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藏地燃情·阿里轶迹》作者:孙元凯/韩雅秋【完结】 > 藏地燃情·阿里轶迹.txt

  第二章 入藏(1) .2

作者:孙元凯/韩雅秋 当前章节:14405 字 更新时间:2026-6-4 17:43

两个小时后,车子开始钻入深山,爬上高岭。不断地你追我赶,?span class=yqlink>

仙剑律剑稚仙健;ゲ幌嗳茫只ゲ幌嗥厍墼谏郊湎琳呐躺铰飞稀8枭丫V梗嗣悄坎幌窘拥氖谴巴狻?/p>

飞车掀起的烟尘,无孔不入地钻入车厢内。仅仅经过半天多的行程,人们都被折腾得力倦神疲。尘土沾满睫毛,钻入口、鼻、耳朵,从脖根窜入内衣,那种沙碜碜的感觉让人从心里难受。另一个魔力更大,让人感受磨难最深的还是寒冷。高原山地的气温,是随着高度的上升,成反比例急剧地下降。前进路上的山头还连绵不断……

第一天的行军,成功地翻越了“库地大坂”,它是进入阿里高原的第一座平台。虽然空气稀薄缺氧,但在这山地与平原间的引桥上尚能忍受,可是寒冷初试锋芒,足以让人领教。

住处是以“库地”命名的库地兵站。

库地的夜晚寒冷难挨。过往行人在客室墙上刻下“冰站”字样,留下这生动的感受。

当天晚饭后,谢大军、纪伯乐、黄褐璧都坐在纪伯乐的床铺上,交谈着各自的感受。

黄褐璧直叫:“头痛!”

谢大军问纪伯乐:“感觉如何?”

纪伯乐黄白镜子的脸色已经发灰。他如实地回答道:“胸闷,心慌!”

谢大军说:“我的脉搏,每分钟有九十八次!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喂!我的英雄们,你们这可是自找的!没有人要你们来……”黄褐璧得意地苦笑了一下。

谢大军没有理睬他。

纪伯乐看了黄褐璧一眼说道:“这可不像一个共产党员说的话哟!不要忘记,我们现在可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随时都可能需要互助的。”

“我是开个玩笑吗!”黄褐璧一笑掩饰过去。

纪伯乐手里拿着本袖珍地图册边看边琢磨着:

“听说从明天开始,每天都要翻越一座冰大坂,头痛的日子还得有几天……”

谢大军说:“听司机说,刚上山头两天都是如此,过两天适应就好了。现在好歹睡一觉,明天会好些。”

第二天早晨,吃过便餐后,车队很快便出发了。

谢大军看着车窗外那一座座数也数不清的山头,才真正感受到高原的广袤与无际。他突然想起,毛主席的诗句“横空出世,莽昆仑……”堪称是绝妙的写照。他把自己的感想说给纪伯乐。

纪伯乐脸上突显笑容,他说:“主席诗中描写的昆仑山壮美的意境和我们此时此地的身临其境是难得的相同!”

前排座上的黄褐璧插嘴说:“在渺无人迹的昆仑绝顶,难得你们能有如此的诗兴!我所看到的除了荒山野岭,还是荒山野岭!”他的议论,还引出了一些笑声,也许不都是恶意的。

车队在不知不觉中攀上了阿克米其特大坂。

不知是谁的主意,让车子都停了下来“方便”。或许是司机有意要考验一下这些“干部老爷”们,看看他们的适应能力到底如何。也可能是省革委政工组,同老汤一起上山送干部那位军宣队老鲁,“耍二球”也未可知。

但是谢大军、纪伯乐等一些人,却乐不得地下车来观赏这接近昆仑绝顶的美妙风光。他们那种心劲,就像一个探险者登上了另一个星球。

当然,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感受与表现。

车子停稳以后,车门刚一打开,冷风即刻吹入车内。黄褐璧懒懒地歪在座位上,根本不想下车。一半以上的人早已失去了生龙活虎般的劲头。个别人就像八十岁的老人缓慢地走下车门。

在后边的二号车上,有一对夫妇双双上山,其精神可嘉。男人名王文俊,是一位干校教师。其妻是他的学生,据说小他十四岁,今年不多不少二十五岁整。因她是一位新娘子,还十分娇气,从昨天就开始吸氧了。

今天这车一停下,她似乎难以支持了。她男人扶她下了车。走路趔趔趄趄像是随时就要摔跤。没办法,在男人扶持下,向没人处走几步,既非男人也非女人的地方,两人自己同时方便,也不奇怪。

不远处传来轻微的笑声。

原来军宣队老鲁故意往远处走了走,自己站在那正“方便”,突然见他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两个小伙子忙跑上前去扯着膀子,把他拉了起来……

“怎么啦?”有人问他。

“腿发软,头一昏就站不住了……”老鲁有点尴尬地回答。

老汤脸色发青,往前走了几步,招呼大家:

“快上车!”

