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权就有所不同,他虽然也出身贫苦农民,是人民的乳汁培养他上过大学,知识多了,觉悟并不高,私心还很重。他是惯于看风使舵的那种人,深得前副书记柳卫东的青睐。因冒谢大军射杀叛匪之功,由柳卫东昧着良心,从而上台的人物。
佟向阳上来后,他继续与手下的吴魅狼狈为奸,谨慎地隐藏着自己那段卑劣的行径,拜倒在佟的脚下,为虎傅翼。
现在,佟向阳又走了,老书记周凌风在一夜之间突然回到了县上。周凌风又要坚决贯彻邓小平“整顿”的方针,这使武权十分被动!在前两任副书记身上行得通的惯用伎俩,在周凌风这,是绝对行不通的。武权很清楚,周凌风书记与前两任副书记柳卫东、佟向阳根本不是一路人。下一步命运如何,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眼前,这种左右为难的日子,只好先敷衍几天再说了。
“谁接着说?”周凌风笑着催促道。
武权一机灵——“我说两句!”
武权也积极发言了,他说:“同意西饶副主任的意见。现在,从国家大局出发,安定团结是主流,决不能乱。我们阿里不搞运动,一切都是用‘正面教育’的方式来安抚。努力抓好农牧业生产,就抓住了一切。整顿,地区既然还未布置下来,我们还要看看上边的意思,以稳妥为好!”
李刚义坐不住了。他笑着看看黎部长和周凌风书记,说“我有些不同想法,谈出来共同商量。”
周凌风知道李刚义是个直人,连说“说吧,说吧!常委会上畅所欲言。”
李刚议说:“我认为,从文件精神上来说,西饶同志说的都是对的。在结合实际上,我们的工作,还必须做深做细。对如何联系本地实际做好整顿工作,县委必须有统一认识。武权同志讲的稳妥、安抚不但理论上与上边的精神不对号,在实践上也是行不通的!比如,对社会上的安定,要去深入做细致的调查研究,有的放矢地去解决问题。要从社会治定角度去对群众进行教育,依靠群众,认真加以整顿。只靠口头上的简单的安抚,是不能解决问题的!对重点区、社,要结合整顿党组织暨整顿社、队领导班子,进行严肃认真的治理。”
对于县机关学习整顿的问题,李刚义直言不讳地说,县机关过去说是不搞运动,只搞“正面教育”,但实际上是什么都没搞!我的理解,现在毛泽东同志同意邓小平提出的对各个领域进行整顿的概念,并不是以搞运动的方式来整顿。而是以改进工作建立合理的规章制度的方法,推进各项事业健康地发展,这本是日常工作的内容,生产和建设的需要!因此,搞整顿并不是搞运动。所以内地全国都在搞整顿,我们也绝不能例外!
我们上山几年来,所谓只搞“正面教育”,但流于形式。各种问题屡次发生,甚至不能从根本上杜绝。都是以“正面教育”为借口,实际上放松管理,缺乏日常的治理与整顿造成的!因此,我敢肯定机关管理、生活与工作作风、党组织的建设,整顿工作势在必行,刻不容缓!群众的各种反映意见,已经十分强烈,一些违犯纪律、破坏制度的坏风气,必须立即扭转。否则,机关便无法实现真正的安定与团结,党在县上的核心作用便无法充分地发挥,带领全县人民干“四化”建设便无从谈起!
黎部长一边听,一边点头。李刚义最后一句话音未落,他便开怀大笑道:“我想说的话,全叫你给说了!我们县上这几年,老周下去安置干部,县上负责人变动频繁,县委班子自身在政治上涣散,行政上放松管理,甚至带头胡来,遗害不浅!地区对一氧化碳中毒事件,已经作了严肃的批评。更有个别干部甚至领导干部、党员,生活散漫、作风败坏,几乎到了明目张胆的地步……说来我们自己也有一定的责任!
本着整顿的原则精神,不搞运动,但必须弄清一些问题的事实真相,认真检查,提高认识,以达到真正改进的目的。我建议,一个任务(整顿),两条战线,两套人马,即分开又同步地进行。一套人马下农牧区,上第一线,抓重点。进行试点整顿,取得经验,逐步推广到面上。另一套人马留守县上,既抓机关整顿教育,又指挥全盘工作。只要全县上下统一认识,共同努力,大干两年很快就会出现 新的面貌!”
