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桑的惊呼惨叫声,一下子打乱了宿舍区的安宁。消息瞬间传遍了办公大院,不过三、五分钟时间,县机关所有的人都迅速赶到了出事地点。
现场的门窗早被砸开。
县医院的曲松院长,带着医生们进入现场,立刻开始进行抢救活动。打针,做人工呼吸,对口呼吸,能用的方法全都用过了……医生们的手,一个一个都慢慢停了下来。
曲松院长看看谢大军,闭了一下眼睛,然后转脸对站在旁边的黎部长及佟何阳等县委的负责人说:“心跳停止,瞳孔扩散,眼睛、口、鼻皆有出血,面部肿胀,嘴唇外张……疑似一氧化碳中毒……人已去世,请上报有关部门作进一步检查,化验后定论。”
佟向阳看看大家,以征求意见的口吻对黎部长说:“黎部长!您看要不要立即召开常委会研究一下?”
“我同意
医院的意见,立即上报地委,请保卫部门,携有关人员来现场堪验,得出结论,再做善后工作。当然,也可做些必要的相关准备,如通知亲属等。”黎部长显得沉着而冷静地说。
时近中午,地区组织人事、保卫等部门,偕同法医乘车来到现场,进行详细地勘查。被询问的第一见证人洛桑说:原来房间的门窗都是紧闭着的。没有发现任何破损的痕迹。门窗开启后,有浓重的烟气,死者身上没有厮打迹像。
法医经认真检查尸体发现,尸班呈鲜红色,垂压亦不退色。遂提取血样等有关资料后离开。听取相关人员全面汇报后,初步认定,没有暴力事件发生。地区调查组当即返回。
第二天上午,地区党委组织部等有关部门联署来电称:狮泉县拉姆一家四口的尸检化验,发现血液含一氧化碳呈阳性。经综合分析认定人命事件,是由一氧化碳中毒造成之意外死亡,可排出他杀自杀之嫌。地委领导批示,狮泉县在搬迁工作中领导不力,缺乏经验,管理混乱,麻痹大意,乃至乐极生悲,教训深刻!责成县委主委负责人在做好善后处理的同时,迅即作出严肃深刻的检查,立即上报地委!……
遗体首先被搬进医院新建的停尸房内。
县委常委们,为妥善处理好拉姆一家的后事,专门召开了治丧会议。在充分征求家属意见后决定:
按传统在机关开追悼会,寄托哀思。依照通常习惯用棺木装殓,在预为辟做陵墓地的西山埋葬。
按要求,工地木工房很快制作出大小四口棺材,一齐停放在县机关大院。
不知是谁的主意,棺材都被漆成黑色。令人一见惊心,神经都有点紧张。
四十来岁的夫妇,带着一个十二岁和一个五六岁的男孩,一家同时不幸遇难无不为之惋惜!多有某种难以表白的激愤心情,郁结在心中,或笼罩在头上,像乌云越来越阴森,沉重而可怖!
善良的人们在互相质疑:“他们不能不死吗?”
眼前或永远,人们都难以做出回答。有关部门既已作出了权威的解释,一般人也就无权随意去议论。但是,人们心目中是否心服口服地接受它,只有群众自已最明白。
事件刚发生的瞬间,意外痛苦像当头一捧把人击昏,过分的悲伤之后,便很快恢复平静。在经历过思想感情的波折,回到理智之后,人们总还要以感情与理智紧密结合的方式,对待一切。
现在干部们普遍表情沉默。有些人眼神中明显带着一种怨愤。究竟怨谁?
人们在是非面前,往往都会有起码的理性思索。“孩子玩耍不慎掉到井里,自己当然有责任。但是,孩子的责任,说到底是孩子水平上的责任。那么,大人的责任又该是什么……”
干部们发现,自从事件发生以来。县委领导特别是主要负责人,除复述上边的结论外,谨慎得不敢多说一句话。甚至连一句如何吸取教训、悔悟的表态都没有。想到这里,人们渐渐对县委负责人佟向阳副书记,在理智与感情上凝成一点由沉默演变为公然的憎恨!
人们走路碰到他,扭头便走,绕开他远远的,每每表现出一副不屑一顾的样子。这种气氛,不只佟向阳能感受到,就连包玉凤等人,也都有了一定的察觉。因而,也一反常态,夹起了尾巴,连一口大气也不敢出了。
地委组织部领导,破例参加了县上一家普通干部的追悼会。男方单位的领导不但亲自来参加追悼会,并且主动提出要求为死者致悼词。县委领导们经简单地议商后,决定满足他们的要求。
追悼会就在县机关大院召开。
前边中间的位置,摆开两个桌子,放上麦克风,主持人请有关领导及亲属都来到最前面。胸前佩带着白花,臂上缠着黑纱。可能因为死者一家整整四口人,人数太多,或别的什么原因,竟没有供放死者们的遗像。
或许是为了可能减轻人们悲愤的情绪,追悼词也尽量写得委曲而且温婉得体。在哀惋的词句中,摆出成绩,高度评价那看似平淡而又有意义的人生,最终归结到“是彻底地为人民的利益工作的”……
致词人说,虽然他们是在机关日常生活中去世的,但机关是革命的队伍,在革命队伍中死去,就是为人民利益而死,同样“是比
泰山还要重的!”
