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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八章 丰碑(1)

作者:孙元凯/韩雅秋 当前章节:14849 字 更新时间:2026-6-4 17:43

黎部长把周凌风书记拉到曲松院长的办公室,他提醒道:“该抓紧研究一下治丧等后事了,大家都悲哀得晕头转向,你要清醒点。赶快与本人单位及亲属联系,告知事发经过,商定治丧原则。统一意见后,方能实施以后事宜。”

周凌风认为黎部长的意见很对,就与他一起重新回到曲松家里。并请曲松立即通知叶心钺部长带秘书吉丹一起过来参加治丧会议。

没过几分钟叶心钺同吉丹一起来到曲松家里。老书记周凌风首先劝说谢大军:“谢书记请节哀!节哀!”

尽管老书记周凌风自己也悲痛不已,但他还是劝说谢大军:“要努力控制自己,要把眼前要做的事,抓紧做好。我们首先要开一个治丧会议,统一一下意见……”

谢大军还在不停地哭泣,一时难以自制。老书记周凌风深知叶心钺与谢大军感情密切,是知心朋友。便轻轻地拍拍叶心钺的肩膀,示意让他出面劝劝。

叶心钺深沉地说道:“我们大家都知道你和薛大夫感情经历坎坷刚刚恢复,又在即将走向幸福时刻发生意外……还须正确对待!坚强才是你谢大军的本性!薛大夫后事的妥善处理,首先需要你有个通达的态度和具体的意见,希望你能体会县委领导的善意!”

一番话提醒了谢大军。他立刻止住哭泣,擦干眼泪。尽管感情上还很悲痛,但很快便平静下来说:“逝者本人生前既然已有明确的态度,应按她自己的意见办就是了。就地安葬,丧事从简!”大家听后都默默点头,暗自佩服。

曲松院长激动地说:“薛红梅大夫是为事业、为工作、为阿里人民而死的,她的死比

泰山还重!我县应该报告上级,批准授予她烈士的光荣称号!

周凌风说:“曲松院长的意见很有道理。下面常委们到齐了,我们专门开会研究这件事,形成决议后上报。”

周凌风书记最后说:

“就请组织部叶部长,按方才商定的意见,立刻拟成电文,向本单位及亲属发出讣告。并请他们尽快把最终意见来电告知,以便速办后事。吉丹秘书另将薛大夫抢救产妇并遭遇意外事故暨治丧概况上报地区备案。”

周凌风书记想了想沉下气来轻声说:“还有一件薛红梅大夫的遗物,她要我以一个党组织负责人的身分转交给你过目,并让你看后烧掉……”大家看到他把一封公函纸交到谢大军手中,那上面写道:

狮泉县委组织部:

我院大夫薛红梅女,现年三十四岁与贵县干部谢大军自由恋爱,现申请结婚。经审查符合婚烟法规定。

特此证明

北京市××

医院

××年×月×日

谢大军不看则已,一旦看罢,痛苦的心情便又一次涌向心头……谢大军毅然止住盈眶欲出的泪水,拿起火柴轻轻地划着,当众把信纸点燃……

为了等待薛红梅单位暨亲属的回音,老书记周凌风与谢大军心急如焚。

事隔五天后,单位终于来电称:

薛红梅家只有寡母弱妹,又无其他亲人可以主事。其母多病无力为儿治丧。茲委托原单位全权办理。单位更因业务繁重,实无法派人亲临主祭。悉赖当地组织看在本人以往工作贡献的分上,为其厚葬之,一切费用,依据支付……

谢大军看过电文,心如针刺,身同火灸,深为薛母的孤苦无依而心痛。

老书记周凌风便试着对谢大军说:“薛红梅的家庭及原单位都有一定困难,不能来人。但我们大家都是她的亲人!都把她视为我们当中的一员,明天我们就为她开追悼会,举行公祭后殡葬,让她入土为安吧!”

谢大军轻轻地点点头。

周凌风同情地说:“追悼会及墓葬等事务,都由我去安排,你只亲笔为她写份悼词就行了,到时候由我致祭。谢大军又闭上双眼点头默许了。

薛红梅的遗体被停放在新建的圆顶礼堂内,前边摆放着县委县革委暨各科部局办等单位自制的花圈,挽联。全县的干部职工无一遗漏地参加了这个庄严肃穆的殡仪。

西饶副主任用低沉的声调宣布追悼会开始。周凌风始从人群中走到台前,亲自为薛红梅大夫致悼词。

老书记几天来努力克制的感情终于暴发了,就像冲破闸门的洪水,奔放而出了。他硬咽道:

同志们!

我县机关全体干部职工,在这里举行隆重的追悼会,沉痛追念我们的好朋友、好医生、好党员薛红梅同志。

……她是为我们这里的革命事业而牺牲的。我们永远都不会忘记她为我们所做的一切!

