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轮珠果然主动来到工作组交心,承认自己犯了许多的错误。表示在今后工作中,决心认真加以改正。并同意调整工作,愿意一起返回县上。
李刚义与工作组全体同志都非常高兴。给他两天时间,回家去准备东西,然后尽快回来。另叫他绕道茶嘎区将两封信交给区委书记,其中一封是关于轮珠本人调动之事,另一封交便车带到县上,请派车来接工作组。
工作组抓紧时间,将决算工作全部结束后,又休整了两天。三天后县上终于派车来到恰茶卡公社驻地,按时把工作组接回到县上。
整社工作组的汽车,回到县机关大院,刚一停下来,老书记周凌风、副主任西饶、公安局长扎崩、
医院院长曲松、组织部副部长叶心钺、电影队长曲加等,都出来迎接工作组的归来,抢着向房子里搬行李。
李刚义副主任被老书记周凌风拉着到西饶副主任家去喝茶。
巴宗拉上郑英及几个年青人和轮珠都到自己家去喝茶、玩耍。并且,领着轮珠把他先安排到招待所。
谢大军被老朋友曲加、叶心钺拉到曲加家去喝茶吃饭。
谢大军坐了大半天汽车,又干又渴。一连喝下三碗酥油茶,吃了两块羊排骨肉加上两个油饼子,这才填饱肚子。曲加的爱人次仁措说:“谢局长这次下乡怕是累坏了,脸色又黑又瘦!是不是有病了?”
谢大军说:“工作忙一些倒是真的,脉搏一分钟跳一百多次,其他一切还正常,没有发现什么病症。”
“你肯定喝茶太少了,下乡不喝茶不行!”曲加十分认真地说。
叶心钺笑道:“咱们谢局长做事太认真,又恨力!这样容易把身体搞坏了!哎,这次你整社决算试点,搞的倒底怎么样,快给我们说说!”
谢大军认真地回答说:“这次整社和决算两项工作,都比较圆满地完成了!这个恰茶卡公社真是到了非整顿不可的地步!问题主要是都集中到书记轮珠的头上。拿着国家的固定工资,吃喝却都由集体供给。毎年他家所在的生产队,还给他补助上百个劳动日,这只是明面上的。背地里还从生产队大量地拿东西。政治思想上,还与前领主土登界限不清,暗中处处给以庇护,关系密切。并与土登的老婆及女儿们有不正当关系,群众说土登表面上对轮珠让着,内心里恨之入骨。有的群众说土登正谋划拉着轮珠外逃……”
曲加惊讶地叫道:“这么严重的问题,还当公社书记!早该把他撤换掉!“
“这次李主任征求大家意见,工作组与基层干部群众,一致同意拿掉他的书记职务,调回县上弄清问题,教育好以后另行分配工作。这不,人都给你们组织部带回来了。有关问题的材料,以及调整班子的意见,都在我那。待整理好以后,全部移交给你们组织部门。”谢大军扼要地先介绍了这些。
叶心钺听后则大加赞赏:“对恰茶卡公社,群众早有反映!这次你们做了一件大好事!轮珠这个人,过去跟区上历届的书记关系都不错,靠着区上打掩护,一直没人敢动他。这次你们一去,他撞到枪口上了!没有人敢出来给他说话,一下子就把他拿下了。这是整顿工作一个成功的典型!不过话说回来了,这次你们这个整社工作组是县上最硬棒的……李刚义副主任有魄力,又有你这个得力的参谋当副手,出主意,写材料他什么心不用操了,只管拍板就行了!”
谢大军感叹道:“领导者的责任,关键在于他的意志与方法,他能够集中大家正确的意见变成领导的决心,付诸实施,工作马上就能取得成效。李主任头脑清醒,工作中敢于负责,这就表明他有较强的行政能力。不像有的人多谋而不善断,遇事犹豫不决。李主任他谋虽不多,但他能善断,善于用人,所以大家在一起容易把工作做好。”
叶心钺笑道:“你说的很好!周凌风书记就是你说的这一类工农出身的领导干部。他回到县上,就这么一个多月时间,听取群众呼声,坚决主持正义,明辨是非,敢于纠正错误,胆大心细,善于团结群众。县上的‘整顿’学习,像一阵清风,一下子吹散了笼罩在县机关上空的乌烟瘴气……你们下乡,整社获得了成功,我们县机关的整顿学习也取得了全胜!你回来了没有发现县机关有什么变化吗?”
谢大军点点头笑道:“人好像减少了……好几个人怎么都不见了?”
曲加哈哈大笑:“都走了!有的调走了,有的借口休假准备调走。凡是不愿干、也不好好干的该走的都走了!不该走的都留下,一个也没走!周书记说过去人少事多,干不过来,现在还有这么多能干的人,还怕干不好工作!不怕不会干,就怕瞎捣乱!现在把捣乱的一个个都放走了,县上清静多了,工作反而井井有条,生机勃勃了!”