悼词最后倡导,寄托我们哀思的最好方法,是大家真正团结起来!
不知是受了悼词的感动,还是受死者们遗恨与冤气的趋使,一些女人们失声痛哭,抽抽咽咽,几近背过气去。一个孱弱的女子,身子一歪倒在身旁一位年青人的身上,立刻被两个强壮的人挽离队伍。
追悼会终于在低回悲哀的乐曲声中结束。
送葬的队伍尾随在灵车后,向新开辟的陵园墓地缓缓地走去……
在接近墓地约五百米处,妇女们被留下来,看着男人们继续前行,直到把逝者的遗骸与灵魂送到另一个世界,默祷其身心得到安息,灵魂升上天堂。
葬礼过后,人们迈着沉重缓慢的步伐,怀着压抑的心情一步一步地回县上。
回到家里,人们才像重新来到人间。
三天过来的苦痛沉闷,一些性情梗直的人们,如巴宗、苗师傅,首先在缝纫部里议论起来。
巴宗说:“拉姆隔壁是事务长吴永明和炊事员王学高的房子,因要早起做饭,才被闹钟叫醒,醒来时都感到头痛、头昏、恶心。铃响了半天才勉强支撑着起来。否则,后果不堪设想!闹钟救了他们的命。”
苗师傅接着说:“听说炊事员那晚上喝酒玩耍闹得很晚,炉子塞满红柳疙瘩,满屋子烟气,也到了隔壁房间。”
巴宗说:“拉姆的男人从地区回来,又煮肉又烧茶,他们的炉子也同样烧得乌烟瘴气的,两家一个火墙,又都互相窜了烟,吴永明坚持开了半个通风窗,不然同样都危险的!”邮电局小袁恰巧也在缝纫部,说的话她全听到了。回到包玉凤那里,她原原本本地学了一遍。
包玉凤再到佟向阳的房间,武权、吴魅也在那里。包玉凤心想,正好!让他们也听听,少翘一点尾巴。
包玉凤故意绷着脸说道:“群众在议论你们盖的好房子,两家共用一个火墙,是中毒事件的根源!”
武权一听,吃了一惊。从出事的那天起,他就有点心虚。从工程上说,当初自己在佟向阳面前,夸下海口,保证工程质量没问题,而今火墙窜烟惹祸,竟然出现了这么大的意外事件,要是从根上追查起来,确实有点被动!
吴魅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为了在佟向阳面前替武权和自己开脱责任并挽回面子,他狡黠地笑道:“好啊,要说是房子火墙共用使人中毒,是工程上的责任,那首先应该是设计上的问题。图纸是谢大军去设计的,要说责任,首先是他的!”
武权那肉眼泡子中的瞳仁中顿时显露出笑容,非常满意吴魅的机灵与诡辩。他轻微地一笑,不加可否,用眼睛的余光偷偷地看看佟向阳。
佟向阳有些不耐烦地说:“发生意外,地区也未多说一句话。谢大军也好,基建办也好,不都是在县上领导下吗!如果说工程有问题,要负责任的首先是我!事情既然已经过去,你们就别多操那份闲心了!群众放个屁,你们也都要去追根,把注意力集中到这上面来,岂不更愚蠢!”
武权、吴魅看看眼色不对,便搭讪着走开,万金财不知什么时候早就离去,室内最后还剩下佟向阳,包玉凤两个人。
包玉凤捧出一副笑脸说:“我今天未动脑子,也说出一翻蠢话来,若你心烦……”
“我心烦,别人不了解,你应该知道!”