……她把自己的毕生精力,乃至最宝贵的生命,全部献给了人类最伟大最光荣的医疗卫生事业……她的业迹,是一篇永远不朽的铭文!

追悼会终于在沉重与悲痛的气氛中向遗体告别。

紧接着便在曲松院长率领的医护们的参与下,按汉族传统为薛红梅装殓。人们再次掀起一阵嚎咷。

送葬路上,一片哀声……被薛红梅亲手抢救得以母子平安的几家老乡,都泪流满面、痛哭失声……

老书记周凌风带着满面泪水,为薛红梅的灵棺上撒下第一把土。

谢大军在薛红梅的墓前沉默良久,在几位医生护持下,最后才离去。

谢大军回到房间后,仍悲伤不已。被痛苦折磨着的感情,使他拿起笔来,写下一首《悼红梅》一抒痛楚,诗曰:

《悼红梅》

千年雪域悼红梅,

酷爱心生勒玉碑。

冷暖胸怀滴血泪,

温柔肝胆伴风雷。

青春梦幻良辰碎,

遗憾终身爱化灰!

情恋阴阳尤自悔,

杜鹃啼血唤难回!

小县上对薛红梅的追悼虽已落下哀惋的一幕,而此前对总理逝世的余悲,还远远没有过去。并且,他们的心与全国人民的紧密相连而同步搏动。

当此全国各地人民都继续为那“四个人”禁止悼念总理而愤怒之际,时逢清明节又来临,祭祀祖先的传统习俗,促使各地人民再次掀起悼念总理的狂潮,时值总理逝世还未出一百天。

英雄的首都人民自发地到天安门广场人民英雄纪念碑前敬献花圈、张贴传单、朗诵诗词、发表演说。锋芒直接指向那“四个人”。声势浩大,群情激愤,达到高潮。

在电影队长曲加的房间内,谢大军、叶心钺、心情沉重地听着广播。曲加说:“恐怕要有事情发生了!”

叶心钺道:“事情已经发生了……”

谢大军说:“就看清明节这一两天了……”

四月四日晚,时任国务院代总理并主持党中央日常工作的华国锋主持召开政治局会议,讨论天安门广场发生的事态。在江青等人左右下,把天安门广场事件,定为反革命事件。当晚便开始采取清场措施。

四月五日凌晨,群众同部分民兵、警察和战士发生冲突。上万名警察奉命驱赶群众……

四月七日晚,还在曲加家里,谢大军、叶心钺与曲加、次仁措两口一起收听到中央台向全国的广播:

……经中央政治局通过,华国锋任中共中央第一副主席、国务院总理;撤销邓小平党内外一切职务,保留党籍。

广播过后,在座的都沉默了……

次仁措给大家碗里重新添满热茶。

喝过两口茶后,叶心钺说:

那“四个人”与邓小平的斗争,以“四·五”事件为借口,又一次把邓小平赶下台了!

谢大军带着深沉的口气,不无忧虑地说:“把邓小平赶下台恐怕还不是他们最后的目的,最后的目标,看架势是中央……这个世界上一切美好的事物,常常被丑恶给毁掉。总有那么一些人,他们唯恐天下不乱,唯恐天下不变!但是,无论什么时候,也总是邪不压正。只不过是历史又要走一段弯路罢了!”

次仁措笑道:“邓小平保留党籍,就是党员,还是同志吗!”

“四·五”事件后,家事、国事、天下事一度弄得谢大军一直心潮起伏,情绪不定。老书记周凌风劝他:“要好好休息一下!”他却坚持要回到农业点去。

周凌风书记慈爱地说:“农业点上有李刚义主任负责,你尽可放心!等你身体精神都恢复后,再去替他回来岂不更好!”

转眼之间三个月过去。从农业点传来消息说,今年试种的青稞,由于土地肥沃,加上水肥充足,穗头大,颗粒饱满,长势喜人,丰收在望!只是时令已近八月中旬,收获在即。但据群众反映,以往常常是因返青或雹灾遭致失败。

返青问题,这次控制早,效果好,无复多虑,关键是冰雹。近来偶有小冰雹出现,群众十分害怕,整天提心吊胆。

谢大军觉得,凡事总该有点办法。在局部上与老天爷对抗一番,什么时候都不能放弃!首先是要有一个思路。

谢大军信步来到他的老朋友叶心钺的房间,说明了农业点上即将收获的青稞面临着威胁。

叶心钺说:“能人有时也有难题。这事我可以帮你来试试!我在部队时曾听说过,用发射高炮驱雹的做法,有点启发……”

谢大军故意漫不经心地说:“我们这里又没高炮部队,请谁来发射炮弹替我们驱雹啊!”