常委会最后由周凌风书记作了总结发言,他表示完全同意黎部长和李刚义的意见,没有多做一句重复。直接提出了部署的方案与常委们商定。
县机关的整顿学习,由黎部长、武权副主任牵头。具体工作主要由叶心钺、李雪文、曲松共同组织。要求对日常工作、学习整顿两不误,负全责。
下乡蹲点整顿社队,由李刚义负责,任工作组长。谢大军、巴宗任副组长,选择骨干力量,组成工作组。整社、决算同时进行。
跑面工作,仍由西饶负全责,任组长。公安局长扎崩、农牧局周佩金任副组长。抽调青壮干部组成精悍小分队,赴各牧业社队,巡迴检查牧业生产、社会治安等情况。发现问题及时解决,尽力做到全面掌握,分别指导,努力做好抗灾保畜,为牲畜安全越冬度春接羔育幼打下坚实的基础。
整社工作组在李刚义、谢大军、巴宗的共同努力下,很快组建起来了。
大翻译洛桑,是早期在中央民院学习过的外地调来的骨干,不但汉语口译能力强,文字翻译能力也很高。
第二号翻译是本地土生土长的年青干部次仁多吉。十多岁当通讯员,未进过学校,全靠业余学习而取得了长足的进步。他对生活用语、牧业上生产术语、机关里的政治名词、语汇相当熟练。他把每次下乡翻译的工作,当成自己学习的好机会。
工作组组员中还有几位年青的藏汉干部,平惜、阿旺、小章、小杨,妇女干部郑英、卓玛,卫生员强巴等都各有所长,群众工作,写写算算,都能应对。
整社工作组只用了三天时间,一切准备工作就绪。
经与领导研究,这次整社的试点单位,确定在茶嘎区恰茶卡公社。这个区社地理位置虽不算边远偏僻,但社会秩序较为复杂。有个别基层干部与过去的头人领主关系密切,利用宗教大搞迷信活动,好吃懒做,不参加集体生产劳动,每年照样分得头等劳动成果。据群众反映,恰茶卡公社至今还有人暗地煽动预谋外逃等活动。
办公室派一辆吉普和一辆大卡车,把工作组连人带东西,一下子送到了恰茶卡公社所在地。
区上、公社干部,一听到县革委副主任亲自带队来整顿公社,非常重视。不出两个小时,便给工作组腾出三间房子和一间较大的库房,作为会议室。工作组用了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便正式入住进来。
当天晚上,李刚义、谢大军、巴宗,召集所有区、社干部开了个见面会。李刚义按着离县前谢大军给他准备好的讲话稿,向基层干部们讲了整顿社队党组织暨领导班子目的意义及要求,他耐心地向干部们讲解有关文件精神,明确地告诉干部们:
“整顿社、队党组织,不是搞文革运动,不搞群众斗争。只搞学习,搞教育,让党员干部自觉提高党的纪律性,
为人民服务的自觉性。通过教育,提高党员的觉悟,改进党委的工作,发展壮大党组织的力量,增强党的战斗力!为农牧区的‘四化’建设做出新的贡献!对于党员、干部中发生的问题,本着‘惩前必后,治病救人,’的原则,给予热情的教育与帮助。对于犯有这样那样错误的干部,只要愿意改正和进步,都要给予正当的出路。李刚义最后号召党员和干部们拿出勇气,经得起锻炼与考验,敢于正视自己的缺点与错误,放下思想包袱,热情地投入到整社活动中来。”
李刚义最后还向干部们介绍了两位副组长,负责组织工作的谢大军与负责宣教工作的巴宗以及各位组员们。
李刚义另通知,今年的决算分配,要在工作组主持下进行,准备工作将马上开始。并请谢大军副组长作具体布置。
谢大军没有说一句客套话。他说为了快速、准确、公平地做好决算分配工作,生产队必须认真负责地做好以下三项准备:
一、各队长回去须立即组织会计、记工员按户、按人清理劳动工分,并与本户主核对后,汇总登记造册上报。
二、对各种库存物资,由会计、保管、生产组长或社员代表组成盘点小组,认真清理如实登记。不准瞒产、错报、漏报。一旦发现不明短缺丢失无正当理由者,由队长、会计、保管共同负责。按数赔偿,从个人当年决算分配收入中扣出。
三、会计帐目,会计本人要抓紧清结,收、支必须如实登记,要做到帐实相符,不得造假。否则将按规定及群众意见,给予应得的处罚。
整社工作组入驻恰茶卡公社后,内部分工管组织的谢大军与管宣教的巴宗,均带着部分队员深入各生产队,接触干部群众,进行深入认真的调查研究。
群众对六O年民主改革后的社队集体生产,多数人表示坚决拥护并支持。因此,也十分关心社、队生产管理等事物。希望集体经济得到巩固和发展。对干部们的各种表现,也洞若观火,明察秋毫。
一个星期以来,通过政策宣传,访贫问苦等做法,工作组的同志与牧民群众很快熟稔起来。干部下乡完全是自带粮油,除按市价在生产队买少量羊肉、酥油之类生活必须品外,对群众无任何搅扰。工作组走到哪里帐篷便搭在哪里,吃住完全自理。根本免除了公私的接待。“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一如前辈之严格。这是高原干部们常常引为自豪的一点!
