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心钺陪同黎部长在地区直属库整整汇报了一天,从狮泉县的改制工作,到组织人事工作,以及县机关的政治生活,几乎全部都涉及到了。
对于柳卫东主持县委工作期间,狮泉县发生的一系列问题,尚明副部长感到非常震惊。他在总结发言中说:柳卫东与汪彤违反“阿里地区文革正面教育”的有关规定原则,抓住群众中的一些生活小事,肆意歪曲夸大,大搞“副、供、信”那一套,差一点逼死人命,这在政治上是十分严重的错误。
关于“误战”问题处理上,草草了事有欺瞒和袒护行为……
在对待知识分子干部入党、提拔使用上,有排斥打击的倾向。这一切都是由领导干部头脑中存在的狭隘、自私、保守、落后的农民意识所造成的。这同伟大的毛泽东思想是格格不入的。上述有关问题,待汇报地委后定要作出严肃的处理。
尚副部长指示说:对由于柳卫东等人的错误造成的,伤害干部的一切错误做法,必须立即予以纠正。该道歉的必须向本人道歉!对于改制中漏报的原商业组副组长任职问题,必须立即解决……
叶心钺请示:“谢大军任职问题,要不要提请县委重新讨论?”
尚副部长明确表态说:“谢大军原不是本地区提拔的干部。是山下调来派到县上由地区加以任命的。现补任或调动由地区直接下达即可。此事由地区组织部负责。具体任何职务,待回到地区组织部根据县上情况,再作最后决定。”尚副部长让助手把细节记在笔记本上。关于谢大军的任职问题,叶心钺此时总算松了一口气,一块石头踏踏实实地落在了地上。
最后一个问题是黎部长拟推荐组织部新的领导人选要与尚部长交换意见。叶心钺便主动请求回避了。与地区工作组告别,自己先回到了县上。
尚副部长经充分了解县上的有关情况后,果断地提出了改进意见,并得到了黎部长的支持后,第二天便带着两个助手向东三县去了。
尚副部长在临行前对黎部长嘱咐说:“我们是调查研究,你们是如实反映情况。一切结论及有关问题的解决,都要在向地区组织部汇报并作出决定后公布,此前,以不扩大范围为好。”黎部长认为他的意见很好,回到机关后同时提醒叶心钺,当前要注意回避这方面的话题。
机关干部们的政治嗅觉,向来是敏感的。领导者及有关人员,越是避而不谈、守口如瓶的问题,人们越是去注意、思索猜测它。而且像猜迷一样,越说越离谱。最近竟然隐隐约约流传这样几句口碑,说:
柳卫东走了,佟向阳来了。
黑武权红了,谢大军黑了。
尚部长到了,一谭水清了!
武权听到后大发雷霆,死死追问:“这是谁在胡说?”
丁明光听到后,哈哈大笑,在众人面前说:“我在地区听司机说笑话,是咱县吴魅在地区乱说,司机们当口头禅传开的。他是最喜欢造谣、传谣无事生非的。要追究就把吴魅那小子揪出来!”这话具说很快又传到了武权和吴魅耳朵里。奇怪的是,武权不但不敢找丁明光较真,反而把吴魅狠狠地收拾了一顿。有人说,“恶人还要恶人降啊”!另一位又出来辨别说:“你只说对了一半,丁明光降住恶人,但他毕竟不是恶人,只不过不向恶势力屈服而已!”
最近,虽然没有什么新的官方消息,地委组织部长来访的内容,谁也不真正清楚。但是人们发现县上的气氛有些变了。人们的脸上,就像疾风吹散了乌云一样,露出了太阳般的笑意。
一向爱说爱笑的妇女主任巴宗,说话似乎少了,可调门却高了,口气也更加爽快。包括丁明光在内,再也听不到一句“胡说”了。大家好像在耐着性子等待着突然会出现什么奇迹似的……
奇迹倒没有出现。县上的人事终归有了变化。
大家早已知道的新任副书记佟向阳,以及两个助手,在一个爽朗的日子,乘着一辆新从日本进口的面包车,带着行李,一下子就开进了县机关大院。消息立刻传开。黎部长、西饶、武权等领导班子成员与一些县机关干部很快都围了上来。尽到了欢迎问候之礼后,佟向阳副书记被安排在了柳卫东的房间里。柳仅有的一个铺盖卷,被武权抱走,送到了办公室的库房里。
办公室主任李雪文与新来的女干部包玉凤,都安置到早已准备好的房间。干部们对新任副书记以及两位新干部的欢迎,和对以往新来的同志一样,在热情上丝毫都不欠缺。
群众散去。佟副书记的房间里,自然地剩下几位县领导班子成员。领导们关门谈了一阵子之后,西饶副主任——县委临时负责人,便让一个办公室干部通知各部、局、办——科以上干部,下午在会议室开会。并特别关照,原县商业组副组长谢大军同志,也要参加。