佟向阳抓着包玉凤的手轻声说:“你也听说了,县委第一把手周凌风书记就快回来了,听地区说他自己没有下调的意思。他一回来,我就得把县委负责人这位置让出来。还得给他打下手,当马前卒!我再能干革命,也超不过他,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呀!我难道在这一直陪他旷职耗时不成!”佟向阳有些忧心忡忡了。
包玉凤还从来没见过佟某这种难过的样子。她心里直想笑,这个臭男人!也有如此软弱的时候。她不吭声,想听他把心里话全倒出来。
佟向阳果然继续说道:“再说,最近这件中毒事件,弄得满城风雨,恐怕就要传到山下了。他周凌凤一到叶城办事处,迎接他的,必定是在我主持下狮泉县发生的这件特大惊人的事件!我还有什么颜面见他呢?……
如果他不回来,权柄由我自己来掌握,即使再有一两件大事,我也不怕,我都能把握住,平息掉!可他一回来,我把权一交,人都眼皮子浅,本来不是问题的事,一下子都翻过来变成了问题!甚至过去多久的事情,只要他愿意都可以拿出来新帐旧帐一起算!人要到了这个地步,就是有八个嘴也难说清自己……总之,失去权力的官,就像没有牙齿的老虎,不能咬人,又何以自卫啊。”
佟向阳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叹息道:“以后的日子如何过,我真的不愿往远处去想……”
包玉凤把嘴一撇笑道:“你看你!这么个大男人,活人能叫尿憋死!尤其是像你这样的人,谁没出路,你都能有出路!别人不了解你,我还不了解你!”
佟向阳仍然有点无可奈何地苦笑道:“话是这么说,这是从全局、从长远来说。但是眼前被窝在这个狭窄的环境里,不好立刻脱身。西北人说,‘皮条把棍缠住了!’我们常说‘手挤在磨眼里’总得想个办法出来呀!”
追悼会后,不仅是佟向阳包玉凤们在思考个人的处境前途,就连黎部长、李刚义副主任等同志也在谈论当前和今后的形势。
在李刚议副主任的房间里,黎部长、组织部副部长叶心钺谈兴正浓。
黎部长端起茶杯,吹吹浮在上面的茶花,轻轻地吮了一小口,认真地说:“地区对于中毒事件的性质,是从全局出发,力求低调处理。虽然没有上纲上线,但对县上‘在搬迁工作中管理混乱,领导不力’却作了严肃的批评!而且指示,‘在做好善后处理的同时,作出认真检查立即上报’。而我们这位佟副书记,至今却不见动静!心理不知是怎么想的?”
李刚义副主任,向烟灰碟内扣扣烟灰,又吸两口烟,不急不缓地说:“怎么想?还不是应付了事!但是,事实摆在那里,想推也是推不掉的!‘管理混乱,领导不力!’县领导的责任已经明确定下来了。唯一正确的做法是,端正态度,加深认识,主动承担责任才是正道!遗憾的是,连个常委会都不愿召开,一次实事求是的自我批评都不作。不执行地委指示,这更是错误的,不允许的!”
“也许是不想再干了,准备公开撂挑子了……”叶心钺插了句。
“不是他不想干了,他是干不下去了,也没法再干了!他自上任以来,吃、喝、嫖、赌,就差没开赌场了!他还能呆得下去吗!我早就想在常委会上说话了……”李刚义生气地说。
“你别急!有你说话的时候——听说老周已经快回来了,他是绝不会容许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存在下去的!谁做的事,谁负责,想赖也没门!”黎部长高声地说,“不过老周回来,我们还得先抓些工作和生产上的大事,不能马上拿些乱事来烦他。”
“哎,我还听到一种说法,什么‘中毒事件是因为两户合用一个火墙,互相窜烟造成的。’还说工程图纸有问题,工程图纸是谢大军画来的——这是什么意思吗?!”黎部长拉着长声说。
“什么意思?这还不清楚!故意造舆论,先入为主,模糊人的思想认识,转移群众视线。甚至不择手段,嫁祸于人,逃避自己的责任。这正是心虚的表现!”李刚义一针见血地指出。
“谢大军知道这回事吗?”黎部长又问道。
“谢大军是否知道,我还不清楚,不过事情总得讲个道理。谢大军去设计院联系绘制施工图,设计任务是地区定的,图纸是设计院画的。人家是内行,好坏都与谢大军挨不上边!硬要把谢大军拉扯上,除了别有用心,找不出任何一个借口”。李刚义理直气壮地说。
黎部长一边听着,一边点头。觉得这话颇有道理。
叶心钺听着两位县领导的对话,插言道:“关于图纸一事,我从侧面在谢大军面前提起过。他没有详加解释,但他明确地说:‘我们职工宿舍的这套图纸,设计院是以国务院标准宿舍的图纸为蓝图设计的。除住房面积稍有扩大外,其他是毫无改动的……’谢大军有些不在意的样子。相信他心里有底的,一旦有人发难,他必然会做出有力的答复!这表明他是十拿九稳的!黎部长请放心!”
“这就好!这就好!我是不愿意你们几个好苗子受到无故的沾污!”
李刚义似有所感地笑笑说:“黎部长还是老革命的作风,总喜欢注意苗苗,为革命队伍发现培养新生力量。”
黎部长毫不掩饰地说道:“我们这些县团职干部,如果每个人能发现培养一、两个县团级干部的苗子,用心培养,尽快成才,这对革命无疑是一大贡献!”
