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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入藏(1)

作者:孙元凯/韩雅秋 当前章节:14874 字 更新时间:2026-6-4 17:43

谢大军从军宣队队长原省人委学习班党委书记项良的办公室出来,一切烦恼都抛到脑后,径直回到原来个人的单身宿舍里。

他在抓紧整理东西。偶然拿出那次着火时在院里拾到的几本旧书。其中一本是旧词书,封面破损。当他翻看一首词牌名“浪淘沙”的词时,深为之绝妙所震动:

“……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他从历史资料得知,这是五代时期南唐李后主,在宋兵攻破金陵投降后的感愤之作。字里行间渗透着一位人主失政后的悲哀。

正看得入迷,冷芬突然推门闯了进来。

谢大军一脸茫然。

“什么书看得这样入迷?”即便是好意,由冷芬口里说出来,也会让人感觉生硬。

“是古诗词之类的书。”

冷芬一伸手,书便抄到了她的手里。随便看两眼又递还给他,笑道:“‘四旧!’你们这些知识分子,就喜欢这些东西。”

“是啊,臭老九嘛!”谢大军随口说道。话刚出口,又觉得对答太简单消极。于是补充说:

“中国五千多年的历史文明,文化悠久,内容丰富,不能用‘四旧’两个字全部否定掉!毛主席说过‘古为今用’的。”

冷芬只是拿眼看着他,含情脉脉、不动声色地看着。

谢大军沉默了……知道她想说什么,但不愿与她交谈她想说的话题。故意用话岔开:

“你知道这首词的作者李煜是什么人吗?”不等她回答,自己接着说下去:

“他是一个亡国之君,他虽然丢掉了江山宫闱,但他念念不忘过去。李煜的词总是抒发着悲哀,这也是人性的再现,知耻而后勇啊,他可比蜀后主刘禅强多了,他至少还懂得悲哀……”

冷芬目光闪烁地看着谢大军,觉得有点话不投机。便直截了当地说:“我不懂诗词,但悲哀是大可不必的!”

“我从不为个人而悲哀!”

“那你为什么?”

“我为历史而悲哀……”谢大军有点激动了:

一个人的事小,一个国家事大。

“你想的事未免太大,也与你太远了!大军!说点正经的——你真心准备走?”

“真心准备走!”谢大军语气坚定地说。冷芬不愿听到的答话清晰地萦绕她的耳边。

冷芬失望的心情,使她的身心立刻软了下来。她似乎明白了一点,对性格刚强的男人,动硬的是不管用的。俗话说,以柔克刚或许能好一点。她半开玩笑,恳求地叫道:“老九不能走!”

“为什么不能走——请说个道理给我听!”谢大军非常认真地问道。

冷芬看着谢大军那种执着得近乎呆气的表情,不得不把自己真实的想法说给他:

“大军!从原则上说,你响应组织的号召,到最艰苦、最需要的地方去并没有错,我只觉得别人这样对待你不公平!你完全可以换一种方式灵活地去面对。何必自讨苦吃,再说组织又没调到你的头上!”

谢大军不以为然地笑笑:

“别人对我不公平,对不起我,但我不能对不起组织。任何个别人绝对代表不了组织,我去与不去,都与他们无关!我真正面对的是时代。脚踏实地走自己的路,以自己的言行写自己的历史。”

冷芬觉得谢大军说的每句话,都是发自内心的。她以无可奈何地口吻说:

“人们都像你,事情就好办多了。但我也想提醒你一点,毛主席也说过,‘世界上的事情是复杂的……’你的脑子也应该复杂一点!”

谢大军从冷芬温柔的神情中,感受到一种超出同志关系的异性的情谊。他不忍拂其美意,便用微笑表示默认。

冷芬也因在谢大军面前这少见的和谐而快慰。她灵机一动抓住这难得的时机,说出自己想说的话: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或者说我想告诉你一些事,不知你愿不愿意听?”

“我洗耳恭听就是。”谢大军知道她一定是出于某种好意,但他未必能接受得了。尽管如此,他出于尊重,还是表现出就应有的耐心与兴趣。

冷芬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正色盯着谢大军问道:

“你知道你未被‘纳新’的根本原因么?”

谢大军以冷静的口气说:“原闻其详。一般都说是支部书记文革发坚决反对,支委们意见不一,无法通过才放下的。”

“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冷芬严肃地一字一板地说:“上官香茗起誓发愿地说,主要责任不在文革发。是上边某个领导的主意。她看我不相信,最后从笔记本中拿出一个字条给我看,上面写着,‘此人决不能批准入党!’下边的签字是百里香。”

谢大军愕然了。

冷芬跟着追问了一句:

“你申请去阿里的事,批下来没有?”