新领导上任,与干部的见面会,正式开始了。西饶致过简单的欢迎辞后,佟向阳便以副书记身份正式讲话了,他说:“我非常高兴能到本县与大家一起工作。感谢地委领导给了我一次极其宝贵的机会,让我到基层锻炼自己。我决心在革命路线指引下,在各级党委的正确领导下,在全县广大干部和群众的支持下,努力做好自己本职的工作。在今后工作中,希望大家给予帮助与监督!我要讲的话很多,留待以后慢慢交心。
下面,我宣布地委关于我县人事工作的任职通知。
经地委常委会议研究决定:
1、狮泉县原商业组副组长谢大军,由于改制工作疏忽漏报职务,现根据工作需要,改任狮泉县文教卫生局副局长。
2、为加强政治工作,原政工组干事叶心钺任县委组织部副部长职务。
地委组织部
××年×月×日
佟向阳刚一读完地委的任职通知,在座的科以上干部们,立刻报以热烈的掌声。
鼓掌最起劲的是直性子的妇女主任巴宗,以及忠厚的县
医院院长曲松和男子汉阳刚之气十足的公安局长扎崩等同志。他们之所以这样热情,应该有两个含意:其一,是对谢大军与叶心钺任职的真诚欢迎与祝贺。其二是对上级人事工作的肯定与嘉许。
上级领导有方,工作做出了成绩,下级总要给予应有的赞扬。上级领导不力,出现错误,而后又实事求是地纠正并消除影响,这时候群众对上级的支持、信赖与感激之情更是无可名状。群众不怕领导犯错误,只怕领导不纠正错误与麻木不仁。
狮泉县的干部群众正是在长期的错误与谬妄的压抑下,一旦得以释放,突然出现为了感情的爆发。
佟向阳没有很快地制止大家。只在适当的时候,轻轻地举起双手一起拍了两下,文雅地停止了大家的掌声。干部们对佟向阳报以感激与理解的微笑,新书记以这样的方式与同事们见面,一下子拉近了与部下的距离,朦胧中有种相见恨晚的感觉。佟向阳新官上任,第一印象就让人有种一见如故的情面,从党政干部的形像来说,是蛮好的。
接着,佟向阳以郑重的口吻说:“现在请文教卫生局副局长谢大军同志讲话!”
谢大军被“黑”了的面孔,又突然亮起来了。本人确实没有予料得到。刚刚接受过任命,情绪一下子还转不过来,又听到点名让自己讲话,他还真不知道说什么好,涨红着脸的他迟迟不能开口。干部们又掀起了新的掌声,而且更加响亮,催动人心。他情急之下,只好凭着真实的情感,先冒出了一句:“我没有准备,真的不知道说什么好……”
巴宗笑嘻嘻地鼓励谢大军说道:“没有准备说出来的话更真实,没有化妆的少女更可爱!想到那就大胆地说出来,不要怕!说错了我负责!”
又一阵掌声和笑声混杂在一起,舒畅的心情,如美酒让人自醉,不依不饶的掌声又此起彼伏地响起来。
谢大军努力振作精神后,恳求地说:“同志们!饶了我吧——我都快得精神病了!”
起哄的叫声,赞叹的笑声,夹杂着鼓励的掌声,继续凑着热闹。谢大军看到同志们笑得比自己还开心,心想:没有理由不为他们助兴。索性开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他说:“同志们!说心里话,我有一种被打过一巴掌,又塞到口里一块糖的感觉!”
“天堂里的笑声”淹没了一切!行政会变成了娱乐晚会。在社会、人生的大舞台上,不管名角、配角,只要能给人以欢乐,就都是主角!
天气晴朗时,人心就会舒畅。心情舒畅,正气就会上场。连日来,狮泉县的上空丽日和风,机关大院里男女老少,熙来攘往。郁闷的气氛至少在眼前,已经一扫而光。
晚饭后,叶心钺来到谢大军的宿舍,一推门进来了。原来他一只手拖了一个酥油坨坨。他笑盈地说:“走!老谢。咱们找个地方喝茶去。”
谢大军爽快地回答:“好!喝茶可以,不过你得先告诉我,这酥油是从那里来的?这次钱应该由我来付——不能老白喝藏干同志的醉油茶。”
叶心钺笑道:“路上碰到畜牧局的一个藏干小鬼奴尕,硬给了两坨酥油。我给钱,人家死活不要。明天少不得送他一条好烟抽。我说,酬谢油的事,你别管,以后准备几条好烟,几瓶好酒就行了……”
打消了顾虑的谢大军,只好依着叶心钺,随和地说:“好吧,你说到谁家去,我听你的!”
叶心钺一会想到热情、活泼、爱开玩笑的妇女主任巴宗家,一会又想到彬彬有礼和蔼可亲的
医院院长曲松家。想来想去,都觉得此时不太合适。刚刚提起来就这样热情洋溢,有损平时的形像。他想,还是到电影队长曲加家去较为合适。老朋友了,不能冷淡了他们。谢大军颇为赞许他的想法,两人便快步往曲加家里走来。
一进门,见女主人次仁措正在打酥油茶,叶心钺笑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然后把酥油坨坨放在靠墙的桌子上。
曲加一见忙叫道:“哎,老叶!你这是干什么?当了组织部长就瞧不起人了!”