很快,大家都回到了车上。谢大军与纪伯乐互相端详着,都觉得有点喘不过气来。谢大军问:“要不要吸点氧气?”

纪伯乐说:“能坚持最好坚持过去。否则形成习惯,到了阿里总不能带着氧气面罩工作。”

听了老纪的话,谢大军和周围的几个人都笑了,抬眼看了一下,一个车厢里吸氧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人事局的黄褐璧,另一个是省团委那位办公室副主任柳卫东。

缺氧环境给人体带来反应几乎是同样的:头昏、头疼、胸闷、唇青舌紫,面如土色。大家没有怕,都互相鼓励着,坚持着。脸上仍然带着笑意,尽管有些苦涩。

车队很快离开大坂高坡,向下俯冲而去。车子飞快地行驶,高度迅速地下降。人们的呼吸也随之轻松了许多。经过一阵紧张之后,车子下到一个缓坡,速度也由高速下滑改为中速前进。司机才有时间腾出手来喝水、吸烟。

黄褐璧也从半死状态中恢复了生机。他咧开大嘴向纪伯乐和谢大军说道:

“怎么样,在大坂上把你们吓坏了?”

谢大军客气地回答说:

“吓坏的是你!不是别人。”

纪伯乐笑笑说:“依我说,冰大坂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我们刚才从大坂上冲下来的车速。一旦有一点意外,后果不堪设想,那只有让你带着氧气袋子见上帝去喽!”

谢大军无目的的看着车窗外。

路是从山体一侧山腰上开出来的,里侧裸露的石壁上用红漆写着:“努力改造,争取立功……”看来当时修公路,部分劳改人员也参加了,建设边疆的功劳簿上,也应该为他们记上一笔。

车队基本上顺利地过去两天。

第三天,车子加足马力,沿昆仑的山谷、山腰继续曲折迂徊、返转前进。

一号车奋力爬上一段高坡。司机不断加大油门,车子刷刷刷地飞奔。机器的运转和马达的轰鸣声,不断冲破着深山旷野里死一般的寂静,震撼着四野,宣示着开发者们的到来。

人们半睡半醒地躺在靠背上。突然,车子一声怪叫,嘎然而止。人们身体向前猛然倾倒,头都撞到前面椅背上。

下车一看,原来车子停在一个拐弯处,与对面来车几乎撞在一起。突然相遇,谁也未及鸣号,只顾刹车。两保险杠相距不到三十厘米。

众人向山下一看,是悬崖峭壁,深邃莫测,不觉吓出一身冷汗!两位司机相对无言,默默走回自己车上。对方货车让路,一号车率队顺利通过。

车子又迎来一个陡峭的下坡,司机百倍警惕。几乎是手不松舵,脚不离闸。刹车片吃紧地磨擦,不断在沙哑破碎声中争扎。

从大陡坡下来,路面渐趋平缓。司机高兴地向旁边的人说:“这段路不但坡度大,路况也极差,上下都很危险。特别是下坡,我每次都小心谨慎,丝毫都不敢马虎。”

人们庆幸和窃喜之中,忽然间,只见前面地区小车的右后轮,向上一弹便脱离车轴,落地后又跳了几次,便飞速滚向前头……小车子趔趄,差点翻倒。后面车上的人都“啊!啊!”地惊叫起来。

一号车停下,车门开处谢大军等几个青年人,跑到前边好远取回车轮,并协助司机装到车上。司机仔细察看,发现一些螺丝裂断,加上螺帽脱落,这要在高速行驶中,横祸难免!司机对有关修理、保养单位骂不绝口。

谢大军等人回到车上,向大家说明了事故的情况,大家的心不免又悬了起来。纪伯乐说道:

“如果事故发生在前一段下来的陡坡上,车和人恐怕都找不到了……”

车队到兵站已经很晚,但由于地区打前站的人已联系好吃住,干部们今天的晚饭吃得还算满意。热气腾腾的挂面,蛋粉调成的鸡蛋炒大葱,在这荒山野岭当中,亘古不毛之地,能做到如此,已实属不易。

