像立刻就有了改观。面对一个相同职级超级老一点的同事,自然没有任何的拘谨。

武权得意而矜持地说:

“有什么紧要工作西饶主任尽管说,我会尽量地支持协助你!”

伍常委不无感喟地说:

“武主任真够爽快!”

西饶紧接着说:“当前紧要的工作就是改制问题。前边文件想必武主任早已看过,今天电报上又特别加紧催促。这件事非武主任亲自主持不可!”

武权也摆出一副郑重的面孔说:

“这件事我可以按西饶主任要求,亲自来抓。不过,西饶主任必须亲自挂帅,给予大力支持,这样才能名正言顺地干起来。还有,这项工作的主管部门,政工组也责无旁贷。汪彤他们必须积极参与并主办这项工作。你要亲自同他谈一下,以表重视,这样上下协调一致才能做好。

西饶以征询的口气问伍常委:

“看看伍常委的意见?”

伍风春客气地答道:

“改制问题纯属县党政工作,二位主任是本行,比我经验多。既然你们意见完全一致,我同意就是!”

听如此说,西饶高兴地搓搓手笑道:

“今天咱们三个常委在一起初会,就算咱们的一次正式常委会。一、欢迎武主任上任。二、正式研究了改制工作分工。武主任并政工组负全责,按文件要求精神抓紧进行,月内定板,形成文件,迅速上报……其间如有什么问题,咱们随时开会研究,立即解决。那咱们今天的常委会就开到这。”

武权上任后,一直在品尝着少年得志的味道。

他反复地想着:往日自己跟柳卫东工作,还得站在汪彤的屁股后头。今天,一夜之间却爬到了他的头上。由副科级,一下子上到了副县级,整整上了一格,真正迈入了县级领导班子的行列。这一格很重要,在职位上,是质的变化,是飞跃……真不知自己家那辈子的先人,积下了若大的阴德,上苍如今赐福到自己的头上。

武权在自己的房间里不停地踱步。往日从不爱动脑的人,今日居然也动起了脑子来了。他总想对神密的宇宙间的事物,多知道一点,比如,那顶令人羡慕的桂冠,是怎样扣到了他的头上。他模糊地意识到,此事似乎与汪彤多少有着直接或间接的关系。

武权主动地来到汪彤的房间。以比往日更轻的手法敲门,然后才自己推开门进来。

汪彤半卧在床上,还未等武权开口,汪彤便高声说:“武主任!——请坐下!”

“武权来看老大哥”!武权毕恭毕敬地向汪彤行了个军人似的举手礼,尽管那动作很可笑,但毕竟是一礼。

汪彤再高傲,也禁不得如今已是副县级主任的礼遇。他飕地一下站到地下,一把拉住武权的胳膊,笑着喊道:“少来这一套!……”

“怎么——汪部长!生兄弟的气了?”武权笑笑,自己拉过一把椅子,坐在汪彤的对面。

“什么汪部长?我还能在这里干几天?”

“这是怎么说的?我实在有些不明白,改制了,你是组织部长,县头头都得让你三分。不但部长能干下去,一年半载,报个副书记,谁敢放个屁!有老弟在后边保驾,你还怕个谁?”

“说个轻巧,你也不想想,这可能吗?”汪彤失望地说。

“怎么不可能!既然你把老弟我推举上来了,县委多了个说话的,你怕没人提议案不成?”武权尽量表示着诚意,坚持解释着。

“不是不相信你的能量。多一个常委不假,但少了一个副书记!如果有柳书记在,言听计从,那还差不多,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现在柳书记一走,周书记一回,还能有我的份!他们既然免了柳书记,那我也就不可能合他们的胃口。只是因为这些前边的事,先算了柳书记的帐,我是执行者,暂时不便直接追究。但是,这只是在眼下。一旦周、李他们一回来,翻翻旧帐,要找个理由收拾我还不容易!”汪彤越说越没劲了。

武权面上装作恭肃,内心觉得好笑。这么个聪明人,他怎么会在柳书记面前提起我……“这真是天大的怪事!”后一句不觉说出声来。

“什么怪事,若不是我老兄抬举你,鉴定评语给你写得好,能有你今天?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如果对你像谢大军一样,你要饭恐怕连门也找不着!你现在明白了我这个人了吧?正是由于公正对待你老弟,给了你与我平等的机会,才有了你这个副县级!”汪彤那居高临下的气势又冒出来了。

武权来不及细想,连连抱拳说:

“我谢老兄栽培!老弟没齿不忘!如有机会定当厚报!”