李刚义带头鼓掌:“说得好!说得好!连我都受到鼓舞。希望黎部长对我等一视同仁,不要厚此薄彼。将来一旦分开,我们永远不会忘记你这位老革命的教诲!”
“哪里!哪里!你我同为县级,难分彼此,让我们多给年青人以帮助。他们的前途要比我们远大得多!”叶心钺也鼓掌表示赞赏老部长的高论。
三个人正说笑着,突然,邮电局报务员小袁送来一份明码电报。是老书记周凌风从叶城给县上发来的,电文说:“我已安抵叶办,即日搭车上山。切盼欢聚,谨致寻安!”
黎部长注意到电报右下角,已有佟向阳的签字,知道佟已看过了。便签了个字,交给李刚义。李刚义也随便签了个李字,把电报又交回袁手里。
小袁说:“佟书记说了,电报留到你们这行了……”
黎部长、李刚义互相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小袁把电报放下,便退出去了。
黎部长笑道:“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李刚义点头说:“该来的迟早会来的!”叶心钺接话说:“该走的很快都会走的!”
哈哈哈……三人一同大笑了。
迁县过程中连续发生的风流韵事,和一氧化碳中毒事件,迅速掀起了群众舆论的漩涡,佟向阳就陷在它的中心。在极短的时间里,他的精神压力像突发的高血压一样猛然上升。
这种始料未及的意外打击,使佟向阳顿感心灰意冷,他已失去了在狮泉县继续工作的信心。
为了摆脱这种局面,他努力思考,想找到一个文明的解脱办法,但他一次次地都失败了。他思来想去,还是想到了他不愿意想的那句话:“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可是对于已经到手的权力,没有谁情愿放弃,除非万不得已……即使如此,也要有一个冠冕堂皇的、面上说得过去的理由,也算对群众一个交待,总不能大张旗鼓地来了,而偷偷摸摸地离去……
佟向阳在自己房间里转来转去,如热锅上蚂蚁一般。突然周凌风电报上“即日搭车上山……”的话又响在他的耳畔:即日搭车?span class=yqlin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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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她和吴魅给他精心设计布置出来的卧室,格外的宁馨。他想着包玉凤这个外表刚强,而内心温柔的青年女子,对自己可谓百依百顺,虽然有时在人前有点逞强,但是背后给他的爱恋与温情,可称是绝无仅有的,而又无可比拟!如果勉强拿她的合法丈夫万金财来作个对比的话,万金财从包玉凤那得到的爱,只有点点滴滴!
“难道就这样舍弃她吗!”他痛心疾首地,用掌头砸着自己的头问自己。
就在佟向阳的情绪十分紧张、精神恍惚、胡思乱想而不能自持的时候,包玉凤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一进门,便扑到了佟向阳的怀里厮缠了一阵子,冷静下来后笑道:“吉人自有天相,听说邮车来了,我去看信。小袁还把我叫去说有你家的一封电报,让顺便给你带来,家里有事要你回去!”
佟向阳打开明码电报上写着:“妻病重速归!”
佟向阳心情沉重,以为是妻子肝病加重。
他手里拿着电报,有些发抖。一边向黎部长兼职副书记来请假,一边商定委托其临时负责主持县委工作……
经过一个晚上的忙碌,佟向阳快速地做好了一切探家的准备。其余的东西也全部都捆绑好,预做交待。
这个晚上,佟向阳展转反侧。既有心痛,也有庆幸!不管情况如何,能籍此脱离,总是得到很大安慰。佟向阳暗想,夫妻是一种缘分,在自己危难之际,送来了一个正当的理由……只要此次妻病无虞,事后定当厚报!就这样整个晚上在糊里糊途、半睡半醒中度过。
在临上车前,包玉凤把佟向阳从人群中拉了出来,走到一边说私房话。她以实情相告:“不要着急。那电报是我让小袁假造的!你离县到地区,即可以此为由探家。地区邮局那还有小袁的一位同学从中帮了大忙!”
包玉凤另外语重心长的嘱咐,下去之前,应该找到老朋友们确定好新的单位。我一个小女子,从认识你那天开始,每时每刻都为了你,不知冒了多少风险!希你不要忘记……你下去后,也要把我们的去向做个安排,我的心永远属于你!
组织部副部长叶心钺,走近小车对司机魏光说:“到地区后,不要再到别处去,住到招待所,迎接周书记回县。”
佟向阳终于带着一脸得意的微笑,向众人点头招手,最后看了包玉凤一眼,红着眼圈跨入吉普车的前座,车子起动开下山坡,飞驰而去。
果然,周凌风书记一到地区报到后,就到招待所去登记住宿,在招待所门口迎接他的正是本县司机魏光。
周凌风在地区停留了两天,向组织部作了关于安排干部的全面汇报,终于胜利完成了下调干部的全部安置任务,第三天便返回到县上。
吉普车刚刚开进县委、县革委机关大院,干部们便听到汽车嗽叭不间断地嘶鸣。虽然没人通知,人们都听懂了这声音是“周书记回来了”的像征,除周书记说司机顽皮外,没有一个人怪罪他,有人还夸他
幽默!