疲乏到极点的人们,一到自己的床铺前便顺势倒下。很多人根本不准备打开那冰冷棒硬的薄军被,和着大衣、戴着皮帽倒身便睡。

用过这高原兵站被子的人,慢慢都明白过来,因从过往人身上吸不到暖气,却积足了寒气,只要一挨身,那阴湿寒气便立刻透过肌肤,浸入身心。

谢大军刚刚迷迷糊糊睡去,忽然被轻轻推了两下。

谢大军睁开眼,车长温和地说:“明天一早,你们人事局去位接替一号行李车的押车人员,跟随司机照看一下行李安全,必要时帮助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并说明天住多玛,后天即到狮泉河了。

第四天早饭后,谢大军与纪伯乐打个招呼后,第一个来到停车场,找到指定的行李车。司机还没来。

马达轰鸣,所有的大巴和几辆行李车,相继开出大门。最后只有两位司机不慌不忙地从院内出来。

一号行李车的司机,看到谢大军早已等候在车前,便向他点头笑笑,先打开车门,然后底气十足地说:

“上车!”

车子起步后,谢大军自我介绍说:“我叫谢大军,师傅贵姓?”

“我姓王,叫王贵。”

“看您这派头,不用问,您一定是老车把式了!”

“咱们先跟上。”王师傅看着远去的前车说。

车子飞速前进,不多时便赶上前边的车辆。然后又减速行驶一阵,徐徐地停在路边。说“方便”一下。谢大军也下车透气。那王师傅转回身,用手指向左侧山脚下一处坡地上:“看见没有,那里有一座高耸的纪念碑!”

“是解放西藏烈士纪念碑?”

“不!这里埋葬的是中印边界自卫反击战中牺牲的英雄们……一九六二年至今已经八年了……”王师傅深沉地说着包括平叛牺牲及部分入藏往来去逝的。

“烈士墓在山谷的高处一块平坦的山麓,我去过多次。今天时间来不及了。每次路过这里,我总要停下来望一望,那里有我们原部队的战友……”

“您参加过那次战斗?”

“我没这个荣幸。参战人员都是选拔政治思想、技术、身体素质都好的人,我当时常闹胃病,没要我……很遗憾!”

“这里天气很冷,上车再说。”

两人上车后,车子逐渐爬上山路,继续前进。虽然陵墓渐渐远去,但两人缅怀先烈的情感,还久久不能平静。

“那次战争牺牲很大吗?”谢大军想多知道一点事情。

“战斗,牺牲是不可避免的,不过,我们牺牲并不大。我们牺牲的人员中有不少非战斗减员,比如寒冷、冻饿。在这里打仗,敌、我都受环境的影响。印度兵从热带来,在高寒区,他们是寸步难行,随便打打他们已受不了了……”

“哈哈哈!”两人同时笑起来。

“印度为什么一定和中国过不去?难道他们没听说朝鲜战争吗!”

“你是干部,知道的比我多。”

“您别客气,请多说几句。”

“我知道一点皮毛的事。印度独立,接管英国侵占中国西藏边境的一些地区。不断蚕食扩大范围,屡次挑起冲突且拒绝谈判,并于一九六二年冬向我发起大规模进攻。忍无可忍,我方发起自卫还击,一举击败印军。先头部队已接近新德里……战胜后,我方主动停火,后撤实际控制线以内20公里,并将缴获武器、装备予以归还,主动遣返全部战俘,做到仁至义尽……”

“后来呢?”

“以后边界无大的战事。只有一些达赖叛匪,还闹回窜……”

车轮飞快地旋转。

在车轮的跳动、钢板的震颤中,王师傅的神气好像时时在充电一样,精神更加振作。

随着坐垫下弹簧不间断的压缩、申张,王师傅驾车稳坐着的身体,也同步不断的颠簸。

谢大军不用侧脸,只用眼睛的余光就能感受到,不管车子怎样震动,甚至大的跳动,但王师傅的屁股,却一次都未离开过坐垫,他好像被粘在了坐垫上。而谢大军自己必须时刻注意把头缩回来,否则就难免碰撞了。

“怎么样?坐我的车害怕不害怕?”

“坐你的车,不但不害怕,还有安全感。”

王师傅哈哈大笑了。

“不瞒你说,我十八岁当兵学开车。退伍后,一干十多年,安全奖常得。任务也总是超额完成。后来又安排跑这条新藏路,第一次没有我,我是自告奋勇上山的,一晃又五年过去了,我也算个老阿里了……”

“你这么年青,被调到阿里工作,你一点都不怕吗?”