汪彤旁若无人地哈哈大笑道:“武主任!千万不要这样说。我对你与谢大军之所以有不同,我是看不上或者说受不了谢大军那种高傲的气度!谢大军他从来也未瞧得起我们,包括柳书记,偏偏却尊重一个李刚义!这才是怪事。而你却不同了,同是知识分子,你谦虚谨慎,虽然平时不爱动脑,小事上常常被动。但是,你知道大节,所以柳书记从不计较你。我也要公平对待你,这也是我们的本分!当然,我承认人都有私心,我也不例外。但是,我与别人不同,我是要我应该得到的。

汪彤说得口干舌燥,拿起杯子喝口水,喘喘气,继续往下说。但话语显然放慢了节律,语气也有些伤感与沉重:“武主任,不是我瞧不起知识分子,更不是卖老资格。像你们这个资历,我不说你也明白。若是在过去论资排辈,你还嫩着那!提拔,升级,风点雨点一下子还轮不到你们身上。可现在不同了:“老、中、青三结合”你们年青,有文化赶上了好时期……

可我们,在过去论资排辈时,嫌我们还太年青,现在讲“老、中、青”又嫌我们快老了。哎,我们是一步赶不上,步步赶不上!现在‘世界是你们的……’我还真有点不服!噢,当然不是指你。我还是指谢大军,周佩金他们,读了几天大学,喝人民的奶水长大的,转过脸,眼睛里却没有老同志!

汪彤已经说累了……但还不想就此打住,他又悲天悯人地补充道:“不是我多嘴,谢大军现在是虎落平原,一旦给他入了党,就是放虎归山。又会像长了翅膀,到那时‘山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谢大军现在是旱地上的龙,一旦让他入了海,你我两个加起来都不顶他一个!”

汪彤在床上往被盖卷上一倒,双手抱在头后边,叹口气道:“我是要走了,好赖他报复不着了。而你可不同,你虽提起来了,今后还要每天和他在一起共事,要多动脑啊!还要耐心,要警惕!所以,我觉得凡事先下手为强。趁他翅膀还未硬,从根上把它捆扎得牢牢的,死死地再卡他一步!”

“怎么个卡法?总得有个机会呀!”武权本来就黑乎乎的脸,一下子变得更黑了。

“机会就在眼前啊——”那汪彤凑到武权耳边,用最小的声音嘀咕了几句。

武权抬头正眼望着汪彤小心地问道:“那行吗?!”

“怎么不行?一切有我,将来问起来,你往我身上一推就行了!一切由我负责!什么大事我都干了,还在乎这个!这不行,那不行,你怎么上来的?”

武权一听这话,哈哈大笑起来,狠狠地说:“一不做,二不休!听你的。老兄智慧过人,兄弟自愧不如!一切按你说的办!虽已经不关老兄的事,却一切都为我着想,难能可贵呀!”

“不图打鱼,图混水吗!”

武权、汪彤异口同声地大笑,一个人推门看了看,关上走了。

武权站起身抱抱拳:

“那就拜托老兄了,一切由老兄包办,到时向上一报就成了!天塌下来,大个子顶着……“武权向汪彤招招手,两人最后会心地一笑,武权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出了汪彤的房间。

时隔不过三日,汪彤便拿出了“狮泉县体制改革报告”。亲自交到武权手中。汪彤说:

“还是给西饶主任看一下为好”。

“可是怎么说呢?”武权有点为难。

“好说——现在已经有了合法的理由了。那天晚上吴魅从地区弄疏菜回来说,‘改制中非党的科级干部,暂不任职’你随便给他说一声,保证行!”