“具体一点说,他们到哪去了?”——谢大军颇有兴致地又追问了一句。
“这个问题还是由我们叶部长给你说吧,详细情况他比我更清楚。”曲加笑着回答他。
叶心钺笑道:“详细说得半天,我概括给你说几句吧。”
你们下乡去整顿社、队。我们在县上也没闲着,机关里也认真地搞了整顿。可以说按原计划,是一个部署,两条战线都达到了予期的目的。你们连报告都拿出来了。县上,我们原来也准备写个报告之类的东西上报。周书记说写个总结就行了,又不想假手于人,要亲自动手。听说草稿已经有了,专等你们回来,听取意见。你们这一回来,总结会马上就会召开了……
关于几个人的去向,说起来也很简单:威风凛凛地来县上上任的佟副书记,第一个悄悄地走了。县上没有谁去安排他,是他自己安排了自己——你们下乡约半个月后,地委来电报通知:“佟向阳同志调离狮泉县,另有任用……”
接着,包玉凤与万金财两口随即便要求休假探家,经请示,领导研究后,周书记批准了他们。包玉凤对自己所犯错误,据说是服说的,这是组织上的宽容,算是内部处理吧,给他们留了一点面子。
包玉凤走后一个礼拜,地区某单位来电称,因缺乏财会人员,以求助的口吻商调吴魅,周书记也批了。与包玉凤类似的,与佟向阳有瓜葛的人,看在地区的面上,谁也没有阻挡他们。
靠胡吹冒料,贪天之功、瞒心昧已上来的副主任武权,声称老婆生孩子难产预为准备,请事假下山。不问可知,武副主任定然也是赵巧儿送灯台,一去不回来的了。
“怎么,连老夫子李雪文也不见了?”谢大军又有点遗憾地问。
李雪文算是走得最光明正大的,自己打报告,请求治病、下调。
“真想不到,一个佟向阳的来去,竟牵动着好几个人。这也算是‘一损俱损,一荣俱荣’了。可是李雪文为什么也走的这么急?他毕竟和他们不完全是一回事。”谢大军感叹着说。
“是啊!这我也知道……”叶心钺接着说道:
李雪文有自己的情况。他虽然也是大学生,但早期受过压,一直不得志。况且现在年纪已经不轻。这次跟佟向阳下来,本想干一番事业,创造些条件,前进一步。没想到,佟向阳又是这么个德性。本人不干净不说,对老李这位好好先生,也是一派慌言,处处欺骗。原来只是用他工作,并不想提拔他,以防他赶上自己。这一点我是去地区开组织工作会议时,在下边听到别人当笑话讲的。佟向阳在县上曾当着李雪文的面,以县委名义给他向上报两次,拟提县革委副主任。可前脚报上去,后脚又跟着去取消掉,手腕可谓毒辣!老李还一直被蒙在鼓里!这次我把这张窗户纸给捅破了,老李才恍然大悟!虽恨得咬牙切齿,也无可奈何了……最后,我建议他打报告——又把情况给周书记说了一下,家里也确实有困难,个人身体也不太好,下去算了!
几个人说得热火,卜桂玉突然来到曲加家,说她和丁明光请谢大军、叶心钺、曲加两口去喝喜酒。
叶心钺说:“卜桂玉已经作
新娘子了——她与丁明光在一个礼拜前已结婚!”
在李刚义、谢大军、巴宗他们整社工作组回到县上不久,县委书记周凌风便召开了全体干部大会,对整社及县机关的整顿工作,做了重点的总结。
周凌风书记说:
我县认真贯彻了中央关于各项事业都要整顿的原则精神……
从恰茶卡公社的整顿报告中可以看出,真正抓住了要害,并彻底地解决了公社领导班子的问题。一个新的,有战斗力的领导干部队伍正在形成。他们是德才兼备、有朝气干实事的一批骨干力量……恰茶卡公社整顿的成功经验将很快推广到全县……可以预见,我县今后的各项工作,农牧业生产建设很快就会出现一个崭新的面貌!
在县机关的整顿中,对种种不良风气做了有的放矢的处理。
一些领导干部吃喝享乐成风,组织私人伙食团,占集体便宜,把机关食堂挤垮。整顿后,重新恢复机关食堂制度,把分散了的人心,重新收了回来。得到了群众热烈的拥护!