叶心钺微微一笑:“高射炮打蚊子,那是大材小用啦。我只要些民用的炸 药,雷管、导火索就行了!”

“这些由我去找!什么时候可以啟动大驾去农业点一试?”

“报告首长,‘小兵张嘎’随时待命效劳!”

谢大军一拳砸向叶心钺的肩头,两人哈哈大笑。

关于用爆破驱雹问题谢大军先向老书记周凌风作了汇报。并说同时去农业点替换李刚义回县休息。

老书记周凌风想了想说:“也好!炸药、雷管等我去叫人给你准备好,你与叶部长把自己的事安排妥当就成,多注意安全!”

两天后谢大军、叶心钺带上爆破驱雹的必要物品乘车直达农业点。

长时间的分别,使李刚义以及工作组的同志们与谢大军、叶心钺恍若隔世。

巴宗急着问道:

“谢局长!我们都很替你难过,你还好吗?”巴宗仍习惯地称谢大军为“谢局长”

谢大军还未及回答,李刚义忙插话说:“过去的事,都不要再提了!谈点别的吧!”

李刚义激动地说道:“我的谢书记,你可来了!我们又遇上难题了。老天爷找麻烦,要下雹子。我们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对付,长得这么好的青稞恐怕危险了!”

谢大军也学着李刚义的口气道:“我的好主任,冰雹的事你不用愁,我已经找到了好办法,让我们叶部长来对付它!”

大家听如此说,都立刻把目光集中到叶心钺身上。弄得他有点不知所措。

冷静一下,叶心钺说:“我们准备用爆破的方法化解驱散冰雹。对于局部小地块还是管用的。炸药、雷管等我们都带来了。”

李刚义兴奋地高声叫道:“好你个老谢!人在县上心还想着乡下”。

叶心钺说着叫人把东西从车上卸下来。在院子里就地把带点技术性的动作,示范给几个年青人看。汉族干部章春茂、藏干洛桑、次仁多吉等都极有兴趣地注视着。

叶心钺把腊肠样大小、用油纸包装的炸药,每六小管倒出为一包。用破布或废包装袋子包好,外用麻绳捆扎紧。

把导火索剪成五十厘米长的小段段。拿一段插入雷管,用钳子在接口处轻轻一夹。然后,再把接好的雷管导火索,置入炸药包内。随之一切准备就序。

叶心钺叫人扛上十字镐,来到地边上。找一处土质坚硬的地面,刨出直径约三十厘米,深约四十厘米的地洞。

他叫大家认真看着他操作:

先把一个连接好雷管导火索的炸药包放入洞内。把导火索向上扶直,露出地面。然后复盖土层约十公分厚,用拳头压实。

再把第二个炸药包用同样方法设置在第一个炸药包上面。

叶心钺说:“看着!”

他用烟头火点燃第一个导火索(下面炸药包的)数:1,2,3,接着点燃第二个导火索后离开——

几秒钟后,只听“轰!”的一声,第一个炸药包引爆后,一个黑球状物体被抛向高空……

大家高兴地“啊!啊!”连声,喊声未落,只见空中一闪,一个火球!形同雷电嘎啦一声,火花四溅,炸得粉碎!同时四处雨点落下……“雹子炸没了!雹子炸没了!”次仁多吉手舞足蹈地欢呼高叫着。

李刚义很敬佩地向叶心钺说:“叶部长!你当过工兵吧?”

叶心钺连说:“那里,那里,瞎鼓捣呗!”

叶心钺笑着向几个年青人挥手道:“以后只要阴云厚重时,就四处多放它几炮好啦,今年青稞试种成功当是十拿九稳了!”

爆破防雹方法试验成功后,大家到房间。谢大军向李刚义副主任说:“出发前,我和周书记请示过,来替你回去休息。你收拾东西同叶部长一起回去吧!”

李刚义死活都不想回去,他说:“忙了一春大八夏,也让我看个丰收吗。”

谢大军说:“你若不回去,我就得回去,现在书记想让你休息休息。是爱护老同志身体呀,你别推辞了,会让周书记为难的。你不回去,过两天他会亲自来请你的。想看秋收容易,到时候我们派人去请你来和大家一起庆丰收不就行了!”

大家七手八脚帮李刚义捆好行李装上车。又喝过一回酥油茶后,便准备动身回县去。

上车前谢大军与李刚义谈了些互相关照的话,李刚义坐到了车上,又与叶心钺在草地上步行了很久。车子一直跟在他们后边。谢大军最后催叶心钺上车,目送车子离去。自己还在青稞地里徘徊,忽而看看空旷的天空,忽而望着眼前的一片金黄色的青稞,掐一个麦穗在手心里揉搓,吹口气,看看麦粒,凝视着麦田,进入假想。

工作组的章春茂、巴宗与郑英都四处溜达着。

郑英挽着巴宗的手腕在田边,边走边说着悄悄话。

巴宗总是像老大姐一样关怀着郑英。今天又兴致勃勃且语重心长地说:“郑英啊!我估计你的好运气可能要来了……”

“别瞎扯了!我哪有什么好运气!”