武权听说有了“合法理由”,他底气一下子更足了,笑笑说:

“好!活该他谢大军倒霉,他是‘祸不单行’,这怪不得你我!我这就去给西饶说,回来立刻报出去。”

汪彤点点头:“这就对了。”

武权手里拿着那份报告文稿,大步流星直奔西饶家里。

武权敲门后,听到喊声“请进!”但却没人来开门。门未关,武权推开,自已进来,一看西饶正在洗头。爱人拿一把大铜壶正往西饶头上冲水。

西饶半扬起脸叫:

“武主任——请坐!——稍等。”

武权说:“不坐了,有件事向西主任汇报一下。改制报告汪彤已经搞好啦,请西饶主任过目。没问题的话,便可立即上报。今天武装部车子去地区接黎部长,正好派人送去。

西饶边冲洗头发,边干脆地说:“就是个改名称的问题,我还看什么!你检查一下,看看没有漏掉的立刻报出去就行了!“

武权摸摸头轻声说道:“不过有个细节得跟你说说。就是吴魅从地区回来说,各县都在上报改制材料,改制中凡科以下非党负责人暂不任职。我县就是商业组谢大军,说他入党了,县委还没盖章,说他没入党,县委讨论又通过了,现在是待批。是报还是不报,一时他们还拿不定主意。”

西饶手拿毛巾揉搓着头发,略微思考一下说:“这也不难处理,谢大军入党是通过了县委讨论,但毕意是待批,暂时还未盖章吗,还不能称为正式党员。所以,只能按非党对待。但是,他的情况比较特殊,机构名称改革后,位置给予保留,工作照样干着,入党后再正式任职,不就行了!”

武权鼓掌笑道:“西饶主任高见,‘两全齐美,’就请您签个字,我盖上县章子立即报出去。

西饶在文稿上签字后交给了武权。十五分钟后,吴魅带上这份县级各部门改制的文件,乘车专程送往地区了。

这是武权上任后所做的第一件公事。公事,公事,即公家的事。首要一点是主公,旁观武权、汪彤所作的公事,颇有假公济私的味道。

这件事,对于汪彤来说,恐怕是在狮泉县所做的最后一件“公事”了。

汪彤亲手作过这件公事后,回到自己的房间,半靠半躺在自己的铺盖卷上,冷静地思考起自己:

上山一回,与柳卫东副书记密切配合,竭尽全力,刚刚十拿九稳,有望向前迈进一步,没想到政局变幻,甚于风云。黄粱美梦瞬间化作乌有。而武权那呆子,连他自己也未想到,一夜之间小卒过河,鱼跳龙门,摇身一变升为副县级领导。若不是自摆乌龙、阳差阳错怎么便宜了这个夯货。这真是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阴吗。

汪彤无可奈何,隐怨自叹:

黄粱美梦时常有,醒后思来续不圆。绝望情怀生抱怨,空塞粪土伺心田!

吴魅昨天搭武装部车子去地区送县上的改制文件,今天下午又搭同一车子,与黎部长一同回到县上。

吴魅一下车便先到武主任——武副县长处汇报。恰巧汪彤也在坐。

吴魅过于热情地呼喊着:

“武县长!我回来了!”

武权虽然听的有点刺耳,但沙黑的脸上,还是掩饰不住瞬间掠过的一丝欣喜的微笑说:“鸡下蛋一样,喊什么——哪有什么县长?”

“地区机关已改制,都部长,处长、局长、科长地叫着。各个县上人家都已改称县长了,咱们落后了!”吴魅理直气壮地解释着。

汪彤不动声色地看着吴魅,想听听有些什么新消息,“你送文件有功劳,过后奖励你!还听到什么新闻都说出来。”武权催促他“快说!”