在中心工作中,由于领导作风不正,管理不严,导致了意外重大事故的发生。有人擅自改变职工宿舍设计图,在施工中把单户火墙改为双户共用,造成了窜烟中毒毙命的悲剧!事后又企图推卸责任,乱造舆论嫁祸于人……
在日常工作中有人为图谋私利,插手份外之事。把过期药及有问题的劣等透视机代人进货,运到
医院来,使医疗费用无端地造成损失。甚至把文教上的演出用的一批新皮靴,也随意借出,还回后成了一堆破烂!还大胆地从县上打柴工地私自拉走公家的烧柴,去地区送给私人,为自己拉关系。凡此种种,当事者本人都如实地承认,并做了比较深刻的检查……
对于整顿清理中发现的诸多问题,我们抱着治病救人的态度,坚持“教育从严,处理从宽”的原则,根据认错的态度,从组织上,在内部给予了程度不同的处理。有的记过、警告,有的调整工作,有的调离等……
周凌风书记带着沉重的心情,不指名地点出了整顿中发现并处理的主要问题。他很清楚,他不说,群众中有些人也是心知肚明的。由他县委书记口里讲出来,代表着组织的态度。表明组织是扬善弃恶的!
周凌风书记说:
“处理只是手段,教育才是目的!为了达到教育群众的目的,我不得不从理论上说几句——”
上述那些问题,纠其原因是,有的干部还是受文革中无政府主义的影响太深。
有的人,从反面吸取文革的教训。以检讨过关解放出来的干部,却重犯旧时的错误,不但不思改正,干起来却更加狡滑和隐蔽罢了。
另有一种人,本来就是文革的暴发户,坐地的
花花公子。他们论真本事没有,有的是宗派主义,帮会作风,立党为私的劣根性!这都是党的传统与纪律所不允许的!
周凌风振奋精神,最后充满信心地说:
这没有什么了不起!在一个高原小县上,由于人员来去频繁,坏人坏事往往不能及时处理,就那么压下去了。好人好事也得不到表彰。不过说起来也没什么,一抓便轻而易举地解决了。就像大草原上,有的支流小溪中落入些牛羊粪一样,一个浪头来了便冲散了。政治上的时代排泄物也一样,绝对污染不了整个大地的山川急流暨社会主流,它们在运动中有着强大的自洁力!我们这里说的意思,与杜甫所说的两句话,也许贴一点边的:“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吗!
周凌风关于整顿工作的初步总结告一段落。他还特别代表县委表扬了在这次整顿工作中表现突出的谢大军、巴宗、叶心钺、曲松和翻译洛桑等同志……
会议在热烈掌声中结束,刚好到中午开饭时间。老书记周凌风习惯地拿着碗筷,走进已重新开门的机关餐厅,同大家一起排队打饭、同桌就餐。他喜欢和大家融合在一起,心里感觉良好。
谢大军下乡前接到了薛红梅交周凌风书记带来的信。由于忙碌延迟了回信时间。今天,他从餐厅回到宿舍,一坐下来便拿出信纸动笔写了起来。
红梅:
一个多月前接到你的来信,当时我看完信,就忙着下乡整社去了。
我们的整社工作,一帆风顺地完成了计划中的事项,便又忽忙地回到了县上。总结工作后,将计划安排下一阶段的任务。似乎这个地球没有我们的忙碌,就不能正常运转似的。说来奇怪,其乐趣也正在这里——这里确实需要我们!
现在我们回到县上只有三天时间,我便抓紧给你回这封信。在我来说还算及时的,也许你已觉得轻慢了!
你前次的信中,有一种好像我们是重新开始的意思。可是,在我的心目中,却还是往日的继续。这中间只不过是意外地失去了一段时间的联系而已!
我们像是漫步在高山深谷里,有时是密林深处,有时是崎峰林立、怪石纵横。我们正在喜悦幸福的捉迷藏中暂时失去路径。我是经过一时慌乱之后,没有离开共同的前进方向。而你,在迷路后仍然坚持回到原来的地方,重新向前摸索。我们各自经过坎坷后终于又见面,殊途同归了!
红梅:
我们的感情交往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实在是不容易!我们都行将进入古人称为不惑之年的中年了。记得有位诗人说:“嘴里吵嚷着爱情的是青年人,真正懂得爱情的该是中年人吧!”我们的爱情曾经走过了一般年青人谈情说爱的模式。而今天,我们又正在走着一般人很少走过的曲折的路径。也许我们未来的感情之路更为稀有和奇特,或许也正因此会更加值得宝贵和珍惜……好了,我想先放下这个话题,让我冷静一下谈点别的。
我既然是做党政工作的,就让我谈点这方面的感想与你交流吧。
自我们六五年毕业走上工作岗位,经历文革运动,复杂多方面的社会生活,使我们逐渐走向成熟。虽然在全局的大事上我还不能说出个子午卯酉,但在局部上却感受颇深。
自我上山以来,在这么个边远小县上,先后两任副书记,都不是合格的领导人,甚至不是合格的共产党员。前一位是所谓经过文革冲击后被“解放”出来,又重新走上领导岗位的干部;后一位是文革运动中涌现出来的接班人,实质上是政治暴发户。他们绝不是立党为公,恰恰相反,他们是以权谋私,拉帮结派,加上腐化堕落。他们不是安于党的某种事业埋头苦干,积极进取。而是上下钻营,偷鸡摸狗,如蝇逐臭……他们出现在那里,那里便立刻混乱一团,臭气薰天!