叶心钺笑嘻嘻地解释说:“这是大军同志给你拿来的。你知道,他这个人特讲礼节,这也是我们的习惯!天天来喝茶,总不能白喝吗!”
曲加坚持说:“朋友来家喝茶,还带酥油来,我们没这习惯,你们这样做,我们脸上不好意思的!”
次仁措哈哈大笑说:“你们这些男人,竟注意一些小事”。她连忙阻挡曲加道:
“你方才还说他们怎么不来,他们拿酥油来了,你又说他们不好。明天他们酥油不拿了,茶也不喝了,你的朋友也没了!”说完还俏皮地摆摆头。次仁措那率直而诚恳的样子逗得三个男人一齐笑起来。
曲加从心里感到高兴。但他还是真诚地强调说:“我说实话,不信你们到县上各藏干家打听去,互相喝茶是我们的习惯,我再说一次,真的不要拿酥油来。你们什么时候想喝茶尽管来,如果我有一点嫌烦絮,你永远别理我!”
“好啦,老曲!让我们互相尊重,相处到永远!最好的办法是随随便便,顺其自然。”曲加两口深感欣慰。主雅客来勤,主客之间以诚相待的情感,十分美好温馨。尤其女主人次仁措,久住机关,融合了藏汉两种风韵的纯朴风采感人至深。她有着高原人特有的闪亮的笑眼,一副丰满生动的面孔,笑靥生辉,神气活现,总是充满勃勃生机。
次仁措笑道:“最近的事真奇怪!老叶一回来,我们谢局长的事,一下子就解决了!老叶真能干,现在又当了组织部副部长,以后进步大了,就会把我们都忘了!”
叶心钺极不好意思地重重地摇摇头说道:“这不是我有什么本事,我不过做了一点分内的事,出于一个党员的良心,尽了一个组织干事的责任……”叶心钺喝过两口茶又诚恳地表示:
“谢局长的事,功劳确实不能记到我个人的头上。我只不过向上级如实地反映了情况,决定权在上级组织手里。要说谢,我们只能感谢上级党的关怀。包括我个人在内。”
曲加说道:“看得出来,这次黎部长和你,对解决谢局长的职务问题,起到了有力的推动作用。你这个组织部副部长的任命,也应该是黎部长的信任与推荐的结果。”
尚副部长从直属库出发的那天早晨,我又去看他们,兼作送别。尚部长说:“黎部长很重视你,说你为人诚实,不虚伪,工作大胆又有经验,总之,他很器重你,不要辜负组织和领导的希望!”叶心钺说:“我也算是遇到了一回伯乐……”
曲加笑了笑说:“这就是了。人的一生做事主要靠自己,但也总离不开别人的帮助。这次是黎部长帮了你,他和你又帮了谢局长。不过,谢局长的事,还未全部解决呢……”
“我知道,你说的是他的入党问题……”叶心钺点点头郑重地说下去:
“以前,我是有劲使不上,原来政工组的业务都由组长汪彤把持着,一切政治、组织工作都在背地里进行。后来母亲有病我又下山。没想到大军在这一段时间里,受到了不少的磨难……这一切,对于你这个知识分子出身的干部,确实很不容易!”
叶心钺对谢大军的为人以及他所作的工作,深表赞赏。他发自内心地感慨道:“大军在前进路上,遇到过许多困难但都被他一个一个地踩在脚下。战胜艰难险阻,最终享受到胜利的喜悦,这是人生真正的快乐和收获。有意义的人生,往往都是这样的。不像有的人,身无长处,注定一生都要在投机钻营中,匍匐着身子向上爬。不管爬多高,终归是一条永远无法站立的爬虫!而真正的人,不管在顺利或逆境中,却总是要挺直身子走路的——哎大军!我老想向你请教一个问题,就是到底为什么志愿报名到大西北,而且又志愿到阿里高原来?”
谢大军看着叶心钺凝视着自己的眼神,不容回避又不容迟疑,便脱口而出地立即回答道:“很简单,就是为理想,为你方才所说的人生而来……”
“你说的理想和人生究竟是指什么?能否具体些!”工农兵出身的叶心钺更喜欢直截了当地说话。
谢大军毫不迟疑地说道:“不容讳言,从公而论,咱们都是以革命的名义出来工作的。从个人说,我总是想,人来自自然,来自社会,如果从小到大,能在社会的磨炼中不断成长,学会各种本领,服务社会,做出力所能及的贡献,那么,将来到老那一天,也就无怨无悔,死而无憾含笑九泉了!”
叶心钺面带微笑,但含着庄重严肃的神情道:“如此说来,这要付出很大的代价!”
“人从生到死,每走一步都要付出代价,这是定不可移的,何况是来到这号称‘世界屋脊的屋脊’。上次,在反回窜遭遇战中,我尝试过一次。倘若当时中弹后牺牲,也就是全部奉献了。没想到又活过来,今天才有资格这样说话。我既然是志愿上高原,也当然做好了一切思想准备,最高的奉献,莫过一死!死过一次了,就不怕第二次……哎,老叶,我可不习惯说这种豪言壮语似的话,是你激我说的!”谢大军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完最后一句,便端起茶碗喝茶。曲加连忙给谢大军续茶,并肃然起敬地说:“你行动上做到了,说几句也无妨!”