谢大军微微一笑:

“我也是和你一样——志愿报名去阿里工作的。”

王师傅偏过半个脸,两眼瞪得大大的,惊奇地看着谢大军:

“你也是自愿的?看不出来!……就你们这批人当中,据说有人根本不愿来。比如昨天在这里坐着的那位叫汪彤的,说是组织分配,不得不来。并说他不会在阿里干多久的,人还没到就想回了,听说还是个搞政工的。”

谢大军没有再说什么。

前边车已经爬上了一个山顶,停了下来,司机下车一面前后检查车况,一边又往后边看了看。然后上车下山去了,一会就不见了。

王师傅的车子不断加大油门,车子吭哧一阵也爬上了山顶。远看前面车子已经下到了低处,并向下一个山头爬去,将很快接近山顶。

王师傅车子已拉下一程,在山顶没有停留,直接往山下开去。车子俯冲式的开了一阵子,再看前车,已翻山慢慢不见了。

前面出现一段缓坡,王师傅加速下滑,准备赶路。突然,现出手忙脚乱的样子。方向盘不停地左右变换,踩闸似乎不灵。正在提心吊胆之时,忽听车后重重地撞击——“喀嚓嚓——哐当”一声,车子突然一动不动地停下了。

谢大军急忙打开车门,一步跨到地上,一看,吓了一大跳:

车子右前轮,轧在路边搓板样的石头上,石下泥土已被雨水冲刷殆尽,形成一道深深的裂缝,大半悬空的石头外缘,不足一尺远便是绝壁悬崖……

回头看看车子:谢大军几乎被惊呆,传动轴脱落在地上,路中心被划出一道深沟。钢板卡子已完全松脱,是

汽车轮胎斜拖着与大梁磨擦而制动,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今天恐怕要和王师傅在这莽莽昆仑、旷古深山野岭过夜啦……此时此刻唯一的希望在王师傅身上……”

老天似乎在有意考验一下这两位志愿者的真诚。

当谢大军想到王师傅的时候,他早已钻到车底下开始他的检修工作了。只见他从容不迫、一副不在乎的样子,他用眼看、手摸,慎重地查看着传动轴和套管有无破损,用棉纱拭去泥土油污,诡秘地说:

“好险!”

谢大军也庆幸地笑问:

“能修?”

“能修!”王师傅果断地说:

“需要你帮帮忙!”

“这没问题!”

王师傅转身从驾驶室里拿出千斤顶,并垫上两块厚厚的支木,插上杠杆,交给谢大军。随着杠杆的频频压动,不多时,车子被徐徐顶起……

在谢大军帮助下,王师傅麻利地卸下车轮、车轴复位、重新接好传动轴,更换了一副钢板卡子和螺丝,王师傅亲手把它们狠命地拧紧。

亏了谢大军年青力壮,拼命地协助,车轮终于被完好地安回车上。

这时两人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太阳已被几块乌云遮住。风夹着凌冽的雪片唿唿地刮起来,在脚下直打旋。瞬间刮起风雪,在高原山地并非稀罕,只是那刮面的风寒,倾刻刺骨钻心。

看看表,车子滞留已足足两个多小时。

他们开车赶路时,雪越下越大,虽然路面已被覆盖,王师傅的车速始终未减,好像路不在他的脚下,而是在他的心中。

对于这样一位技术高超复员军人出身的师傅,在昆仑山谷里,四处无人之境地,突发机械故障,几乎酿成大祸。这不能不有损于他的自尊心。谢大军尽管是一位大学生,却无法找到安慰他最恰当的词句。

车子默默地行驶很久,终于到达宿营地——多玛兵站。

“明天就到达狮泉河了,笑话留到下车后再讲,别吓着大家……”王师傅终于恢复了活力,他向谢大军使劲打了个响指。

谢大军终于有了说话的机会:

“我明白——王师傅!再见!”

“明天见!”

谢大军急匆匆跑进食堂。

饭后找到住处,坐到铺位上时,只对大家说车子出了点“小毛病”。

谢大军斜依到铺上,回想起他与王师傅白天的遭遇,真是一场生死的考验。看来生与死的交界处,是没有什么明显的标志的,它好像披着伪装伴随人生整个的旅程,在不该撞到它的时候最好避开它,一旦需要当然例外!

经过了这次生命历程中的淬火,谢大军觉得自己在一天中,成熟了许多。

他感慨万千——大难不死,应有后福!