过去,我未入党前,不是没看到过这些现像,只是不能讲,也不敢讲!深怕引起误解或歪曲。而现在不同了,我是一名共产党员,我应该相信党、热爱党、忠于党!为党好就要敢于向人讲真话:
不好意思,我说的是不是有点离谱了,但我还是要说,这是我长时间以来的一种真实的感受。我甚至敢断言:
对不起!我又在好为人师了。如果上述话题惹你生气的话,就让我说两句让你高兴的话吧:
我们的恋爱走过了过于漫长的道路。时至今日,下一步究竟应该怎么走,是应该在行动中,而不是在口头上回答自己的时候了。我思考了很久,我们一辈子的恋爱,用了别人几辈子恋爱的时间,这实在有点太浪漫了!现在是应该抛开恋爱的游戏,堂堂正正地步入婚姻、家庭、幸福的殿堂的时刻了!我现在郑重向世人宣布:
我决定取薛红梅为妻——如果她同意的话,随时随地都可以走到一起了!
不过我忘记说明一点,现在工作确实太忙,无论如何也离不开的。我决定明春或秋季休假回去商定婚事,如果你实在等不及,除非移舟就岸,上山来共度蜜月吧!虽然这是我一时激动说出来的话,但我永远承认它!
大军
××年×月×日
谢大军给薛红梅写好了回信,放在抽屉里心里好像一个将军,在大战役前作出了重要决策一样坦然。只等总攻时间一到,然后坐待好消息了。
谢大军希望尽快把信发出去。没过几天,刚好老书记周凌风去地区开会,顺便带到地区,带到山下发出,红梅很快就可以收到她盼望中的喜讯了……
周凌风风趣地对谢大军说:“我从北京把薛大夫的信给你带来,现在又从县上把你的回信带到地区发出,我已成了你们恋爱的信使。一旦你们结婚,我就是当然的月老啊!哎,谢局长!怎么样了,该定情了吧!”
谢大军从不会说假话,带着几分憨厚的诚实,不好意思地说:
“差不多了吧,我这封信就是向她明确表示态度的,成不成就看她了!”
“哈哈!果然让我给猜中了!什么时候结婚,马上给你假!”
“现在忙离不开,我知道。如果可能,也得等到明年晚些时候再说吧……”谢大军红着脸说。
“你是先公后私,公而忘私,我算信服了!好,这事就按你们俩的意见办,自己来掌握。只要不打仗,你的假期随时我都给!”周围的人都笑着说:
“还是谢局长的面子大!”周凌风笑着坐进吉普车。车子稳健地驶出机关大院,开上公路,向狮泉河方向驰去。
周书记的车子开走以后,李刚义把谢大军、叶心钺拉到自己房间去喝茶。
茶还没喝几口,李刚义就对叶心钺说:
“哎,你这个组织部长,坐镇县上,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我问你,现在全国的局势怎么样?我们下乡钻山沟一个多月,消息闭塞得很那!”
谢大军深沉地说道:
“不过,我还是坚信解放军是人民的子弟兵,永远都会站在党和人民一边的。任何人要想来邪的,赤手空拳什么事也休想干成!到头来只落得个玩火自焚的可悲下场罢了!”
一座高原小县的几位党政干部们,位卑不忘忧国其精神确实是可佳的!他们的政治嗅觉的敏感度,也确实是很高的。后来的一切,竟为他们的预言做了有力的证明。他们倒成为无意预言的预言家了!
×月×日,
清华大学党委召开常委扩大会议,传达中央领导对该校党委副书记刘冰等人反映该校两个领导人问题的批示。从此正式掀起了所谓“反击右倾翻案风”运动。紧接着中央又在北京召开了打召呼会议。其要点说:“中央认为……清华出现的问题,绝不是孤立的……这是一股右倾翻案风。”运动一下子扩大到全国,又开始不点名地批判邓小平了。
此后,在一个短时期里,人祸天灾,碰巧交织在一起。把我们的党和国家,再次推入了一个混乱不堪、灾难与痛苦的深渊,或曰震荡的高峰期!
噩耗突然传来:
一九七六年一月八日,九时五十七分,中共中央副主席、国务院总理、政协全国委员会主席
周恩来同志的心脏停止了跳动。全党全军全国人民都为失去了我们敬爱的总理而感到深切的悲痛!