话到此时,叶心钺终于满足地笑了。与其说叶心钺在考察谢大军,还不如说他更希望自己所尊重的这位阿里战友,是他希望与想像中的好汉。他哈哈大笑道:“只要你有这样的思想与骨气,迟早能成为一名合格的共产党员的!从此,我不担心你的问题了。”
叶心钺话锋一转,突然情绪也沉闷起来。又喝茶,又吸烟,半天才说出几句心里话:“说起知识分子入党难这件事,不瞒你们说,有些事情还是真难说……”
“你早就当兵入党,听说岳父又是个老革命,你应该不会有什么知识分子入党难的事吧?”曲加打趣地说道。
叶心钺摇摇头,无可奈何地说:“我老婆师大毕业,在中学教书。还评过先进,申请几年了都入不了党。说什么‘有骄傲情绪,还要多考验两年。’这次回去一边向我诉苦……”
谢大军说:“完全可以理解!”
叶心钺笑道:“说心里话,我也很同情我老婆。在学校教学她是个好老师。在家孝敬老人、教育子女样样不差。想不到人家在暗地里给她扣上了一顶瞧不起人、骄傲自大的帽子……其实她那点毛病,最多说个‘知识分子的清高’也就罢了,何至于多年影响入党呢!说穿了还不是不习惯给人拍马屁!我又远在阿里高原,鞭长莫及呀……”
叶心钺端起茶碗,一口气喝下去半碗,又狠狠地吸了两口烟。稳定一下情绪,接着又语重心长地说:“现在的社会风气,最不好的一种风气叫‘走后门’。组织上是需要经常的清理和整顿。同时,需要不断发展和培养大批德、才兼备的骨干。要真正做到这一点,是十分艰难的事情。首先,必须下决心清理队伍中那种有名无实,混饭吃,只想作官,不会干事,又不肯学习的庸碌之辈。他们是滋生各种腐化堕落分子的细胞与土壤。”
谢大军笑道:“叶副部长言之有理!今夜已深,笑谈、希望还有明天……”
阿里的伙食团据说由来已久。有人说是从地区机关兴起,也有人说是从边境海关传来。由谁起始似乎无关紧要。值得称道与考究的倒是伙食团的其他方面。
伙食团挺有讲究。一套硬件是决不可少的。首要的是要有个精美的煤气炉,再配上电镀的钢筋架,双喜牌的高压锅、炒勺,合成一套完整的炊具。
煤气炉原是边民在传统的小额贸易中,从尼泊尔商人手里,以物易物换来的。它是由一只金黄色类似水鳖大小的储者油罐,上面安装一个铜制十字喷头构成。燃油被打气加压,经喷头气化点燃后,便立刻吐出兰色的火焰。同时发出柔和的咝咝声。看着旺盛的炉火,给人一种生机盎然的美感。人们用它做饭,好像摆弄一个高级玩具一样开心。
精明的读者,一定马上会猜想到,拥有这种东西的,一定不是普通人,是的,他们往往是属于特定的地位或有特殊来路者。就连本县前副书记柳卫东与现任副主任武权的伙食团,也没有这样一套漂亮的行头。
直到这次佟向阳副书记带着李雪文、包玉凤来到狮泉县,人们才真正大开眼界——抛开别的不说,就从今天路过的一辆卡车上,刚从地区捎来的整整一桶汽油上来看,人们已经充分感受到佟向阳副书记的派头和实力。
看着靠在窗外门旁的大号汽油桶,武权伙食团的门客兼大师傅吴魅,今天不知为什么腿脚都有些不灵便,只见他蹒跚着走过来,咂嘴弄舌地献媚说:“哎,这满满的一桶油,两年也用不完——咂咂!”
正在用抹布擦试油桶上大螺丝帽的新任办公室主任李雪文说道:“别说用两年,一年都不够用的”。
吴魅见李雪文搭理他,便以为是看得起他。就又近前一步搭讪说:“怎么用的这么快——你们伙食团总共只有三个人吗!”
李雪文看了吴魅一眼,笑笑说:“以后你就知道了!你以为光我们自己用啊?一年下来一半也用不完,其余都是朋友大家用掉了……”
“李主任,你们好大方啊!我们的炉子油快没了,哪天借给我们一点吧!”吴魅得寸进尺地说。
李雪文又笑了:“小吴同志!借什么?我们从来没有往出借过,炉子汽油没了,你随时过来抽,尽管用就是了!”
“谢谢李主任!你们如果没菜吃,也到我们伙食团来拿——互相帮助啊!”吴魅也想摆摆自己的优势。可惜李雪文并不买他的帐,这次连眼皮也没抬一下,随便地说说:“菜——我们更不缺了!主动给我们送菜的人,有好几处。你告诉武主任菜不够了,也可以随时过来拿,什么都不要客气啊!”