“谢书记现在真正是一个单身了。县上的女孩子,没有人能比得上你。我觉得他从来对你的印象都不错……关键是你应该主动些。”

“我从来也没看出来他有那个意思……再说,人家对象刚去世……我是个女的,怎么也得有点自尊心那!”郑英认真地解释着。

“你也要自尊心,他也要自尊心。你们这些知识分子,都被自尊心捆住了手脚,弄不好机会都一个一个错过了!”巴宗急的直跺脚。

“有什么办法呢!我们的习惯如此,许多事情都只好凭命由天了!”郑英自嘲地说。

“什么事都等老天来安排,黄瓜菜都凉了!我劝你还是想开点,放下架子抓紧些。多数男人都是心软的,如果你做到了,他会被感动的!我如果是你,早就做他的媳妇了,恐怕孩子都该有一个了!”

两个人哈哈大笑,你推我搡地在青稞地边上追逐着。

谢大军从前边回来了,章春茂、巴宗、郑英也都到屋内。

洛桑、次仁多吉早已把酥油茶烧好,大家一起喝茶聊天。

巴宗先开口道:“谢书记,你前一段时间在县上,听说过总理出国治病的事吗?”

谢大军不加思考地随口答道:“听说中央原打算让总理出国治病,人都到了广州,那‘四个人’风言风语,气得总理决定死活都不出去了……”

章春茂愤愤地说:“真是欺人太甚!”

洛桑说:“总理硬是让那一伙子给气死的!”

谢大军:“此话也仅限于传说,文件中尚未得到证实,随便说说而已。”

“说不说都是这么回事了,现在上边的政策变的太快,下面坐飞机都跟不上!邓小平一会是坏人,一会是好人,一会又是坏人。倒底是好是坏?我看都是人的一句话……我们真的被搞糊塗了!”

“好啊!巴宗,原来你是现行反革命!赶快把她抓起来!”洛桑、次仁多吉都哈哈大笑。巴宗不屑一顾地:“谁害怕你乱扣帽子!”

谢大军笑道:“在党的历史上,各个时期都有坏人,最终也都没有好下场!别着急,时间和历史会告诉人们一切的。”

章春茂也附和着说:“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吧!”

谢大军说:“好啦,睡觉吧。休息好拿出精神来,全力以赴搞好防雹!总不能行百里者半九十,半途而废呀!”巴宗、郑英笑着站起,回到自已房间去了。

谢大军为防雹夺丰收,时刻准备着。和大家一起捆包炸药包。并严格要求雷管同导火索不能提前连接,注意分开存放。又叫人在预定地点,挖好足够的地洞,以保证适时使用。

有时他带上翻译来到群众新盖起的拱顶房里,坐到他们那简易的火炕上,问问冷暖,天气情况。一位七十多岁的老阿妈,公社有名的改革时期的积极分子,人都叫她狮麦卓玛。

她高兴地说:“住拱顶房比住帐逢好。帐篷里人还是睡在地上,铺盖再多底下也凉。睡在火炕上,连烧茶的烟火都从炕洞里走,炕上白天晚上都是热的。我住在农业点上,再也不用坐在牦牛上经常搬家了!”

谢大军说:“老人家!好好注意身体,有时间我会再来看你。”

谢大军与洛桑从狮麦卓玛老人家出来,看着群众在农田四周建起的拱顶房,感慨地说:“没想到拱顶房对群众有这么多好处,群众很快就能接受它,只是分散了一点……”

洛桑笑了:“分散一点,也好,方便些。”

“什么方便哪?”

“‘方便’起来方便呀……”说的两个人都笑了。

谢大军带工作组率领群众防雹,每天几乎都处于“一级战备”的状态。他们用爆破的方法,几次打散了光顾青稞地上空的雹云,成功地坚持了半个多月。转眼之间来到九月初,秋收时刻终于到来。不日即可开镰。

想不到就在决定收割的前两天中午,日日提防的雹子,又按以往的规律再次找上门来……

这次雹子似乎来势汹汹但谢大军已是有备而无患,信心十足的。他按以往指定的章春茂、洛桑、次仁多吉各带两个民兵组成的小组,自己也带上一个小组,向预设的防雹点奔去……

各点都迅速齐备后,在谢大军统一指挥下,向雹云一齐开火——

同时射向黑幕的破雹炸弹,在乌云密布阴霾恐怖的天空中四处炸开,犹如天女散花般美丽而壮观。群众欢呼雀跃叫喊不迭。

各处正在连续放炮。

突然,从邻近的洛桑那个点上,由于操作失衡,炸药包向侧面的谢大军点上抛来。

谢大军拉住一个人,向外跑了几步,并按倒他予以保护,连整个身子都扑在了对方身上。亏得炸药包提前爆炸,有惊无险。起来一看,被谢大军压在身底下的原来是郑英。

谢大军一看笑道:“跟着我,很危险的!”