奇怪的是,在为总理治丧期间,却从上峰传来了有违伦理道德不和谐的声音,什么不准设灵堂、不准开追悼会,这些“指示”非同小可,它一传达到狮泉县机关后,立刻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平时对任何事务都一向敏感的妇联主任巴宗说:
“毛主席他老人家一定不知道这件事……我们怎么办!”
人们思想上引起了一阵混乱。由于周凌风书记不在县上,一时倒没了主意。
干部们想等待老书记回来,按他的指示行事。一晃一周过去了,十五日晚电波传来了消息:
党和国家领导人,以及首都各界代表五千多人,在人民大会堂隆重举行追悼大会……邓小平致悼词……
县机关的干部们终于受到了启发,既然中央给周总理开追悼会,那么下边搞一点追念活动,当不是违法的。
叶心钺来找谢大军谈了些想法。谢大军说:“县上书记不在,你是县委组织部长,理当牵头。方式可以灵活些。”
“怎么办?你出主意!我去叫人……”叶心钺激动地说。
谢大军说:“追悼会轮不到我们开。咱们可以自发的形式在会议室设个灵堂,各部门依秩去行行礼。以示追念,寄托哀思。”
叶心钺连连点头说:
“好好!灵堂我知道怎样布置,我去找几个人协助。还有个任务,遗像下面写点挽词什么的,非你莫属!别的你什么都不用管了,只把挽词写好,到时拿来就行。”
叶心钺找到巴宗,让她去找几个酥油灯来,自己则到组织部小库房里拿来总理大幅半身像和黑纱及白纸等。另叫两个小伙子搬来一张桌子,先把总理遗像挂到会议室正面墙上。像框上边披上黑纱。
巴宗与郑英已找来七八个铜制酥油灯,擦的明晃铮亮。她们又用棉线搓成灯捻子逐个放置好。
谢大军拿着一张三合板进来。上面帖着一张白纸。纸上用墨笔写下一首古体挽诗:
大星陨落举国悲,
天街无语良相归。
乱世一时无忠奸,
阎罗法网空恢恢!
叶心钺把桌子放在总理遗像下面。把谢大军贴着挽诗的三合板放在桌子上。前边摆满了点着的酥油灯。尽管没有花圈、悼词,整个会议室,还是立刻呈现出了庄严肃穆的灵堂气氛。
没有主持人,追悼活动却在有秩序地进行着,这一批人出去,另一批进来。一直持续到深夜。
有人说老书记已回到县上,车子进入机关没按一声喇叭……
还有人说,老书记周凌风,回到县上后,深夜一个人进入会议室向总理遗像敬过礼并默哀好久才离去。群众没有谁故意去跟踪书记的行动。但是群众都有一双明亮的眼睛,有意无意中能看到一切。
老书记没回来之前,人们希望他能从地区带回一些上边的精神来。即便没有什么“精神”之类,人们也总喜欢从老书记周凌风那富有军人个性的只言片语或充行举动中,透露暗示出某种意思。其实周凌风平时的言谈举止,都是自己个性、习惯自然的流露,并不刻意地去做什么,也从不注意别人怎么看待他。想说的便说,不想说的牙口缝不欠。凭人怎么猜测,他都不动声色,我行我素。因此,周书记常常给人一种神密感。
周凌风这次从地区回来,一反往常,没有同人们玩那种捉迷藏的游戏。只是在第二天与黎部长及李刚义、西饶两位副主任碰头后,第三天便召开了科以上干部会。
这次会议,由于是在哀悼总理期间,没人敢开一句玩笑,只是在会前,叶心钺向周凌风书记主动说明:“总理去世,书记又不在县上,听到北京开追悼会,我们群众自动挂上总理遗像,轮流致哀……如果有错误,应由我个人负责!”
谢大军忙插话:“悼念总理我还写了一首挽诗,如果有错误也有我一份!”
“有错误大家都有了,不光是你们俩,我们还点了酥油灯……”巴宗补充说。
老书记目光炯炯,扫视了在座的人,当即郑重地说:“错?谁说有错!有什么错?国家总理逝世,人人悲哀,群众自动追悼,缅怀伟人,何错之有!如果有人出来追究什么错误,那犯错的不是别人,定是他自己!”
周凌风义正词严地表态,使在座的科以上干部们的脸上,立刻现出了欣慰的笑容。
周凌风喝口茶缓和一下气氛说道:“总理去世,你们自动地挂遗像致哀,敢于同一些错误的东西对着干,使我深受感动,我为你们骄傲!我回来晚了一步,最后一个向总理遗像致哀,我不认为我的做法是错的!中央领导都参加追悼会,向总理致哀。中央领导没有错,谁敢说我们错!所以同志们一百个放心好了!”