尽管吴魅的脸皮生来比较厚,但在这次微妙的对话中,深感丧失了自尊。脸上在不知不觉中,竟泛起一层薄薄的红晕。心想论位置讲实力都自叹不如啊。只好无奈地笑道:“谢谢李主任!再一次谢谢啦!”
站在旁边一直看热闹未说话的妇女主任巴宗,也看出些门道,即兴插话说:“现在武主任,吴魅同志的伙食团什么都赶不上佟书记、李主任的了!第一,变成老二了!以后不要骄傲喽!”
一帮爱看笑话的人,也都激动地憋不住了,争先恐后地插嘴,放长声地哄笑道:
“吴魅,不要再牛了!你们从老大变成 ‘老二’喽……”无言以对的吴魅,只好硬着头皮骂了一句“胡说!”羞刀入鞘似地懒洋洋地离开了。
机关的周末,是例行的党团活动日。非党团群众,便都自由地聚到一起喝茶聊天。
武权伙食团的成员之一,办公室行政秘书吉丹,最近不知有了什么灵感,两只眼睛总喜欢盯着在一起吃饭的机要员肖玲。饭后,一时不见,便跟踪追赶。从妇联追到贸司,也不见她的身影。他灵机一动突然想到,肖玲和郑英常在一起,郑英和卜桂玉关系不错,卜桂玉现正在和丁明光处玩耍。
吉丹直奔丁明光住处,果见丁、卜、郑、肖四人正在谈天说地,甚是热闹。
丁明光喜欢吉丹那种义气,带点野性的正派青年。从卜桂玉那,多少知道一点他追求肖玲的意思。故每每在肖玲面前有意褒扬吉丹的长处,以便促成他们。今见他来,便借题发挥,对他们的伙食团奚落几句,这使他成为谈笑的中心,以引起肖玲的注意。
丁明光向吉丹笑道:“哎,吉丹!听说佟书记李雪文他们伙食团一开张,你们武主任的伙食团一下子被比下去了——具说最近煤油炉子连油也没了,管人家李雪文要油用。”
吉丹笑着回答道:“伙食团燃料缺,一时被动,终归是小事。你不能忘记,我们伙食团是柳卫东副书记打下的天下。不但是头头们吃饭的场所,还有特殊政治团体的功能。如今堂堂的武副主任,副县级干部,就在我们伙食团诞生,别的地方有吗——”吉丹神秘地挤挤眼睛,又笑笑说:“在这一点上,佟书记就望尘莫及了。他们伙食团至今,也就培养了一个包玉凤入了党,群众还有很多议论……”
“这种事牵涉到政治,没根据也敢乱说!有什么议论,你听到了?”肖玲劝阻吉丹:“说话要负责任,多考虑一点后果!”
吉丹一脸正气地说道:“没有乱说,也不是听说,我是亲眼见到过。这次他们没来之前,西饶副主任让我去看看佟书记他们,看有什么要求和要帮忙的事。我去他们伙食团,他们正在一起喝酒,包玉凤喝的满脸通红,已经过量。抓住佟书记的手,一屁股坐到他的大腿上,右手端着酒杯,往佟头嘴里灌酒。一看便知,关系非同一般!原来佟书记就是包玉凤的入党介绍人,还是包玉凤与咱县万金财恋爱结婚的介绍人……不信,到李雪文主任那,一问便知!”
“李雪文主任才不会像你这样傻呢!”肖玲使劲一抹搭眼皮,嘴一努便不说话了。
丁明光忙解围说:“吉丹是看不惯他们这一套,伙食团吃饭就吃饭呗,还搞杂七杂八的东西!肖玲,你放心!我们谁也不会到外面去乱说。”
“是啊,老丁兄说得对!我也是当真人不说假话,你以为我会到处乱说呀,我成个傻子啦!”尽管吉丹努力作解释,肖玲还是愤愤地说了吉丹几句:
“你不傻,不傻!头发都白了,连个女朋友都找不到!”话说的很突然,令吉丹一时不解,竟愣在那里。
丁明光、卜桂玉却一齐笑起来,随后连肖玲自己也撑不住,一同咯咯地笑了……
吉丹被笑声惊醒了,总算回过味来,涨红着脸说:“现在还没有女朋友,也不能就说我无能,好歹也得挑一挑,总不能剜筐就是菜吧!”吉丹说话时认真哏气的样子,逗得肖玲再一次地笑了起来。心想,原来他一点也不傻呀……
肖玲暗自佩服吉丹的人品。心想,他虽然现在没职没权,但很有思想,又富有正义感和生命的朝气。未来的前途应该是有的,退一步想,就是他一生平平常常,能够真正有那一点爱也就足够了……想到此又不由得多看吉丹两眼,那少女纯真与圣洁的情怀,像突发的闪电雷鸣,震撼了吉丹童男子的灵犀。
原本不傻的吉丹,但在挚爱的柔情麻醉下,头脑竟一时昏昏然不能自己。他激动得用双手抱住额头:“啊!‘胡大’……”高喊一声靠在了丁明光的被盖卷上。