“还没有。”谢大军平静地回答。

“那好!我想就此多说几句。”冷芬趁愿地点点头:

“你虽然自愿报名了,但还不一定批准你。即使批准了,最后去不去也由你。假如你不去阿里,这里的环境又不适合你,你完全可以调换一个地方,没必要吊死在一棵树上。”

谢大军听如此说,抬头看了她一眼,但不知怎样对答她才好。

冷芬误以为他被说动了。心里暗自高兴起来。正在琢磨如何说出下边的话,谢大军突然说道:

“你说的倒很轻松,哪有那么容易的事情!”

谢大军意在说明,去不去阿里不能由自己随便乱说的。冷芬却以为他在说调动的不容易,正好把要说的话说出来:

“我爸爸昨天接到任职通知,他已到外办去上班。此外,政办、外单位几个厅局还有我爸的好几个战友……我想你应该选择一条适合你的道路。”

谢大军听冷芬如此说,感到意外。觉得不管如何她是出于一片好心。首先应该感谢她。同时也应该表明自己真实的想法和态度,以免引起其她的误会。

谢大军首先向她笑笑,然后诚恳地解释说:“首先应该谢谢你的好意!但是,如果按你的说法去做,打一个不恰当的比方,那是把一个已经会走能跑路的孩子,重新塞进摇篮里,以后他恐怕连如何走路也忘了!”

“有那么严重吗!”冷芬面带愠色说。

谢大军直言不讳地说道:

“如果一个人处处靠朋友、靠同志、特别是靠女同志的帮助,那还叫啥男子汉!”

“女同志咋啦?典型的大男子主义!喜欢钻牛角,知识分子的通病。不过,我还是要劝你,应该从以往的事件中,得出正确的教训,做出灵活的选择。”

谢大军深深地陷入遐想之中。

冷芬悄然地离去……

午饭后,大家都回到大宿舍,横躺竖卧在地铺上。发现谢大军的行李已经搬走。庞冀疏问身旁的向从志:

“听说纪伯乐、谢大军他们俩去阿里的事都批准了?”

向从志先扬起脸看了他一眼,然后慢条斯理地回答,听说省革委政工组、组织组汤浴泽昨天就来电话了,点名调动还是黄褐璧一人,自愿报名的两位,如果本人都坚持不改变主意,组织都予批准。个人改变主意不可能的,没看谢大军把行李都搬走了!听说今天晚上、军宣队学习班全体要召开欢送会呢,然后就集中了。

“欢送他们,也欢送我们自己!军宣队已经通知,要我做好准备,三天以后出发,先到干校去打前站,这个月底学习班人员,除进革委会的以外,全部去干校——‘边学习,边劳动’,说起来还不如去阿里痛快!”施可师自嘲似地说。

蒋文豪说:“去阿里高原气候寒冷不说,现在全国还都在搞文革运动,末了下农场没有,难道还要下牧区去放羊不成!”

曾经下放到过边远地区的姚槐阴听着大家的议论,随便说了一句:“去阿里高原,搞不搞文革都得经常去牧区看羊群,那是工作。现在运动期间,运动、生产什么都得干。”

向从志又说:“西藏阿里地区,听说文革运动只搞正面教育,没什么下农场、牧场的……”

施可师说:“唉,回想起文革运动一晃四年了。大字报、大批判、大武斗、再重新大联合。说风就风,说雨就雨,真是举国上下,一刻都未闲着。‘大乱——达到大治——再度大乱……’真不知什么时候是头!听说我老婆过去当过拖拉机手,现在叫我去接管一些拖拉机,我明白了,下一步一个政法学院的毕业生,就将开着拖拉机,驰骋在田野里,弄好了,给个作业组长、生产队长干干,要好好管一管你们喽!”

向从志笑道:“大乱——达到大治——再度大乱……可不能乱说哟!”

蒋文豪气愤地说:“绝不是乱说!老施说的是实话。好人往往冤枉,坏人深深隐藏……当然坏人什么时候都是少数的。但是,这种发生在党和干部队伍中的极少数坏典型,影响却是极大的。搅乱了人们的思想,破坏了人与人的关系。使人心思变,社会风气江河日下——瞧着吧,将来后患无穷,麻烦事还多着哪!”

向从志哈哈大笑:“简直是右派言论!右派言论!”

庞冀疏认真地说:“老蒋的说法并非杜撰。这不,百里香副省长昨天已经正式向军宣队递交了一份‘关于运动中揭发问题的说明’现在便开始抬头了……”

蒋文豪又捅出一些内部消息说,“看着吧,他前边承认的问题,非全部推翻不可!”

向从志疑惑地说:“他不是快‘没事’了吗!”