郑英却扬起头来说:“我不怕!”

身旁的区委书记德钦,公社书记才旺等人,都颇有意味地笑了。

谢大军好像察觉到了什么,忙笑道:

“你们都想到哪里去了!”大家越发哄笑了。郑英的脸已经红到脖根了……

冰雹再次被驱散了,太阳也快落山了。巴宗第一个跑回到房间里去烧茶。

人们还在地里整理东西,轻松地议论着,这次冰雹过后,天晴了。不等冰雹再来。我们也收割完了。

谢大军与洛桑等向生产队长才旺、布琼下达了明天立即开始收割青稞的指示。才旺高兴地一下跳起来说:“我们早就想收割了——那是在一个礼拜前。当然,我们也知道,等了一个礼拜,现在收割是最好的!下边的事就交给我们吧……”

谢大军带着工作组同志们,迈着轻松的步子,向住处走来。

离房门口还有几十米远,就听巴宗带着哭韵喊道:“不好了,毛主席逝世了!毛主席逝世了!啊——拉布钦毛主席……”

谢大军、郑英、张春茂、洛桑、次仁多吉风了似的向屋子跑来。

一进门便听到收音机里播送的“告全党全军全国各族人民书”

……

毛泽东同志,在患病后经过多方精心治疗,终因病情恶化,医治无效,于一九七六年九月九日零时十分在北京逝世……

巴宗、郑英泪流满面,泣不成声,坐在地中间炉子对面的卡垫上,神情呆滞……

洛桑次仁多吉眼含泪花静坐在右手火炉旁。不时下意思地往炉子内加块干牛粪。

谢大军、章春茂,极力控制住盈盈欲滴的泪水。都一动不动地靠在自己的铺盖捲上。

悲哀的情绪控制了一切。没人想去喝一口茶,抽一口烟,空气似乎凝固了,气氛异常沉重。

谢大军在控制调整着心情的同时,想着总得向大家说点什么……思来想去,觉得一切都离不开现实。

谢大军强忍悲痛,用低沉哀婉的口吻说:

七六年以来,国家所发生的一连串大事情,让我们的心一直平静不下来……

想到毛主席生前,曾有过一句话教导我们——同志们!地球照样要转哪!

周总理、朱委员长、毛主席三位领导人,在八个多月里相继去世,实在是让我们悲痛难挨!这些领导人的去世,对我党我国我军我国各族人民,对世界上一切爱好和平的人民,无疑都是不可估量的损失!他们的去世引起我们极大的悲痛是自然的……但是,我们决不敢沉湎于哀痛中不能自拔呀。全国人民还要继承老一辈开创的未竟事业继续前进,我们岂能例外!要迅速擦干眼泪、振奋精神,继承遗志,坚守岗位沿着革命的道路走下去!

不要忘记,除了领导人的不幸离开,还有各种天灾人祸不断袭扰我们——想想看,现在国家所处的形势,我们千万不能没有冷静的头脑,更不能失去前进的方向和动力!

谢大军自己也哽咽了,无法继续说下去。终于让积在眼泡中的泪水,自然流了出来。他珠泪涟涟,悲不忍睹。

章春茂也擦擦眼泪说道:

“说到天灾人祸,真就邪了。三月八日吉林市郊北,下了陨石雨。主体落在靠山村,有壹顿多重,成了世界之最。碎石散落约有五百平方公里的面积,幸无大害。七月二十八日的唐山、丰南大

地震就不行喽,死亡二十四万,重伤十六万多人,损失惨重!今年老天爷也跟我们过不去……”

章春茂说:“所以,我们大家都不要哭了!睁大眼睛看着,竖着耳朵听着,要不了多久,还要有事情发生的……要沉住气才行!”

悲悼之后,大家自动镇定情绪,恢复正常。开始喝茶……饭后散去,各自休息。

谢大军悲痛之余,想到此时的国家政治混乱,经济衰退到了崩溃的边缘。天怒人怨,真有“世界末日”来临之感。激动之至,翻开笔记本,以悼念毛泽东等一批领导人去世为题,写诗一首,以抒愤慨,诗曰:

星崩隕雨靠山飞,

地陷唐丰国欲摧。

日殁中州天地暗,

辰昏乱世众生悲!