周凌风被引进原佟向阳住的房间里。周凌风一进来便惊异地说:“这是谁的房间?这么华丽!我得换个地方住!”
办公室主任李雪文回答说:“前几天佟向阳副书记住这里……”
“佟向阳书记的房间,还是留给他住合适,我随便换一间就行!”周凌风坚持说。
武权出来说话了:“这房间本来就是安排给周书记的!佟副书记他是临时住这,周书记回来了,理应物归原主吗!”
黎部长哈哈大笑:“我说老周这土八路,住不惯洋房子,怎么样——你们看!”
李刚义道:“房子是办公室安排的,你不适应,改变些设备和我们一样不就行了!”
周凌风笑道:“既如此说,就按你的意见办!
我还不知道你们住的是什么样子!反正我这里不要这大双人床、沙发、地毯、金丝绒窗帘,都搬到招待所去,搞个客房,给客人住,我不习惯这些东西!”
李刚义笑道:“周书记!你这么一来住的就和我们一样了。可是,这长官骑马,士兵走路是革命需要吗,你这可是搞平均主义啊!”
“我并不是一味地反对改善生活条件,也不完全反对享受。只是,目前国家还很穷,如果人为地拉大我们与群众的生活距离,总觉得有点不舒服!这只是我自己的习惯,与大家无关啊!”周凌风认真地解释说。
李刚义笑了——
黎部长却一本正经地说:“你说的理论没错!不过我要提醒你,自己怎么做随你便!对大家可要宽大一些哟,不然大家要造你的反的!”在场的人,都哈哈笑起来。有的女干部激动得眼角湿润。
干部们争着向周书记询问阔别期间的情况,有的则侧重说县里的问题。
妇联主任巴宗用柔和委婉地声调说:“周书记,你下山安排干部,去的时间太久了,大家时时盼望你早点回来!县上工作离不开你!”
周凌风摇摇头笑笑说:
“话可不能这样说,离开谁地球也照样转啊!”
巴宗也摇摇头说:
“不一样噢!你不在,县上的地球转的慢了,步子也乱了!”巴宗像女儿在父亲面前一样撒娇,耍贫嘴。可是大家都理解巴宗的意思,并且用赞赏的微笑附合她。
周凌风解释说,这次出去“时间是长了点。但从工作量上说,我们还是很紧张的。两上两下,几百名干部分布在几十座城市 。每个人都要落到实处,有些还有反复,事情比较麻烦!唉,任务总算比较圆满地完成了……”
“哎,好啦 ,好啦!几年的事,几句话说不完,回来就好。先到我那吃饭,喝杯酒去!”黎部长抢先说道。
“噢!差点忘记了大事。回来时路过北京,去看医疗队的同志,没想到在那遇见了金珠和卓玛大夫。她们都给曲松院长写了信,交给我带来。还有医疗队的薛红梅大夫,给她的老同学谢大军局长的信,要我一定亲手交给。”老书记周凌风边说边笑呵呵地从提包里取出信来,亲手交给曲松和谢大军。
巴宗不放过这一切取笑的机会,她拍拍谢大军的肩膀说:
“心上人想你那!快回去看信吧,说不定叫你回去结婚那!”
谢大军回到自己的房间,急匆匆地拆开信,一目十行地读着:
大军:你好!
在医疗队离开县上时,我给你留下的信,在激动中说了那么多对你有“恭维”之嫌的话,至今想起来还偷偷脸红!
好在,你在来信中,不但没有提及此事,还推心置腹地说明了我想知道的一切。这使我从心里获得了极大的快慰与满足!
你不知道我在给你写那封信时下了多么大的决心!我想,只要在你心中还没有另一个女性,只要在你面前我还有与一般人同等的资格去爱,在未来的路上,哪怕有长征一样的艰苦,我都准备勇敢地去面对!