蒋文豪 说:“没错!正因为快‘没事’了,他才敢杀回马枪。他要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地复职,饰非掩丑嘛,连他自己都嫌自己太肮脏了!”

“卑鄙!不可救药!”有人气愤地说。

“开饭了!晚上到会议室开欢送会!”人们都从铺盖卷前蹦起来,涌向大食堂去。

欢送会开始了。

在这样一个特殊的时代背景下,欢送会也欢乐不起来。因为根本没有多少乐趣。人们各怀心事,又不能当众说出。一些虚情假意的微笑纯属应酬,往往带着种种保护色。

军宣队长、人委学习班党委书记项良的几句简短的讲话,算是带点真情实意的。他的笑容中带着发自内心的庄重,他向大家点点头说:

“今天,原人事局的同志开欢送会,热烈欢送纪伯乐、谢大军、黄褐璧同志赴西藏阿里地区工作。特别值得一提的是,组织上调我们一个入藏,却另有两位自愿前往。我们超额百分之二百完成任务!同志们真正的发扬了‘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精神,以实际行动响应党中央、国务院的号召,义无反顾地奔向祖国最需要的地方。这使我深受感动和教育!常说‘向解放军学习’而我此时此刻在内心高呼着的口号是‘向地方同志学习!’衷心祝愿入藏的同志,在新的岗位上取得更大的成绩!”

会议室的长条桌上,摆放着糖果茶点之类。今天又破例买了几包“中华”、“牡丹”牌香烟,专供吸烟者享用。办公室的上官香茗同志,一向喜欢热闹,她嫌会场有点冷清,便提议要大家各展所长,出些节目,说唱都行。

宣传队指导员,立刻跑回宿舍,把手风琴也拿来了。项队长便向他点头说:“你先随便拉个曲子吧。”

“毛主席的战士最听党的话,哪里需要到哪里去,哪里艰苦哪安家……”上官香茗先唱开了。

随着风箱的蠕动、伸缩,手指在键盘上的滑动与跳跃,琴键发出了激越、欢快、跳动的旋律。抛开杂念的谢大军此刻的心情,正和歌曲中所蕴含的情愫一起跳动。

激情满怀的谢大军尽管十分激动,但头脑还是清醒着。他的第六感官告诉他,在桌子的另一端的冷芬,好像时刻在注视着他。他按耐不住想看看她。说来也巧,坐在上官香茗身旁的冷芬,此刻正在偷眼看着他。四目相对的一刹那,冷芬的脸上立刻掠过一片绯红。她不好意思地把脸扭向上官香茗。这一切没有逃出上官香茗的眼睛。上官用胳膊搂冷芬的肩膀,把嘴贴向她的耳朵,说起悄悄话来。

谢大军并非冷酷无情之辈,他赞赏冷芬的机灵、有正义感,又富于感情。无奈各人的生活轨迹不同,交会不到一起,不可勉强……命运让人们人分两地,她已经是一个大龄女青年,处下去远隔万水千山,弄不好耽误她宝贵的时光。

如果离得近一点,日久天长或许……无奈生活往往使人走上岐途。细细考较起来,也说不上谁对谁错。宽容一点想,也许都是无辜!

手风琴奏了一遍又一遍,革命歌曲唱了一支又一支。郁闷的情绪终被乐观的情绪所掩盖。傍晚的晴空,挂着一轮银白的圆月,阵阵微风把人们的激情播向深远的夜空……

已经振奋起精神的冷芬,似乎更懂得珍惜这美好的时刻。她提议:

“请去阿里的同志们给大家表演个节目好不好?”

纪伯乐、黄褐璧不善长说唱,商定还是由谢大军唱支歌曲代表他们,共同答谢大家。谢大军扫了一眼冷芬那期待的眼神,爽快地站起身来说:“同志们!我也不会唱歌,现在只好勉为其难地表示一下了。”

他倾注全力唱了几句当时流行的样板戏《智取威虎山》“打虎上山”的段子。尽管他把戏曲唱成了歌曲,但那词曲中动人的情氛,却是一分都不少地表达出了,道出了他们作为革命干部、青年知识分子的心声:

共产党员,

时刻听从党召唤,

……明知征途有艰险,越是艰险越向前。

……一颗红心似火焰,

化作利剑斩凶顽!

晚会即将结束时,党支部书记文革发抱着《毛泽东选集》、《毛主席语录》、笔记本纪念品,走进会场,放在项良书记面前。项书记亲手把用红绸捆扎的红宝书和各种纪念品,分赠给去阿里的三位同志。会场中掀起热烈的掌声。

纪伯乐、谢大军、黄褐璧与部分同志拥抱、握手后离去。

在走廊里,文革发还赶着拉住谢大军的手向他单独话别。文革发说:

“关于你‘纳新’的问题,我很遗憾,实在是一言难尽!你马上就要走了,我无法再帮助你……不过,我已和几位支委商量妥,给你写了一个很好的鉴定暨培养对象介绍信。带到新单位党支部,只要你经得起考验,相信不久,就会吸收你入党的。明天,经项良书记过目盖章后,由杜怀新同志给你送到学习班去。”

走出楼门没多远,冷芬几步便赶上了谢大军,问他:“方才文革发和你说了些什么?”