周凌风的一席话,使干部们大受鼓舞,满怀钦敬,而且是肃然起敬了。
老书记周凌风看着大家情绪都稳定下来后,便和蔼地说道:“刚从地区回来,也许大家想听点上级指示什么的。我老实告诉大家,我这次去地区主要是汇报县上的工作,研究一些组织人事上的问题。在政治方面上边还没有什么新的指示精神。但是,人人都关心国家大事,当前围绕总理去世,人们自觉不自觉地都会想到许多问题。我也和大家一样,不停地在想。想来想去,我便有了一些自己的想法,不妨和大家谈谈,希望多求得一些共识,以便推动当前的工作。”
周凌风书记迎着大家信任的目光,襟怀坦诚地说:
“如大家所见,周总理去世中央开追悼会,由邓小平致悼词,这至少表明邓小平还在主持工作。但是在总理治丧期间,那四个人向有关部门发出奇怪的批示,使全国人民都大惑不解,非常反感!以前所讲的那四个人与邓小平的矛盾并未消除,并且明里暗里斗争愈演愈烈!由此看来,今后一段时间里局势还很复杂……
那么面对这种形势,我们究竟应该怎么办呢?我想,我们应按毛主席指示的要安定、团结、把国民经济搞上去的指示去做,这是符合全国人民利益的大局!
我们追悼总理,要以总理那种大公无私和大无畏的精神,化悲痛为力量,继续贯彻各行各业都要整顿的方针,大力加强团结,搞好各级领导班子的建设。狠抓农牧业生产,用实际行动继承总理的遗志,是寄托哀思唯一的最好的办法!
至于上边的事,我们只能依靠上边,相信党,相信中央迟早会解决好的。
县上的工作,要靠我们自己,靠我们每一个人脚踏实地的,去做好我们应该做的一切事情。作为高原牧区 ,我们必须大力发展农牧业生产,从实际出发,搞好农牧结合,尽快改变边疆牧区的落后面貌,努力为农牧业现代化创造必要的条件,这应该是我们的本分!
老书记周凌风的话刚一落地,李刚义副主任便慷慨激昂地说开了:
周书记说得好!总理去世了,我们光坐在一起悲哀也不是办法。要紧的是继承先辈的遗志,大干“四化”建设。眼下我们最关键的是在继续抓好面上整社的同时,在搞农牧业生产建设,狠抓农牧结合,游牧定居。深入发展农牧区文教卫生事业,这是牧民利益的根本。我们要把祖祖辈辈靠天养畜靠天吃饭的纯牧业的牧民,逐步向半农半牧,生活资料逐渐自给的方向发展。毛粮交换次数大大减少,老人和孩子在农业点安居。孩子就地上学,成人尽快扫除文盲。卫生事业大大发展,人民群众的健康水平不断提高。在贫困落后的高原牧区,真正走出一条牧民自我幸福的道路来。这应该是我们与群众紧密结合起来,共同努力奋斗的方向!
巴宗听完李刚义副主任关于牧区未来发展方向的描述后,深受鼓舞。一下子挺直身子,扬起头来说:
李主任说的太好啦!我出身于牧民家庭,深知牧民老人和孩子们的苦处。牧民老人和孩子如果能像李主任说的那样安居下来,有学校,有卫生院,那他们真的就上了天堂!青壮年放牧也就放心了!我们现在要学大寨搞农牧结合,试种青稞,建农业点。我们已经做好了思想准备!这次下乡整社回来前,谢大军局长和我们大家已商量好,原来工作组的全班人马,一个都不动,只要县委一声令下,我们马上出发开辟一个新的战场,为农牧结合试点大干一番!