他的这一举动,未免有点莽撞,惊醒了少女的遐想,肖玲发觉了自己的走神,脸一下子红到脖子根了,吉丹后悔自己的失态,连忙坐正身子转移话题说:“哎,说正经的人家佟书记他们初来乍到,论理咱不该轻口薄舌,有失尊重。伙食团的名人较多,另说一件也许你们更加不信……”吉丹偷看肖玲一眼,她的头正慢慢抬起来,春风满面地望着他,企候余音。他顿时精神一振,笑呵呵地说:“上次去地区住招待所,一个司机说,有位姓马的老先生,和他老婆自已做饭吃。看人家进步,提拔十分嫉妒。一天下午端起饭碗后,老婆对男人说:‘你想不想当官?’男的淡淡地说:‘想有什么用!空想也是白搭,你一点也帮不了我……’老婆撇撇嘴说:‘只恨我没福,摊上了你这样呆头呆脑的货色。你就不能动动脑子,灵活一点,狠狠心,就什么都有了……’男人抬头看了她一眼,顶了一句:‘空口说白话,谁都会。怎么个狠法?无凭无据、无仗无恃,我就是豁出一条老命来拼,也得找个对头!’老婆同情地咬咬牙说:‘不要你去拼命,只要你肯豁出去一头子,把你家的三宗法宝一齐拿出来,披挂上陈,全力以赴,不出百天,我保你有好运的到来!’‘什么三宗法宝?’男人有点动心,也是好奇地随口问道。女人直直地盯着男人的眼神,揶揄地说:‘宝贝就在你自己的身上,掌握在你的手里,看你敢不敢去做……’‘没有我不敢做的事情,快说,三宗法宝到底是什么?’男人在女人的激励下,勇气倍增,急切地问道。女人眼放寒光,冷笑道:‘你的‘三宗法宝’就是常说的好马、快刀,外加一只鞋呀。’ ‘怎么讲?’男人颇感神密地问道。女人瞪大眼睛轻描淡写地说道:
‘这还不明白!好马——就是你平时那拍马溜虚的本事;快刀——就是你长年练就的两面三刀的功失;一只鞋,就是我那只金帮银底绣花鞋……如果你眼一闭,心一横,什么问题都解决了——要有所得必有所失,豁不出孩儿套不住狼啊!’
夫妻一夜未眠,设计了整个的配合套路。从第二天起,老马夫妻就先请自己一位上司喝酒,并主动关心起上司的生活起居。主动请其参加自家的伙食团。老马是常常酒肉不断,三日两醉,从没听说过该上司交过多少伙食费。未出一个月,那上司与老马夫妇已是无话不谈,无事不谋,很快便成了一家人了……
老马与上司关系密切,已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只是老马老婆说的那件事,却总不见音讯,看来老马老婆的百日之约,即成泡影。时间已过九十多天,老马的心已经彻底谅了。恰恰就在这个礼拜一,进至九十八天头上,单位通知召开全体干部会,上级组织部门来宣布文件,老马真地被任命为‘某某部副部长’职务!老马回到家里,夫妻相拥,感激涕零地说:‘这人总还有点良心!’好马、快刀、一只鞋的故事,从此不胫而走。”
丁明光、卜桂玉听完笑着。
肖玲一副粉红的笑脸,批了一句:“瞎掰!“
吉丹正颜厉色地说:“可别小瞧这伙食团啊……今后本县伙食团的魅力,诸位耐心静观,趣闻还在后边!”
狮泉县自从前副书记柳卫东办伙食团,搞垮了机关食掌,诞生了商业局食堂后,单位食堂与个人团伙逐呈分庭抗礼状态。
新任副书记佟向阳上任,群众本来企盼机关食堂的恢复,不料事与愿违,佟副书记伙食团办的更加阔气。蔬菜吃不完不算,肉类与酒水山堆海积,牛羊肉已不稀罕,现正向野味发展,常有基层藏民给佟书记送来黄羊、长角羊、胎羔之类,乃至山鸡、野鸭应有尽有。佟书记是越吃口味越高。甚至最近到了再“吃不出什么味道”的地步。
具说佟书记最近不知为何胃口不振,说“山上的伙食简直和和尚吃斋一样,这种斋饭吃久了非倒胃口不可”这使李雪文、包玉凤两位伙伴颇感为难。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吴魅听说佟书记胃口失调,正挖空心思想办法,可巧机会来了……
一天中午,吴魅咧着他那厚厚的大嘴唇,鼓着金鱼似的圆眼,笑嘻嘻地闯进了佟向阳的房间。房内包玉凤正在洗碗,李雪文间坐在一旁与佟向阳聊天。
看着吴魅那副轻贱可笑的样子,包玉凤早有三分鄙视,努着她那鼓牙床,地包天的扁嘴,尖叫一声:“乱闯什么?活见鬼了!”