谢大军把文革发的话如实地各冷芬说了一遍。不料,冷芬异常气恼地说:

“猫哭老鼠——假慈悲!”

谢大军反问了一句:“你是说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原计划办一个月的阿里调干学习班,刚过两周。省革委会为保障赴藏干部在路上的安全,要趁秋末冬前这个季节上山。

学习班已接到通知,决定提前出发。从即日起放假三天,做好一切准备,择日登程。

学习班中,部分独身干部仍住在饭店房间内。谢大军是其中的一位。离开了熟悉的机关和同志,在没到达新单位之前,未免感到寂寞或孤独。

纪伯乐、黄褐璧都利用仅有的三天假期去和妻儿团聚。谢大军独处在房间的一隅,思想里不时地想像着西藏阿里高原那个神秘的去处。

要说高山寒冷,谢大军他见过,小的时候曾在东北

长白山一带待过,大一点才随大人离开那里。阿里高原的特殊,不外乎是空气稀薄、缺氧等。可是缺氧,对于任何生物都是致命的威胁,何况人类!因而那里有无人区、生命的禁区可怕的考察记录……

谢大军一个人在房间,来回不停地踱来踱去。

“难道你害怕了……开弓没有回头箭!大不了豁出去……”谢大军经过如此反复地思考多次,勇敢总是战胜怯懦。他想着前人的训戒:“生当作人杰……”想到此他激情满怀,转回身来到床前,顺手拿起笔记本,拔出钢笔,凝神片刻,写下了充满革命激情的一首小诗:

横下一条心,豁出一条命。

建设新西藏,听从党号令!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谢大军入藏还未正式出发,思想上已经迈出了坚实的、长足的一步!精神上的食粮已经有了足够的准备。

刚合上笔记本,只听门外有人敲了两下,谢大军抬头一看,推门进来的是王明理。

谢大军三脚两步冲到门边,两双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瞬间他们又拥抱着,互相拍打着对方的肩膀,用这种无言的动作,传递着彼此感情的信息。

“坐!坐!”谢大军忙让王明理坐下来,随手拿起杯子给他倒水。

“怎么样?听说你们学习班快结束了,很快就要出发?”王明理边喝水边问道。

“是的,三天以后就要出发了。”谢大军若无其事轻松地回答着。

“局里学习班现在也该松口气了吧!”谢大军也礼节性地问候了一句。”

“本该轻松一点的,大家好抽空做点去干校的准备。不料,百里香前几天,自己跳了出来闹出个大笑话……嘿嘿嘿”王明理话未说完,自己先笑出声来。

“怎么,他又在耍鬼把戏,漏兜出丑了!”谢大军不屑地说。

“这回让你说中了,冤家路窄呀!谁都没想到会这样……”谢大军看着王明理欲言又止的样子,也止不住笑道:

“快说说!”

“嘿!想都想不到百里香这回栽在冷芬手里!”

“怎么!与她何干?”谢大军听到冷芬两个字,敏感地问道。

王明理说“这纯属‘巧遇!’无巧不成书嘛。只不过这个‘巧’不是谁的圈套,是他自己做出来的,这叫该着!”

“倒底是咋回事?详细说呀!”谢大军发急地说。

“其实过程很简单。上个礼拜三晚饭后,百里香挑着两个水桶,下楼去担热水。走到楼梯口旁的女厕所,故意用水桶撞击厕所门,于是花如君大夫就从厕所里出来。百里香迅速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递给花如君。正巧被花如君身后的冷芬看见。趁花如君接信还未拿稳,冷芬手疾眼快,‘啪’地一掌把信打落在地上。冷芬抢先一把抓在手里,很快送给军宣队队长、人委学习班党委书记项良手里……百里香在信中要求花如君:‘尽快写材料,推翻以前承认的一切问题。至于两个人的关系,没人抓到过,决不能承认……’现在是人脏具获,百里香已无话可说,低头认罪。”

谢大军半躺在床铺上,鄙视地说:“蜕化变质,无可救药!”

王明理带点惋惜的口气说:“为了百里香,军宣队曾给群众做了大量工作,说他战争年代有功,历史上有贡献,要给他改正错误、重新做人的机会……这个事件一出来,群众义愤填膺,一致要求党委要从严处理。军宣队领导震动很大,在省革委会领导面前十分被动。”

军宣队长、人委学习班党委书记项良当面骂百里香:“是不折不扣的、死不悔改的……”

谢大军笑道:“百里香确实是个扶不起来的阿斗!”