但是,你就是你!你从不故弄玄虚刁难人。你的内心,只有纯洁和诚恳。你的笔下,从没有一句虚比浮词的客套话。又不会夸张与粉饰,那些白描似的朴素语言,让人感到可爱可信和真实。
想来想去,我终于明白了,你这种实实在在的心理素质,不是凭空形成的。而是在人生道路上,经过严酷的锤炼凝成的……唉!我有很多话要说,都是发自内心的,但不敢继续说下去,以免引起你厌烦与不悦。
对于你的来信,我仅按自己的理解,给你写这一封信。希望它能使我们恢复到从前的关系,并拉近彼此心灵的距离……
如果我没有理解错的话,你对我们此前的离别及因我的幼稚而使自己在人生道路上所走的一段弯路,并不像我想像的那样耿耿于怀,这足见我的陕隘与自私,我诚心谴责自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你知道,我的人生经历很简单。这使我的心胸与视野都有一定局限性。直到随医疗队去阿里,在铁一般的社会生活实践中,才使我的眼界与思想同时开阔起来。对社会、对人对已、对你我的关系,才有了新的进一步认识。这使我对自己过去的生活,感到很痛心。
你在来信中,不但没有居高临下地帮我总结人生的教训,而且表示对“过去之事不再重提”。这不仅充分显示了,大男人那种包容天地的胸怀,而且给了我反思的余地。我感谢老天给了我一次新的机会!
我总结自己,千错万错归结到一个错,那就是既不知彼,亦不知已。不知彼,即不知你。一不知你人格崇高,爱的至深;二不知你为革命干事业是真心!如果不是高原邂逅,或许我就永远不能了解你!所谓不知已,是我一向把自己看的过高,就像孔雀以为自己有一身花羽毛,就会比雄鹰飞得更高、更美!
现在,我终于相信人间还有真正的爱!因为我从一些人身上找到了这种答案,你就是其中的一个!你虽然不能代表那所有美好的心灵,但在你的心灵中,包含着那些基本的特点。从私人感情上,你专一而不易变。从公众利益上,你爱党和人民革命事业的立场牢固而坚强,至死都不会变。当个人利益与国家利益发生冲突时,你总是个人服从国家的需要。你的可贵之处,正在于此!
而我过去的失误,正是把两者颠倒过来,所以才没能跟上你的步伐。作为一名共产党员,我痛恨我过去那种不顾国家需要,有违党和人民利益的、所谓爱情至上的、无国无家、无父无母的极端自私的恋爱观。我现在明白了,狭隘的、极端自私者的渺小的爱,永远也无法感受到无私奉献者伟大爱情的光辉与圣洁!如果古今中外,曾有过极其自私殉情者,那我宁愿做一个现代无私奉献者殉情的垂范!
你在信的结尾给我写的一首小诗,我十分惊喜!我对这首诗的理解:
前两句,“八年一别我心痴,邂逅高原痛定时。”表示你我分别八年来,你心里一直还有我,在高原邂逅重逢,你的感情上虽然经历了一翻苦痛,但痛定思痛,不改初衷……
后两句,“地复天翻非小事,淋漓雨露可无私?”一是说我的爱的变故,对你在感情上曾经造成过天翻地覆的冲击,确实非同小可!二是说我现在的爱情是否还和过去一样,仍然包含着爱情至上的个人要求……
我读过诗后的幸福感,使我真想哈哈大笑!我太喜欢你仍然不会说一句假话的憨劲!
今后,我的爱究竟会怎样?我会用实际行动来回答你!今天,首先学你的方式,写一首小诗回答你:
答谢大军
人生挚爱欲何期?
贵胄豪门誓不迷!
放马放牛随尔去,
天涯芳草紧相依!
你的冤家
薛红梅草
切盼回音
××年×月×日于京
当谢大军读到信末尾的这首诗的最后两句话“放马放牛随尔去,天涯芳草紧相依”时,啪地一下把信拍在床上,忽地站起来,自言自语地笑道:
“薛红梅呀薛红梅!你的灵魂终于回到了自己的躯体。但愿你终生绝不反悔!”
老书记周凌风回到县上刚休息了两天,实际就没休息。而是抓紧时间听取了各方面的反映,并征求了黎部长等同志的意见,第三天便召开了科以上干部参加的县委扩大会。黎部长、李刚义、西饶、武权都按时来了,只有武装部的伍风春伍常委未到。
老书记周凌风问黎部长:“伍风春常委休假怎么还未回来?”
黎部长笑呵呵地解释说:“他下山休假时肺部有点结核征兆。在沈阳看病后,说不适合继续在高原工作。部里将他的情况上报军分区,照顾他调回沈阳去了。”
周凌风显得有点失望,不自主地说:“我们县委又少了一位骨干!我原希望他能就地转业留到县上,以加强我们的县委工作。原来我要他,你们不给。说是你们培养的骨干力量,现在又一下子放走了,实为可惜!”
黎部长笑道:“没有想到他身体有点毛病,原打算提他作副政委的,现在突然离开,我们也很遗憾!”
两位老战友都带点失落感,吸口烟,喝口茶,沉默了好一会子,周凌风才说:
好了,书归正专吧!今天召开常委扩大会议,也算是应同志们的要求吧。原想先听听县上的情况,然后再把山下的情况给大家作个介绍。
现在,临时主持县委日常工作的佟向阳副书记,因家中有事离开了。也就不再专门听取情况汇报了。而由我来主持,大家一起座谈全国形势,经大家共同思考,紧密结合县上的实际,再深入安排部署今后的工作。县委扩大会就这样开,大家看行不行?