工作组日日辛劳,帮助群众,抢收抢打青稞,整天累得要死。一个来月过去,昨天总算大功告成。

今天早饭后,大家怀着喜悦的心情,一边品着酥油茶的浓香,一边闲聊试种青稞、秋收等感觉。

忽然,电波传来爆炸性消息——

……以华国锋等人为代表的党中央政治局执行党和人民的意志,采取断然措施,对江青、张春桥、姚文元、王洪文实行隔离审查……

那“四个人”——“四人帮”被打倒了!春雷一声,喜从天降!人民刚从大悲之中走出,又突然转入大喜,悲喜交加,几乎快要发疯了!

“四人帮”被打倒的消息立刻传遍了这个小县一个公社的农业点。当然是由工作组传播的。当时群众家里有

半导体收音机的还很少。

在工作组内部大家都欢喜异常。

章春茂笑骂道:

“怎么样?同志们!他娘的‘四人帮’,我早就知道该打倒他们,压根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巴宗笑道:

“你这个‘三年早知道’算撞对了一回。你倒说说,我们应该怎样庆祝一下?”

章春茂挤挤眼睛道:“怎么庆祝这得问书记了!”

“问啥子书记哟,‘四人帮’打倒了,没那么多清规戒律——只要不违纪、随便你怎么都行娄!”谢大军学着四川腔笑答道。

“好啊!我先出个节目。内地庆祝都敲锣打鼓放鞭炮。我们也放几炮吧!还有些没用完的防雹炸药,也不便带回去。”洛桑笑着看看谢大军。

“行啊!要注意点安全!炸着人你我都负不起责任哪!”

次仁多吉喊叫着:“没问题!”与洛桑两个人一同跑掉了。

巴宗眼睛亮亮地看着谢大军道:

“书记啦!次仁多吉、洛桑他们放炮庆祝去了,我们怎么样也随便随便庆祝一下呀!”

“啊!想唱歌跳舞呀,好啊!我没意见。只是我可唱不好的……”谢大军不假思索地说。

鬼精灵一样的巴宗笑嘻嘻地说:

“唱什么?书记啦!只要我会的,你们说吧。我先唱一个,大家轮流来。”

章春茂点点头说:

“阿佳巴宗唱个《逛新城》好不好?”

谢大军、郑英齐声说:“好!好!”还用劲鼓掌欢迎着。

巴宗说《逛新城》一个人唱没意思!得两个人唱才行……

章春茂说:“我唱的不好,给你搭个配角不知行不行?”

郑英抢先说:“好!太好啦!老章会唱的,我听他唱过。”

巴宗果然把章春茂拉起来,在地当央走起台步,放开嗓子唱开了:

雪山升起了红大阳,

拉萨城内闪金光。

……

女儿哟,哎,等着我!

……

阿爸呀,噢,快快走!

……

看看拉萨新面貌……

噢,呀呀呀呀呀!

巴宗唱的欢快,台步灵巧;章春茂装出老态拐拐跳跳足够热情。非演员的表演往往更俱夸张性,笑的郑英前仰后合,谢大军则连声叫好,热烈鼓掌……

“书记啦!该你们的啦!该你们的啦!”巴宗边喘气,边叫道。

“我们唱什么?”谢大军认真地问郑英。

“书记说吧!唱什么都可以——只要我会唱的。”郑英的脸都红了。

巴宗向章春茂挤眼睛,示意他快出主意。

章春茂说:“那就唱新疆的《亚克西》吗!”

“《亚克西》我听过,唱不来!”郑英说。

巴宗眼珠一转鬼点子马上就来了,尖声喊道:

“有了!有了!唱个《敖包相会》最合适了!”

章春茂使劲地拍手,嗡声嗡气地说:“好!好!!”

郑英与谢大军的小合唱《敖包相会》终于羞答答地开始了……

这时门外不时传来放炮声和年青人的欢笑声。好奇的老人小孩,试着把头伸进门来看干部们唱歌。

次仁多吉在院外放炮,洛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和青年们在院子里一起载歌载舞了。室外美妙的歌喉和有节奏的舞步踢踏声深深地感染着室内的每一个人。巴宗首先坐不住了,强拉着郑英、章春茂出去了。

谢大军不会跳舞,一个人留在屋内。虽然听不懂民族歌曲的内容,但从那反复有力的“欻!欻!欻!”的旋律中,他读懂了群众的心声。他明白群众是富于激情的,是欢快的,是开心的!