王明理又嘻嘻一笑:“更可笑的是那个花如君。专案组问她:‘你是怎样同百里香搞到一起的?’她说:‘百里香半夜里叫保姆来找我,说百里香副省长肚子疼,叫我去看看。医生的职责,不容不去。经检查没发现什么严重症候。他却说,肚子里有硬块,叫我给他揉肚子。我按他的要求给他揉肚子,他抓住我的手乱摸,我没有拒绝……’”

经过专案组审讯后,这位昔日仗着百里香势力的花心女士,在疾风暴雨中,顿时威风扫地,落花流水了。

王明理、谢大军两人,正说得热闹,咚咚咚又有人敲门,进来的是原人事局老局长章文彩。只见他怀里抱了个大西瓜,轻轻地放在地上。

王明理与谢大军急忙起身让坐,问章局长从那来。

章文彩局长说,他从干校刚回来。听说小谢他们快走了,特意从干校带回几个西瓜尝尝,也算是送别。因为明天马上又要回干校去,所以今天抽空来看看小谢,顺便嘱咐几句。

谢大军说:“感谢章局长的关怀!文革中多有冒犯之处,还请谅解。”

章文彩局长却诚惶诚恐地说:“我过去工作中有缺点、错误,批判是应该的。这不能怪大家。文革中大家开批判会,喊喊口号。人事局的干部,没有对我搞过武斗,大家爱护我,体会是很深的。我的压力不是来自群众,而是来自百里香那狗日的,长期以来以势压人,挑动群众……”

当王明理、谢大军谈到百里香最近自暴丑闻时,章局长更加愤慨地说:“百里香这个人是五毒俱全的。多年共事我知道他。我以前常说,有尾巴的驴好认,没尾巴的人难认!百里香,这次变成百里臭了!”章局长的幽默语言,引得三个人一同笑起来。

章文彩局长问王明理:“百里香与花如君的问题,最后到底是咋处理的?”

王明理说:“花如君的问题处理比较容易。开除公职,戴上坏分子帽子,送回原籍。上级很快批准了,人已经送走。比较难处理的是百里香。他与军宣队软磨硬抗,哭哭闹闹。还威胁军宣队项队长,说项的上级就是他过去的部下,要项队长对他客气点,‘否则以后走着瞧!’军宣队让他先到干校劳动改造去!项队长说这个人报复性很强的,这次谢大军入党就被他喑中阻拦了一下。”

谢大军惊讶地注视着王明理——

王明理看看谢大军笑了笑说:“记得一次我和大军到行政处财务上去领工资。姚处长在说笑话,他问大家:‘花是香的,你们说是不是?’大家都笑而不答,谢大军随便说了一句:‘花是香的’这话也对也不对。有的花是香的,有的花就不是,有的甚至是臭的!大家都哄笑了。大军还不知道是咋回事。从大家悄声议论中才明白:‘花’是指花大夫,花如君是百里香的……就为这,百里香怀恨在心,说谢大军到处造谣诋毁他,这才有这次‘纳新’时暗中阻挠谢大军入党的事!”

谢大军摇了摇头,摊开双手苦笑了一下。

章文彩局长恨恨不平地说:“那个支部书记文革发也是个软骨头!百里香既作婊子又要立牌坊,都不是好东西!”

王明理说:“这次百里香丑闻出来后,军宣队项队长也不再惧他。在专案组与百里香说话时,当面狠狠地说他是货真价实的、死不改悔的……说豁出乌纱帽不要了,也要严肃处理。”

三天假后,调干们如期归队,一个不少。又休息了两天,出发的时刻终于来到了。

西北大厦二楼大礼堂内已经布置好会场。舞台大幕的横幅上缀着金色的八个大字——“欢送援藏干部大会”。

会场里三百多位调干及其部分家属、有关部门的负责人,基本上是座无虚席。

会场气氛凝重。没有大声喧哗,偶尔也能听到送别的眷属同亲人的交谈。那时高时低若有若无的悄声细语,向人耳畔播散着依依惜别的情感。个别孩子们稚嫩的尖叫声,更加深了那种蝉噪林静,鸟鸣山幽的氛围。

组织部门安排,今天省革委会主任、省委书记,暨军区首长等领导将接见、送别入藏干部。

省革委会金主任是从外地调来的。据说,他是一位身经百战的老红军。长征路上过关斩将,功勋卓著,是一位大名鼎鼎的勇士。

省委书记则是本地人,文革前的老干部。是成立革委会、党委时,仍然就地重新结合的领导,在群众中颇有威信。

金主任、福书记等领导一出现在台上,会场内立刻爆发出热烈的掌声,首长们也拍手还礼。

端坐台下前排位置的谢大军,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这位饱受风霜之苦、久经血与火的洗礼、有着传奇式经历的将军。