正是由于干部们下乡自我要求严格,与群众秋豪无犯,干部们走进帐篷,牧民们总是抱着欢迎的态度。干部们想了解社、队的什么情况,他们总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由此让人感受到,真正翻了身的奴隶,他们大都有主人翁的精神。他们热爱共产党、毛主席,愿意跟共产党走社会主义的道路。没有人愿意回到旧西藏去,重新当奴隶!
他们很懂得一些大道理,知道干部们都是
为人民服务的。他们知道如何正确对待直接领导他们的社、队干部们。社、队干部为群众做好事,他们就拥护。反之,他们敢于站出来反对。他们不像有些内地群众那样,在地头蛇面前唯唯诺诺。
牧民们的个性,是由他们的生产、生活方式决定的。他们赶上羊群,投入大自然的怀抱。头顶蓝天,脚踏草地,常年与心爱的牛羊为伍。他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雨雪风霜中搏抖。一代代的传统,铸就了游牧民族的那种刚直不阿的性格与雄鹰的翅膀。就是那凶恶的豺狼闯入羊群,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带着猎犬也能把它赶跑。可见草原上的牧民是多么的刚强。
干部们来到帐篷,既是牧民们的客人,又是他们的朋友。带点糖果给孩子们吃,带点烟酒与大人们共享。他们同样把东西都拿出来奉献给朋友,包括他们所知道的一切故事。所以,下乡干部们对社队的情况,是不难了解和掌握的。
按着计划,派出去的两个组的负责人谢大军与巴宗,都带着人回到了整社工作组的大本营——恰茶卡公社驻地,参加李刚义组长召集的碰头会。
李刚义带着大翻译洛桑,以及留守的几个组员们,一起专门听取这十来天调查情况的汇报。
牧民子女出身的巴宗,无论什么时候都是那样生机勃勃、天真烂漫、喜笑颜开。时时都能博得同伴们的好感。现在汇报发言,她也要争个先。
巴宗话未开口,先口咧嘴一笑,伸伸舌头。像小孩子在母亲面前撒娇一样,说道:
“李主任!我先说吧。大学生局长第二个说,我们妇女优先吗!”
谢大军也微微一笑,毫不在意地说:“就让你先说!不过一定要说出东西来,否则要受罚!”
“罚什么呀?先说给我听听……”巴宗笑吟吟地反问道。
谢大军眼珠一转笑道:
“如果汇报不好,就要罚你们在休息时帮我们洗衣服!”
“好好!就按你说的办。这次回来,郑英还说我们洗衣服时,把你们几个的衣服也包了。现在你们汇报吧,我们没什么说的,先不说了,洗洗衣服就行了!”巴宗说完,用拳头砸了一下郑英的肩头,嘻嘻哈哈的笑起来,巴宗那天真无邪的气质,无论与任何人接触,都让人有种纯情的感觉。
李刚义高兴无比,哈哈大笑道:“好啊,好啊!明天休息,女同志洗衣服,男同志做饭炒菜,互相帮助吗!你们谁说都行,反正最后还要一起研究的。来,咱们抓紧开始吧,说完工作好甩上两把扑克!”
男同志对女同志的尊重,常常表现为礼让与信用上。汇报工作的先后虽系是一种小事,谢大军却一点都不马虎,处处都能注意到。
巴宗一向赞赏谢大军这种温文尔雅的风度。她要与谢大军争先恐后地汇报工作,并不想争什么。就是想那样做,好引出谢大军多说出几句话来。其实,就是给人一种近乎或者说亲切的表示。从根上说这是一种纯情的敬意。这种生活细节,没有谁去认真思想它,只是一种文明的交往方式罢了。
巴宗开始汇报,突然改变嘻嘻哈哈的风格,虎着脸一本正经地说:“据我们了解,群众反映恰茶卡公社的干部中,问题比较严重……”
大家一惊,都把目光集中到巴宗身上。
李则义郑重地问:“怎么个严重法,说具体一点!”
“群众反映问题比较多的是公社书记兼社长轮珠。他多吃多占,群众普遍都有意见。他拿着国家工资,骑上一匹好马,夸着枪到处闲逛,像旧西藏的头人一样。走到哪里吃到哪里,集体的东西:酥油、茶叶、奶渣,随便拿。嘴上说‘借’,生产队谁也不敢给他记帐。实际上是随便拿……集体的东西还随便给人……”
“还随便给人,他给谁?”李刚义又插话问。
“他给一个领主……”
“给一个领主?为什么,难道他现在还怕领主?”李刚义很不理解。
“他不怕那个领主,是怕他的老婆……”
“我怎么越听越糊涂……”李刚义还是不能理解。“难道他们是亲戚。”
“不是……”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到底是为个什么,总得有个理由吗!”李刚义有点不耐心地说。郑英、翻译洛桑在旁边已经笑出声来。
巴宗终于慢吞吞地说道:“是因为他和那领主土登的老婆有那种关系,开始人家不愿意,他强迫人家。被抓住小辫子了他害怕,所以叫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
巴宗未说完,人们都哈哈大笑了。
“你怎么不早说!”李刚议也笑了。“他们现在的关系怎么样?”