“还有消息!调我们县新的副书记佟向阳,原来是地区某局的副局长……这次下到县里来,是领导有意安排锻炼的,要不了多久就回去,还要提拔的!听说和某领导关系密切,在欢送宴席上,领导亲自祝酒说,‘下去锻炼,早日回来,更上一层楼!”

“小道消息?别乱传!”武权斜着眼睛说。

“地区机关管理员是我的老乡,他亲口说的。还说佟书记上任还带来两个人,一个就是县上办公室主任李雪文,是个老大学生,他的任职通知已下达了。还有一个女干部,名字叫包玉凤。就是咱们县最远的那个热巴区文书万金财的爱人。他们结婚才不久,在地区举行婚礼时,万金财还叫我去喝过喜酒……”

“还听说什么了?”武权地继续问道。

“听说包玉凤指定要在县委组织部工作……说佟书记已经同意她的要求。现佟书记正在交待工作,只等李雪文在叶城出差一回来,就来上任了。”

武权咂嘴摇头地说:“呵!你什么都知道啊!“

吴魅;“都是听来的……”

汪彤:“无风不起浪吗,一个副书记上任带两个人来,领导们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汪彤败兴地努努嘴说:“武主任!看来我是真要快点走了,我的接班人都来了,我得主动让位职啊!”

武权:“再快也得等两天,改制文件一下来,组织部长当他两天再走也不迟!再说,叶心钺还未回来,组织部不能没人那!”

“啊,对啦,听说叶心钺已到了叶城。因为感冒休息两天就上来。”吴魅补充说。

汪彤想了想,认真地向武权说:“好啦,武主任!我是真的明天就把休假报告给你,你批个字,我领上路费,准备一下就走!以后的事要靠武主任和弟兄们多多照应啦!”汪彤说着眼圈都有点红了。

武权也感慨地说道:“汪部长!你放心!你老兄的事就是我们的事!山上的一切你放心!早点下去安排个好位置,会更有利。‘寨翁失马——焉知非福’啊!”武权仗义地说道:“吴魅!明天烧几个菜,把好酒拿出来,为汪部长饯行!”分咐过后,不由自主地紧紧握住汪彤的手,不停地抖着。

汪彤的离去,武权精神上顿感没有了主心骨,将失去某种依托,不由得不产生出一种失落感。

礼拜天,薛步清家里。

小刘、苗师傅、丁明光等人,正在玩朴克牌。看来已经玩了很久,大家都有疲劳之感。

薛步青笑笑说:“玩了半天了,该喘喘气,喝口茶了。”于是小刘向炉子里加些柴,火一下子旺了起来。茶便很快烧好。一壶滚烫的酥油茶端到大家面前。各位的茶碗,逐一倒满。一端起酥油茶碗,闲聊也就同时开始。

虽然武权的任命已经快半个月了,但是只要一闲下来,谈话的内容还是离不开武权等人的任职问题。

任命刚下达那些日子,人们被突然发生的事件给惊呆了,一则是上级的任命不可违,二则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好。现在,任命已成事实,“名分”已定。大家冷静下来,太阳还是照样从东边出来,从西边落去。不管谁当头,对普通人来说,不过如此。这里说的山野小县,当然概莫能外。从县上干部的任命和群众的反映,或多或少也能看出种种人间百态。

刚才说到喝茶,也是各有其道。

苗师傅很少喝酥油茶,他只爱喝清茶。而且喝清茶,也总是带着某种高雅的喝法,品品而已,从不“牛饮”。

苗师傅发问道:“县里的一些事,我真的不明白。辛辛苦苦一心一意干工作的人,好事却总轮不到他们头上。然而,上窜下跳惯于钻营的人,上帝却总能赐福于他,可见上帝也喜欢拍马屁——这究竟是为什么?”

“谁说不是呢!丁明光也深有感触地说:论工作百无一能,手不能写,嘴不能说。嘴唇子比人脚后跟都厚,就凭一颗歪心,两只黑手,专门踏着别人的肩膀向上爬,却屡屡得手,真是不可思议!”