“行!”大家异口同声地表示赞同。
“好!”咱们座谈马上开始。首先,我提一个问题:
“大家现在想知道的问题,究竟是什么?”
由于一时摸不着头脑,都不好意思先开口。
周凌风笑道:“这有何难!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怎么回答都不会错!”周凌风扫视了一下在座的科级干部们,最后眼光停留在妇联主任巴宗脸上:
“巴宗同志!你先说一句,给大家带个头!”
“周书记!听说你下山安置下调干部,跑了几十个大小城市,吃遍了全国各地的小吃,你说说,哪里的东西最好吃?我想知道。”巴宗的发问,立刻引起会场内轻微的嘻笑。
这个问题我不太在行,笼统地说,各地都有自己的风味。北京、天津、上海这类大城市都有很多叫不上名字的地方小吃。不知名的东西,又不想去问,看别人怎么吃,你就怎么吃就是了。
“不知道的东西为什么不去问别人?”巴宗奇怪地问道。
“怕人家笑话咱土包子啊!”周书记的回答引起一阵哄笑。
“书记也好面子啊!”巴宗笑着说。大家的笑声更大了,书记也被说乐了。
“不知道的咱不说,知道的随便说两种。就说吃北京烤鸭,如果习惯了还是很得味。用薄薄的面皮,卷上鸭肉片、葱心、蘸着甜面酱,吃起来别有一翻滋味。南京的板鸭凉着吃,肥而不腻,也很奇特。如果到成都少不了要吃麻婆豆腐和棒棒面。这种面又粗又硬像棍棍。辣子据说是有名的朝天椒。吃一口烩面,辣地人张不开嘴,喘不上气,汗流浃背洋像百出!服务员都咧嘴大笑。
到山西吃刀削面,看着有点玄。那方式过目难忘,那味道记忆犹新。说来说去是个酸!山西吃什么离不开醋。一次和一位山西同志,在一个餐桌上吃饭,见他叫了一个炒鸡蛋。菜端上来,未动筷子,便先拿起醋壶,洒上不少醋。吓了一跳!人家鸡蛋还没吃,自己嘴里先冒出一股酸水。因为从未见过这种吃法,也想试试。自己也买了一盘炒鸡蛋,如法炮制。吃起来倒没感到想像的那么酸,醋去掉了炒鸡蛋的油腻味,倒很开胃,味道果然不同一般。
一起吃饭的这位老同志,见我这个外地人,也喜欢山西饭菜,非常高兴。便和我大谈山西老陈醋的故事。他说,醋不但好吃,还能治病。不但能治病,有时甚至还能救命!他说,古时候有一位产妇难产。产婆没了办法,回家去拿来一罐老陈醋,放在了产妇面前,拍拍产妇的肚子说:“娃儿啊,出来喝醋啦!”产妇一使劲,娃娃呱呱大叫,生出来了!原来产妇禁不住那老陈醋的诱惑,急着生完孩子便可享用那醇香的美味了……”
众人一阵大笑……
周凌风谦意地说,开个玩笑!山西的同志不必介意!接着周凌风像总结似的说,说什么东西好吃,其实都是当地的习惯罢了。西安人喜欢吃羊肉泡馍、肉夹馍、裤带面;乌鲁木齐的抓饭、烤囊、羊肉串,都各有特点,成为地方一绝……走遍全国概括起来,叫做各有特色,南甜北咸东辣西酸,习惯爱好不同而已。如果一定要说出哪里的东西好吃?我的回答是:
“家乡的饭菜最好吃!家乡的水酒最好喝!”巴宗带头鼓起掌来。
老书记周凌风说,民以食为天,咱们在谈正题之前,先谈了一通吃喝。磨刀不误砍柴工,现在咱们回过头来谈点正事,还是原来的题目,大家想知道些什么?
巴宗用胳膊肘捅捅坐在她旁边的谢大军。
谢大军笑笑,抬起头来面向周凌风书记,轻轻地说:
“关于邓小平重新上台的情况,请老书记说几句……”
“我想先问一句,关于邓小平重新复出的情况大家已经知道的是什么?”周书记笑着说。
谢大军接口道:“我们知道去年在中共十届二中全会上,邓小平已被选举为党中央副主席,政治局常委。在四届人大会议上,
周恩来仍然被任命为总理,邓小平等人被任命为副总理。会后周总理病重住院,由邓小平主持党政日常工作。周总理在政府工作报告中重申在本世纪内实现对农业、工业、国防和科技现代化目标。”
“你们知道的还不少吗!”周书记夸奖道,“毛主席支持邓小平出来工作的态度是明确的。毛主席从革命的大局出发,他郑告说,“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已经八年。现在以安定为好,全党全军要团结。”
周凌风停下话来喝茶,喘口气后继续兴奋地说道:“按照毛主席的指示,邓小平主持中央政治局会议,对那四个人进行了多次批评,他们的气焰才稍有收敛。对当前各项工作的开展整顿创造了较为有利的条件”。
巴宗像小学生一样,瞪着大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周书记,带着满足的神情又问道:“那么,邓小平主持中央党政工作,当前工作重点是抓什么呢?”