“他们现在的关系也还好的很!”
巴宗认真地回答。
“怎么个好法?”李刚义也认真地问她。
“好的方法多了……”巴宗笑道:
“轮珠书记骑马来到领主土登家,把从生产队库房拿来的好东西往帐篷里一放,领主老婆就给他吃肉、喝酒。领主就拿上一个网兜拾牛粪或茅柴去了。让他老婆一个人和书记轮珠在家胡搞……”
“好啦!好啦!就说到这里。那么,这些事谁能证明——我是说有人证吗?我们可不能听风就是雨啊!”李刚义有点不相信,深怕误听谣言。
“有人能证明!这个人就是领主老婆的姐姐格桑!”巴宗不容质疑地说。
“领主老婆与她的姐姐是一个妈生的,姐姐怎么会证明妹妹的这种事?她的觉悟很高吗?”李刚义又有点想不通这其中的奥妙。在座的其他干部们都已经微笑了。
巴宗对李刚义副主任再次的反问,真有点哭笑不得了。只见她长长的睫毛下的两只滚圆乌黑发亮的大眼睛,跳动着滑稽的笑容,几乎笑出声来。她推推身旁的郑英,悄声道:“你告诉李主任这个秘密吧!他脑子恐怕有点缺氧……”
郑英往巴宗身上推搡着,偷看了李刚义主任一眼,嘿嘿一笑。
李刚义还是从死牛角里钻不出来,又埋怨道:
“你们这两个女同志,究竟在搞什么名堂,怪怪的!”
谢大军及翻译洛桑、次仁多吉,郑英、阿旺,捂上嘴也设法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巴宗克制不住地笑道:
“李主任,你真傻!连这个都想不明白!领主老婆的姐姐,是书记原来相好的,后来书记抓到了妹妹,两人好了。姐姐恨他们,在外边说出去了,所以人人都知道了!
这个事是队长次仁的老婆向我们反映的,是真的!”
“这个书记轮珠还有别的问题吗?”
李刚义神情严肃地问。
这一问巴宗有点摸不着头脑,一时不知回答什么才好。
郑英的脑子反映比较快,她随口说,再补充一点:
“听治保主任扎西说,轮珠书记除和领主老婆有关系外,还和领主女儿央珠关系密切。说以后要和她结婚,还说今年准备带她一起去普兰参加盐粮交换。有的群众怀疑他们很可能一起外逃!”
李刚义又向巴宗追问了一句:“果真有这种说法?”
巴宗点点头证实说:“是治保主任扎西说的。我方才给忘记了!郑英还记得。轮珠书记不但和领主土登一家关系密切,还和土登这原来的两个佣人宝珠与索巴很熟悉,来往较多。
治保主任给一队队长次仁安排,已经在注意轮珠及这些人的动向,要求发现问题随时报告他。扎西提出整社中要认真对待这件事。
巴宗的汇报,立刻引起整社工作组的重视。
李刚义目光炯炯地注视着谢大军等人。然后他缓缓地说:“书记轮珠的问题,看来我们工作组是必须深入思考,严肃对待了!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生活作风上的事情了……
翻译洛桑紧着点头说:“轮珠不仅是公社书记,还兼社长。我们整顿公社重点是党组织,而且公社领导班子的问题都要彻底地解决!公社管理才能搞好。否则,养虎贻祸,后患无穷!”
巴宗急切地插话说:“要不先把他看管起来!让他跑掉了影响就大了……”
谢大军稳重地笑笑说:“我们重视是应该的。但我们说了不搞运动,随便抓人不好。再说在整社期间,他想走也走不了。群众的眼睛都在注视着他,他未见敢冒这个险。这里离边境骑马也要跑几天的路,即使让他先走一天,我们随后也能追上他。如果他跟领主女儿一块走,那就走的更慢。所以我以为,我们尽可以正常地按计划开展我们的整社暨决算等工作。在干部及群众中深入地查清轮珠等人的问题,重要的是在弄清情况的同时,要取得证据。在事实清楚、证据确凿的基础上,在整顿党组织的后期,提交县委去讨论研究后,合理合法地处理,就更为妥当些。”
“同意你的意见!”李刚义说,“谢局长调查的情况如何?”