人们正议论着,突然谢大军推开门进来,给他听到了半句,他重复问道:

“什么事,那么‘不可思议’啊?”

苗师傅一伸舌头,先哈哈大笑,想掩饰过去。谢大军见状先自笑笑,然后和蔼地说:“同志们!这个话题结束了。即使是好话,重复多了,人们也不喜欢听的。好比一种好吃的东西,天天吃,天长日久,人也会倒胃口!也许我的比方不一定恰当。因为我知道大家谈的是政治问题。我以为,一把钥匙开一把锁。政治问题,要靠政治方法来解决——所以,我劝同志们,按我说的办,那就是以政治对政治。但请不要误会,我所说的政治,既不是个人的权术与阴谋,也不是自由散漫的无政府状态。我们的政治就是一切在共产党的领导下,按共产党的原则办事。谁要离开了这一点,自己首先把自己摆在了党的对立面。如果不注意,甚至会糊里糊涂地走向反面,真正拥护共产党的人,一切要相信党、依靠党。不管发生什么事,总要先冷静下来,不要急,往长看,往远处想,什么都不要怕,一切有党呢!所以我劝各位,包括我自己在内,不但要对上边有信心,对自己也要有信心……”

薛步清一直未说话,听了谢大军的一番议论后,他终于笑了笑说:“我同意谢组长的说法。总体上必须相信上边,再注意看实际。先不忙下结论,时间会告诉人们一切,历史会给予公正的答复。你们注意到没有,最近藏干同志,对县上的事议论不多。为什么?不明情况,无法张口!人们总要看一看,看看实际倒底是怎么回事?这正是大多数干部群众明智的做法。看不见不说话,看准了再说话,什么时候说都不迟!”

苗师傅连喊:“高见!高见!”

丁明光大叫:“喝茶!喝茶!”

就在县上人们心态都比较平静下来的时候,县上却有人不能平静了。不平静的人,头一个就是政工组组长,眼下改制后,即为县委组织部部长的汪彤。

俗话说:“白天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叫门。”这是正人君子的说法,它不适合人世间的那种偷鸡摸狗的势力小人。小人自己心里明白,他们与常人正好相反——“白天做尽亏心事,夜晚最怕鬼叫门!”

自从昨晚汪彤的政治拍档武权,在伙食团为他特意举行个饯行酒会后,今天心中一直忐忑不安。

洒桌上,吴魅等几个年青人,那种吆五喝六地猜拳声,放浪形骸,未免有些过分。武权当然已经不在乎,可自己这个政工干部总得讲点体面。就是自己马上抬腿要走了,也要留下一点好印象,否则惹脑了群众,恐怕有诸多不便……

果不其然。昨天正好是个星期天。平时总喜欢喝两口酒的丁明光,也是多喝了两杯。本来他与武权就有矛盾,现在武权从办公室副主任一下子提为副县级,他心里正不高兴。可巧,这时卜桂玉又说,武权正在摆酒送汪彤下山。丁明光一听就火了。心想:“这小子做尽坏事,爬不上去,现在要溜了,没那么便宜!”就要过去给他敬酒饯行,被卜桂玉死死拦住,才勉强作罢。但是,丁明光怨气难消,扬言:“在汪彤临走前,非教训他一次不可。如果他敢还口,就打断他一条腿。让他瘫痪一辈子!”

这话被机要员肖玲听到了,为避免事端,提醒武权注意。

武权刚刚上任,怕惹丁明光,自己也挨上一巴掌,无法挽回面子……于是与汪彤一合计,当机立断,让吴魅立即帮助汪彤整理好东西,自己亲自送到路北,找直属库主任商定,连夜把汪彤送到直属库,住了半个晚上,第二天一早,便派车把汪彤送往地区。一夜之间,那曾经在狮泉县兴风作浪、呼风唤雨的汪彤就销声匿迹了。

星期一上午,县上很快传出了一个消息,汪彤怕丁明光揍他,昨天夜晚悄悄地溜走了!