谢大军注意到他在坐下时,是用臂力带动自己的那只残肢,似乎让人立刻感到当年在战场上拼杀的英姿与豪迈气慨。

谢大军仔细端详着这位战将。他中等身材,粗布戎装,鲜红的领章映衬着一副

亦庄亦谐略带严肃的面孔。特别是那双能洞穿一切的黑亮的双眼,眉宇间英气逼人,有着看一眼足使人肃然起敬而经久难忘的气慨。

省革委政工组组长王国栋来到金主任和福书记身后,俯首低语后,直起身来走到话筒前说:

“省革委会金主任和省委福书记,在百忙中来看望大家,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表示由衷地感谢!首先,请金主任作指示!”

金主任面对热烈地掌声,还未讲一句话,首先向大家颔首致意。他谦恭地说:“应该说声谢谢的,是我们!”他接着言简意赅、豪情满怀地讲了些心里话,他说:

“你们以革命者的大无畏精神,挺身而出,在短短的一个多月时间里,从全省四面八方,汇集到这里,组成了一支生机勃勃的援藏大军。从即日起奔赴新的祖国西南边陲。你们以实际行动,表明了你们的坚强与勇敢,你们成功地迈出了第一步!不久,你们将登上那号称“世界屋脊”的雪域高原,经受长期的更加特殊的考验。相信你们将不辱使命,在建设保卫祖国新西藏的伟大事业中,做出新的、更大的贡献……”

接着,省委福书记也发表了热烈洋溢的讲话,他谦虚地表示:

“你们的革命行为使我深受感动,我要学习你们这种大公无私的精神!”然后,他客观地介绍阿里的情况,并向干部们提出殷切地希望:“西藏阿里民主改革已整整十年。坚持在那里工作的同志,长期奋战在艰苦、困难的环境中,他们已经做出了巨大的奉献!限于人力和物力,他们身体健康受损,有的家庭关系甚至紧张……但是他们仍毫无动摇地坚持着。你们的前往,将为西藏的革命和建设事业,增添新鲜的血液,你们是新的生力军!阿里的党、政、军、民正以热切的心情翘首盼望着你们……你们到那里,要与当地民族同志搞好团结,互相学习、互相帮助,比赛着干,看谁做的更好!赛革命、赛团结,我这个书记赛的还不够,希望你们入藏的干部,要争作民族团结的模范!

你们就要奔赴战斗岗位,让我代表全省人民祝你们——

一路顺风!”

热烈的掌声淹没了一切……

金主任、福书记从主席台上走下来,和前排的干部们说话问好。

当福书记握住谢大军的手时,忽然眼睛一亮说:

“你是小谢吧!记得为战备疏散的事,你找过我……”

谢大军深深佩服福书记的记忆力,忙回答说:“是的!我为战备疏散工作中的矛盾问题,曾经找您请示过工作,您当时给予了有力的支持,麻烦您了……”

“什么麻烦,你的工作也是我的工作。我是省战备领导小组负责人,应该依靠、支持你们才能搞好工作。你在战备疏散中,讲究工作方法,不搞强迫命令,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福书记又用力握了握谢大军的手,才慢慢放下,点头离去。

政工组大组长王国栋,在前边不断招呼,分开众人。两位领导在他的引导下,在热烈的掌声和欢声笑语中,依依不舍地走出会场。

首长离去后,王国栋宣布休息一小时,告别亲友按时登车出发!

会场外,客运公司的十多辆大巴、吉普及专门装载行李的车辆,整齐地排在饭店大厦前宽敞的停车场上。车身上帖着红绿标语,车头上还特意挂了彩绸和红花。

围观的群众越聚越多。锣鼓声越敲越大。人来人往,熙熙攘攘。记者们的闪光灯,从不同的角度不时地拍照。

楼顶上高音喇叭,播放着高吭、嘹亮的歌曲,让人激情涌动……

太阳啊,

霞光万丈。

雄鹰啊,

展翅飞翔。

高原春光无限好,

叫我怎能不歌唱

……

围在一号、二号车附近的是原省人委、党委的入藏干部们,正和家属话别。

亲朋好友们,谁也不忍心上前去打断他们,都知趣地站在稍远的地方,至少在开车时好上去告别。

人事局的入藏干部纪伯乐的家属华大姐,一手抱着儿子,一手拉着女儿,正不停地向老纪述说着什么。老纪只静静地听着,默默地从妻子的怀中接过儿子,紧紧地抱着,一只手也不忘记拉上女儿。