吴魅却毫不理会,油腔滑调地说:“鬼到没见到,我见到好东西了,有香瓜那么大个的(吴魅夸张地用手比划着)……便不往下说了。
“甚么东西呀?快说吗!“包玉凤催促着。
“这……这个不能给你说!“吴魅显然有些不好开口。
一句话,大伤了包玉凤的自尊。她虽然是还未弄明白话是何意,但已心生妒嫉,从不允许任何人对她稍有冒犯或违忤。心想,我包玉凤虽然年青,一些大阵仗也算见过,我把谁放在眼里!就连佟向阳他也得让我三分,是他自找的!小辩子捏在老娘手里,谁想玩就和他玩玩……我恨欺负过我的人,我也会报复人!
于是,包玉凤疯狂地冲吴魅抛了一堆污言秽语:“什么东西,神密兮兮的,不能让我见!龙王爷的蛋,猪八戒的鞭,姑奶奶我都见过!你快快给我说出来,小心我收拾你!”
佟向阳、李雪文听了哈哈大笑:“小吴啊!听见了,人家女同志什么邪都不怕,你还扭扭捏捏地,到底是甚么东西,快说吧!”
“是马蛋!——兽医站正在院外骟马,取下了一堆马蛋,他们说好吃!不知书记要不要?”吴魅总算一口气说出来了。
包玉凤脸上微微一红笑道:“我当什么了不起的玩艺呢……不就是马蛋吗,比人蛋大一点,看把你吓的!”
“不是我被吓着了,是怕你不喜欢——不!是怕你不吃。”吴魅谨慎地解释道。
“我吃不吃你别管!你只问佟书记要不要。”包玉凤忽然大度地表态了。
李雪文也看着佟向阳,让他表态。吴魅怕争不上这不世之功,又紧着说道:“他们都说能吃,都要拿走,我让他们留一下,马上我就来问书记要不要……”
佟向阳想了想,又看了看包玉凤、李雪文,终于说出了两个字:“大补!”接着还补充说:“古人当药吃,补身子。咱们在高原,说来更需要进补的——就是不太好收拾……要用碱洗,盐水泡,加上重重的调料。”
包玉凤哈哈大笑:“让吴魅去洗!他出的歪道道。”
“洗我不怕,我负责收拾好,李主任掌勺,到时候我也一起来吃了!”
吴魅拿了八个马蛋。兴致勃勃地拿到贸司院内水井旁,反复用碱水盐水洗了半天,累得腰痛腿酸,总算整完了,一溜烟地走掉了。
十几桶脏水,泼了满院子,湿漉漉的——加上当头太阳一晒,那种大牲畜特殊的腥臊气味,真是刺鼻难闻。
贸司记帐员程宇香,上午一直在库房同保管员盘点,回到院内,忽然闻到一种说不出来的恶气,立即捂住口鼻大叫道:“这是什么气味?怪怪的!”她的男人畜牧干部王闻敏,推开门吼道:“快回到房子来!管那么多闲事!”
服装部内,苗师傅师徒等人笑弯了腰,没有一个人来回答她,因她平时是个洁癖,说明真相,怕她把肚肠子都吐出来。
当晚,在佟向阳伙食团,据说刻意加工出一道好菜,名为“马蛋烩。”除本伙食团成员外,还有武权伙食团的人全聚在一起,品尝这美味。
佟书记见有这么多人来捧场,心头一喜,兴高采烈,忙拿出泸州老窖,让酒友们尽兴,高声笑道:“一醉方休!”
果然如此,酒宴不过两小时,十来个人已醉倒一半,有的人先偷偷呕吐到外边,有的人未动瘫在了坐位上。吃了一桌,吐了一地,真个是醉个一塌糊涂!从室内到室外臭气熏天。
“马蛋烩”从此闻名全县。
佟向阳有自己的一个信念,认为美酒加美女,能够征服一切。在他的人生经验中,据说是屡试不爽的。但这次来到狮泉县,这种法宝似乎并不完全灵验。有的人,像武权、吴魅之流,或许能被征服,即使没人去征服他们,也要主动投怀送抱的。但对广大干部群众,就未必那么如愿。不要说征服别人,就连他身边的包玉凤,也未完全被他征服,或者她时时在征服着他,这是佟向阳一时还意识不到的。
一连几天的酒水,让许多人觉得佟向阳为人很和气,不管是头头,还是一般干部、群众,谁主动来拜访,佟向阳都能随时陪着喝几杯,而且百陪不醉。越喝脸越白,有的能喝的藏干,都有点害怕。没多久,县上群众中便有了一种新话题,赞美佟向阳有气派,来头大,让人先有三分敬畏。一些政治嗅觉“灵敏”的人追随左右,趋之若鹜。
武权在自己伙食团里向吴魅等人说:“佟书记原来我们虽未见过,但初次接触,就给人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从资历上比不上柳书记,但在待人接物上,却比柳更大众化。你看人家才来几天,县上群众都说‘佟书记爱接近群众’。柳书记下去时,我还有失落、空虚、甚至担心的感觉。工作上没依靠,不托底,甚至还怕犯新的错误。现在看来,佟书记不小瞧咱,跟着他干,我很有信心!吴魅学聪明点,把我这个意思向佟书记他们吹吹风……我们多合作,县上没有办不来的事!不过——你们可不要误会,我决不是为自己,主要是为你们大家着想,解决一点该解决的问题。我已经是‘小卒过河’了,前进、停顿、左右都由自己——一不怕什么事,二不想再得到什么。平平稳稳干几天,差不多的时候一走了之,谁也拦不住我!你们现在还不行啊,翅膀都未硬,一起干了这么长时间,有条件总想多拉你们一把,你们自己也要争气呀,凡事多配合……”
吴魅感激涕零地率先表示:“谢谢武主任的关怀!我们一切都听您的。”
一起吃饭的吉丹秘书,机要员肖玲先都不大吭气。这时肖玲说:“希望吴魅同志能有大进步,我们跟着也借点光啊!”