天,马上快黑了。

他兴冲冲掏出日记本,想记点什么,或许将来是个纪念。

他辗转反侧地思考了一阵子,如实记下了事件,似乎并无多大意义。不管遇到甚么事情,只有真实地表达出感受,于已于人那才是最有意义的。

心随意行,谢大军在心潮起伏中几乎是一气呵成写下一首小诗(日后修改成一首词,词牌拟“小重山”)

风卷乌云垄宇穹。雪洒荒路径,半盲中。界山大坂雾朦胧。绝壁顶,突陷半轮空。

懵懂忘西东。滑车难自控,马脱笼。断轴修理滞高峰。听天命,忘死也从容!

谢大军抑制激动的情潮,很快融入了同伴们的酣声中。

横跨昆仑之旅,尽管一路风尘劳苦,但今天就要到达目的地,人们从起床那一刻起,不知心情已舒畅了多少。

大清早,车队就出发了。

谢大军仍然到一号行李车上,坚持最后一天,完成上山来的第一个任务。

他又比王师傅来得早些。

王师傅一来,便看到了谢大军,高兴地向他打招呼:

“怎么,还是你,没换班?”

“换啥班,正要和你多呆一天才好!”

“非常荣幸!非常荣幸!”

王师傅经过昨天车子抛锚,在谢大军帮助下,顺利排除故障,仅仅过了一天,他已经把谢大军当作朋友。

车队按序行进,王师傅依然殿后。

车子一上路王师傅就主动说话了:“朋友,昨天亏了你的帮助,今天没影响整体行动。”

谢大军对他的话没在意,反问道:“王师傅,今天路况如何?”

“从这到狮泉河不过三百公里,漫上坡,再下坡,就到了。”

“今天一路还有什么风景吗?”

“在高原讲风景,就是雪山、溪谷、草原、湖泊。碰巧,今天你将看到阿里高原上最美丽的湖泊之一——班公湖。”

“在叶城时,听大家说过班公湖。”

“百闻不如一见。我每次路过湖边,都要停下来欣赏一番。”

“水面很大吗?”

“它呀,大着那!地处中印边界,呈狭长形,长160公里,我方占110公里。窄处不到100米,宽处达8公里,总水面500多平方公里呢。”

谢大军陷入沉思:

王师傅在这条新藏公路上,已经跑过五年了,经历过不知多少次艰难困苦,他还是热爱这里的大自然,因相伴引以为自豪,他是可敬的。我是志愿入藏的,只要组织需要,我将在此干下去……将来一旦组织不再需要了,离开那一天,再回头来想一想,总会有些值得回忆的东西。纵然没有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伟业,就在这里站岗值班,也应该算一份有意义的奉献!

“抬起头,往远处看——”王师傅说。

谢大军从公路的延伸线看去,两山之间,灰白深绿色一望无际,类似“含鄱口”的气势,还未到近处,已经给人一种神秘感。

“公路沿左侧小山前进,不到五十分钟,就到了湖边。”

如王师傅所说,前后不到一小时,整个车队到达了班公湖畔。车子刚刚停下,人们纷纷下车,争看这大自然的壮观。

离公路不足30米就是湖水。人们指手划脚远眺湖面。湖中还有几个小岛,一种叫不上名字的水鸥,上下翻飞,自由翱翔。约三公里多的湖对岸,有人在望远镜里看到野羊在湖边饮水。东侧近处湖边,长有茂密的红柳。

谢大军与王师傅并肩站着,脚踏在离水边二、三十公分的地方。

清澈见底的水里,一尺多长的鱼儿在悠闲地游荡。投颗石子,激起一片浪花,水底一阵骚动,水波散去,鱼群又回来自由自在地活动。

“这是什么鱼?”

“高原鱼——人们共同的称呼”

王师傅笑着说:“学名谁也不知道,阿里人管那尖头薄嘴黄皮无鳞的叫黄鱼;管那粗头细鳞、黑色白肚,有着厚厚肉嘴唇的叫麻鱼。”王师傅十分赞美:

“这种鱼肉质细嫩,如果多弄些,把那白白嫩嫩的鱼唇烧上一盘下酒,鲜鱼美酒,雪山歌谣,那真是美极了!”

“好啊!以后上山你来找我,我给你多弄些鱼来,你亲手做个‘红烧鱼唇’我尝尝。”

“我们一定有机会见面的!”王师傅信心十足地说。

“这里都是淡水鱼吧?”

“是的。但是在印度那边据说却是咸水,盛产的也不是鱼,而是虾。你说怪不怪!”