高大的老纪,平时总是喜笑颜开。今天却略带严谨,急切地不时向妻子解释或安慰几句。白皙的脸上,已透出微红。剑眉星眼的男子汉,正舒展着挚爱的情怀。

黄褐璧是组织点名调动入藏的青年干部,分配到人事局的六五级大学毕业生。才刚刚转正不久的共产党员。他中下等身材,长相稍奇特。方脸大嘴、大鼻子。圆眼、笑面,一副天生的机灵相。由于他爱开玩笑、爱斗嘴惹人,即使说不过他,最后也要叫他句“龟儿子”方才罢休。

黄褐璧这次被调动入藏,开始不甚情愿,让媳妇王川妹到学习班闹了两趟,不见效还得服从。能去就好,领导也不再计较。现在入藏干部即将出发,黄褐璧、王川妹两口,百般无奈,只好躲在丁香树下抹泪。

站在人群外圈的人事局干部上官香茗和冷芬两位女同志,在一起说着闲话。

上官香茗不无感慨地说:“这次咱人事局往阿里调干,只有黄褐璧一个。纪伯乐和谢大军却都志愿报了名。原想他们唱唱高调罢了,没想到他们竟是真的。老纪作为老党员,应该带头,就不说了。谢大军这小伙子,说走就走,还真有点男子汉气概!”

“什么男子汉气概!说白了是太单纯。满脑子理想啊、事业啊这些美妙的词汇。他看不到严酷的现实生活,或者说总是把生活看得很简单,整天生活在梦幻中,永远长不大!”

“你小看他了!你看他不成熟,依我说,你这‘老姑娘’是成熟过劲了!成熟得连一个小伙子的手脚也拢不住……”

“不是手脚没拢住,是心没拢住!”

“你没有同他谈过心?”

“我该做的都做了,该说的也都说了,他无动于衷……还说他‘不愿靠朋友、同志,特别是女同志过日子!’气的我差点同他争吵起来!另外,我觉得他只重事业,前程什么的,根本不重视什么感情。”

“这事,有种说法叫作缘分。你们恐怕还是缘分未到啊!”上官香茗说。

“他这一远走高飞,等他回来给我缘分,恐怕我老的连花轿也上不去了!”

“瞧你说的!”两个人都笑了互相拉扯着说:“谢大军哪里去了?”

也许冷芬早就留意到了,他随手指指说:“他和他的老乡王明理,在大松树下说话呢。”

王明理与谢大军已经说了不少话,地下灭掉的烟头有好几个。王明理还在鼓励谢大军:“这次‘纳新’虽然未成,文革发让杜怀新写了个极好的鉴定,让我看了。本来说让我带来交给你,后觉得还是随档案一起转到新单位去好,鉴定内容都是优点。此外只说了一个暂时未‘纳新’的原因,是因为你父亲当旧警察的历史,没人证明……总之,对你的表现大家没有意见。你父亲的事,到新单位说说清楚,随时可以发展。”

谢大军说道:“说来说去是找借口……你回去对文革发说,我谢大军非常高兴,谢谢他的好意,至于什么鉴定、培养介绍信之类,就不必了!”

谢大军生气地抬起头目视远处,一眼看到军宣队项队长、人委学习班党委书记项良,竟直奔他走来。

项良书记快步来到谢大军面前,一把抓住谢大军的手紧紧地握着。竟像送别战友一样,激动地一时说不出话来。

谢大军先开口说:“谢谢项队长、项书记能拨冗相见,请不吝赐教!”

项良脸一红苦笑道:“惭愧的很!我没有给你们做一点好事。我堂堂一个军宣队队长、党委书记,竟连一个党员也发展不了!”

“这不能怪军宣队,要怪只能怪我父亲,谁叫他有那当旧警察的一段历史呢!”

谢大军本来是想缓和一点气氛,好让项书记减少一些不必要的愧疚。项书记却非要表白几句:

“党内外多数人都同意你入党。只有个别人提出你父亲那点历史,甚至是算不上问题的问题。你在‘谈话’时已经说得很明白。我满以为很有把握的,不料出来了意外的干扰,硬是给卡住了……”

“项书记,文革中的事是复杂的,所以您不必太介意!军宣队的工作,对稳定局势是有成绩的。”谢大军平静地说。王明理看看项良嘿嘿一笑。

对于军宣队的工作,项良毫不回避地说:

“你说到了一个关键的问题,军宣队两年来的工作,‘一斗,二批,三改’的任务,至少在我的心里是走了过场。该斗的没斗;该提没提;该吐的没吐,该纳的没纳……有些人却乘机钻了空子。有的人有重大问题,狐狸尾巴被抓住了,暂时的弯了腰趴在地上。一旦军宣队撤离,他会马上挺起腰来,后遗症恐怕少不了!我在军队服务二十年,没做过这样窝囊的工作。——我很遗憾!今天,我送你们大家走,一个月后,我将交待工作回部队和你一样,很快转业到地方,这也是我必然的归宿,我们后会有期!”