谢大军立即回答说:“我和次仁多吉同志,先到二队后到一队。和两个队长及公社治保主任都接触过,并走访了几户社员家庭。干部及群众的意见,大都集中在书记兼社长轮珠身上。从政治思想、生活作风上反映的问题,同上边汇报的一样,不再重复。现就另外两个问题汇报如下:
公社书记轮珠及部分群众提出意见,说公社党委委员、一队队长次仁,为人脾气暴躁,八年前曾亲手用石块把他二婚妻子带来的养女阿大打死。长期以来没人过问。但是群众(包括提意见的)普遍对一队队长次仁拥护民主改革及对集体经济工作的领导都是肯定的。一致赞扬他热爱社会主义,关心群众生活,对牧业生产领导有方,每年接羔育幼的成活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五以上,在群众中威信颇高。关于次仁致死养女的具体情况,有关详细情节究竟如何,尚须深入群众,进一步查证,并准备和当事人作一次正式谈话。
再一个是在集体经济中,有关劳动分配上的问题。
据二队队长尼玛反映,以及我们对恰茶卡公社附近两个生产队的考察,公社书记兼社长轮珠及其亲朋好友的势力很大。轮珠除领取国家固定工资外,本人及其亲属所在生产队还给他们补贴工分。每年每人都多记上百个劳动日。群众说,这种做法是对他们变相的剥削!”
汇报结束后,李刚义副主任非常高兴,他总结说:仅在一周多的时间里,谢大军与巴宗两位副组长,带领工作组的同志们,深入干部群众中,做了大量的工作。对于整社的试点单位茶嘎区恰茶卡公社的党组织公社领导班子,经济状况,生产管理等已经基本掌握。对下一步党组织的整顿、公社领导班子,经济状况,生产管理等已经基本掌握。对下一步党组织的整顿、领导班子的调整,及决算工作的顺利进行,打下了良好的基础。
李刚义喝口茶缓缓气又继续说:根据现在的进度,整社工作预计的三个阶段,第一个阶段的深入调查、掌握基本情况的任务已经基本完成。现在,在继续深入了解情况的同时,适时转入第二阶段,紧紧把握有问题人员的动向,抓紧进行思想政治教育工作,努力提高他们的思想觉悟。为第三阶段,组织整顿,发展党员,整顿班子,打下良好的政治基础。在第二阶段中,同时要抓好积极分子的培养,基干民兵的选拨与调整等事项。
在第二阶段中,巴宗同志还是负责面上的活动。谢大军局长对重点问题,逐个地落实并取证,为最后处理问题,做好材料准备等工作。这些工作的重点,就全要辛苦你一个了……你比我都清楚,我就不多啰嗦了!还有对决算工作的进展,也还要加大推动的力度,希望在整社第三阶段结束的同时,决算分配也能同步地完成……
会后,李刚义又顺便向谢大军询问了决算工作进展的情况。
谢大军告知:
恰茶卡公社这次决算分配是吸取以往分散没有统一领导的教训,首先把各队会计集中到二队进行培训。同时采用理论紧密结合实际的办法,把各队参与年终分配盘存物资、现金收入、劳动工分等项数据,登记造册,统一核查无误后,报到决算领导小组的。
工作组内部指定负责人是章春茂与卓尕两个人。章春茂是咸阳民院毕业的懂藏语,再加上粮食局会计桌尕的配合顺利拿下决算业务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谢大军握紧拳头,信心十足地笑道:再加上我的随时检查与指导,我相信我们不但能如期圆满地完成任务,而且会总结出一点成功的经验,以便在来年面上整顿时推广。
整顿社队试点第一阶段的顺利完成,使李刚义、谢大军、巴宗及全体工作组的同志们都非常高兴。当晚他们做了些可口的饭菜,吃喝过后,便休息了。
一觉醒来,吃过早饭,巴宗携郑英与阿旺,便急着回到他们蹲点的一队去。
谢大军原是分在内部搞组织综合的。既要协助李刚义指挥部署全盘,又要抓好一个重点,即年终决算分配的工作。谢大军这次汇报前,就是依托决算点,同时出去搞调查的。
谢大军觉得李刚义对决算点上的事还不太放心。便决定同他一起到决算点去亲眼看一下决算工作进展的情况。
他们放开马缰绳,奔驰在草原上。远山传来细细的牧歌声。他们放慢了速度,信马由缰。临高纵目,逍遥徜徉。不知不觉中,他们的前方,出现了一片帐篷,包围着几栋简易的房屋,这便是决算点的在地,恰茶卡公社二队。
谢大军指定的工作组负责人章春茂与卓尕,正在带领各队会计、保管员等在一间大房子里核对各种帐目,已经忙得不亦乐乎。