“这可能是由于那边的水源地质特殊而形成的。”

正当他们留连忘返的时候,前面的哨音响了……

人们陆续上车出发。

谢大军、王师傅目视远方,晴空万里,回看大地,湖山近在脚下。大自然的壮美,以无可比拟的力量,开启万物的胸襟,人类岂能例外!见过真山真水的干部们,个个都感慨莫名,恋恋不舍地走回车上,车子以新的速度你追我赶,风驰电掣绝尘而去,一气跑过两个多小时。

车子在飞奔,谢大军的脑海里却一刻都不闲着:

“阿里,这名称既像藏语,又像汉语,真正的意思是什么?”

“阿里,本地人说是‘甜山’之意。确切的含意,光凭口传是不够的……”

“狮泉河是翻译名词吧。”

“藏语称‘森格藏布’意为‘狮口河’建镇时汉语定名‘狮泉河’。狮泉河实际上因地理位置重要而出名。它是新、藏、日(日喀则)阿、那(那曲)阿公路的交汇处,是西藏西部和祖国西南边地重镇。”

“车子又在爬一个大漫坡了,前面的车子不见了!”

“等一会你就知道了!”王师傅抿着嘴笑着说。同时加大马力开上去。

果然不错,当车子一鼓作气开到坡上时,往下一看,不远处就看到一片房屋了。

“狮泉河到了!”谢大军冲口而出地喊道。

原来狮泉河就在这个山坡下,是个背山、面水、向阳的地方。

车队缓缓开进了这个称作市镇的、地区党、政、军机关所在地。

车队前头小车内,地委胡秘书长暨新来的两位副主任文英和关勇及省委组织组的老汤等正下车迎面接受献哈达的礼仪,地委书记、分区司令员兼政委刘少稚正在同他们热烈地握手。

欢迎新干部的老干部们,高呼“热烈欢迎新干部!”“毛主席万岁!”等口号,同文工团喜庆的锣鼓声,充分地表达着人们的热情和敬爱。

欢迎的队伍渐渐变成了欢乐的人群,人们感到这是倾城而出了。

很快,各车长接到通知:

车子开到地区招待所,先住下来休息……

谢大军、王师傅的行李车,正停在招待所的门口。王师傅的经验起了作用。先找到熟人,使一号车原省委、省人委的调干们迅速去找到房间,并从车上逐个取回个人的行李。

待王师傅坐进驾驶室,摆摆手把车开走后,谢大军才走回大宿舍来。

在这地区唯一比较正规的招待所内,虽然是平房,但毕竟是一所砖混结构的建筑。招待所有食堂,吃住还比较方便的。加上服务员们发自内心的热情服务,高山反应已经被赶走不少,阿里——这号称“世界屋脊的屋脊”终于被干部们踩在脚下,悬着的心,像一块石头总算落在了地上。

也有几位高山反应强烈的,一下车就被安排到地区

医院住下了。其中有一号车省团委那位办公室副主任柳卫东,是谢大军陪他去的。医生给他量了血压,说不太高,脉搏跳动快些,每分钟88次,比谢大军还慢10次多哩!

老纪正看表按自己的脉搏,突然笑说道:“我的脉搏跳九十六次!”

“你也该吸氧了!”党委的朱亮笑笑说。

老纪:“据说个巴月后大都能适应的,要是有一点反应就吸氧,靠吸氧过日子,吸多了形成习惯,放不下就糟了,自找麻烦!还是不能太骄气!”

哨音又响了,食堂开饭了。

一夜无话。

第二天早饭后,多数人已打起精神。虽有许多人面色黑了,甚至口唇发紫,但吃饱睡好之后,多数人总有点运动后超量恢复的感觉,也许这正是一种适应感。人从大自然中来,和万物一样,有着强大的、本能的适应性,谢大军向老纪说了自己的感受。

黄褐璧却不以为然地接话道:“咱们谢大军同志,是自告奋勇上高原的,思想好,干劲足,高山缺氧也适应的快!”

谢大军:“你扯远了!你不愿意来最终还不是来了吗!你也很勇敢的,你现在不是好好的么?”