大家由衷地为巴宗鼓掌,包括老书记周凌风。尽管那掌声很轻,因为人们还未完全从追悼总理的悲哀气氛中走出来。
春节过后,经过简单的准备,李刚义、谢大军、巴宗带着原整社工作组的全班人马,很快便战斗在狮巴区狮麦公社的大草滩上了。
狮巴区委书记兼主任德钦,早已听到了县上号召学大寨,要到他们狮麦公社搞试点的计划。
他们提前做了些准备,位于狮泉河畔的狮麦大草滩上,已经选好了一块适合开垦、土质肥沃的土地,约百余亩。
据说,当年民改初期,群众曾自发地在这大滩上试种过青稞。由于这里历来水草丰满,随便撒在地上的青稞种子,长出的青棵穗头,都很饱满。只是因为缺乏经验,几次都因为反青不能成熟而未获成功。相信这次在县工作组带领下试种青稞定能取得成功。
县工作组一到狮巴区,德饮书记就把他们引到狮麦公社农业点,安排住进了已经腾出并打扫好了的库房里,男女住宿也比较近,照顾方便。男宿舍人多,房间大约有两间,同时可作开会、学习等场所。人们看到来农业点试种青稞的群众的帐篷,就搭在这块地的四周。架式已经拉开,专等工作组来指导他们便可马上开工。
李刚义、谢大军、巴宗经商量后,很快在工作组住处召开了县、区、社、队干部联席会,把农业点的工作一竿子插到底,全部布置下去。狮巴区书记德钦与狮麦公社书记才旺都亲自到会认真听取了工作组的意见。
会上谢大军作了重点发言,他指出:
农业点从长计议,初步要形成一个生产队的规模。本身也要分农业作业组和牧业作业组两部分。眼前牧业组支持农业组,以肉食、酥油和奶制品维持正常生活。农业组以自产青稞供应农业点主食的需求,在近期内不足部分由区、社适当予以补助。整个农业点的群众生活水平不能低于其他各队。这一总的原则,受到了全体与会者的赞同。
农业点的基层干部们,见群众生活基本有了保证,信心和干劲大增。一致要求对农业作业组的工作尽快做出具体安排。
工作组与社队干部当场商定,由队长姜措带领青壮劳力,进行农田的基本建设,开地、修渠等项工作。
由妇女队长兼民兵班长布琼率领其余老少全部人员负责积肥、选种、备耕等工作。
工作组内部同时也作了分工,边出谋划策,边参与劳动。巴宗、洛桑、郑英参与妇女队积肥的活动。
章春茂、次仁多吉协助修渠、开地等事项。
事情定下来后,说干就干起来了。
预备开垦的地块上,一堆堆的肥料四处都是。运送肥料的车辆、驭马、人员的配合越来越熟练,效率也越来越高。肥料的储备,日渐增加。
队长姜措领导的修渠引灌工作,开始还比较顺利。他们在狮泉河上游一处自然形成的干涸的支岔上开辟引水口。而且,由于自高向低的天然有利的地形,引水灌溉成功的把握当在百分之百。
不尽人意的是,高原的春季,毫无春意可言。仍然是春寒料峭,咄咄逼人。修渠中地冻天寒,十字镐刨在冻土上,一镐下去刨下来鸡蛋大一块,留下一个白点。许多青年虎口震裂,缠上布条坚持继续苦干。
章春茂、次仁多吉两人无计可施,只好来找谢大军。
谢大军说:“河滩地水分大,气候寒冷,地表冰冻坚硬。唯一的办法是弄些茅柴杂草来烧!”靠这种办法,修渠得以坚持进行,计划中的进度基本没有受到影响。
但是有一天李刚义与谢大军一起检查修渠的情况时发现,渠道弄得弯弯曲曲的,连一点水渠的样子都没有。细说起来也不奇怪。祖祖辈辈的牧民们,加上县上拉拉皮尺的两个小伙子,能做到如此地步,已属不易。没有技术人员指导,没有任何仪器,连一根标杆都没有,光凭人的眼睛,要想修出一条几公里长笔直的水渠,也确实有一点困难。
李刚义对谢大军说:“地区有个水利局,听说没事干。请他们派个人来,带上仪器帮助校正一下,以后的工程也让他测好做出标志。
谢大军说:“请他们来倒是可以。只是我们的任务就是把渠修的直一点,再修个简易闸门什么的,这又算不了什么技术活。请他们来出差费开支多少不说,在这种环境条件下,光是生活上吃住等招待就不太好办。我看还是靠我们自己,开动脑筋解决一下算了。”
“你有办法?那当然最好!”李刚义忽然高兴地笑道:“我知道你会有办法的。”
谢大军说:“让我想想,能不能弄个土办法试试看,完了再说。”
第二天早饭后谢大军、章春茂带着次仁多吉,从引水口处查看到正在施工的地段,总的方向大至不差。只是一会向左修一段 ,发现歪了,再向右扭过来,就像画龙一样过来的。
谢大军看过后笑道:
“难为大家了!这样干有点窝工,费时费力。”
次仁多吉用手画了个曲曲弯弯的样子,笑了笑。章春茂抬头看了他一眼,心里有点不服气,心想用眼看、用嘴说容易,做起来难,不信自己来试试……调皮的次仁多吉,猜到了他的心思,故意把头转到旁边去,左右摆摆偷着笑笑。
谢大军对次仁多吉说:
“找几个棍子来,帐逢杆子也行。我有用处!”
次仁多吉想了想说:“木棍子帐逢杆子,都要到老乡帐逢去找,这里有刚从区上拿来的一些铁锹把,直直的,也不短,行不行?”
谢大军眼睛一亮连连答道:
“行!行!马上叫人拿来!”