项良说罢,握别而去。谢大军若有所思地点着头,然后对王明理说:“你也回去吧!我还要和另一个人说几句话。”王明理笑笑说:“到阿里后别忘记来信。”说完便离开了。

送别的话语无尽无休……

高音喇叭里一曲终了,忽然别出心裁地放出了军营里用的集合号:“打地哩地打……”随后便听到各车厢带队负责人吹响的哨音和呼喊声:

“上车啦!上车啦!”

所有的家属们,倾刻间都泪如雨下。陆续踏上车门的男子汉们,虽然流泪者不多,但面对亲人们的涕泣,都相对无言,无奈地摆手,甚至希望车子尽快地开动。

一号车的纪伯乐,站在车门前大喊:“谢大军!开车了!谢大军……”

谢大军就在不远处和冷芬在一起说话。听到老纪的呼喊,他放下冷芬拔腿欲走。又被冷芬一把拉住。只见她从自己的胸脯上摘下一枚金光闪闪的红地毛主席像章,亲手给谢大军戴在胸前,并深情地说:

“祝你一帆风顺——傻狍子!”

谢大军最后看了这位痴情的女同志一眼,迅速转身跑向车门。当他最后一个踏进车门时,汽车同时起步。

这时,人们听到喇叭里播放的是更为振奋人心的曲子:

向前!向前!向前!

我们的队伍向太阳,

……

锣鼓声更加激越、有力……红旗招展,口号声此起彼伏。送别的亲友们手中的彩色小旗帜,还在摇摆。直到末尾的一辆车在视线里消失。

上官香茗搂着冷芬微微抖动的肩膀转身拭泪,缓步离去。

话说简洁。

阿里调干车队,经过近一个礼拜的行程,顺利到达阿里驻新疆叶城办事处。

地委副秘书长胡言,早已在此迎候。

当天,天色已晚。迅速安排下住处,吃过便饭,便让大家休息。第二天早饭后,在办事处礼堂与全体调干正式见面,并介绍些阿里地区的概况:

胡副秘书长侃侃而谈:

阿里是一九六0年实行民主改革,并同时建立人民公社的。从封建农奴制,一下子改为社会主义集体所有制,这在社会发展史上,可谓一步登天的变革。

胡副秘书长向干部们简单介绍了阿里的农牧业生产。他说翻身做主的广大农、牧民的生产热情是很高的。但是生产上受大自然风、霜、雹、雪的侵害,每年都有不小的损失。牧业上靠天养畜的状况,短时间内还是难以改变的。我们干部们下牧区巡回检查生产,常常遇到许多意想不到的困难……

如果站的高一点,从宏观经济上说,真正的困难,是

能源问题。阿里有水,限于水文地质资料,现在还修不起电站;有煤,但是由于那里地层的构造复杂,资金有限,勘探困难,暂时还无法开采。生产、生活的燃料问题,无法解决。现在机关办公取暖,烧红柳疙瘩。牧民群众祖祖辈辈是烧牛粪和茅柴……

胡副秘书长看到有的干部叹气,有的摇头,他笑道:“我并非吓唬大家!境外反动势力,还竭力扶植叛匪不时在边境骚扰……同志们!我如实地向大家介绍这些,是要你们做好充分的思想准备,去迎战困难!我相信,上有党的正确领导,下有群众的热情支持,只要我们团结起来,全心全意地去奋斗,胜利终归是属于我们的!”

全体干部们起立,报以热烈的掌声!

会后,胡副秘书长代表阿里地委为新来的“阿里战友们”准备了丰盛的宴席。

经过短暂的休整和再次体检,调干队伍终于在一个天气晴朗的日子上山了。

“上山、下山”等词语,从调干学习班,到叶城办事处以来,已经成为干部们生活中的常用语。从海拔一千米左右的叶城,爬上四千五百米的阿里地区所在地狮泉河,途经上千回百转的盘山路,翻越几座有名的冰大坂……所以去阿里叫“上山”回内地叫“下山”是名副其实的了。

尽管出发前,经过多次提醒注意“高寒、缺氧”等问题……但车子一起动,人们无论如何也难以克制住内心的喜悦与激动。

车队开出叶城办事处的大门,工作人员全体列队欢送。车内干部们挥手告别,不出一百米,车内年青人,已经激情满怀地开始高歌了。谢大军、纪伯乐唱得很起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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