吉丹故作庄重地说:“也希望你不要让领导和我们同你一起丢人啊!”
几个青年人一同开心地笑了。武权也勉强地咧咧嘴。
藏干中也有几个喜欢喝酒玩乐的。公安副局长扎崩,喝酒但不糊涂。他说道:“佟向阳进藏时间长一点,和上层领导一起喝酒,吃肉、喝茶都很随便。不但经济上有后盾,政治上也有靠山。藏干们有的吃了他的酒,多少带点肃然起敬的意思。但我知道,这类同志们,来归来,吃归吃,喝归喝。喝酒取乐多,谈政治的少,大家都抱着看着办的态度。因为人们对佟书记终归还不像对老书记周凌风那样了解,那样信任,由此从内心生出那种种亲切。”扎崩的话具有一定的代表性。
就一般群众而言,心中多少也有一个小九九。他们察觉到周书记是最可靠的老战友,黎部长对佟向阳副书记就是那种一般礼节上的工作关系,说是“敬而远之”也不太合适,称作“敬而观之”更确切些。群众这种从实际中找根据,观察研究社会的办法,应该是最可靠的。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吗。跟好人学好人,跟巫师跑假神,这是大众生活的哲学,驳不倒的真理。
佟向阳的一套,表面上虽然也热火了一陈子,但实质上收效有限。因为群众是看实事,讲实际,在群众面前只有动真格的,才有说服力。佟向阳的工作还未真正开展起来,群众当然还要一直看下去。这也难怪,怨不了谁,佟向阳暗自神伤,本伙食团的伙伴,工作上的幕友,都看在眼里。
作为主官的佟向阳心里虽急,表面尚能沉着,也许他看着号称智囊的办公室主任李雪文还没什么表示,似乎胸有成竹。
伙食团的三号人物(实质上应是二号)包玉凤本来是稳操胜券的,但最近,竟然有些等不及了。这也许就是俗话说的那种“皇上不急,太监急”的事例,她顾影自怜:
从一普通知识青年,历经基屋艰苦磨炼,凭着自己的聪明智慧和勇于付出的精神,一跃而超出同龄人的地位,早早地跨入干部的队伍。
来到阿里,若不是自己主动在佟向阳身边委曲求全,屈就逢迎,哪来的这顶青年女党员的桂冠!而且能继续得到垂青,被带到县上许以未来……
但回首以往,为追求事业,牺牲与付出实在太多!丢掉了宝贵的恋情不说,还不得不违心地嫁与自己本来就瞧不上的男人。这一切又都是为取得眼前这个能决定自己命运的当权者的欢心。
想来自己以全身心为代价的付出,实在是太大,而自己得的回报,又实在是太少。我决不能满足现有的这一点。我要打铁趁热,不能等到时过境迁,人老珠黄,再来实现自己的梦幻,那将为时已晚……
可是,自打来到县上,这个光棍,这个死鬼臭男人,他是欢心了——头上有书记的桂冠,口里有酒肉,身旁有女人,周围成天总有各种下贱的吹捧与肉麻的奉承,他是不急,他急什么呢!
而自己不能不急——自己到县组织部工作的事,还一直未定下来。不进组织部,怎么会有未来党内的职务!还要把自己那个落后无能、吃软饭的混混万金财从区上调回来,而且还要给他尽快入党,然后及早下山,奔赴新的更大的前程……
这一切都在哪里?来到县上快一个月了,居然连个县委会都未开,县委仍然是一位藏干副主任县委常委主持工作,实际的权力还未交到这个自负又傲慢、狡猾的家伙手里。名为副书记却被一个副主任领导,真让人害臊!自己又是隔着锅台上不去炕,回过头来还得催动佟向阳、李雪文这班轿子向前进,自己才能搭班混迹于政务,步入理想的殿堂。
一般很难看出,一个极平常的青年女子,有如此深重的心机,这种人虽说终究不能成大器,但在一个局部特定的环境里,有时甚至能兴风作浪,呼风唤雨,在人的心目中,留下一点可笑可悲的记忆,此是后话。
一日饭后茶余,包玉凤试探着笑道:“哎,我说书记、主任两位大老板,你们表面上的风光已经够了。但县上的大权,至今人家却把得紧紧的。咱们的县大老爷,连一次堂也未升,一次县委会都未参加上,真叫人有点奇怪,真不够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