他不经意地拿起笔在纸上谱下两句他喜爱的旋律:

身为县委副书记的谢大军,一想到党和国家终于清除了这些害群之马,中华民族永远是伟大的,他内心的兴奋就无法形容。颇有一点文采的他,心潮澎湃,豪情满怀,挥笔写下了一首词《破阵子》一吐为快:

作浪兴风问鼎,人妖鬼蜮厮争。四怪结帮谋窃国,残害功臣众震惊。云遮天欲倾。

吕后攫权难学,黄梁梦断三更。群丑山崩今势去,灭世欺天铸罪刑,死生皆臭名!

写完这首词,谢大军的情绪方得以平静。他想到,试种青稞已经成功,丰收已成定局。剩下来的事就是如何总结经验教训了,以利明年稳定地发展。但是,当前“四人帮”刚刚打倒,下一步事情一定还很多——该回县上去了……

谢大军带领工作组回到了县上。县委书记周凌风和县委、县革委的所有领导们,以及全体干部,像对待功臣一样欢迎他们。在科以上干部会上周凌风从内心发出赞叹与称颂:

“感谢你们在农牧结合、游牧定居的试点中,为牧民们闯出了一条生路!我再一次代表县委和全体干部,向你们表示诚挚的谢意!你们实在是大辛苦了!”

谢大军对这种公开的颂扬几乎无法承受,拘谨得抬不起头来。人们看他像是难受的样子,越发觉得他老诚。

回到县上休息还不到半个月时间,县上几个区都来报告说,各区牧业队突发风雪,连阴不晴,与往年相比十分反常!其中狮巴、热巴、狮麦牧业队风雪不但比往年提前,有更严重的趋势,各公社生产队纷纷请示,是立即转场,还是看看再说。

对高原气候已经有了多年经验的老书记周凌风,预感到就要发生一场严重的灾情。因此他十分重视,立即召开紧急会议商议对策。

县委领导班子,经过整顿与调整后,组成人员有:

书记常委周凌风、副书记常委谢大军、常委、革委会副主任李刚义、常委革委会副主任西饶、常委、革委会副主任扎崩。(因人代会尚未召开,故仍用革委会称谓)另出席会议的武装部黎部长,按规定已不再兼任副书记,但仍参加常委会议。

会议一开始周凌风书记就像进入一级战备的军事指挥员一样,开门见山地说:

不用我说,大家看得明白,全县大部分地区即将遭遇几十年不遇的大雪灾,该如何帮助群众尽快脱险,使生命财产少受损失,这是我们共产党人义不容辞的责任!现请各抒已见,拿出应急措施,立刻行动起来,投入到抗灾斗争中去……

由于议题重大,都不敢轻易发言。

周凌风和蔼地说:“事情虽急,当然,大家也需要思考。但也不要被困难吓住!大家可结合实际,由浅入深地议论,想到什么说什么——要不西饶副主任,你先说说看,你是主管牧业的主任!

西饶笑道:“我这个牧业主任,也不太称职。我是牧民出身,搞个接羔育幼什么的还有点经验,像这样大的雪灾,来得这么早,这么突然,实在让人为难!往冬草场转移早了,春天没草吃,接羔育幼照样困难。不立既转场,一旦灾情扩大,人畜都有危险!阿里的牧业,现在还是靠天吃饭,我看抗这样的大灾还是应以救人为主,牲畜损失多少,以后还能发展,只要保住人就行!”

同凌风点点头说:“你说的很对!世间最可宝贵的就是人!我们要保护人民的生命财产的安全,首先是人的安全!我们要坚持一个原则,不能让一个群众伤亡,哪怕牺牲我们自己!也要让群众尽快脱险,保障安全!”

周凌风以严肃的目光把在座的常委们扫视了一遍。

李刚义接着表态说:

“西饶主任是本地人,对牧业是内行。他的发言,使我也多少明白了,阿里现在还是靠天养畜,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而且在短时期内还无法改变!既然如此,眼前唯一能做到的是救人兼顧牲畜。而且要做到,哪里有灾情,哪里就有我们的干部!要尽快不顧一切地把群众、牲畜转移到安全的去处……群众不脱离灾区,我们干部不能撤离!”

扎崩也急着说道:“我也是牧区长大的,一生下来就同暴风雪打交道,饱受其苦!旧社会里家中有几只羊,一两头牛,长年赶着羊只在山沟里转。大风雪来了找个避风的地方躲起来完事了,只要人活着就行!但是,人就怕挨饿受冻,我的老祖母就是在一次大风雪 ,因冻饿得病而死的……现在我们是共产党领导下的人民政府,所以我认为救人要紧!”老书记周凌风向谢大军点头笑道:

“谢书记谈谈你的高见吧。”

谢大军坦诚地说:“对牧业我才是真正的外行!根据各位说的‘靠天养畜’这个现实,俗话说,‘天命难违’我们一时还无法抗拒,但是,灾情既然来了,我们就突出一个‘救’字。我们唯一能做到的就是无灾救有灾,动员一切力量以最快的速度去抢救!除县委主要领导坐镇机关外,我们几个人分别带人赶赴牧区,同社、队干部一起,组织群众,尽快脱离灾区,向冬窝子转场。至于春草是否充足,那是下一步的问题,如果风雪能很快过去,受灾面不再加大,事情就好办些,关键是如果风雪袭击时间拉长,受灾面迅速加大,人员不能及时撤离,问题会更严重的,所以,我们是动作越快越好!周书记你就安排吗!”