章春茂告诉卓尕让大家休息一下。便又扼要地向李刚义他们汇报决算正在进行的情况。
在十天的时间里,已经让各队会计返回本队两次,核对订正收支、盘存、工分帐目等各项数据,对已经查出的不实之处,均做了认真的纠正。
经初步统计,整个公社五个生产队,共清理出以开会、外出检查工作等各种名目,虚报劳动日近一千八百多个。各队(除二队)隐瞒畜产品有酥油,奶渣、青稞等若干斤。现各种数据都记录在案,等候领导指示,做最后处理。
李刚义听完决算组章春茂与卓尕的汇报后,深感谢大军指挥调度有方,用人得当,决算工作进行得井井有条,心情十分兴奋!他叫大家喝茶、休息。
年青的社、队会计们,巴不得多休息一阵,多玩一会。他们都凑在一起闲聊,似乎在对李刚义、谢大军评头品足地议论着什么。
李刚义一边喝茶,一边看着这些本地土生土长的会计们。他们很少有人进过学校,都是汉族干部们,一个一个把手教,亲自带出来的。他们有的人居然也能把算盘珠拨拉的叭叭响,不能不令人刮目相看。据说他们当中,有个叫旺堆的会计身手不凡,曾经在县上举办的会计计算比赛中获第一名,威信颇高。
李刚义有时不自觉地和会计们的目光碰到一起。会计们有的伸出舌头,表示回敬。
只见一个高个子身材的会计站起来,端着一把红黑发亮的大算盘,向坐在李刚义身旁的谢大军走来。他站在谢大军面前,用右手拨动算盘珠子,在算盘两端摆出999与999两个数字。笑着对谢大军说了几句藏语。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谢大军已经猜到了对方的意思。为了确认明白,他看看坐在身边的翻译次仁多吉。
次仁多吉有点不好意思,沉了一下对谢大军笑着说:
“他是公社的会计,由于公社还没有核算业务,现主管一队的会计工作。他叫旺堆。他说,想请教您,这两个数字乘起来是多少?”
还未等谢大军回答,李刚义先笑道:“他是想考考你这位大学生,看你会不会珠算。”谢大军只是未加可否地笑笑。
李刚义便转脸对会计旺堆说:“他没当过会计,也不常用算盘。这个你叫章春茂他们给你算!
翻译次仁多吉,正欲张口把李刚义的话,翻给会计旺堆听,谢大军抬手制止了他。
谢大军一伸手从那会计手中接过算盘只一抖,那珠子都整齐地归位了。算盘放在面前的卡垫上,一挥右手便打开了……
九九八十一,~……悬珠去二下余一,逢十须进一……去悬逢十再进一……
九九八十一,悬珠去二下余一,……逢十须进一……去悬逢十再进一
谢大军口里唸着珠算口决,手下噼里啪啦地拨着算盘珠子,李刚义喝完两口茶的工夫,便打出来了。大家看到停在算盘上的数是998001。
数字一出来,李刚义副主任用惊奇地眼光看着谢大军,又抬头审视着会计旺堆的神情。只见那会计旺堆的眼神刹那间亮了起来,冲着谢大军又伸舌头,又点头,大家明白,谢大军算对了!
会计旺堆停了一会,还不死心。又把那算盘再向谢大军面前推推,并在算盘的右侧再指指那个999与998001。
谢大军笑道:
“你还想看看除法,好!我就给你还原回去……”谢大军一边念着归除法的口决一边又打起算盘来——
见九无除作九九,悬十去一走,……九九除去八十一,去悬加二下余一……
九八下加入,悬十去二加。八九除去七十二,去悬加三下除二……逢九进一十,一九隔除九,
~
瞬间,算盘上又重新回到了原来的数字,细看左是999,右边亦999
这一次旺堆那顽皮的脸上,终于现出了那心悦诚服的笑容。他一个劲地向谢大军点头,而且竖起大拇指,又转向众人指点着。
谢大军征服了会计们的头头,也便征服了全体会计。他本来没这个意思,是会计们要考察他们的领导,不容不回答的。
会计们笑了,工作组的领导也笑了,干部们全都笑了!
休息过后,决算组负责人章春茂让大家归座安静,请工作组领导李刚义暨谢大军作指示。
李刚义喝过两口酥油茶缓慢地说道:“关于决算工作,前边章春茂与卓尕同志已经扼要地汇报过了。决算中从帐面及库存实物以及工分登记上,查出了各种各样的问题,看起来大家工作做得细,问题抓得准,抓得好!对这些问题的处理,后边我们会给大家一个明确的答复。现在,我想再问问各队的会计们,除上边所说的问题外,还有什么别的问题吗?不管是人为的,或者因为制度上不合理引起的错误做法,只要是问题,都可以说!我们是结合决算深入整顿公社吗!大家有什么话尽管说,对错都没关系!”