黄褐璧没词了,玩笑开不下去了。

大多数人不约而同地走出招待所,要看看这个小镇的“市容”。

从招待所走出没多远,大家来到狮泉河桥上。

这倒是一座正规的钢筋混凝土浇筑的桥梁,桥面不太宽,估量最多并排能过两辆车。跨过三、四十米的河面,下有四座坚固的桥墩,河水清澈湍急地流过。

从桥上眺望四野,远近是数不清的白色的山头,一看便明白,狮泉河新建不过五、六年。机关也都盖的是平房——如居民的住所,基本上都在狮泉河的北岸,如果发展,北面有局限。但南岸发展余地还很大,至少向南可宽出十多公里,向东五十公里也不限,这原是断续上百平方公里的红柳滩。人们遗憾地说:“现已多半砍伐殆尽了,只为生存的原因——没奈何!”阿里最大的困难是燃料,这恐怕是几代人,要长期面对的折磨。

从桥头回到狮泉河唯一的一条街上,因无路标之类,同志们戏称“狮泉河大街”算作集体命名。

狮泉河大街不足千米,西头军分区大院,路两旁栽着一种树,不是普通的杨柳,也不是红柳。据说是从新疆什么地方移来的,叫作白柳的一种稀有树种,这种树耐寒力极强,而且不择土质。在分区门外街道的两旁,枝条茂盛,勃勃生机,甚是可爱。

当街独一无二的建筑是那一幢有二层楼门脸的大礼堂,如内地一般款式。

走近大礼堂,意外地见到靠门前放着一排粗大的白萝卜。说给人未必信,足有五磅暖瓶大,有纸条注明扎达产。

萝卜放在这里,显然是给新来的同志们看的,据说今晚地区将在礼堂召开欢迎会,进入会场定能看到它,就算是道具,也能给人以启迪。

傍晚,地区老干部们早已进入礼堂,坐在会场四周,新干部被让到中间坐下。

地区领导陪同新任两位副主任在前排就坐。

主持人从后台出来走向话筒宣布:

“欢迎晚会开始,首先请地区机关干部代表致欢迎词。”

欢迎词写得热情洋溢,首先是“感谢伟大领袖毛主席的关怀,派大批干部支援西藏的革命和建设……热烈欢迎新干部的到来……相信在各级党委的正确领导下,新老干部团结一致,定能为阿里的革命和建设做出新贡献……”

“下边请新干部代表黄褐璧讲话。”

黄褐璧虽然上山前,家属有些拖累,但一路风尘来到阿里,受热情所鼓舞,总要工作一段时间,与其消极怠工,不如先开个好头,后边的事,只好先放一放,往后再说。所以领导找人讲话,他就积极应承下来,还说请谢大军配合中间喊几句口号,好让他喘喘气,想的甚是周到。

黄褐璧康慨激昂地演说道:“在战无不胜的毛泽东思想指引下,我们坚决响应毛主席党中央的伟大号召,走上这‘世界屋脊的屋脊’紧紧和老同志团结在一起,认真虚心向老同志学习,在党的正确领导和老同志帮助下,我们决心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精神,努力完成上级领导交办的一切任务……”

黄褐璧的讲话声音高,句子长,速度快,由于缺氧几乎喘不过气来。

坐在台下的谢大军突然想起喊口号了,他猛然站起身,振臂高呼:“大海航行靠舵手!……”自觉得耳朵里嗡的一声,似乎很远处有很多人在呼应,此后脑子里一片空白。

谢大军没喊出下半句口号,身不由已地还在站着,会场内一片哄笑骚动。谢大军身旁的一位小伙子灵机一动,挺身而出,接呼出“干革命靠毛泽东思想!”

谢大军直到觉得身旁的小伙子使劲地拉了他一下,才顺势坐下。

又过了几分钟,直到会场里爆发出热烈的掌声,黄褐璧从台上走下来以后,谢大军才完全清醒过来。

黄褐璧回到座位上,回头问谢大军:“怎么啦?”

谢大军不无遗憾地回答:“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啦,脑子突然失意……”

台上精彩的藏族舞蹈已经开始。能歌善舞的藏族青年演员们,今天大展才艺,粗犷有力的舞步充分表现了藏族同胞的精悍和力度。

谢大军头脑胀然发木,但他努力振作着自己。不愿此刻离开会场,那会立即破坏大家的情绪,再说,还有个小节目要上台演出。

镇定一下情绪,他离开座位,从侧门向后台走去。

新的一个节目刚刚开始。

四位藏族姑娘载歌载舞走上台来。这个节目给谢大军印象极深,终生不忘。

编导采用的是“手拿碟儿敲起来……”的模式,让演员手持碟箸,以简单舞步斜排侧身出场,边敲边唱:

红日焰焰照阿里,

家家户户都欢喜。

阿妈打下酥油茶呀,

高高兴兴欢迎你!

……

前一个节刚刚结束,报幕员走到台前,以甜美的声音报道:“下一个节目,由新干部代表、大学毕业生谢大军演出,诗朗诵‘喜马拉雅山之歌’大家热烈欢迎!”