老书记周凌风也被逗笑了。他向巴宗同志点着指头说:“中央在最近批准浙江省委报告的批语指出:在全国范围“对党组织从思想上组织上,进行一次整顿是十分必要的。”
邓小平说他“在政治局讲了几个方面的整顿,向毛泽东同志报告了,毛泽东同志赞成。”邓小平强调:“整顿的核心是党的整顿……整党主要放在各级领导班子上,农村包括公社、大队一级的……要在整顿的基础上挑选干部。选好一、二把手,整个领导班子就带起来了,特别要抓好县委一级,建立一个强而有力的县委,可是重要啊……”
“挑选干部也要有标准吧!”巴宗插话道。
没等老书记周凌风答话,巴宗的爱人公安局长扎崩接话道:
“挑选干部当然要有标准,否则像前几天发展党员那样,该不该发展的一下子进来好几个,如果太随便,就乱套了!”
这几句话颇有分量,使县委几位领导及党支部书记李雪文都为之震动。
“现在是听老书记讲话,你胡乱插什么!有话‘整顿’时再说……”巴宗说完不屑一顾地撇嘴。惹的大家都笑了。
叶心钺、谢大军、曲松、曲加等人都会心地笑了。
老书记周凌风严肃地说道:“挑选干部当然有标准。不管老、中、青,都要看他是不是肯干,是不是能带头吃大苦耐大劳。这是第一条。当然还要有头脑。”
周凌风书记几乎一口气,把邓小平复出及其主持工作的概况都说了。最后他也没有忘记回答关于那“四个人”的事,他冷静下来说:
现在张春桥提倡要对商品制度、八级工资制、按劳分配等所谓资产阶级法权“在无产阶级专政下加以限制”姚文元说,“现在,主要危险是经验主议”。江青也鼓吹“经验主义是当前的大敌。”联络员毛远新说,“感觉到一股风,比一九七二年借批极左而否定文化大革命时还要凶些”这都是些动向,值得思考……
周凌风说到这里面带严肃地表示:“上述内容,有的中央文件下达了,大家看到了。有的虽然下达了,大部分同志可能没看到。我在这里说的,仅供大家参考,有错误由我个人负责!”
李刚义笑道:“整顿的精神很受鼓舞!现在关键是咱们自己该怎么干?”
老书记周凌风也笑道:“哪一位能先说说自己的想法?
好!谢大军同志,再谈谈你的高见!”
谢大军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高见,不敢当。”沉默片刻字斟句酌地说:
“毛主席指示的安定、团结的精神、邓小平提出的整顿的精神,应该成为当前学习、工作的重点。联系实际,深入贯彻下去,尽快改变机关工作以及社队生产面貌,恐怕是当务之急!”
话音刚落,李刚义副主任,高兴地表示说:“抓革命,促生产。要安定、团结,把国民经济搞上去。紧密结合实际,努力搞好各方面的整顿,是大局,是当前工作的中心!县委布置,我们就干起来!”
“上边两位同志的发言,非常好!”老书记周凌风带头鼓掌,群众跟着热烈鼓起掌来。
周凌风冲黎部长:“你来讲两句!”
黎部长谦让地说:“你总结一下吧。时间不早了!”
周凌风书记把两手一拍说:“好!那我就先说两句,下去后咱们再具体地研究。我只补充说一点,县级党的组织的整顿,要由地区统一来领导。目前,还未部署下来。但是,关于‘整顿’的文件精神,我们要抓紧地进行学习。机关党政生活中的有关具体问题,应该按照文件要求精神积极主动、自觉地加以改进。今天会后,几位常委将很快进行深入讨论,对目前和今后的工作,作出具体的安排。”
他看看各位常委,都点头没有异意,便宣布散会。
老书记周凌风总是离不开军人的作风,雷厉风行,打铁趁热,第二天他就召开了县委常委会,整顿工作从此便开始了。
常委会上,藏干副主任西饶说:“经过老书记的引导,当前毛主席、党中央的指示精神,大家已经很明确。关键是如何在中央精神指引下,紧密结合实际,干好自己的事情。不拖国家的后腿。力争在农牧业生产建设上做点力所能及的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