话音一落,大家尊称为大翻译的洛桑,接口便流利地翻成藏语了。
会计们听说李刚义副主任,要听取他们对公社决算分配上的意见,大家立刻在下边小声地议论起来。
高原牧区社队干部们的习惯与内地社队的是不同的。他们个人喜欢说话,提意见。如果上级领导在场,请他们出来说话,那无异于是一种当面的表扬与鼓励。
在下面经过一翻嘀咕后,很快便有人说话了。大家一看还是那位公社会计旺堆。他习惯地伸伸舌头笑笑,然后便用藏语叽里呱啦地说开了。
大翻译落桑笑着把旺堆的意见开始翻出来,并示意次仁多吉与他合作交替进行。
旺堆说:
目前查出来的帐目上的各种问题虽多,但纠正起来容易。因为那些问题毕竟大都发生在社队干部及他们的亲朋好友身上。只要领导下一道命令,便能够让他们把吃到嘴里的东西再吐出来!
众会计们也都点头嘻笑着表示同意旺堆的说法。
我现在要说的是另一种问题,即制度上存在的,分配不公平的问题。那些老实的社员,放羊、挤奶,打酥油,精心地管理集体的羊群、接羔育幼成活率很高,他们为生产做出了很大的贡献。他们同所有的人一样,按人头与工分分到自己的一份。这些人是受之无愧的!
问题是出在另一部分人身上。他们男人不放羊,叫女人放羊,这个也就罢了。可是有的男、女都不放羊,叫孩子去放羊。未成年的孩子,无论如何也难以和成人相比。总之,他们有的是出工不出力,有的是以儿童出工,记成人的工分。大人自己在家做私活。给别人制靴子、缝皮袄,挣工钱。
更有甚者,有的人连工都不出以有病,身体不好等理由,把羊群交出去。反正到决算分配时,按“人七劳三”的定制,按人头均分的部分,一点都少不了!这种人自己不劳动,靠人家养活着,这是新的剥削!好些人,在旧西藏本身就是奴隶,老老实实地给领主放羊,还要经常挨打受骂,连个屁都不敢放!现在翻身了,成了社队的主人,却要偷懒耍滑,自己不劳动,靠集体活着,实在可恨!上级领导要在这次整社中,堵住这个老鼠洞!
会计们边笑边鼓掌……
下边有个别会计发言说:“社会主义是按劳取酬吗,‘人七劳三’的分配制度不合理,全部按工分分配最公平!‘人七劳三’是不是应该取消掉!”会计们又哄笑起来了。
李刚义和谢大军交换意见后,让大家作短暂的休息。
工作组内部坐在一起进行了一翻认真研究。
章春茂首先发言说:
现在广播里还时常提到张春桥限制资产阶级法权的文章,造舆论要取消八级工资制,趋向正是按人头来分配!这些人的意见,倒要取消“人七劳三”,做法上正好相反的!牵涉到分配制度问题,是原则问题,领导上要慎重一点,才稳妥些……
大翻译洛桑对此则有不同的看法:
制度是人定的。在执行过程中发现问题,也可以改!如果取消了工分制,按张春桥的办法,全按人头来分配,试想谁还愿意放羊、挤奶、打酥油,活没人干了,生产上不去,人们吃什么?喝什么?社会岂不全乱套了!老章,张春桥那平均主义的一套,永远是行不通的!
章春茂笑道:
“这家伙,平均主义的帽子扣到我头上来了!我是章春茂,不是张春桥啊!”
大家哄笑了……
卓尕也笑着对章春茂说:“章春茂是张春桥的弟弟吗,所以他拥护张春桥的路线!”章春茂握紧拳头,举到卓尕眼前示威:“再说张春桥的弟弟,定然不饶!”
李刚义也笑了。
最后他想听听谢大军的意见,便客气地说:
“谢局长!谈谈你的看法,咱们倒底怎么办才更合适些。”
谢大军想了想,有些难为情地说:
如果就事论事来说,会计们的意见应该是对的!但对于“人七劳三”的分配制度要用历史的眼光来看待。在民主改革的初期,把三大领主靠剥削奴隶得来的生产资料,收归奴隶,实行集体生产管理,初始按“人七劳三”来分配,对安定人心,稳定社会秩序是有一定好处的。
但是,如今民改已经过去十五、六年了,现在社、队内部再没有了领主与奴隶的生产关系了。社员之间是平等的,所以在人民内部,必须完全坚持“按劳分配”的原则,奖勤罚懒,才能充分动起群众的生产积极性,生产的潜力才能大大地挖掘与发挥!