随着报幕员的声音,谢大军从幕后健步走向前台。台下干部们一看,不由得笑出声来。“刚才喊个口号还缺氧失意,现在又要朗诵诗歌,别再闹出笑话来……”台下引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谢大军这次有了思想准备,全然不顾大家的担心,以沉着、冷静,但热情饱满的声调开始了他的朗诵:

喜马拉雅山之歌伟大的喜马拉雅山哪,像利剑、丰碑直插苍穹!

我仰望着你,感受这梦境。

思考激励心动,爱戴泛起崇敬!

你呀人称“世界屋脊”,我嘛就叫“中国屋顶”!

山中圣地称雪域,地上神宫坐巅峰。

你千秋万代罔替复生,谥号最好称“中国玉龙!”

你靠地球的造化,获得伟大的诞生!

伟岸的身驱,独特之尊容。

千年积雪盖山岳,万代滴水凝坚冰。

银峰林立,玉体铮铮!

你像天平上一块法码,调整世态的炎凉之争。

世俗哲理,过热将化作灰烬,神圣寒潮,冰冻使世界安宁!

实践选择并非无情,自然赋予鬼斧神工!

你伟大得不可逾越,我敬佩造物万能!

连绵无亘,冰雪晶莹,千山万壑,春夏消融。

滋润着广袤的大地,孕育成万物之峥嵘。

伟大祖国的悠久历史,有你民族团结的芳名。

你这祖国西南的长城,曾阻挡无数邪恶妖风!

喜马拉雅山的神话,我一时也难以说清;不如看看别的朋友,他们或有更多心声!

我们拥抱世界巅峰,民族一体其乐融融。

大家站在狮泉河畔,心潮澎湃寂静无声。

又一同发现几只硕大山鹰,从这一高峰冲向另一高峰。

他们终于深刻领略到了,愉悦长空才是鹰的本性!

一位年长的人笑盈盈,捶着另一青年的前胸。

除了缺氧心跳加速以外,难道没有什么别的即兴?

这位后生高大威风,虎目圆睁;心潮起伏感慨莫名,难以说清!

另一位不假思索,冲口应声,我好像茅塞顿开,难以形容!

从没有过的情形,谁能用语言说明!

……

朋友别嫌我嘴笨舌硬,或许我也能谈些感应。

山鹰藏羚因高原而生,我登巅峰为边远效命!

历史赋予责任,时代授受光荣;理想生成动力,传统战无不胜!

我们目光远大,心眼永不迷蒙,民族传承大义,智慧开启心灵;披荆斩棘,独辟蹊径。

不惜血本,勇攀高峰!

为人民的荣誉而生,为祖国的事业而竟。

赶快奋斗啊,我们正年青!

谢大军因为有了一点经验,他紧紧控制着情绪。集中精力,不卑不亢灌注感情。语调铿锵有力,目不斜视,耳不旁听,如入无人之境,一气呵成。终于读完了他两天前草就在日记上的一首诗歌,居然未出一点洋像,谢幕时竟然赢得了热烈的掌声。

……

演出很快结束了,下面马上放电影,在演员离开舞台前,广播里放出雄壮有力的旋律:“大海航行靠航手,万物生长靠太阳,雨露滋润禾苗壮,干革命靠地是毛泽东思想……”

晚会结束后,谢大军随着激情满怀的人群走出会场。他若有所思:大脑缺少氧气就会失意,人缺少毛泽东思想,也会失控。对于不可抗拒的大自然,唯一的办法是适应规律,顺其自然。

到阿里高原的第三天上午,地委组织部门,向全体新干部宣布了任职及工作人员分配方案。

还是在大礼堂里。

组织部门负责人宣读了两位副主任文英和关勇的任命书。

县、科级以下工作人员任命分配名单,姓名、单位、职务逐一宣读。长长的名单读了近半个小时,老阿里也已经喘不上气来。

随着人员名单的公布,会场内已不断有唏嘘声。有的高兴,有的吃惊,有的当场抱怨嫌分配太远。

听着听着谢大军终于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谢大军,任狮泉县商业组副组长。

谢大军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坐在他身边的周佩金用胳膊肘捅捅他:“听到了?县商业组副组长——副科级。”

谢大军与周佩金被分配在同一个县,他们仔细听着狮泉县的名单。可惜念得太快,只记住几个县头和科级干部。

县委副书记柳卫东。

县革委副主任李刚义。

政工组组长汪彤,

办公室副主任武权,

人保组副组长熊玉。

“……”,

以下干部、职工总计三十八人。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