黎部长坐在政工科长伍风春的办公室里。边抽着香烟,边品尝着从内地带来的新茶。

伍科长对黎部长说:“最近县上对这次新的人事变动反映很大……”

黎部长问:“都说些什么?”

伍风春引用干部们的原话说:“有人免了,有人提了,有人溜了——在意料之中,又出意料之外!”

黎部长口气平和地说:“这意思我明白。柳卫东的走是在意料之中,武权的提拔任命是在意料之外。”

伍风春常委疑惑地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黎部长说:“周凌风书记安排下调干部中途述职时,回到县上。发现了柳卫东在主持县委工作中,出现的一系列问题。他返回地区时,叫我同他一起向地委组织部作了汇报,并建议调整柳卫东的工作,同时要求加强县上的

领导力量。”

伍常委:“这一点大家是估计到了,包括柳卫东自己和他手下的几个人。那么其余的人,又是怎么回事?县委从来没有开会研究过……”

黎部长:“柳卫东调走,任命佟向阳来顶替,我们没提出过要求,这是地区派的。当时,周书记我们一致推荐李刚义任副书记,他们答应考察一下。并说,最好提拔新生力量,当时我们确实没思想准备,说研究后再回答他们。准备在我回县后,再共同商量,然后确定。”

伍常委插话问:“这么说,提拔新人,你们是一点也不知道了?”

黎部长缓缓地说道:“就在周书记下山后,我去开会,李刚义休假这个空档上,估计柳卫东、汪彤他们钻空子上报了提拔名单。地区以为是周凌风书记的安排,便很快请自治区下达了任命。由于柳卫东前边的事在汇报中涉及到汪彤,他自然被压下,就轮到武权的头上。提就提了,在工作中考察行,就继续干更好。不行,自己摔下来,自己负责,怪不得组织,大家都一样……”

在汪彤下山半个月后,地区以地委常委会名议原封不动地批准了狮泉县改制的报告。

在科以上干部会议上,县委临时负责人,县革委副主任西饶,让副主任武权宣读了县以下各机构名称,及任职名单:

县委组织部 部长 汪彤

县办公室 主任 李雪文

财政局 副局长 忠保

公安局 副局长 扎崩

法院 副院长 党红

农牧局 副局长 次仁

文教卫生局 (待组建)

商业局 (空缺)

……以下医院、妇联(团委)

电影队并县属四区负责人全部在内(略)

现职人员中除县革委主任、副主任改任县长、副县长有待人代会召开后下达,唯一没有改任职务者即谢大军一人。

“改制”是县上官方发布的一件重要的新闻。很快传遍了县机关,事企业单位。传来传去,只剩了一句话:“谢大军被黑了!”

谢大军先是莫名其妙,进而感到好笑。这件事说小即小,说大即大。机构职务,非个人私有,而是由上级组织任命。不拘职务高低大小,任免都要由上级组织公开,合法地进行。既未因咎去职,又无调动谈话,竟然一声不吭地说没就没了……而且听到此事时,自己是全县最后的一个。那还是当他的部下,同事从外边回到房里来问他的时候。

“谢组长,全县机构改名任职名单怎么没有你?人家说,你被‘黑了’”

当时,谢大军张口结舌,无言以对。突然觉得眼前变得一片漆黑。

谢大军努力振作,回过神来。心里明白了一切。虽然瞬间感到脑子发热,但来得突然,去得也快,很快便恢复了平静。心想,既然苗师傅都知道了,也就无须多作解释。于是,随便说道:“你知道就行了,反正已经‘黑了’,至于怎么‘黑’的,说实话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若说免职,撤职吧,谁也没有找我谈话,哪怕是说一声都没有。既然不说,就说明没有说的必要,咱也就没有听的必要。既然没有听的必要,当然也就没有问的必要!”