目前,上级虽然还未明文规定改变旧的分配方式,但是我们可以在实践中摸索着去改进。这样才符合整顿公社的精神。所以,我建议,这次结合整社的决算分配,应该有一定的改进。把“人七劳三”改作“人六劳四”或“人五劳五”来试行。今年算试点,明年看效果,再定案,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大翻译洛桑第一个站起来叫道:
“这个办法我同意!即稳妥,又有创新。我敢打赌,决算后的出工率很快会大大地提高,多数群众一定是非常欢迎的!懒汉、二流子今后吃不开了……”
李刚义也跟大家一同鼓掌……然后,他让大家安静下来,最后表态说:
首先,我赞同谢局长的意见!他讲的很有道理。即能够历史地看问题,又能从整顿的精神出发,着眼于发展,我认为这很符合当前中央的精神!这次整社中的决算分配,就按“人五劳五”来实行,试点一年,到明年这时候再看,如果群众关系改善了,干劲提高了,生产发展了,咱就成为制度定下来。或者再进一步改为“倒三七”都可以。如果生产没发展,反而倒退了,那么再退到原来的规定,也不迟!
再有一点,就是在这次整社决算中,查出来的一切违返制度,虚报冒领,多吃多占的东西全部都要从决算收益中扣出!在人民内部,绝不允许一部分人不劳而获,非法占有他人劳动果食的行为!
大翻译洛桑,以庄重的语调,铿锵有力的声音,翻译了谢大军前边的发言和李刚义后面的总结。在这个人数不多的小会上,不断响起热烈的掌声……
直接主持决算的工作组成员章春茂,会后还兴高采烈,心悦诚服地说:
“在我参加过的几次决算分配中,咱们这次整社中的决算分配,充满了浓厚的整顿与改进的气氛!是最为成功的一次决算。请领导放心,我们一定按领导的指示,把决算分配彻底地落实好!
李刚义、谢大军一行几个人,在决算点呆了三天,听取汇报,处理完有关原则问题后,放心地离去。
在回公社的路上,大家都非常高兴。一次次放开缰绳,你追我赶地在草原上奔驰。
跟随谢大军的翻译次仁多吉与谢大军跑过几个回合后,已经把李刚义与洛桑他们拉在后面。于是他们放慢速度,边走边谈。次仁多吉颇有感慨地说:
这次公社整顿,与以往大不一样。以前,整社工作组下来,一头扎在公社书记轮珠家里,所谓公社的“问题”都是书记嘴里说出来的。书记的意见,就是整社工作组最终的结论。每次被整的往往都是平时与书记轮珠有分歧的人。公社治保主任扎西,为人正直,对集体的财物从来不沾边。可是每次工作组来都听书记轮珠的意见。批评他。一会说他治安保卫抓的太紧,一会又说他放松了对监督对象的监督,总之,左右都不是!
“这个人能力如何?”谢大军随便地问道。
“这个人若说能力,两个轮珠也顶不上他一个!他年青能干,特别是不爱占公家的便宜(这一点和轮珠相反)与群众关系也好。如果在别的区、社,早当上书记了!在这里却吃不开……”
谢大军听后高兴地说:
“有这么好的条件,这次整顿公社党组织及领导班子,应当选拔上来才是!”
他们说的正有劲头,李刚义与翻译洛桑的马也赶到身旁,接过话来问道:
“你们说的是谁呀?”
“次仁多吉在向我介绍公社治保主任扎西的情况……据说这个人在各方面的条件都胜过轮珠!”
“那好吗!我这两天正为公社领导班子问题发愁呢。如果有合适的人选,我们趁这次整顿党组织,选拔上来,把班子调整好,才是我们最大的成绩。”李刚义的表态使同志们甚为鼓舞,特别是洛桑与次仁多吉两位。
洛桑接过话题继续说道:
“次仁多吉讲的情况,我们都知道。实际情况就是这样的,轮珠被提拔为公社书记,主要是靠原茶嘎区上的书记,他们关系好。他从一个不脱产的基层干部,一下子提拔为拿国家固定工资的干部以后,在公社成了老大,基层干部都怕他,有意见也不敢提。只有治保主任扎西不怕他,敢在他面前说话。这次整社,如果真正能把公社主要领导人调整好,那对公社的工作,将是最大的支持。对党组织的整顿,我们就抓紧干吧。”
李刚义说:“公社班子的整顿,面上的工作已安排巴宗搞。现在距前次汇报不过几天的时间,她还未来汇报。我也很急。下一步农牧业学大赛,周书记说还要抓个新典型出来。咱们也得快点回去,为下一步做些必要的准备!下一步工作还不知道如何安排,人员是否有变动……”
洛桑说:“越是这样,就越要直接插手才行。如果回公社等她来汇报还得几天。我们今天就找上门去,根据汇报的实际进展情况,分头去抓,不出一个礼拜,事情全都差不多了!必要时补充几个青壮年的力量……我们仍跟李主任、谢局长,一起下去大干一场!让我们也做出点成绩来,好申请加入党组织,已经老大不小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