没几分钟,次仁多吉就亲自抱过几根铁锹把来。
谢大军先拿过两根铁锹把,来到人们正在开挖的渠道中间,叫大家暂时停一下,大家都拿着工具站到旁边看着。
谢大军左手拿一根铁锹把,右手顺便从地上抓起一块石头。用石块把铁锹把钉在渠底中心位置上。然后用眼睛上下看看,左右敲敲,直到垂直后固定下来。
这个铁锹把钉好后,谢大军向正在开挖的渠道前方走约十多米站下,反身向已钉好的第一个铁锹看一眼,再把手里拿的第二个铁锹把立在眼前,使两个铁锹把对齐,与远处已开出的渠道,想像的中心线一致。而后把这个铁锹把垂直钉住。
谢大军再拿第三个铁锹把交给次仁多吉,让他向修渠的前方再走十米,自己回到第一个铁锹把处,通过已钉好的两个铁锹把,向次仁多吉手中立的第三个铁锹把看齐。并用手势指挥次仁多吉左右调整位置,直到在一条线上时,便叫人钉下来。最后再左、右微调钉牢。
三个铁锹把笔直地立在了一条直线上。谢大军笑着拍拍手上的泥土,说:
“好啦!照着这样干下去吧。水渠保证是直的。”
牧民们好奇地挤着看排在一线上的铁锹把……
一个脑子灵光的牧民,用两只手比划着,交替向前进,像走路一样。牧民们终于都明白了,笑着向谢大军鼓掌。
章春茂笑道:
“我怎么没想到,两点连一线,三点成一线的事,像打枪瞄准一样的!”
修渠中遇到的几个看似不大的难题,一经解决,群众的干劲马上就上来了。他们决不甘心落在积肥组的后边。而且发誓要扩大开地面积,要使试种不但成功,还能获得一定的收成。
牧民群众的愿望,正好和区、社干部们的想法相稳合。德钦与才旺书记一致认为,当年开荒种地的单产虽然不会太高,但播种面积大些,总产就相对地增加。这是一种广种薄收的想法,只要条件允许,也无可非议。在人力、土肥资源较丰富时,在一定时期内,这种粗放形的经营,还是有一定效果的。只是部分群众有些累了,思想上有点想不通。积肥组的运距也越来越远,他们确有一定的困难。
李刚义与谢大军商量,问:“怎么办?是不是保守一点,今年的播种面积就不要再扩大了。”
谢大军说:“扩大开地与播种面积是区、社干部与修渠开垦组提出来的。现在问题在土肥组,他们的组长布琼有为难情绪,影响了一部分群众。我们一要做些教育工作,二要帮他们解决些实际问题,事情也就理顺了。”
其实,谢大军的说法也正是李刚义的想法,两个人想到一块去了。李刚义笑道:“英雄所见略同!”
中午,放工早些,让群众早点吃饭,然后叫土肥组的群众骨干们到工作组住处开会。
李刚义出面主持会议,首先,对前一段积肥工作的成绩给予充分的肯定,并表扬鼓励了一些表现好的积极分子。关于扩大面积多种几亩田的问题,留给谢大军去讲。
谢大军并不推辞,他配合李刚义的工作,因为他们心理是相通的,多用实际行动沟通,而非语言。
谢大军讲话,总是直言快语。他开口第一句就表示支持社、队干部们扩大试种面积的想法。
他说,农牧结合试种青稞,获得一定的粮食收成,将大大减少与境外商人不平等的盐、毛粮交换的贸易额。这本身就是对牧业的支持和补充,牧业将因此而增值。半农半牧的并举与发展,这是对牧区整体经济的推动与提升。人民生活将因游牧定居而走向稳定与繁荣。从此逐渐消除原始游牧的痕迹与羁绊。彻底告别那种类原始的生产方式让自己真正过上现代人的生活,享受到现代人应该享受的幸福!所以必须克服眼前的困难,向幸福的路上迈出稳健的一步……
大翻译洛桑与次仁多吉愉快地翻译出谢大军的每一句话。翻译们自己的感动,同时感动着牧民群众们。
工作组的藏干们尤其特别高兴。
巴宗笑着对谢大军说:
“谢局长说得非常好!你说的话对大家很有启发。农牧结合,以牧为主。过去一些人不完全理解,以为以牧为主,就是搞牧业,并因此而忽视农业。不理解农业这部分,牵涉到游牧定居、走向农牧业现代化、人民生活也要现代化的问题……当前,我们要带领大家再加一把力,保证做到他们开出多少地,我们就能施上多少肥……只是现在周围附近的一些羊圈能源已经告罄。远处积肥困难大,而且干起来效果也不会太好。”
李刚义副主任追问道:“难道没有一点潜力可挖了?”
巴宗笑道:“潜力还是有的,只是有点困难没法解决……如果谢局长能给我们解决一下,我保证到种青稞时肥料也拉不完!”
谢大军笑道:“该不是缺乏人力,要我再找几个人加上我一起去挖肥料吧!”
“哪里!哪里!哪能让你去挖肥料!只要你出点主意想个办法解决问题就行了!”
李刚义副主任着急地说:“好,我的姑奶奶!巴宗,你就别卖关子了——具体地说说,你的问题到底是什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