周凌风抬起头,以专注的眼神最后看着黎部长:“请黎部长多指点!我想再听听你的意见。”

黎部长没有客套,便直接了当地说 :

“关键是要救人!‘天无绝人之路吗!灾情面大,相对又比较集中在夏秋草场。迅速向冬窝子草场转移是重中之重!人员安排上,你周书记不能离开县上,要站好你的指挥岗位。下去的同志们,可根据随时变化的情况,临机处置进展情况要随时上报。”

“老黎,我得下去!不到灾区现场,光坐在县上谈救灾,我没底!”周凌风诚恳地说。

“你下去了,司令部里没有指挥员了,那怎么成!”黎部长仍坚持已见,不容分说。

“怎么没指挥员了?你就是当然的指挥员吗!我们下去了,一切由你负责!我们都上第一线了,你总不能袖手旁观吧!”周凌风也寸步不让地说。

但是,最终谁也拧过这位老书记周凌风,因为他完全是从工作出发的,谁也不好过分阻拦。

周凌风把自己安排在灾情最为严重的热巴公社。把谢大军安排在灾情相对轻一点的獅巴公社牧业队去。其他各位副主任分到各区面上,对各牧业社队的受灾转场情况,进行普遍的、实地检查、指导和督促。让李刚义副主任仍回到他与谢大军一起率工组带领群众开发的学大寨农业点去,以便随时回县,协助黎部长商定些有关事项。

周凌风自己只带了几位年青力壮的藏干小伙子,几乎没带别的汉干。也没带专职翻译。他自己的藏语口语,早已基本过关。

对谢大军这位知识分子出身的副书记,他却是颇为关照。除让他自己选定翻译外,还给他选配几位精壮的藏干。但谢大军自己对自己要求更为严格。他把号称“大翻译”的洛桑仍留给李刚义副主任,除带上那个年青的次仁多吉翻译外,另带上能说藏语的汉干章春茂和两个较有经验的藏干,很快便从县上出发,向獅巴公社牧业队奔去。

谢大军带人来到獅巴公社后,很快得知獅巴公社牧业队大都在公社书记兼社长仁钦罗布及各队组的安排指挥下,已主动灵活地开始向冬季草场转移。

谢大军副书记一行携公社书记等人,用五天的时间抽查了十八个队、组的多数畜群。发现队、组的管理人员对畜群转移、人畜分管,细致入微,组织妥贴得当。老幼妇儒,有的坐骑牦牛,有的体弱多病者,多以牛车代步。老人和孩子们见有干部过问关心他们的生产与生活,脸上都露出了亲切的微笑。

谢大军与翻译次仁多吉,催马提缰来到一辆牦牛车旁,与一位没齿的老人攀谈:

“老人家!这么大的雪,天气这么冷,您觉得怎么样?”次仁多吉立即翻成藏语说给老人听。

这位老人立刻咧开了没了牙齿的咀,笑着用藏语作了回答。

次仁多吉听罢,先笑了,还未来得及翻话,谢大军便急着问道:“老人家说了什么?”

次仁多吉笑道:“他见了当官的非常尊重,很会说话。”

“他究竟说了什么?你快说给我听听!”

次仁多吉笑道:“他说雪是很大,天气也分外冷些。但是,我们的心里很暖!因为你们冒着严寒来看我们,我都活到了忘记年龄的时候了,还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崩不拉’(大头人)”

谢大军也被老人家给逗笑了。但他没有忘记纠正他的话:“老人家!您的心意是好的,但您对我们干部的称呼要改一改。我们不是甚么‘崩布拉’

我们应该是你们的仆人,说得好听一点是公仆,大家的仆人!”

老人听后哈哈大笑,没有再分辨。显然,他并不相信谢大军的说法,但心里却是很高兴的。因为这位“崩布拉”能对他一个旧西藏的奴隶,新社会的牧羊人如此的尊重,他内心已经感到十分喜悦和满足了。

谢大军回过身来又问仁钦罗布:“各队组畜群距冬窝子还有多远的路?”

仁钦罗布回答:“最远的两三天内都能到达。近处的已不到一天的路程,明晩就问题不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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