“怎么,这样就算完了?”苗师傅又追问了一句。

“这要由那个把我‘黑’掉的人来回答……”谢大军坦然地说道。

“你知道这是谁干的吗?”苗师傅笑问道。

“不知……”

“我是听郑英说的。郑英是听肖玲说的。他们在闲聊中吉丹气愤地说:‘黑武权黑的很!’大半是指这件事。连他身旁的人都看不过眼,这人真够黑的!”苗师傅笑着说:“武权这人真是笨的很,刚刚提起来就干蠢事!有人说是汪彤的主意,还有人说是他们合伙一起干的。我看无论怎么说都不过分!”

“好吧,话到此为止。我想出去转转,换换空气。”谢大军说着从抽屉里拿出缠在一块木板上的鱼线钓钩,装在上衣口袋里。带上一把小刀出来,到藏干房子里要了一块羊肉,出了大院向狮泉河走去……

今春,谢大军还是头一次逛狮泉河。他放眼望去:

残雪消融。从远山深处,奔流而出的山水,分作两三条支岔。主流颇深,在黄绿相间的草滩上流淌。春汛漫漫,南来西往,条条水道宛若绕山的白练,在微风中漂汤。每当人们走近狮泉河畔,心神总会在不知不觉中融入自然。

谢大军沿河向上游寻找到一处落差较大,积水较深的河湾。

他算是选对了地方,这里流量还不太大,逆流而上的鱼儿,一时游动,一时又向上跳,方能不断地跃入新的征程。因体弱力衰等种种原因,一时还跃不上去的鱼儿,越来越多地暂聚在水湾里。

谢大军的一根长长的钓绳,前端绑上一块猪腰子形状的石头。接着每隔一尺拴上一把钓钩,共五把之多。这里钓鱼,不须用蚯蚓等特别的饵料,只把羊肉剪作条状销上钓端即可。

谢大军把长长的鱼线,一圈圈放开。一手握紧未端的手板,另一只手抓起石坠,用力抛向水湾深处……

下钓没有几分钟,鱼儿便开始咬钩了。谢大军手把鱼线,手腕只一扽,钓端通过线绳传来的重度与弹力,告知鱼儿已被钓上。鱼线被迅速倒上来,水中蹦跳挣扎的鱼儿终被拉出水面,这种动感让人感受的是获得胜利的喜悦。鱼儿被拉上岸的片刻,拼死的蹦跳,挣扎的厉害……激动人心!

谢大军频频地抛启钓钩,手脚不停地干了近三个小时,鱼儿太多了,有时五把钩上三个有鱼。最多的一次钩上了四条。有一条鱼,被搅乱了的鱼线缠住身子,挂上鳃帮,仔细一看鱼钩还钩住了屁股——这种奇事,真是闻所未闻!

鱼食用完了!

谢大军剖开了两条鱼的内脏,用其心肝做饵料,鱼照样上钩,争相吞食!谢大军感叹了,鱼——毕竟是鱼,连自己同类的心肝也吃!

在回来的时候,谢大军扛回一面袋子鱼。他把鱼全部送到食堂。丁明光用心地做成一道好菜——红烧鱼。这顿晚餐人们吃的是鱼,谈的还是鱼!鱼既然是人天生的食物,人当然只是享受它,绝少顾及它的感受!

谢大军高高兴兴吃过晚饭。放下碗筷,回到宿舍休息。还激动不已。心想,上山以来,从未有过最近的别扭,也从未有过今天钓鱼让人这样的愉快!他浮想联翩,世间万物的生存,难道全和人类与鱼儿一样?

谢大军激情满怀……他想起好久没写日记了,翻出笔记本,拿起笔,一气呵成,草就一篇:

高原鱼歌

万物的灵魂,

背负着躯体;

斗争在生命路上,

永无休止!

眼前窃有一比:

湍急的狮泉河水,

清澈见底。

上溯的鱼群,

义同生死,

风波万里。

我把香饵频频投下,

活蹦乱跳的生灵,

被一次次钓起。

鱼儿啊,

我们之间难说悲喜,

无论真理,

岂谈廉耻!

人类为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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